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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符籙咒印對佛教密宗之影響
符是靈文,印為信物,籙是神祇名冊,咒是仙聖敕語,
這四者皆代表天界之聖神仙真,祕密、尊貴,可以命令下界
鬼神依命行事。以上四者為道教常用之物。密宗重術法,多
仿道教說,符籙咒印之使用,常見於密教典籍中。今先分述
道教符籙咒印,再論述兩者之關係。
壹、道教之符籙咒印
一、符
「符」是將文字屈曲作成篆籀星雷之形。道教以為「符
」原是天上聖神使用的文字,其後始下漏於地。《雲笈七籤
》卷四十五〈祕要訣法〉云:「符者,三光之靈文,天真之
信也。」《太上老君說益算神符妙經》云:「神符神符,泄
自太無,生天生地,與道卷舒,佩奉之者,厄難消除,得成
真道,身昇玄都」。又,梁.陶弘景《真誥運象篇》引楊羲
手書,載紫微王夫人論述文字之跡說「神靈符書之字」即是
天界神仙所用的「明光之章」 o 《玉訣》說(註一), 神
符可以用來召致鬼神,求仙致真,保國寧民。文云:
「一者主召九天上帝校神仙圖籙,求仙致真之法。二
者主召天宿星宮,正天分度,保國寧民之道。三者攝
制酆都六天之氣,四者敕命水帝,制召龍鳥也 o 」
《雲笈七籤》卷六〈三洞經教部.十二部〉云:
「神符者,即龍章鳳篆之文,靈跡符書之字是也。『
神』則不測為義,『符』以符契為名。謂此靈跡,神
用無方,利益眾生,信若符契 o 」
是神符之使用,其觀念乃由符節、符契有以啟之。有關
道教符籙咒印源起之探討,請參見拙作《道教符籙咒探源》
一文(註二)。今不贅述,僅述神符之墨色及其使用方法於
後。
道符之書寫,以筆紙之用色而言,大抵不外青、赤、黃
、白、黑五色。其用筆,多依方位不同,而用不同色為墨(
東青、南赤、中黃、西白、北黑);其所書寫之紙、絹、木
、簡、器物等,其底色亦分別為上五色。不同底色有不同效
用,亦有僅依方位而做區分者,其搭配情形如「朱書白素(
朱筆寫於白絹布上)、「朱書黃素」、「朱書青素」、「朱
書黑素」、「黃書青紙」、「黃書白紙」、「黑書青繒」、
「青書白繪」等等。道經《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
、《上清高上玉晨鳳臺曲素上經》、《上清金真玉光八景飛
經》、《上清玉帝七聖玄紀迴天九霄經》、《上清元始變化
寶真上經九靈太妙龜山玄籙》等等諸經,其神符中顏色與方
位之關係,或以筆色為主,或以紙絹之底色為主。如以東方
青色為例,《上清高上玉晨鳳臺曲素上經》〈五帝命魔靈幡
〉東邊方位,其符文為「白書青繪上」,是以底色為主;但
《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卷上〈元始青帝真符〉,
青帝屬東方,其符文,「青書絳繪」,則以筆色為主。
再者,所用以書寫符文之器物,除常見之紙、絹、木板
、竹簡外,亦有書於石、玉及銅鐵金屬板上,書於竹膜上,
書於鏡子、刀劍上,書於器物甚至身體上者。至於神符之使
用法,則有吞服、佩戴、投水、埋土、點、塗、洗、拭、書
畫、雕刻、貼掛等多種,分述於後:1.吞服
道教常借由吞符以求治病驅鬼、開道悟真。這種習俗在
漢代已開始了,《太平經》卷一百八〈要訣十九條〉云:「
欲除病而大開道者,取訣於丹書吞字也。」又,道經中所見
的吞符方式,或將神符直接以井華水吞服;或書符於竹膜上
再予吞服;或將符燒灰,和於水中飲用。道經中說竹膜生於
堅節內,「遂虛中而受靈也」,又說:「竹膜虛洞,七通八
素玄渾之氣,日月二景,光所流映,故飛精明於竹膜之上也
。」(註三):實者書於竹膜,或燒符於水再吞服。此兩種
當是因符紙太硬,難吞且易致病,而後所取的改良方法。其
興起當較吞服為晚。《世說新語術解篇》說:「郗愔信道甚
精勤,常患腹內惡,諸醫下可療,聞于法開有名,往迎之,
既來,便脈云:『君侯所患,正是精進太過所致耳』合一劑
湯與之,一服,即大下,去數段許紙如拳大,剖看,乃先所
服符也。」由於符紙難吞難消化,所以今日民間皆先燒成灰
,置於碗水中,再飲用。再者道經中之井華水,亦稱井華、
井花,係清晨最先由井中打起的水,道徒常喜歡以井華水來
服藥(註四),明.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五〈井泉水〉云
:「穎曰:井水新汲,療病利人,平旦第一汲為井華水,其
功極廣,又與諸水不同。」道經中言及吞符者甚多,今舉數
例以見一斑。
《太平經》卷一百十四(所引文字, 《道藏》本已佚,《見三
洞珠囊》卷三引):
「青童君採飛根,吞日景,服開明靈符,服月華符,
服除二符,拘三魂,制七魄,佩星象符,服華丹,服
黃水,服迥水,食鐶剛,食鳳腦,食松梨,食李棗、
白銀紫金,服雲腴,食竹筍,佩五神符,備此變化無
窮,超凌三界之外,遊浪六合之中。」
梁.貞白先生集《太上赤文洞神三籙》:
「東方震符:其神青衣,頭帶青冠,如女子之形。若
有疑問,告人吉凶,天日未出時,以井花水向震地服
符五道。東方艮符:其神黑衣冠,以井花水卯時向艮
地服符五道,神人對面言語,此符大驗。
東方巽符:其神青頭冠,如女子之形,大小同服,令
東巽來告人吉凶,用井花水服符五道,向巽地服,自
然心開意悟。…………。 」《太上玄妙千金籙》…. 此十二
符,燒灰為丸,每日早晨水服之。」
「右書符念咒,潔淨密室內,集神,面北端坐,想北
斗七星覆頂上,玄武現龜蛇入囗內,不出氣書了,吹
在紙上,用新筆朱砂書之。如與人,仍於咒上任意別
書符二道蓋之。至夜,香上度過,燈上燒灰,香水吞
下,自身獨寐而可應。」
「〈五方圓光法〉:用五方印(印紙),燒灰調服之
。
《洞真太上八素真經服食日月皇華訣》 :
「右陽精飛景之符,太歲之日,朱書竹膜之上,向太
歲服之,三年,胃管通明,真暉充鎮,靈降玉戶,面
生日光,七年飛行,上造日門。
右陰精飛景玉符,太歲之日,黃書竹膜之上,向太歲
服之,三年,流光下映,徹照六俯五藏通明,面有玉
光,九年,飛行,上造月庭。…. 」
《上清洞真元經五籍符》 :
「右太一帝君解三關十二結胎內符,以本命若八節日
欲行解結時,先吞此符三枚,向本命方,以真朱書青
竹中白膜生於堅節之內,遂虛中而受靈也,故書竹膜
為解結節文也 o 」
上文中所言服符之法,有直接以水服符者,有將符燒灰
於水中而服食者;有將燒灰水捏丸,再以水吞服者;有書符
於竹膜而服食者,有將符印印於紙上,再燒於水中吞服者。
2.佩戴
佩戴包括佩之於身與戴於頭兩者。戴於頭者,常將符摺
疊盛錦囊,再插於髮髻中;佩於身者,或帶於腰,或繫臂,
或佩肘,通常男佩左女佩右。但亦有因其作用不同,而佩於
不同方位者,如《白羽黑翮靈飛玉符》說「上靈飛玉符」佩
於左肘,而「下靈飛玉符」則佩於右肘。梁.貞白先生集《 太上赤文洞神三籙》:
「將納真符青袋盛之,於頭髻中帶之。」
「人甲符,姓金名化形,如女人,赤青半陽,身著赤
衣乘赤馬…. 朱書此符於頭髻中帶, 思念神名,須
臾悉至。」
《洞真太微黃書天帝君石景金陽素經》:
「天地別符,可以群兵萬里,天下賊人有謀之者,反
受其殃,有舉五兵向之者,皆還自傷,亦可封,亦可
燒服,亦可著竹杖中,以尺二筒,書符素長九寸,廣
四寸,置符筒中,以繫臂,男左女右。秘之秘之,自
非錄名太極玉簡之子,不得與遇。得帶之者,浮遊四
方,厭伏萬□。」
《上清洞真元經五籍符》:
「五神內寶符,太一帝君混化合景之道也,可以本命
日書五符共盛著錦囊中帶之,長生不死。」
《洞真太上紫度炎光神元變經》:
「右東力青帝自生神燭通光靈符,以青絹九寸;朱書
佩之,又書九寸符,安所住東力,安著神燭燈下,九
年,神燭自明,神符自生也。帝遣青光童子十二人侍
衛己身。」
《洞真太上說智慧消魔真經》卷三〈守一品〉:
「右十六符,始於八節日朱書竹膜上,平旦向王吞之
,再拜,拜畢,咒願隨意,十六日止。又朱書白素,
盛以錦囊,綴頭上,五年,真一相見。」「右三符,
朱書素佩左肘 (女右 ),八年,三一俱見。」
《洞真太上上清內經》:
「若得身佩九天真王自然真名姓諱之人,必得上仙。
」
《上清洞真天寶大洞三景寶籙》卷上:「符朱書白素,佩之頭上,又以雌黃碧帶於腰之中右
面也,一如太上盟科律令。」
《洞真上清青要紫書金根眾經》:
「右上皇玉天符,經大百六之厄,朱書白絹,佩之頭
上,流災暴厄所不能傷,保身長命,壽同三光,佩之
九年,白日飛仙,上昇太清。」
「右高上紫虛玉符,經小百六之厄,黃書白絹,佩之
左肘,千妖萬精,疫癘橫流,災所不能傷。」
《太上正一盟威法籙》:
「老君曰:紫微中閤招財神符,常以丙子、丁丑、壬
寅、癸卯、戊申、戊午、滿成收開日,朱書帶之,招
五方錢財,令人富貴,興佑萬倍…. 」
「老君曰:紫微中閤鎮寶神符,用前六富日,朱書帶
之,男左女右,所求如意。」
《洞真太上金篇虎符真文經》:
「右金虎真符,太微天帝君以傳金闕帝君,朱書白素
,盛以紫錦囊,佩之頭上以行,則制命天地群靈,神
仙敬伏.. .. 又以雌黃書碧繪長三尺,廣一尺二寸,
亦可都方圓一尺二寸也。又以四郭其外,并以丹錦綠
廁其裏,帶於腰中之右面也。若登齋入室及朝宴八九
,并制魔召靈,驅策神真,便佩而行事也。」
3.沈埋
沈是指將神符投於水中;埋指將神符埋藏地下;但如埋
於山,則謂之封。
《太上九赤班符五帝內真經》〈西嶽白帝內思庚辛入金七□ 班
符〉:
「書符投石,石隱兆形,書符投山,山降素雲,書符
投水,水上龍精,埋符西嶽,則給仙官,降致自然神
奇異物.. .. 太上庚辛入金七 \ \ 班符,朱書, 立
秋之日晡時,西向服之,祝如上法。又以七月八月庚
申、辛酉之日,朱書桐板之上,令廣六寸長一尺二寸
,埋之所住西嶽,令深六尺,庚辛唯一日也。,如法
三年一埋,不年年也。」《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卷二:
「北帝曰:若國土州縣遭蝗蟲降下,萬民惶惶不安業
者,但於州北門前建七元壇行道,將吾靈符二道,一
道生鐵書,擲於州河之中,當變為黑氣衝天,甘露降
下。又一道以梓木用雌黃書之,埋於土地廟中,入地
一尺二寸,其煌蟲當時消死矣。」
《洞真上清青要紫書金根眾經》卷上:
「此內觀開明玉符,當以朱書白紙,投水中,東向叩
齒三通。 咒曰…. 畢,以水洗目漱口,吩內外,餘
符水悉放之東流。」
《洞真太上說智慧消魔真經》卷三〈 守一品〉:
「又,正月旦菁書白紙一符,北向再拜吞之,後以金
長九寸廣四寸厚三分,刻書,以封山川之邪神,掌五
嶽之真精也。」
《洞真太上三九素語玉精真訣》:
「玉精訣言,當以甲乙之日刻赤石,以青書九天玉文
, 埋所住嶽南方, 臨埋時南向叩齒九通,咒曰….
畢,埋石深九尺。」
《上清元始譜錄太真玉訣》:
「落上尸之道,青書白素著頭上,上元滅慾斬尸變景
流光玉符。(註五)
落中尸道,黃書白素著心前,中元滅慾斬尸變景流光
玉符。
落下尸道,白書白素著兩足上,下元滅慾斬尸變景流
光玉符。
右三符書安如法,畢,埋著三惡之門,水灌上而去。
解形遂變滅度地獄流景玉符,黑書白素,置兩足下,
以斷色累苦心根,畢,埋門下以解形。解形遂變滅度風刀流景玉符,白書素上,置兩足下,
以斷愛苦神根,畢,埋門下以解形。…. 」
《太上九赤班符五帝內真經》:
「太上九元青□班符,常以立春春分之日分,平旦,
朱書青紙上,東向服之。行事訖,朱書符桐板上,記
某年某月某日子,某郡縣,某鄉里,某嶽先生,某年
若干歲,某月生。於符下以青石九兩,青絲纏之,著
符下,投之東流之水。」
《上清洞真天寶大洞三景寶籙》卷上:
「凡受太上玉精神虎大符之訣, …. 師乃清齋三日
,以弟子所畫之文,并盟誓祝說,皆令其畫,封以鐵
檢,沈於東海深水之時,乃仰天而祝曰:太上真符,
玉精神虎,受者刻名仙簿,消滅刑考,必令成真,散
除憂苦,勿得宣漏,萬齡一瞬,謹盟水官,速誓后土
。」
上述所舉者,或將符沈於水,或埋於土。其沈水之法,
有直接刻於金屬板之上而沈水;有書於紙帛,再盛以金屬函
匣而沈水;有先置符碗水,再放之東流;有以石繫符板而沈
水者。在瘞埋方面,有將符刻於桃木、悟恫等木板及金屬板
上而埋於土,或封於山者;有先佩載於頭、心、足等處而後
埋於門下者。
4.貼門牆、器物及書畫於身體之上
道教之符,常見貼於門牆、器物之上,或懸掛於壇場四
處,間亦有直接書畫於身體之頭手心足背等處者。
《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卷九<八字消災品>
:
「北帝曰:八字靈篆,若下元生人,有疾在腹者,以
墨書水,吞之一字,加持神咒,至此八字,即得消散
。若疾在外者,當靜思神力,以墨書其肉上,旦書第
一字。若未消散,更於其側書第二字,大都不過三字
,無不退散。」
《白羽黑翮靈飛玉符》:
「上靈飛玉符…. 登修之日, 書左手掌心,即握碧
霞而飛行。書青繪九寸,佩之左肘,六甲十二神,靈
飛玉女十二人侍立左。」「下靈飛玉符…. 登修之日, 書右手掌心,即能握
素靈而飛。」
「左靈飛玉符…. 登修之日, 書左足蹠,即能躡空\n 飛行。」
「右靈飛玉符…. 登修之日, 書右足蹠,即能躡玄\n 而飛。」
「太靈飛玉符…. 登修之日, 書符於心,即能吐氣
成雲,乘雲而行。」
《太上北極伏魔神咒殺鬼籙》:
「右二印;一曰北極殺鬼印,治一切疾病;一曰北極
酆都召鬼神印,若世人被惡鬼山魈古怪所加,使人狂
言,或入水火者,以印印病者心上,病人悉能言為患
之鬼,其病立差。」
《太上赤文洞神三籙》:
「〈隱身法〉:右用五方印,按在身上,或於頭上,
念諸聖咒,入眾人內,令人皆不見,或覷財物,不得
貪心。〈縮地法:右五方印安在腳心上,念諸聖咒,
日行千里。」
「〈起身法〉:右五方印帖在兩腳心,念諸聖咒,結
五方印,自覺身輕,隨風便起,可高百尺。」
《黃帝太一八門入式訣》卷下:
「此法背面而作,男左手內書字書符;女子右手心書
符書字,勿語,閉氣書之,此法的有神驗。」
上述或將符書寫於手心足底,或書寫於身體病患處,或
將符刻成印,再印於身體之頭足心等處,或貼符於身上,其
用意在治病、驅鬼、修仙。又
《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卷二:
「北帝曰:若封山嶽,敕古廟,召五嶽神來,聞未來
之事,及移山覆海,驅遣妖精,將吾此符以鏡上,用
朱砂書,懸七元壇上,去壇二百尺,壇上念天蓬咒,
其鬼神親見,須臾立對未來之事。」
「北帝第六符,冶水火□難,佩帶身上,及貼門中,
鎮宅大吉。」《太上北極伏魔神咒殺鬼籙》:
「〈太上北極第一神符〉:此符佩之,令人長生久視
,辟屍滅魔,貼房室之中,卻諸邪精。」
「〈太上北極第四神符〉:此符即北極真書玉文辟屍
神籙,救治世民萬病千災,誅斬邪鬼,戴之頭上,辟
屍千里,若所在有精魅,以符貼之,即滅矣。」
「〈太上北極第六神符〉:此符祛厭水火災厄,宜佩
之及貼門上,鎮中庭,大吉。」
《黃帝太一八門入式訣》卷中:
「右以前六丁玉女符,以月蝕夜,採杜荊木或梧桐木
、柏木作版子,長九寸,廣厚二分,以雄黃書神名於
下,縫袋盛之。若用出兵,上將所在之處,書其符直
旬符,甲子旬日書丁卯符,壇上掛之,向敵,兵自伏
,或拽隊歸國,不敢視之。」
《上清洞真天寶大洞三景寶籙》:
「右四符,以青書白素上,懸於四方,伏制魔王惡鬼
之徒,皆令攝伏眾魔上聖,悉得遊行上清以上,降昇
紫虛之中。」
《七元真人說神真靈符經》:
「七真曰:五靈黑殺神符一道,墨書梓木板,長二尺
,青為地,以甲子日書,鎮有多年山源鬼精邪怪之處
。」
「七真曰:告八威神符一道,若有道士欲為治疾病,
遏絕精邪,可墨書柏木板,長一尺五寸,懸宅中庭,
齎以本命紋素,當可傳之,三十年一鎮也。」
上面所言用符之法,係將神符書於紙、帛、鏡、木等物
上,再將符貼於門牆、室內,懸於中庭、道壇四方,貼於鬼
魅精怪出現之處。
5.點塗洗拭
道教之符,亦有將之燒於水中,再以符水洗身體、手足
,及點於眼耳囗等處,塗拭於患處,以治病、驅邪、修仙。
《太上赤文洞神三籙》:
「〈八卦內吉凶應籙〉:取六甲頭日,朱書此符,燒
灰,以清水調之,誦前咒二百二十偏,以符灰水入兩
耳、目、鼻及囗,各七點之,餘者服之,訖,再書此
符依前咒誦四十九偏,然後帶之,即見神驗。」
「〈直頭法〉:右以五方印朱書燒灰,下在溫水內,
念五方咒及天地諸聖咒畢,水洗頭目,直。」
「通目符燒灰調水,澄清洗眼,即得見上神說話,耳
聞鬼神言語。」
《上清元始譜錄太真玉訣》:
「右石鏡水母玉精符,黃書員青繪之上,置於水中,
受法者以水自洗灌沐浴玉池,身體生光,內外受真;
常能書以院洗,則神明洞達,九年自仙也。」
《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卷三:
「眼赤痛 (符 ):書紙上,水洗於目,神效。」
綜歸之,道教神符的使用方法,有服食(或書符於紙,
以井花水吞食;或書符於竹膜而後以水吞食;或燒符於碗水
而服食),有佩戴,有沈水、埋土,有將符書畫於身體器物
上,有將符貼掛於門牆、室內、庭院者,有燒符於水,再用
以點塗洗拭者。此外,亦有將符「安著神燭燈下」(註六)
,放在病者頭旁、□中(註七),有將符「安在口中,又咒
,嚥下神水」者(註八),有將符安放於神杖(竹杖)之各
節中(註九),有將符踏於足下行法者(註十)。
至於道教神符之作用,有用以治病驅鬼、差遣鬼神、證
道修仙,亦有用以求財、驅獸、入陣破敵、尋求失物、賭博
求勝、夢中晉謁貴人等等。如《太上赤文洞神三籙》所載有
召遣鬼神之符,有以符入人夢法,有使頭僵者復直之法,有
手中出火燒鎖法,有隱身、縮地、五行遁法、種粟法、求雨
法、化風法;有剪紙成諸物之形,以符印印其上,念咒,以
符水酒其上,使變化成真物之形;其法皆不外用符用印用咒
。又如《黃帝太一八門人式訣》卷下有書符書字之法,其法
「凡見貴人,左手心內書天字,求財合字,入學士字,入孝
家罡字,入病家吉字,遠行通字,夜行魁字,入陣乾字,博
戲賭錢乾字,入水過河土字,此法背面而作,男左手內書字
書符,女子右手心書符書字。」又敘述捉賊法云:「用朱書
符絹上,晝賊形神像,即於失物處或中庭西北斗下,五方念咒,謹請東方青帝如青….
唾一賊,萬賊滅。急急如太上律令攝。右於來日寅時,賊人
自縛,立至門旁,要放便放,要捉便捉。」又如《黃帝太一
八門逆順生死訣》有摺紙鶴七隻,擺列成七星形,執劍念咒
吹氣,使飛行;貼符於額,召請小神「送一夢通報某人」等
等,不一而足,大抵皆不外以符、印、咒施行術法。
二、籙
道教之籙,據《隋書經籍志》所言:「籙皆素書,紀諸
天曹官屬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諸符錯在其間,文章詭怪,
世所不識。」唐.杜光庭《太上黃籙齋儀》卷五十二將道藏
分為十二部類,於譜籙下云:「譜籙者,眾聖記述仙真名諱
,宗本胄胤,神宮位緒。」《雲笈七籤》卷四十五〈明正一
籙第三〉云:「籙者,戒錄情性,止塞愆非,制斷惡根,發
生道業。」又說:「籙者,亦云籙三天妙氣,十方神仙靈官
名號,與奉道之人修行。」
據此,籙乃是神仙之符圖名籍,上列天曹神仙官屬名諱
,常有符圖神像雜寫其中,佩之者,可以召遣籙上之鬼神,
以驅邪開道,制惡止非。尊貴而神秘,用以做為人道者修道
層次之徵驗,非其人不傳。《隋書經籍志四》敘述其傳承之
法云:
「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籙》,次受《三洞籙》
,次受《洞玄籙》,次受《上清籙》。籙皆素書,紀
諸天曹官屬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諸符,錯在其間。
文章詭怪,世所不識。受者必先潔齋,然後齎金環一
,并諸贄幣,以見於師。師受其贄,以籙授之,仍剖
金環,各持其半,云以為約。弟子得籙,緘而佩之。
」
「籙」的作用,類似於官方文書,用以證明其身分與成
就,依其修行境界不同,由始而終,授予淺深不同之「籙」
。佩有此籙,則可以召請所佩籙中之神兵功曹,以護衛自己
。如《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籙》六卷,其中載有淺深二十四籙
,共二十四階,依次而進。二十四籙者,如《太上正一童子
一將軍籙》、《太上正一童子十將軍籙》直至《太上正一延
生保命籙》等共二十四。佩有《一將軍籙》可以召請《一將
軍籙》所載之神靈,《十將軍籙》可召請《十將軍籙》之神
靈。依此類推,修道層次越高者,所可召請之神祇越多。三、咒
道教《太平經》說咒語是天上「神聖要語」,由於是天
上大神所口宣,所以可以役使鬼神,治病祈福。咒亦作□「
祝」。《太平經》卷五十〈神祝(咒)文訣第七十五〉敘述
咒語之來源及其治病法云:
「天上有常神聖要語,時下授人以言,用使神吏應氣
而往來也。人民得之,謂為神祝(咒)也。祝也,祝
百中百,祝十中十。祝是天上神本文傳經辭也。其祝
有可使神伭為除疾,皆聚,十十中者,用之所向無不
愈者也。但以言愈病,□上神讖語也,良師帝王所宜
用也,集以為卷。因名為祝讖書也。是乃所以召群神
使之,故十愈也。十九中者,真神不到,中神到,大
臣有也。十八中者,入神至,治民有也。此者,天上
神語也,本以召呼神也,相名字時時下漏地,道人得
知之,傳以相語,故能以治病,如使行人之言,不能
治愈病也。夫變事者,不假人須臾,天重人命,恐奇
方難卒成,大醫失經脈,不通死生重事,故使要道在
人口中,此救急之術也。欲得此要言,直置一病人於
前,以為祝本文,又各以其口中密秘辭,前言,能即
愈者,是真事也;不者,盡非也,應邪妄言也,不可
以為法也。或有用祝獨愈,而他傍人用之不決效者,
是言不可記也;是者鬼神之長,人自然使也,名為孤
言,非召神真道也。人雖天遙遠,欲知其道真不? 是
與非相應和,若合符者是也,不者非也。」
《太平經》對咒語所下的定義為:「天上有常神聖要語
,時下授人以言,用使神吏應氣而往來也,人民得之,謂為
神祝(咒)也。」又說:「祝(咒)是天上神本文傳經辭也
。」;換言之,咒是天上神仙聖真所用傳經之秘要語言,可
用來召喚神吏,為我們治病除疾,將此言辭「集以為卷,因
名為祝(咒)讖書也。」;將「其口中密秘辭」加以唸誦出
來,即為咒語。因此,所謂的咒語,即是道教用來召役鬼神
,用以治病驅邪之秘密言辭;此言辭原出自天上之神聖真仙
。
在治病時,「直置一病人於前,以為祝本文;又各以其
口中密祕辭前言,能即愈者,是真事也。」;也就是說,在
病人之前放書寫咒語之祝讖書,再口誦咒言;如能治癒,即
是真正之仙聖咒語;如不能治癒病人;或對某人有效,對某
人無效(
名為孤言),這些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咒語。近世馬王堆三號
漢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中所載的治病法,其中即有數十
餘種治病法,是雜以咒語及噴唾法者,可見西漢初已盛行以
咒治病。
道教的符是書寫於紙帛器物上的,道教的咒語則是以口
誦念的。由於咒語是天上仙聖如老君等所宣示,用以召役鬼
神,要其聽令行事,因此經中在咒語之後,往往加上「急急
如太上老君律令」或「急急如律令」等慣用語,要鬼神依律
令行事,初期的道咒,大抵都有意義可尋,如《太上說東斗
主算護命妙經》:「咒曰:大道著明,寂默玄冥,五斗中運
,四時生成。北都萬鬼,遏人年齡。我有洞章,度世長生,
供養尊禮,主人精神。玄中有玄,峨峨玉京。急急如律令。
」但六朝而後。道咒受佛經影響,有小部份的咒語也出現了
有音無義,且似梵語之咒言,如《上清大洞真經》卷一云:
「祝(咒)曰:天上內音:三藍羅,波逮臺;地上外音;天
命長,人恆寧。」;「三藍羅,波逮臺」之語,不類中上語
言,反類梵語,當是受佛咒影響。
四、印
道教之印有兩種,一為道士職司之印,用以證明其身份
職級者:一為符文之印,係刻成星雷符篆之形者。符文之印
,功用同於神符,以朱砂為泥,或印於紙帛器物上,或直接
印諸人身。《事物紀原》卷八〈歲時風俗部.百索〉云:「
《續漢書》曰:『夏至陰氣萌作,恐物不成,以朱索連以桃
印文,施門戶。』故漢五月五日以朱索五色印為門戶飾,以
難止惡氣。」同卷〈線符〉云:「漢五月五日以五色印為門
戶飾。《續漢書》所謂桃印者也。劉昭曰:『桃印本漢制,
今世端午以五綵繪篆符以相問遺,亦以置戶牖帳屏之間,蓋\n 本於漢桃印之制。』」,是符、印之合用,在漢世已然。刻
符於印,用以治病、治鬼,遂亦為道教常法。《隋書經籍志
四》云:
「而又有諸消災度厄之法,依陰陽五行數術,推年命
書之,如章表之儀,并具贄幣,燒香陳讀。云奏上天
曹,請為除厄,謂之上章。夜中,於星辰之下,陳設
酒脯□餌幣物,歷祀天皇太一,祀五星列宿,為書如
上章之儀以奏之,名之為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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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以木為印,刻星長日月於其上,吸氣執之,以印
疾病,多有愈者。」
道教之印除用來証明職級、治病驅鬼外,劍鏡印等物, 亦
常作為法位傳承之信物。《靈寶淨明院行遣式》〈補子帖式
〉:
「靈寶淨明院外壇。據狀云云,當院所據激切,不欲
抑絕,除於某月某日之辰,開具法職印樣,飛奏師尊
,乞頒下三界應干所屬去處,修設醮筵對高真御前,
依科傳度訖,准律關報淨明法部中帝君神王等眾,并
給付天印及補受法職。開具下項,須至指揮。
一、補受某人具所受某職。
一、太上靈寶淨明經法語錄共三冊。
一.淨明法主之印一顆。
一、淨明之印一顆。
一.法劍一口。
一、法鏡一面。
一、淨明心印寶牌。
一、淨明記功過簿。
一、淨明法籙中帝君神王。
一、淨明法部中八萬四千靈官主將。
一、淨明法部中八萬四千節員甲馬。
一、淨明法部中功曹直符受事判官。
右帖給付受法弟子某,仰准律交割上件職事,掌行天
印,合屬帝君神王等,在院輔助行持道法,救治王民
疾苦,精勤香
火,恪志修崇,無犯科條,有違天憲。每事正慈,不
得慢易。
太歲 年 月 日帖。」
文中所言師弟傳承法物有印、鏡、劍、經籙等。又,《
元史釋老傳》云:「正一天師者,始自漢張道,其後四代日
盛,來居信之龍虎山。相傳至三十六代宗演,當至元十三年
, 世祖已平江南,遣使召之…. 世祖嘗命取其祖天師所傳
玉印寶劍觀之。語侍臣曰:『朝代更易已不知其幾,而天師
劍印傳子若孫,尚至今日,其果有神明之相矣乎! 』磋嘆久
之。」可見自張道陵而下,世世以劍印為傳承之信物。
道教之印,其所用之素材,有木印、玉石及金屬印。木
印以電電所擊過的木材為佳。在取材、刻印及用印上,都有
一定之儀法。今略引數則說明於後。
《高上神霄玉清真五紫書大法》卷八:
「〈造印式〉:法曰:凡造印於甲子、庚申,面向東
南,以辰、己二時,於淨密室中,先焚香默祈求所事
,取神霄真□吹入木中,然後命工,一時刻成,勿命
斷續,刻以清玉石或赤棗心,依法祭之。
〈祭印式〉:法曰:凡祭印,以三九日,或甲子。當
於人定時就密室中設一案,繒帛鋪之,用蒸餅三楪,
湯三盞,香一炷。又設三十六分列左右香燭,三上香
,酌酒,於案西北上立,面南再拜:;臣某身好清潔
,佩持寶印,願內無疾病,外斷諸妖,佐天行化,助
國救民,斷絕妖邪,驅逐鬼祟。昨於某年某月某日某
時詣某處,隨籙傳授神霄玉文瓊璽,通章寶符,雷火
斬邪急捉等印。謹於吉日,於某處淨室祭獻臣所受寶
印,已於年月日呈印樣飛奏三師帝君,伏乞□命頒降
行下所屬合干去處,遇臣行移看驗,辨認施行;仍乞
頒降天仙聖眾;護印神王,雷霆猛吏,直符使者,守
衛玉文通章符印,百千萬重,道□流布,人臣印中,
令臣行用,召攝神將,總呼吏兵,收捉邪精,誅戮神
鬼,拯濟王民,立獲感效。
「(原書有符印,茲略,下同),右印以金為之,管
九天九地神祇王府,四海三江水曹龍神,用印□之,
無所不關,治萬病,吞之即愈。
(略去原符印),右印以棗木或金為之,丹砂塗印章
,奏用天上,合同真契,能達玉九,不致下落。萬神
通奏,以丹砂使之。
(原有符印,茲略),右印以金玉為之,或棗木刊之
,以丹砂塗印。此印乃八威毒蛇之篆,管玉府雷神,
祈求雨澤,焚燒邪鬼,伏斬水怪,以印黃紗投水,伐
死怪,大去瘟疫,下鬼胎,驚風天吊。以印印萬病,
即瘥。走虎之病,印之立消,即雷部符立到,其功不\n 可具言。
(原有符印,茲略)右印以雷震棗木刊之,以丹砂印
此印,有神兵八萬隨印驅瘟伐邪。大瘟時,行排門印
之,不入人家,香印發汗,免染他人,邪怪惱人不順
法耆,以印壇四面印自方,令燒,其怪滅形,臨事更
改用之。
(原有符印,茲略)右印以雷震棗木刊之,隨事行用
。凡治急切之事,以印印之,其所司則便奉行,無敢
稽滯,捉神追鬼,立到行司,萬神侍衛,不敢離壇也
。」
《黃帝太一八門逆順生死訣》〈造印法〉:
「夫造印用雷驚棗木,安水中試之,動者是真。於甲
子刻成後,於玉女前念咒一百遍後帶之。次右手執於
香上念咒。此乃九天玄女使六丁之印,不得令外人見
之。切忌。若行法,常帶印,一生無患,招財利巿。
飛符法存思帶印之後,須服八吏符,凡書符,取甲子
甲辰,閉氣書了,不得停手。須用新筆、好硃砂、淨
盞,並不得雜用。書符時,存玉女並在案前,念咒一
十八遍,方乃書符,剪斷貼之,逐日一道,從甲子起
三十日滿,更依法作符吞之。」
《黃帝太一八門入式秘訣》〈日奇印、月奇印、星奇印〉:
「右用雷霹楓木、棗木彫之,用真砂嘗拭,在內佩帶
。」
《上清六甲祈禱秘法》〈天女印〉:
「此印用雷劈棗木心,力員一尺,於三元日或五月五
日,淨室中焚香雕刻。念溪女咒五遍,呼溪女名,天
女名。祝罷,於日午前刊畢,放在香案上神女前供養
畢,用柏木作匣盛之。用羅錦袋之,放在匣中,當日
神女前祭獻。如要用,取出
用之。此印神通不可思議,能令萬事成就。」
《魁罡六鎖秘法》〈迴風滅雷第六〉:
「凡遇迴風滅雷,用棗木、楓木雕回風印,望風雲雷
電雹處,用印迎之。預前用桃柳湯浴印一百日,用白
膠香浴印一百日,莫令人見,置神堂前,香花供養。
」
《太上元始天尊說北帝伏魔神咒妙經》卷五:
「北帝第一煞鬼神印:用雷霹木刻之,長三寸,闊二
寸一分,治一切瘟疫,但棗柏木亦可。
北帝酆都召鬼神印:用赤棗木心刻之,治一切瘟病;
及印病者,必平安。」
「天蓬印:治一切為狗鬼,令病人自說,功成道合,
乘印升天。長三寸,闊三寸一分。
台君印:帶之,令貴人朝集入宅,大吉昌。
太微帝君印:帶之,令人畏懼,攝召靈神,無不振伏
。已上印擇日刻之。
北獄使者印:帶及吞之,去諸癇疾百病,帶右肘上,
吉利。
大將軍印:帶之伏強兵,戰鬥用之,百勝,並帶右膊
上。
力士神印;雜用隨意,先書詞,卻印其上,帶之吉利
。
太微帝君印:帶之令受敬,貴人相合,長一寸二分,
用六合日刻之。
上述所引諸文,原書皆有符文印篆,以其不便書寫,皆
略去。由道經所言者看,刻印須擇印材(或木,或玉石,或
金屬),且須有特定儀式,其儀式大抵依用途不同而有別。
其使用方法,或印於病人之身;或印於紙再吞服;或舉印以
迎向所治之物;或佩帶於肘、膊,通常則佩之於腰等等。
以上為道教符籙咒印之一般情形。道教符印除盛行於中
土外,並曾沿著絲路而流傳至外地。近世新疆吐魯番阿斯塔
那古墓群出土的文物中,便發現了桃人木牌及「急急如律令
」之道教用語(註十一)。疑此亦曾傳入印度,致密宗經籍
術法中,
常有竊用符印之現象。
貳、道教符籙印咒與佛教密宗之關係
印度古習,無符而有咒;咒為外道所有,原為佛陀所禁
斥,但其後則逐漸滲入佛經中,至西元八世紀密宗興起後,
而大量採用。初期佛教(小乘)的咒語與道教的咒語相同,
都是誦念用的。但密宗受道教影響,除了直接援用道教的神
符與印篆外(見文末附圖),並將咒語以朱砂、雄黃等書寫
於紙帛器物上,用以佩繫或吞服;亦有誦咒加持於五色線,
將之作成若干結,以佩繫於身,以為可以治病驅鬼;其使用
方法乃仿自道教符、籙、印之用法;將咒語脫離了單純的誦
念範圍。再者,密宗除了採用道教之符、印,並將咒語神符
化外,其書寫儀軌,亦常沿襲道教之式法。《龍樹五明論》
卷上敘述書符之法云:
「夫治病,先服前十二時符。先誦咒筆咒,熟誦;燒
香,斷口味;誦咒一千遍,任誦可誦者皆得。當立道
場,壇前起受持意。春三月,用朱書,口齒(叩齒)
閉氣面東方;丙丁之日寅卯之時吞之,罕九符。夏三
月,用黃筆書。秋三月,用黑筆。冬三月,用青筆。
」
敦煌寫卷北七四四四號《 佛說隨根即得大自在陀羅尼神咒經》
:
「爾時大王白佛言: 世尊! 若欲書寫此神咒, 法則云何?
佛告大梵:先當結壇,於四角各安一瓶…. 若欲書寫帶此
咒者,應當依法結如是壇,餘壇方法不得相雜。 令寫咒人
先澡浴清淨, 著新淨衣,食三種白食,所謂乳、酪、梗米
飯,無問紙素竹帛,種種諸物,皆悉許用。」
敦煌寫卷斯二四九八號《洗眼符、難產符》:
「凡欲書符及印,身行用法,皆與朱砂驗酢研之,書
畫并吞,取井華水,如急待,用軍荼利小心咒,即廿
一遍,咒水下符。」
上述諸文談到了佛家書寫符、咒、印之法。文中除齋戒
沐浴外,須面向特定之方位,叩齒、閉氣書畫,並用井華水
吞服
:這些方法與道教經典《赤松子章曆》卷二〈書符式〉、《
雲岌七籤》卷四十五〈祕要訣法.解穢湯方第六〉、《黃帝
太一八門逆順生死訣》〈造印法〉等所言之書符方式相同,
抄襲道教之跡,不言可喻。
一、密教之符印
密教典籍中, 常出現道教符、印形製,並常將咒語符籙
化來使用。這類可以明顯看出受道教影響之經典甚多,以符
、印而言,如:
唐、婆羅門僧譯《佛說北斗七星延命經》、失名譯《
龍樹五明論》、唐.不空譯《佛說金毘羅童子威德經
》、唐.瞿多三藏譯《佛說常瞿利毒女陀羅尼咒經》
、唐.般若惹羯羅撰《聖歡喜天式法》、東晉.帛尸
梨蜜多羅《大灌頂經》卷七〈佛說灌頂伏魔封印大神
咒經〉、不空譯《觀自在菩薩大悲智印周遍法界利益
眾生薰真如法》、唐.金剛智《佛說七俱胝佛母准提
大明陀羅尼經》、《□□大道心驅策法》、唐.寶思
惟《大力廣菩薩藏經中文殊師利根本一字陀尼經》、
唐.菩提流志譯《佛心經》卷下、唐.一行撰譯《曼
殊室利焰曼德迦萬愛秘術如意法》、唐.阿質達霰譯
《穢跡金剛禁百變法經》、梁.伕名譯《阿叱婆□鬼
神大將上佛陀羅尼經》。上述為《大正新修大藏經》
中所見受道教符印影響之經文。另外,敦煌出土之抄
本,上面畫有道教神符之佛教經卷,則有:斯二四九
八號《洗眼符難產符等》、伯二五五八號《佛說七千
佛神符益算經》、斯二四九八號《觀世音菩薩符印》
、伯三八七四號《觀世音及世尊符印十二通及神咒》
、伯三八三五號背面《觀世音如意輪王摩尼跋陀別行
法印》、北八七三八號《觀世音如意輪咒法》、伯二
六零二號《觀世音菩薩符印》末附《觀世音如意輪陀
羅尼并別行法印》、伯三零四七號背面《穢積金剛顯
神通大陀羅尼》《穢積金剛法禁百變》《穢積金剛神
符變病及延年法卷下》、斯四六九零號《金剛神符》
、斯二四三八號《三萬佛同根本神秘之印並法》《龍
種上尊王佛法》、斯二四九八號《金剛童子隨心咒》
、伯三八三五號背面《符咒真言一通、入髑真言》。
上述《大正藏》所收經籍及近世敦煌出土抄本經卷中,
有的通篇以符印為主,有的偶一述及,有的偏重於符,有的
偏重
於印,亦有符印兼述者;有的於各符印之下,分述其刻印畫
符之法,所治病,吞服佩戴之方,及作法法儀軌;有的則含
混帶過。又,佛家之印,此指上刻星雷雲篆等符文之印而言
;經中亦有把手印簡稱印者,不在探討範圍。
又,上述這些載錄符印之佛典中,絕大部份經文,都仍
保有神符之形製,有小部份經典雖說明符印之功教與用法,
現存經文中卻已佚去神符之形,此則殆因符印之形製較難刊
印所致。如《□□大道心驅策法》文中言及四十道符,上二
十道治病,下二十道修仙證菩提;而今本經文中卻佚去了符
篆之形。又,《佛心經》卷下云於赤紙上書畫彗星形以治時
疫,《大方廣菩薩藏經中文殊師利根本一字陀羅尼經》云以
牛黃研墨於淨紙或絹帛上,畫所怖者之形,「四邊作齒□字
圍之」;此皆仿道教符篆之形製,今則空有其文而佚去其符
形。
又,除上述諸經與敦煌寫卷外,有些佛菩薩圖像旁,偶
亦出現神符,如《大正藏》圖像部三《別尊雜記》卷十一「
六字經」,編號 N035 者,有六字天王像,其旁為十二生肖
,並配有十二道神符,請參見本文後附圖。
佛經中所看到的符印, 有的直接書印於紙、竹、帛、樹
皮、貝葉、人身及其他器物上;其作用在用以去病、驅鬼、
證道,與《隋書經籍志四》所言道教符印之用法相同。在印
方面,刻印之材料,據《大灌頂經》卷七〈佛說灌頂伏魔封
印大神咒經〉所言,有金、銀、珍寶及各種香木。所用之印
泥,以朱砂居多。在符方面,書符時,有一定之儀軌,須先
擇日、誦咒等,而後再以朱砂、墨、雄黃等書寫。除貼於房
屋器物上外。更常吞服或佩帶於身。唐.瞿多譯《佛說常瞿
利毒女陀羅尼咒經》所言刻印用符之法云:「印用霹靂棗木
,方一寸七分,用朱砂印毒,兼印紙上,與患者吞之,治一
切病,大驗。」「此符用墨書毒上,咒七遍,甚驗。」「用
朱書紙上,封了帶之,除諸鬼氣。」「已上符用朱書紙上吞
之,除腹中諸病痛,大須敬重,勿觸污之。」道教之印貴用
霹靂棗木,經中之印亦仿之。又,斯二四九八號《觀音菩薩
符印》云:「觀音菩薩印印身,身上萬病隨印消散。若是鬼
氣精魅小虐(瘧),印著即差。若有疾病,以印照之,即著
。若眼疼,印之並得立差。吞之、帶之、印身、印照,隨心
用。」皆不難看出沿承道教之跡。今舉數例於下,以見佛家
符印之一斑。
唐.阿質達霰譯《穢跡金剛禁百變法經》:
「〈印法第二〉:(原有四印,請參考文末附圖,茲
略,謹錄說明文字。 ) ) 此印方一寸八分刻之,咒
一千遍,用白膠香度之。剋印日勿令人見,用印印心
。得心智、自然智、宿命智。持印百日,即得住種種
大法門。
印方一寸二分刻之,咒六百遍,以安息香度之,帶行
,令一切人愛樂,得大自在,永離眾苦。
印方一寸五分刻之,咒六百遍,以白膠香度之,用印
印腳,便得飛騰虛空,所向自在。
印方一寸八分刻之,用白膠香度之,咒七千遍,用印
印足,可日行三百萬里,無人得見。
〈神變延命法〉(原有符篆甚多,茲略)
(符篆一道)伏連,書心上即差,大吉,急急如律令
。
(符一道)心痛,書之立即除差,大吉利,急急如律
令,先咒七遍。
(符一道)鬼病,朱書吞之。
(符一道)精魅鬼病之人,朱書之,吞七大枚,立瘥
,神驗。
(符一道)若依法之人,取自檀綾二丈一尺七寸,白
練裹之,置於地輪世界,令人延年得七十歲。若無人
送者,即安自宅中庭,掘地七尺埋之亦得,又得聰明
多智,辯才無礙。
(符七道)此七道亦能治萬病,吞之亦令人長壽益智
,大神驗。
(符七道)此上七道,用朱書紙上,吞之千枚,令人
延年,即得與天地齊壽,不得令人見之。
(符七道)此上七道,若有人患一切病,以此符書之
,皆得除瘥。若人書符吞之者,延年益智大驗效矣。
(符七道)此上七道,若有人求種種珍寶者,以朱書
此符吞之,滿七日,即有種種妙寶自然而至。若求他
人財物,當書彼人姓名於符下,其人立即送物到。
(符三道)此上三符,朱書床四腳上,常有八大金剛
衛護,悉不暫捨,惟須嚴淨,勿令污染之物入房,切
須慎之。
(符一道),有大火災起者,書符擲一枚,咒一百八
遍,向火中,須臾災自滅。
(符一道),火惡風起者,書此符,咒一百八遍,擲
向風中,即止。
(符一道),有大水起者,書此符擲於水中,立即斷
流,水不溺人矣。
(符一道),有大雨者,書此符,咒之一百八遍,向
雨擲之,其雨立即自定之。
(符二道),此符朱書吞三枚,乃可與他人書符,即
有驗效。若不爾者,用諸符無驗。
效煌寫卷北八七三八號《觀世音如意輪咒》:
「爾時觀世音菩薩甚大歡喜,得未曾有。世尊,若有
眾生求寂滅者,以紫檀木剋印,將印入山寂靜之處,
結加夫坐,即印心入定,八大劫中,常人寂靜定。」
「若人帶我印,行之處處,所有眾佛□三昧神通自在
。」
《龍樹五明論》卷下〈咒事第一〉:
「(佛項印)論曰:若有人作此印者,以桃根木方四
五寸,剋畫此星宿印文,以朱沙塗之令赤,誦咒咒七
百返,以緋袋盛之。若欲入國王、大臣、長者、居士
、婆羅門家,用此印印兩腳掌,復印胸前,以印頭戴
,所欲去處皆不見形影;若欲現身,取其淨水,咒三
七返,洗手面并洗腳掌,去頭上印,則自現身。若逢
水難,誦咒咒印三七返,閉目取印印水,合眼而渡,
則得過難。」
「(菩薩乘空印)若有人欲作菩薩乘空印法者,淨治
一室,取棗心木方匕四寸,用剋此印,捉朱沙塗印面
,誦咒咒七百返。欲治一切人病,無不得差。」
仝右卷下〈五明論秘要隱法卷第二〉:
「論曰:持神符者,主斷一切惡業不淨者,以符持之
,淨一室中清淨澡中,取帛素紙三寸,書之著衣領中
,一切人見之者大喜大不可言。愛之與飲食好美者,
若欲酒者,書此符紙上,燒和酒,與彼大飲酒耆飲之
,即大好,一切酒肉五辛,此人斷之,大孝,慎不可
言。復取兵死人血,書此符,口中啥之,有惡人來相
凌者,以一唾之,彼惡人即著癲病。」
全書卷下<五明論決>:
「道場之中,取淨衣一具,手巾一枚,澡灌一枚,咒
缽一枚,盛淨水柳枝二七枚,金剛杵一枚,五色綖各
長六尺,香爐坐具一枚,成(盛)香寶蓋一枚,金錦
袋成(盛)朱研一枚,朱筆一枚,朱沙一兩,精紙百
張,以啟龍樹菩薩、馬明菩薩。即書天帝神符與之。
復以六神王符書痛上,以柳枝清淨水咒之,以阿修羅
禁之訖,以五色綖痛處結訖,以金剛心印印之訖,燒
香更禮拜乞願,如去,其夜應神往與夜夢冶,明畢愈
。」
由上述所引諸文中,不難看出佛家之符印,不管在形式
上、製作方法上、吞服佩帶法及祈求的目的上,都與道教無
別,我們由文末影附佛教符印之文,不難看出抄襲之跡。
二、密教之咒、籙
(一)咒語
佛經之咒,或譯作「真言」、「陀羅尼」,或稱之為「
明」咒語為密教三密中之口密。在密教典籍中,用咒的現象
十分普遍,幾乎到了無書無之的地步,難以盡錄。咒語由民
間信仰轉滲入佛教後,初期原是借由口誦以治病祈福。但到
了西元八世紀密教興起後,對於咒語的使用,不再僅限於誦
念。綜歸密典的記載,其使用咒語的方法,約可分為兩種:
一是誦念,一是將之書寫於紙帛器物上。
在誦念方面,除單純的口誦,祈求佛菩薩神力加被外,
並常配合符、印、色線(咒索)、水、幡、燈、法器、護摩
等來進行。
在書寫方面,常見其將咒語書寫於竹、帛、紙、樺皮、
貝葉、旗幡、器物上。
1.誦念
口誦之咒語,除單純之誦念,以求祈福消災外,並常加
持於水(咒水),或加持白線(咒索)。單純誦念,最為常
見,略去不述。加持於水者,係以咒水飲病人,或洗患者身
,與道教之符水咒說相近。其方法即對碗水誦念數遍或數百
遍、千遍
再持水與病人喝或洗身。唐.智通譯《觀自在菩薩怛□多唎
隨心陀羅尼經》云:
「若患蠱毒,咒水七遍飲之,即得除差。又法,咒水
七遍,一切病者服之,食飲亦然,萬病悉得除差。」
「又法,患眼痛,取沈水香水洗眼即差。又咒三七遍
,或薰陸香、青木香,或甘草等物,皆煮為湯洗眼,
咒二十一遍,悉得除差。
又法,鼠惱人,咒灰七遍,遺孔前,更咒水七遍瀉孔
中,乃至三日為之,鼠出散去,絕不來。
又法,欲洗面,先取咒水七遍然後洗之,一切去處無
問貴賤,見者皆悉歡喜,所求如意。」
「又法,患眼膜,咒水三七遍洗眼,經七日即差。又
法,若患痢者,咒鹽水三七遍飲之,即差。」
唐.菩提流志譯《佛說文殊師利法寶藏陀羅尼經》云:
「若人患身體支節疼痛,加持煖水一百遍,洗浴,即
得除愈,每日早起,以水一掏,加持七遍,飲之,在
身所有正報悉得消滅,何況無災厄者?」
東晉失名譯《七佛八菩薩所說大陀羅尼神咒經》卷四:
「病人東向坐,三遍咒,一瓮水,七枚楊枝,東西南
北安置瓮上,咒竟,以此水四方灑之,三□面,三過
飲。」
《七佛八菩薩所說大陀羅尼神咒經》卷四所提到咒水的
使用法,除飲用、洗患處外,並有用來散灑於壇場,屋內,
傾瀉於鼠孔穴,亦有以口含之以噴物(噀水)者;其用法計
有飲、洗、灑、瀉、噀等多種。
又,口念之咒語除加持於水外,在密教中更常見者為咒
索-咒語與色線之配合使用。其法為手持有顏色之線,通常
依不同之祈求目的而用不同色線,但大都以青赤黃白黑五色
各用或合用為主;對色線誦念咒語,念完一遍打一結,打完
特定結數後,即成咒索,再繫帶於頭、臂、頸、腰、腕、手
、足,腹等處。有的在咒索的兩端做成蓮花形、法輪形、金
剛杵形,與今日中國結相似;有的人以黃金做成北斗形,再
以咒索貫穿之,唐.李無諂譯《不空□索陀羅尼經》〈禁諸
鬼神所著品〉云:
「以緋線咒二十一遍,一咒一結,二十一結,繫一切
病,壯熱,除差。」
唐,玄芙譯《十一面神咒心經》:
「若障重者,用五色縷,誦咒作結,一遍一結,凡一
百八結,以繫病人頸上,或繫臂上,罪障消滅,病即
除愈。」
晉.失名譯《佛說六字咒王經》:
「以白疊綖,手捉,誦咒七遍,一遍一結,若有官事
被言,若鬥諍,若咒詛,及一切惡,皆能滅之,咒訖
,此綖繫著其人衣帶,事過,主自解之。」
唐.不空譯《葉衣觀自在菩薩經》:
「即結線索,以葉衣真言加持,繫其頭上,若作如是
法,身上疾病鬼魅□禱,執曜凌逼本命宿所,皆悉殄
滅。」
宋.法天譯《聖虛空藏菩薩陀羅尼經》:
「若復風犬□、童子鬼病,結青線索,咒蘇摩那,身
上帶持,耳邊誦咒,一切時中,願皆除滅。」
以上所引之咒索,係形式較為單純之咒索。有些咒索則
加以美化,做成各種形狀。唐.寶思惟《大方力廣菩薩經中
文殊師利根本一字陀羅尼經》:以「七色綖結咒索,作蓮花
形,或作輪形,或作金剛杵形,咒之一百八遍,燒安息香薰
之,於七日中繫自身項上,一切厄難悉皆消散。」唐.善無
畏《大佛頂廣聚陀羅尼經》卷五〈咒師自著咒索品〉云:「
取好綖淨潔者,須得赤色,童女合作綖,咒師與童女五味汁
(案:牛屎、尿、乳、酪、酥,稱為牛五味,五者相合者為
五味汁)令飲,綖長五尺五寸,成須五尺,取二十條合并在
一處,惟緊合之(處),作三箇北斗形,用金作之。」寶思
惟所譯經言咒索作蓮花形、輪形、金剛杵形;善無畏譯經另
以黃金作北斗形而接合咒索兩端,均已將咒索的驅鬼治病的
實用性,提升到裝飾與實用並重,而北斗之說則又取自道教
。
又,佛家之使用咒索治病、驅邪,亦疑是受中國風習影
響所致。唐.徐堅《初學記》卷四〈五月五日第七〉注引漢
.應劭《風俗通》曰:「五月五日,以五綵絲繫臂者,辟兵
及鬼,令人不病溫(瘟)。」又引晉.周處《風土記》曰:
「仲夏端午,烹鶩角黍,進筒□,一名角黍,一名□,造百
索繫臂,一名長命縷,一名續命縷,一名辟兵繪,一名五色
縷,一名五色
絲, 一名朱索;又有條達等織組雜物, 以相贈遣。採艾懸於
戶上,蹋百草,競渡。是日俗多禁忌蓋屋及暴薦席。」《初
學記》於「條達織組雜物下」注云:「《孝經援神契》曰:
『仲夏繭始出,婦人染練,咸有作務。』《玉燭寶典》云:
『此節備擬甚多,其來尚矣。又有日月星辰鳥獸之狀,文繡
金縷帖畫,頁獻所尊。』古詩云:『繞臂雙條達。』文中之
「條達」,亦作條脫,為繫臂之釧或索;漢世端午所用者為
五色索。至於懸艾,據晉.宗懍《荊楚歲時記》所載,則是
將艾草紮成人形,懸於門戶上。《荊楚歲時記》云:「以五
綵絲繫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又有條達等織組雜物以
相贈遺。取鴝鵒教之語。按:仲夏繭始出,婦人染練咸有作
務,日月星辰鳥獸之狀,文繡金鏤,貢獻所尊。一名長命縷\n ,一名續命鏤(縷),一名辟兵繪,一名五色絲,一名朱索
,名擬甚多,青、赤、白、黑以為四方,黃為中央。襞方綴
於胸前,以示婦人計功也。」
由《風俗通》及周處《風土記》之記載,知以五色絲繫
臂,用以避兵、避邪、鬼及瘟病,在漢世已然,這種習俗至
趙宋之世仍沿襲之。密教咒索之使用,顯係仿襲中土端午「
造百索繫臂」之習俗而來。宋.高承《事物紀原》卷八〈歲
時風俗部. 百索〉:「《續漢書》曰:『夏至陰氣萌作,恐
物不成,以朱索連以桃印文,施門戶。』故漢五月五日以朱
索五色印為門戶飾,以難止惡氣,即朱索之遺事也。蓋始於
漢,本以飾門戶,而今人以約臂,相承之誤也。又以綵絲結
紐而成者為百索紐,以作股者名五絲云。」以五色絲繫臂,
在漢世已如此,高承失考,以為宋世始然。陳元靚《歲時廣
記》卷二十一亦誤沿高承說。
2.書寫
書寫之咒語,其使用方式與道教之符印相同。或直接書
寫於紙帛、貝葉、器物上;或書寫於紙帛再盛以錦囊,貫以
色線,用以佩戴、懸掛;或直接將咒紙貼於門牆器物;或燒
為紙灰,置水中以飲病人等等。就其使用方法而言,顯然受
道教神符之影響,已將咒語加以神符化了。
唐.不空譯《葉衣觀自在菩薩經》:
「或長時患瘧,用牛黃書此真言,戴之,即得除差。
又法,或嬰孩鬼魅,書此真言,帶則得除愈。」
唐.寶思惟譯《佛說隨求即得大自在陀羅尼神咒經》:
「若有受持此神咒耆,所在得勝。若能書寫帶在頸者
,若在臂者,是人能成一切善事,最勝清淨,常為諸
天龍王之所擁護。」
「大梵當知如法書寫此咒,帶持在身者,常無苦惱,
利益一切,恐怖悉除。」
「是故大梵當寫此咒安置幢頭,能除一切惡風,非時
寒凍,卒起黑雲,而下霜雹皆悉止息。一切蚊忙煌蟲
及諸餘類,食苗稼者自當退散,一切惡獸利牙爪者不
能為害。」
「若欲書寫帶此咒者,應當依結如是壇,餘壇方法不
得相雜。令寫咒人先澡浴清淨,著新淨衣,食三種白
食,所謂乳、酪、梗米飯,無間紙素竹帛種種諸物,
皆悉許用,書寫此咒。若有婦人求產男者,用牛黃書
之,於其帛上…. 」
唐:菩提流志譯《佛說文殊師利法寶藏陀羅尼》:
「若欲入陣時,當以牛黃書此真言紙上,帶著身上,
一切刀杖弓箭鉾斧,不能為害。」
「善男子,此文殊師利陀羅尼,若有國王王子妃后公
主及諸官貴,能書寫於宅中著者,得大富貴,所有諸
災悉皆消滅,所求諸願,皆得圓滿,常得善神圍繞加
護,不令鬼魔來相嬈惱。」
梁,伕名譯《阿吒婆□鬼神大將上佛陀羅尼經》:
「若不能誦(咒)者,應以好紙書寫,盛以綵囊,著
種種香,常持隨身。」
唐.般刺密帝譯、房融筆受《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
薩萬行首楞嚴經》卷七:
「所有眾生,隨國所生樺皮、貝葉、紙、素、白氈,
書寫此咒,貯於香囊,是人心惛未能誦憶,或帶身上
,或書宅中,當知是人,盡其生年,一切諸毒所不能
害。」
唐.阿地瞿多《佛說陀羅尼集經》卷二:
「若二十年以還(二十歲以下)小兒病者,以五色線
,作咒索五十四結,以牛黃妍之為墨,於絹片中,抄
此咒已,繫咒索中,以繫病兒項上,即差。」
仝右卷九:
「於素帛上,抄是咒文,咒索中心繫是咒文,還以此
咒,一咒一結,一百八結,小兒女子夜啼哭時,以繫
頸下,不畏一切諸鬼神等。」
宋.法天譯《無能勝大明心陀羅尼經》:
「若復有人,或以樺皮、繪帛、紙上,書寫此明(「
明」為「咒」之意);或於餘處書寫供養,或戴頂上
,或戴項上,或臂上、手上,或帶衣裹,或結為鬘戴
頭髻中,如是受持,永無災難,恆得安樂。」
敦煌寫卷斯六九七八號《觀世音冶頭痛咒》:
「書華皮著紙上書咒文,燒作灰,使婦人水中服之。
」
敦煌寫卷北七四五六號《七佛八菩薩大陀羅尼神咒經》:
「書樺皮若紙上,書咒文,燒作灰,使婦人和水中服
之,即便生。」
敦煌寫卷北七四四四號《佛說即得大自在陀羅尼神咒經》:
「佛告大梵,若諸人等,能如法書寫持帶之者,常得
安樂,所為之事,皆得成就,現世受樂,後生天上,
所有罪障,悉得消滅。」
上述所引經文,就其書寫材料言,有紙、帛、樺皮、貝
葉、白氈、幡旗、器物;就其使用方式言,有將咒紙(帛)
置於衣袋中(「或帶衣裹」);有將咒紙折成花(鬘)形,
戴於頭髻上(「或結為鬘戴頭髻中」);有的將咒紙盛以錦
囊、將咒紙繫以咒索,用以佩戴於頭、項、臂、腰、手等處
;有的將咒紙燒成灰,沈於水中,以飲病人;有的在房室、
幡、燈等器物上,或直書其上,或書於紙帛再貼上去,所謂
「或書宅中」「能書寫於宅中著者」「書寫此咒安置幢頭」
等等;失名譯《佛頂尊勝陀羅尼真言》云以「青紙寫咒,以
白檀作函盛之」懸於城門上,可治時疫流行及鬼病。唐.不
空譯《大寶廣博樓閣善住秘密陀羅尼經》卷上云:「由此陀
羅尼威力,若讀,若誦,受持,若佩身上,若書衣中,若置
幢上,若書經卷,若書素氈及牆壁牌板,及至聞聲手觸,及影其身,及轉觸餘人,決定
當得不退轉無上菩提。」由其咒紙的使用方式來看,已遠離
了初期咒語僅供誦念的範圍,其用法與道教符印無異,顯然
受其影響而來,今日小乘國家,泰、緬等地,咒語之使用亦
僅供做誦念而無書寫張貼者。
(二)籙
佛教無「籙」。道教之「籙」,上列神名,並以符像雜
錯其間,類似鬼神名冊;佩帶此籙,即可獲得籙上鬼神之福
佑;籙,通常以紙帛來書寫。佛教東傳後,受道教影響,亦
頗有類似道徒佩帶道籙之情形出現。
東晉.帛尸梨蜜多羅譯《佛說灌頂經》卷三〈佛說灌頂三歸五
戒帶佩護身咒經卷第三〉云:
「佛語:梵志!汝能一心受三自歸已,我當為汝及十
方人,敕天帝釋所遣諸鬼神,以護男子女人輩受三歸
者。梵志因問言:何等是也,願欲聞之。開化十方諸
受歸者。佛言:如是灌頂善神,今當為汝略說三十六
。
四天上遣神名彌栗頭不羅婆(漢言善光,主疾病。註
十二)
四天上遣神名彌栗頭婆呵婆(漢言善明,主頭痛。)
四天上遣神名彌栗頭婆邏波(漢言善力,主寒熱。)
四天上遣神名彌栗頭栴陀羅(漢言善月,主腹滿。)
…………..
四天上遣神名彌栗頭周陀那(漢言善音,主咒詛。)
四天上遣神名彌栗頭韋陀羅(漢言善妙,主厭禱。)
佛言:梵志!是為三十六部神王。此諸善神凡有萬億
恆河沙鬼神,以為眷屬,陰相番代,以護男子女人等
輩受三歸者。當書神王名字,帶在身上,行來出入無
所畏也,辟除邪惡,消滅不善。」
「梵志因白佛言:世尊說言,若持五戒者,有二十五
善神,衛護人身,在人左右,守於宮宅門戶之上,使
萬事吉祥,惟
願世尊為我說之。佛言:梵志!我今略演,敕天帝釋
使四天王,遣諸善神營護汝身。如是章句善神名字。
二十五王,其名如是:
神名蔡芻毘愈尼,主護人身,辟除邪惡。
神名輸多利輸陀尼,主護人六情,悉令完具。
神名毘樓遮耶波,主護人腹內五藏平調。
神名阿陀龍摩坻,主護人血脈,悉令通暢。
神名波羅桓尼和尼,主護人爪指無所毀傷。
…………
神名薩鞞尼乾那波,主護人除諸鳥鳴狐鳴。
神名荼鞞闍毘舍羅,主護人除犬鼠變怪。
神名加摩毘那闍尼佉,主護人不為凶注所牽。
佛告梵志言:若男子女人帶佩此二十五灌頂章句善神
名者,若入軍陣鬥諍之時,刀不傷身,箭射不入,鬼
神羅剎終不嬈近,若到蠱道家亦不能害,若行來出入
,有小魔鬼亦不得近。帶佩此神王名者,夜無惡夢。
縣官盜賊水火災怪,怨家闇謀,囗舌鬥亂,自然歡善
,兩作和解,俱生慈心,惡意悉滅,妖魅魍魎,邪忤
薜荔,外道符咒厭禱之者,樹木精魅,百蟲精魅,鳥
狩精魅,溪谷精魅,門中鬼神,戶中鬼神,井□鬼神
,洿池鬼神,廁溷鬼,一切諸鬼神,皆不得留住某甲
身中。」
「若人受者,先當列三歸五戒之法,然後以神王名字
,著歸戒下,以好素帛書持此神王名字,帶持而行。
當燒香禮敬十方佛,當取月八日七日持齋。若欲行來
,常著身上,若著頂上,若著胸前;若惡魔相逢,無
不除郤。」
仝右〈佛說灌頂百結神王護身咒經卷第四〉:
「佛告天帝釋:善哉善哉!諦聽諦受,吾今為汝而演
說之。令諸世間一切眾生有受三自歸者,盡帶持此百
大神王名,以護人身,辟除邪惡,使萬毒不行,百姓
安寧。若干億神恆沙數鬼皆不得留住。帶神名者,身
中有鬼神在其身中不去者,四天王當遣使者持金剛杵
,碎頭作七分。 …. 佛語天帝釋言:有百神王今在
須彌山頂上居止,我以威神召其使來,面敕神王以護
汝等,不令遭橫,結縷呼其名字,是諸神王常當在汝
左右,為汝作護。天帝釋言:其名何等。佛言:
神名伊利寐鞮,字德無礙。
神名尼烏廚遮,字棄自大。
神名波羅那頭,字遊安寧。
神名無和遮樓,字歸正化。
神名薩多波羅,字救脫厄。
神名嘻摩和頭,字暉光照。
神名天樓眸俱,字宣言教。
神名阿羅或駒,字開達明。
神名那羅那移,字隨順彼。
是九神王,當以威神為某作護,辟除凶惡,無諸惱患
,他餘鬼神不得其便,遠百由旬,無相嬈害。帶持結
願神王名字,外諸惡魔無不除郤,獲善利安,令得吉
神。神名摩醯首羅,字威靈帝。神名摩尼拔陀,字威
伏行。 ……..。」
唐.善無畏譯《童子經念誦法》:
「我又說十五鬼陀羅尼,利益一切眾生故,唯願大梵
王說十五眷屬陀羅尼,即說曰:
南無佛陀耶,南無達麼耶,南無僧伽耶,南無酬迦鬼
,彌迦王鬼,騫陀王鬼,阿波悉魔羅鬼,牟致迦鬼,
魔致迦鬼,閻彌迦鬼,閻彌尼鬼,梨婆坁鬼,富多那
鬼,曼多難提鬼,舍究尼鬼,揵吒波尼尼鬼,目佉曼
荼鬼,藍婆鬼。 莎呵。…. 書此鬼王名號,并經中
陀羅尼,以五色綖,咒一百八遍,若咒二十一返,又
咒七遍,繫頸上。」
《佛說咒時氣病經》:
「若人得時氣病,結縷七過咒之,并書此上鬼神名字
,若紙,槐皮上,繫著縷頭。讀是咒時,當齋戒清淨
,澡漱燒香,正心乃說之。」
《佛說灌頂經》卷三、卷四,所言帶佩護身咒法,係在
紙帛上書寫鬼神之名,佩帶於身。卷四所列鬼神之名,有名
有字,字之觀念,出自中土,受中土影響至為顯然。其使用
力法,除佩帶神王名字外,並結縷(咒索)呼請神王護身。
善無畏所譯經說,書寫「鬼王名號,并經中陀羅尼(咒)」
,再以五色線繫頸上。這些觀念與做法,都與道教徒之佩籙
相近。道經《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籙》、《太上正一盟威法籙
》等所載之「籙」,都是上列神祇名諱及符文神像。以為佩
有此籙,即可呼召籙中神祇來護身、驅鬼、療病。將佛、道
兩家相較,不難看出其神似處。又,敦煌寫卷斯四四五六號
《護身經七佛六神名》,敘述護身之七佛及六神之名諱,並
附有咒語,以為誦念經咒可使七佛六神護持吾身,亦應由道
籙召神護身之觀念而來。
參、結語
道教符印咒籙,對佛教影響甚深。佛家有咒而無符印籙
三者:三者係襲取自道教。而佛教雖早已有咒語,但咒語的
使用方式,在傳入中土後,亦深受道教影響。
在符印方面,佛家典籍所出現之符與印,其形製與道教
相同,皆是作雲篆星雷之形。其取用之材料,就符而言有紙
、帛
、樺皮、貝葉,及直接書寫於人體與器物上。而印的材料則
多以棗木、香木、金屬、玉石等鑄刻而成。多用朱砂、雄黃
、牛黃等為墨色。符印的使用方式,或張貼,或佩戴,或燒
灰沈水,或吞服;與道教不異。其書符造印之法,擇日避忌
之說,亦皆仿襲自道教。
佛家無「籙」之稱,但受道徒佩籙之影響,經中亦出現
佩帶鬼神名諱,並召請佩籙中之鬼神護身、驅鬼、除災、治
病。
在咒語方面,咒雖在印度早已有之,但由其使用方法看
來,則受道教的影響極大。今日泰、緬等小乘國家的咒語,
亦僅供誦念,而密典中的咒語,除誦念外,並常用朱砂、墨
、雄黃、牛黃等書寫於紙帛,再佩帶於身,借以驅鬼治病。
或對色線誦咒,一遍一結,再將咒索的前端打上中國結(蓮
花形或輪形),或用道教崇尚的北斗形(金屬做成),來接
合咒索兩端;都可看出它深受道教的影響。而佛家以咒索治
病、驅鬼,亦應由中土漢代五月五日以五綵絲繫臂,以辟兵
及鬼,令人不病之習俗蛻變而來。同時佩帶咒紙或咒索來治
病驅鬼,亦與道教佩符印之用意相同,已將咒語符籙化,不
難看出仿襲之跡。而密教咒水使人飲用,或燒符紙咒紙灰於
水中,以飲病人,亦疑受道教三張父子符水咒說之影響。又
密典《無能勝大明心陀羅尼經》說將咒紙摺成花鬘形,插戴
於頭髻中;此法當是取自道教,道經有將神符「盛以錦囊,
綴頭上」之說:直日今日,在台灣的道教信徒,亦偶然可看
到將道符摺成花鬘形,以髮夾插於髮髻中,文末附圖最後圖
之花鬘形符紙,係筆者父親所摺,幼年時常見村人如此佩戴
。
再者,有些佛經在符印咒語之後,常會出現道教「急急
如律令」之用語,如:梁、伕名譯《阿吒婆□鬼神大將上佛
陀羅尼經》云:「神符所使,急急如律令。」唐.阿質達霰
譯《穢跡金剛禁白變法經》〈神變延命法〉:「(符一道)
,伏連,書心上即差。大吉。急急如律令(符一道),心痛
,書之立即除差,大吉大利,急急如律令。」《龍樹五明論
》卷上云:「當如七月七日取山雲竹七枚長七尺者,置畫符
中。其符曰:天帝教我利益眾生,一切龍鬼隨我使令。又取
章柳刻作人形,作一壇以章柳置上,以遶壇側,然後咒曰:
歸依天帝釋…. 為某甲為某事令使, 今年皆悉稱,急急如
律令。」敦煌寫卷伯二五五八號《佛說七千佛神符益算經》
:「魍魎妨亂之鬼,皆去干里萬里之外,急急如律令。」「
如符所敕,急急如律令。」
又,伯二六零二號《觀世音菩薩印》:「咒咒神符誦急急如
律令。」斯二四九八號《金剛童子真言》:「南□南方寶定
光如來化身屈叱大將,梵語真身聖者,若有貓鬼、野道、伏
尸、急急如律令攝。」再如斯二四九八號《觀世音菩薩符印
》云:「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急如律令。」伯三八三五號
《大部禁方》:「急急如律令敕攝。」等等。
綜歸之,密典沿用了道教之符印,並仿道徒之佩籙;同
時也將咒語神符化,仿照神符的用法來使用咒語。再者,密
典不僅在形製、用法上承襲道教,甚且在用語上,如「急急
如律令」等也都沿用而不覺。
又,本文後面所附佛教經籍中所見之符印;其經籍之撰
譯者,絕大部份都為印土來華傳教之和尚;既名之為譯,且
常有同經不同譯人之異譯本出現,足證印度本土已存在有受
道教符印影響之經卷。再證之以近世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占
墓群出土的桃人木牌及文物中,常有「急急如律令」的道教
符咒習用術語,這些都可以說明道教曾沿絲路傳播至印度。
再者,唐時的長安,為世界性的國際大都會,長安街上已有
由各國來華的胡人聚居處出現;中土文物宗教盛極一時,唐
以道教為國教,則道教之隨著來華經商傳教者,帶回本國,
都是可能的;而唐人傳奇小說及文章中習見黑膚卷髮的「崑
崙奴」,是唐代豪門所喜蓄養,疑其人亦有來自印度者(註
十三);中印的交流,在唐時應極頻繁,所以玄奘至印度時
,戒日王即以唐太宗事問之。這些都足以說明道教的傳播,
自有其客觀環境存在。
附註
註 一:見《雲笈七籤》卷七〈三洞經教部.本文.說三元
八會六書之法〉引《玉訣》。
註 二:文刊《鵝湖月刊》第十六卷第十二期,一九九一年
六月,台灣台北。
註 三:上句見《上清洞真元經五籍符》,下句見《洞真太
上八素真經服食日月皇華訣》。
註 四:不僅道流喜以井華水服藥,文人亦愛用之,以井花
水服藥已成六朝以下之共同習俗。 《宋書劉懷慎傳
附劉亮傳》:
「亮在梁州,忽服食修道,欲致長生。迎武當山道
士孫道胤,令合仙藥,至益州,泰豫元年藥始成,
而未出火毒,孫不聽亮服,亮苦欲服,平旦開城門
取井華水服,至食鼓後,心動如刺,中間便絕。後
人逢見,乘白馬,將數十人,出關西行,共語分明
。此乃道家所謂尸解者也。」李頎《題盧道士房詩
》:「惟見兩童子,林前汲井華。」唐杜甫《杜工
部草堂詩箋九.大雲寺贊公房之二》:「兒童汲井
華,慣捷瓶在手。」白居易《題李山人詩》:「每
日將何療饑渴,井華雲粉一刀圭。」蘇軾《花落詩
》:「松明照座愁不睡,井華入腹清而暾。」
註 五:原文此下附有神符,茲略去。下同。
註 六:《洞真太上紫度炎光神元變經》〈五帝通光符〉:
「右〈東方青帝自生神燭通光靈符〉,以青絹九寸
,朱書佩之,又書九寸符,安所住東方,安著神燭
燈下,九年,神燭自明,神符自生也。」
註 七:《太上赤文洞神三籙》〈行病符〉第七:「此符朱
書,放患人頭邊,立愈。如病人再發,用墨書之,
安□中,其人名字於符下,火燒,亦不發。」
註 八:《黃帝太一八門逆順生死訣》〈神景朝真散結保胎
符〉:「念咒畢,吹於符上,安在囗中,又嚥下神
水。」
註 九:《元始五老赤書玉篇真文天書經》卷上〈元始青帝
真符〉:「又當青書絳文,內神杖上節中,衣以神
衣… . 」
註 十:見《黃帝太一八門入式訣》卷下。
註十一:見柳洪亮《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群新發現的「桃人
木牌」,文刊《考古與文物》,一九八六年一期。
註十二:括弧內:「漢言善光,主疾病。」原為細字,係自
註語。下同,不另述。
註十三:《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七<林邑國>云:「林邑國
,漢日南眾林之地,在交州南千餘里。 …. 自林
邑以南,皆卷髮黑身,通號為崑崙。」是以中南半
島南部及南洋諸島國人為崑崙,唐代豪門常蓄有崑
崙奴。但崑崙有時也做泛稱,不一定來自南海。《
晉書》卷三十二〈孝武文李太后〉:「時后為宮人
,在織坊中,形長而色黑,宮人皆謂之崑崙。」此
是以膚色黑者為崑崙。又據《舊唐書》卷一百九十
八所載〈天竺國〉云:「南天竺,際大海;北天竺
,拒雪
頁87
山,四周有山為壁,南面一谷,通為國門;東天竺
東際大海,與扶南,林邑鄰接;西天竺與 \\ 賓、
波斯相接。」是由印土入中國,較便捷之路有三,
一由西天竺走絲路入新疆,一由東天竺及南天竺泛
舟至廣州交趾一帶,一由北天竺入西藏。印度人膚
色黑,且東天竺與林邑鄰接,既然「自林邑以南,
皆卷髮黑身,通號為崑崙。」崑崙是林邑以外諸黑
膚者之通稱,其中當亦包括了印度人。 -
周易》的聖人觀與儒家的內聖外王
聖人問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直佔有重要地位,但國內學術界對
此的關注卻非常不夠。[2]以2000年世界易經大會[3]和今年香港《人文》月刊發
行第一百期為契機,本文著重對儒家的聖人問題進行探討,旨在通過對《周易》
的考察而揭示儒家內聖外王之道的歷史真實性和現實可行性。本文的探討分四部
分進行:首先,本文將《周易》有關聖人的記述進行了匯總,以綜合把握《周易
》對聖人的看法;然後,本文對《周易》的聖人之道進行了深入分解;接著,本
文對《易傳》的聖人史觀進行了必要的分析;最後,以《易傳》的聖人史觀為基
礎,本文對儒家的內聖外王學說的成立可能性進行了探討。通過本文的探討,作
者認?:儒家的「內聖外王」之說缺乏歷史的真實性和現實的可行性,中國能否
繁榮富強,這同是否提倡「內聖外王」毫不相干,因為聖人與政治家完全是兩回
事,硬要將其拉扯到一塊只是理論家的一廂情願,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人文問題是中國傳統哲學探討的核心所在,而聖人問題又是中國傳統哲學的
人文精神的落腳點所在,「聖人」觀念一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佔有重要的地位。
在古代的中國,不論是什麼學派、什麼宗教、什麼思想家,基本上都離不開對聖
人的向往、討論甚至實踐。即便在普通的中國民眾中,這種基於聖賢理想的觀念
也有相當明顯的流露。
眾所周知,在中國古代的聖人理想中,儒家的聖人理想是極其重要的一支,
而且,一直左右了中國社會達兩千多年。因此,值此香港《人文》月刊發行第一
百期之際,我們不妨以現時代的角度重新審視一下儒家的聖人理想及其相關問題
。我想,這對於當今香港這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和終日在其中忙忙碌碌而不知所
之的商品化的現代人而言,多多少少應有所益處,至少,人們可以瞭解更多的中
國的歷史和傳統文化知識,當然,還包括中國古人的生活態度和人生追求。雖然
我們不必效法古人,但是多一面人生的鏡子總不至於是件壞事吧。
作為儒家[4]五經之一的《周易》,它既然在五經中最富有思辨性,對中國
社會生活的各方面都有深遠而廣泛的影響,那麼,它是如何看待聖人的呢?它與
儒家的內聖外王思想有什麼聯繫呢?內聖外王思想符合歷史的實際嗎?內聖外王
的可能性如何?諸如此類,都是本文所要探討和解決的問題。
一 《周易》對聖人的記述
《周易》有許多種版本,此處用的是本人以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為原
本點校後的版本,因而在篇章結構、標點符號和個別文字上可能與社會上流通的
版本略有不同。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們對聖人問題的探討。
與此同時,由於《周易》流傳廣泛的緣故,它的內容和名稱也有很大差別。
我們這裏所說的《周易》指的是包括《易經》和《易傳》在內的易學作品,而不
單單指《易經》部分。由於這個緣故,其中的許多關於聖人的論述都是出自《易
傳》而不是《易經》,這一點需要事先指出。
在《周易》中,「聖人」一詞共出現了三十八次,此外,它還述及了「聖賢
」和「聖功」。為便於全面瞭解《周易》的聖人觀,茲將其出現的情況逐條錄出
如下:
1.《周易.第四卦蒙》[5]:
《彖》曰: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初噬告」,以剛中也;「再三瀆,瀆則
不告」,瀆蒙也;蒙以養正,聖功也。
2.《周易.第十六卦豫》[6]:
《彖》曰:豫,剛應而志行,順以動,《豫》。豫,順以動,故天地如之,
而況建侯、行師乎!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
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
3.《周易.第二十卦觀》[7]:
《彖》曰: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下觀而化也;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4.《周易.第二十七卦頤》[8]:
《彖》曰:「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
實」,觀其自養也。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頤》之時,大矣哉!
5.《周易.第三十一卦鹹》[9]:
《彖》曰: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止而說,男下女,是
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
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6.《周易.第三十二卦恒》[10]:
《彖》曰:恒,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巽而動,剛柔皆應,《恒》
。「恒:亨,無咎,利貞」,久於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
」,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于其道而天下
化成──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7.《周易.第五十卦鼎》[11]: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飪[12]也。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
養聖賢。巽而耳目聰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是以元亨。
8.《周易.系辭上》:
聖人設卦,觀象系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
9.《周易.系辭上》:
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
10.《周易.系辭上》: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
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11.《周易.系辭上》: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
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系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
12.《周易.系辭上》: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
以卜筮者尚其占。是故,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
13.《周易.系辭上》: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幾也,
故能成天下之務;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
焉」者,此之謂也。
14.《周易.系辭上》:
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
15.《周易.系辭上》:
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
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
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16.《周易.系辭上》: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
明其德夫!
17.《周易.系辭上》: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
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
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
18.《周易.系辭上》:
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
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辭焉,所以告
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
19.《周易.系辭上》: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
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
神。」
20.《周易.系辭上》:
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
『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系辭焉以斷其吉凶,是
故謂之『爻』」。[13]
21.《周易.系辭下》:
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
22.《周易.系辭下》: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
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23.《周易.系辭下》: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
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
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
民以察,蓋取諸《夬》。
24.《周易.系辭下》:
是故,變化雲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未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
25.《周易.說卦》: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
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于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26.《周易.說卦》: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
」,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
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疊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27.《周易.說卦》:
《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
治,蓋取諸此也。
28.《周易.乾文言》:
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
親下,則各從其類也。」
29.《周易.乾文言》:
「亢」之?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
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從上述二十九條共四十處有關聖人的記述不難發現,《周易》對聖人的看法是相
當成熟的。比如,它提出了聖人之道,它對聖人的各種表現都有所描述,將《易
經》視為聖人胸懷的流露,等等。
二 《周易》的聖人之道
《周易.系辭上》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
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故,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
焉而以言。」這就是說,在《易傳》的作者[14]看來,《易經》體現了四種聖人
之道:辭、變、象、占。換句話說,要瞭解《周易》的聖人之道,就應當從《易
經》的辭、變、象、占這四個方面入手,否則就不能窺其全貌。
那麼,在《易經》的體系中,辭、變、象、占都各自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首先,我們來看看《易經》的辭。這裏的辭,用《現代漢語詞典》的說法,
通常是指「優美的語言」[15]。這種被稱為聖人之道的辭在《易經》中涉及非常
廣泛,除了卦象以外,所有的文字都屬於辭的範疇。《易經》六十四卦,每個卦
都有卦象、卦辭、爻辭、彖、象,等等。其中,除了卦象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
辭,是用來說明和解釋卦象內含的文字表述。《易經》雖然難懂,但是其文字卻
相當優美,說理相當透徹,且具有邏輯的層次性和連貫性,讀起來朗朗上口。比
如,《周易.第一卦乾》[16]《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周易
.第二卦坤》[17]《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兩句已經成了至
理名言,千百年來激勵著無數國人奮發圖強。又如,《周易.第二十二卦賁》[18]
《彖》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句話不但非常
漂亮,富有哲理,而且也是中國「文化」一詞的原形。《周易.坤文言》說: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
坤,其道順乎?承天而時行。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臣?其君,子?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
《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這裏,「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已經在中國家喻戶曉,
它所反映的不僅僅是個善惡報應的倫理觀念,更是對《周易》所強調的「承天而
時行」的生動說明。又比如,《周易.系辭上》說: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
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
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
;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這裏,從「天尊地卑」到「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不僅層層深入地闡述了
《周易》乾、坤之大意,而且其語言非常優美而工整,喜歡文學和講究語言藝術
的人不由自主地就會欣賞它。由於《周易.坤文言》和《周易.系辭上》都是《
易傳》的一部分,是對《易經》所作的文字說明,因而有助於我們把握《易經》
哲理的深刻性。當然,對於儒家來說,「以言者尚其辭」不僅僅是因為《易經》
的文辭優美,更是因為它是聖人的語言。《周易.系辭下》說:「聖人之情見乎
辭。」這表明,《易傳》所說的聖人有很高的語言藝術。
其次,我們來看看《易經》的變。這裏,變是指變化。在《周易》中,明確
使用「變化」一詞的就有十二處,諸如「四時變化而能久成」[19]、「剛柔相推
而生變化」[20]、「天地變化,聖人效之」[21],等等。其中,有兩處出現在《
易經》中。[22]在《周易》,「變」與「變化」其實是一個意思,都是變。因此
,《易傳》對「變」專門作了說明。《周易.系辭上》說:「化而裁之謂之『變
』。」又說:「一闔一辟謂之『變』。」這就是說,《周易》所說的變指的是與
原來不同的情況。那麼,變化什麼、什麼變化呢?這牽涉到能動者和被動者兩種
主要方面的變化,實際上涉及的變化因素可能非常繁多。在《周易》,其基本任
務之一就是要解決變的問題。也就是說,究竟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在
什麼樣的情況下應當如何應對,等等,都是《周易》研究變的重要方面。在整部
《周易》中,直接談到變的就有四十九處之多。通過對它們的觀察,我們能夠清
楚地知道,《周易》所說的變普遍存在於萬事萬物,人們要成功地做好一件事,
就必須事先明瞭所要涉及的事物可能發生的種種變化,從而做好必要的準備。《
周易.乾文言》說:「『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
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這就是說
,只知進、存、得而不知退、亡、喪,這絕對不是聖人的做法。因此,《周易》
提倡「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然而,要做到這一點,知變是非常必要的。至
於如何才能事先知道事物將要發生的變化,《易傳》告訴我們,通過卦爻的變化
即可預知。《周易.系辭上》說:「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
禮,系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這就是說,《周易》卦象中的爻是
聖人根據「天下之動」的規律而制定出來「行其典禮」、「斷其吉凶」的,所以
才有「以動者尚其變」[23]的說法。
第三,我們來看看《易經》的象。《易經》的象指的是六十四個卦象,每象
各有六爻組成,以指代一定的事物變化。《周易.系辭上》說:「聖人有以見天
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這就是說,《周易》之
所以將六十四卦的卦稱為「象」,是因為它們都是聖人根據事物的不同形容而類
比出來用來反映其內在奧秘的圖形。之所以稱那些圖形為「象」,是因為其有指
事象形的作用。《周易.系辭上》說:「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這個表
述相當形象,意思是說,每個卦都是來自天地萬物的暗示,從中可以瞭解事物的
發展、變化情況。從這個以圖形來類比天垂之象而見吉凶的角度說,每個圖形都
是象。聖人之所以要用卦圖來反映事物的變化情況,是因為其他的語言方式無法
準確地做到這一點,即孔子所謂的「書不盡言,言不盡意」[24]的道理。孔子說
:「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
舞之以盡神。」[25]換句話說,在孔子心目中,《周易》的每個卦象都充分反映
了聖人對相關事物的深刻洞察,貼切地反映了事物的真實狀況。由於卦像是這樣?
生的,反過來,通過對卦象的仔細體會和深入研究必能如實地了知它所代表的事
物的相關資訊,從而為認識和瞭解制器提供一個很好的途徑。至少,《易傳》的
作者是這麼認為的。正是因為通過「象事」可以「知器」[26],「制器者尚其象
」[27]才成為了可能。
最後,我們來看看《易經》的占。《易經》的占指的是占卜,也就是通過大
衍之數而成的具體卦象來判斷吉凶的行為和過程。《周易.系辭上》說:「極數
知來之謂『占』。」這就是說,通過具體的數對一定卦象的分析和判斷就能夠瞭
解相關事物在將來的變化情況,這個通過數和象來瞭解未來情況的過程和行為就
叫做「占」。《易傳.系辭上》說: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
時,歸奇於撝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撝而後挂。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
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
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
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
由於這個緣故,《周易.系辭下》才有「占事未來」的說法。至於《易經》的卦
象為什麼能夠「占事未來」,這當與其卦象的產生過程密切相關。在《易傳》看
來,《易經》的每個卦象都是聖人對事物奧秘的深刻揭示,放之四海而皆準。《
周易.系辭上》說:
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
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
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這裏的「蓍」指的是占卜,這裏的「卦」指的是卦象。它的大意是說,通過卦象
可以對任何事物進行占卜,其準確性不可思議!正是因為《周易》這樣神奇,歷
來以蔔筮為業者才無比推崇它,所以才有「卜筮者尚其占」[28]的說法。所謂「
尚其占」,就是推崇其占卜的效果。
瞭解了《周易》的辭、變、象、占這四個方面,要瞭解「《易》有聖人之道
四焉」的內涵便順理成章。這句話的意思,我們可以作兩種理解:其一,我們可
以將其理解為《周易》中有四種聖人之道;其二,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聖人之道
在《周易》中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顯然,《周易》中有四種聖人之道和聖人之
道在《周易》中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是非常不同的理解。其中,如果照前一種理
解,《周易》中有四種聖人之道,那麼,根據儒家的邏輯,不論以其中的哪一種
為途徑,都應當能夠成為儒家所說的聖人。如果這種理解成立,儒家所說的聖人
就存在多種形態,至少,根據《周易》的四種聖人之道來說,就應當有至少四種
聖人──語言文學之聖人[29]、為人處世之聖人[30]、發明創造之聖人[31]和預
測之聖人[32]。事實上,根據儒家的情況,這些智慧單一的聖人幾乎是不存在的
。[33]如果照後一種理解,聖人之道在《周易》中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那麼,
根據儒家的邏輯,人們必須在精通了四個方面之後才能成為儒家所說的聖人。如
果這種理解能夠成立,那麼,儒家所說的聖人實際上只有一種,那就是無所不知
、無所不能的聖人。這種聖人,根據儒家的說法,歷史上出現過不少,諸如堯、
舜、禹、周文王等等,都是。尤其是周文王,孔子對他推崇備至。事實上,整部
《周易》中所提到的聖人基本上都是指的周文王。《周易.說卦》說:「昔者,
聖人之作《易》也,幽贊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
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于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很顯然,此處所
說的作《易》的聖人就是周文王,要不然,世上怎麼會有《周易》之名呢?《周
易.系辭上》說:
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幾也,
故能成天下之務;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
焉」者,此之謂也。
因此,只有這後一種理解才符合儒家的本意。
然而,聖人畢竟是聖人,普通人要學聖人,通常只能從局部入手,而不可能
像聖人那樣一切都學、一切都會。而且,人皆有偏愛,要其什麼都學事實上也不
可能。所以《周易.系辭上》說:「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
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在《易傳》的作者看來,只有
根據情況的不同而相應地改變自己的觀、玩物件,才能做到「吉,無不利」,也
才有可能最終成為周文王那樣的聖人。
三 《易傳》的聖人史觀
從《周易》的聖人之道不難發現,《易傳》的作者對待歷史的態度完全是聖
人史觀。
眾所周知,自古以來,人們對歷史因態度的不同而有種種歷史觀產生,諸如
上帝史觀、聖人史觀、英雄史觀、群眾史觀,等等。其中,上帝史觀是多數西方
人的史學觀,聖人史觀是多數東方人的史學觀,英雄史觀在東西方都有,而群眾
史觀則主要是馬克思主義的史學觀。這諸多的史學觀,我們無意討論其利弊得失
,我們只是強調一點,即:《易傳》的史學觀是聖人史觀。我們這樣說,主要基
於三方面原因:第一,《易傳》的作者將《易經》的作者視為聖人;第二,《易
傳》的作者將聖人視為全能的人;第三,《易傳》的作者將教化百姓視為聖人的
天職。
關於第一點,將《易經》的作者視為聖人,《易傳》中有明確述及。《周易
.說卦》說: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
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于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
」,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
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疊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此處的意思非常明確:《易》是聖人為了「順性命之理」而作的,是聖人「幽贊
神明」、「參天兩地」、「觀變於陰陽」、「發揮於剛柔」、「和順于道德」、
「窮理盡性」的心得之作。 關於第二點,將聖人視為全能的人,《易傳》
的若干記述就非常明確。《周易.系辭下》說: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
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包羲氏沒,神農氏作。?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
《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
噬嗑》。
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刳木為舟,剡木
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
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杵
,掘地為臼,臼杵之利,萬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
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
《周易.系辭上》說:
子曰:「作《易》者,其知盜乎!《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
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
;上慢下暴,盜思伐之矣。」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
」,盜之招也。
《周易.系辭下》說:「《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
!」《周易.系辭上》記載孔子的話說:「夫《易》,何?而作也?夫《易》,
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周易.系辭上》說:「聖人以此洗
心,……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
夫!」這裏提到的包羲氏、神農氏、堯、舜等等,在孔子以來的儒家那裏,其實
都是古之聖人。孟子說:
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
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
民治民,賊其民者也。[34]
可見,《易傳》所說的聖人不但精通天地萬物的奧秘,而且還充滿了憂患意識,
要不然,孔子就不會有「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之類的感歎了。從包羲氏、
神農氏到堯、舜,他們都能夠象天法地而進行各種發明,「近取諸身,遠取諸物
」,使天下萬民深得耒耨、舟楫、臼杵、弧矢……之利,這難道是普通人能夠做
到的嗎?事實上,在儒家看來,這些發明創造都是聖人的所作所為。不過,雖然
上述發明創造非常偉大,但這些在《周易》本身所表現出的聖人之道中才僅僅是
其中之一[35],聖人的作為遠不止這些。根據《周易》的看法,除了觀象制器之
外,那些聖人顯然還擅長言辭、動變和占卜,所謂「《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
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36]由於這
個緣故,在《易傳》的作者那裏,古之聖人幾乎是無所不通,甚至連偷盜之事也
了如指掌,即孔子所謂:「作《易》者,其知盜乎!」[37]
關於第三點,將教化百姓視為聖人的天職,《周易》也有明確述及。《周易
.第十六卦豫.彖》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
則刑罰清而民服。」《周易.第二十七卦頤.彖》曰:「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
以及萬民。」《周易.系辭下》說: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
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
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
民以察,蓋取諸《夬》。
《周易.系辭上》說:「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
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周易.系辭下》說:「天地之大德曰『生』
,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
民為非曰『義』。」從這些記述可以知道,在儒家那裏,聖人的出現是有其特殊
使命的,如果沒有聖人的教化,人們就不可能得到開化,很可能至今還過著「穴
居而野處」的生活。他們的使命包括:既要解決活人的衣食住行問題,又要解決
死人的安葬問題;既要解決社會生產問題,又要處理個人修養問題。「聖人以此
齋戒」,民?哪里還有不服之理?所以,《周易.第二十卦觀.彖》曰:「觀天
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從聖人「以神道設教」到「
天下服」,聖人最終成了國家的領導人。
因此,根據《易傳》將《易經》的作者視為聖人、將聖人視為全能的人、將
教化百姓視為聖人的天職這三個方面判斷,說《周易》的歷史觀是聖人史觀毫不
過分。事實上,正是《易傳》的聖人史觀直接導致了孔子以來的儒家以內聖外王
之道而為畢生理想的政教合一的學說體系的形成與發展。
四 從聖人史觀到內聖外王
《周易》作為儒家的重要經典,《易傳》的聖人史觀不可避免地影響了儒家
的核心思想,使之將理想的重心放在了內聖外王上。所謂內聖外王,根據儒家的
說法,就是說,因為他自身是聖人,他的德行使百姓心悅誠服,所以他終將成為
天子,所謂:「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38]
從孔子開始,在儒家那裏,不少民?擁護的君主都被視為聖人。[39]孟子說
:
舜生於諸馮,遷于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于畢郢
,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
,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40]
很顯然,在孟子心目中,聖人的出現是沒有地域之分的,一個人是否是聖人,關
鍵要看他是否做到了「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從表面看,儒家對聖人的記
述沒有問題,因為那些聖人的確了不起。可是,從《周易》對聖人的論述可以知
道,《易傳》的作者所謂的聖人實際上並不是因為他們首先是聖人才最終成了天
子,而是因為他們首先是得到百姓擁護的天子才逐漸被視為聖人。孔子說:「大
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
,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41]《孟子.滕文公第三》記載說:「孟子
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說:「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于王前,故齊人
莫如我敬王也。」[42]我們可以設想,如果堯沒有做過君主,孔子還能這樣來讚
美他嗎?如果堯、舜沒有王者的身份,他們的道行還能為後世所知嗎?如果連後
世知都不知道,要尊其為聖人又怎麼可能呢?
那麼,儒家所說的聖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孟子說:「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
、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
賊其民者也。」[43]這就是說,在儒家,堯、舜就是聖人的榜樣,因為他們做到
了「人倫之至」。事實真是這樣嗎?不是的。關於這一點,儒家所讚美的堯、舜
、禹禪讓的故事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儒家,禪讓一直被認為是任人唯賢的典範。比如,孟子就說過:「堯以不
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
[44]然而,近年來的相關研究卻證明,歷史上所謂的禪讓根本就不像儒家所說的
那樣是前任真心實意選擇並讓位于德才兼備的接班人,堯、舜、禹之間的易位都
是激烈的政治鬥爭的結果,根本就沒有那些所謂的選賢任能之事。中國社會科學
院歷史研究所吳銳在《禪讓與封禪新考》[45]一文中認為:
禪讓即壇讓,即築土為壇舉行宗教儀式轉讓權力。而之所以要築壇,是因為
壇是對山嶽的模仿。中國有著源遠流長的山嶽崇拜,山有通天的作用,壇作為對
山的模仿,也有此義。堯、舜、禹時代,已是我國國家?生的前夜,社會矛盾激
化,禪讓(壇讓)不是堯以和平的方式築壇舉行莊嚴隆重的宗教儀式向舜轉交權
力,而是舜取得對堯的勝利後,自己築壇舉行宗教儀式,證明自己具備非凡的神
性,亦即表明自己有做首領的資格。
中國信陽師範學院中文系金榮權在《中國古代神話的歷史化軌跡》[46]一文中認
為:
春秋至戰國的禪讓說將遠古神話傳說中的神話英雄變成了人間帝王,不可改
造的神怪紛紛被淘汰,直接導致了神話歷史化。降至戰國,學者們對神話進一步
整合,形成了黃帝、顓頊、帝嚳、堯、舜這一五帝系統,神話與歷史完全接軌。
漢人司馬遷的《史記》選擇了這種改塑,將五帝系統納入正史範疇,宣告中國神
話歷史化的完成。
這表明,禪讓之說基本上是孔子以來對古人盲目崇拜或有意美化的結果。事實上
,如果真是舜自覺自願地傳位給禹,禹又何必將提拔自己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和「伯樂」放逐到當時荒無人煙的南夷之地[47]呢?如果舜是自願到那裏去的
,湘妃竹的傳說又是如何產生的呢?如果說禪讓在歷史上確實存在的話,那也決
不是什麼選賢任能的自願讓位。如果講禪讓,中國歷史上南朝的四個朝代幾乎都
是通過禪讓而產生的。可是,那是什麼樣的禪讓呢?他們並不是上個朝代的天子
自願讓位給大臣並讓其改國號的,他們的退位都是迫不得已!朝臣大權在握,如
果自己不退位,就有性命之憂,誰敢不讓位?[48]當然,沒有人將南朝的君主視
為聖人,因而也就沒有人談論其禪讓問題。
唐代韓愈在《原道》中說:
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斯吾所謂
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
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孟軻其死,
不得其傳焉。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
說長。[49]
既然儒家如此推崇堯、舜等人,認為他們是「人倫之至」的聖人,「堯以是傳之
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而他們的
「人倫之至」實際上並不存在,那麼很顯然,儒家的內聖外王之道統的成立便存
在著深刻的危機。《孟子.公孫醜第二》說:「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
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哪個聖人都比不上孔子,而孔子直到五十六歲時才做過
三個月的魯國司寇!後來,孔子雖然周遊列國來宣揚他的主張,但除了他的弟子
之外,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君主真正接受過他的觀點。為什麼?因為孔子在此問題
上的觀點本來就缺乏現實的基礎,這才注定了他和後來的孟子等在政治上到處碰
壁的命運。儒家道統的「傳人」[50]之所以從最初的君逐步淪落到後來的臣,不
正是因為真正的聖人根本就不可能成為國家的君主嗎?[51]
眾所周知的是,新加坡的奇?在近年來引起了人們對儒家內聖外王的極大興
趣。一些人將執政近三十年的李光耀先生視為中興儒家的「聖人」,將李光耀先
生的言行視為人間典範,好像新加坡沒有李光耀先生就不能發展一樣。李光耀先
生之所以會被視為偉人甚至聖人,是因為他帶領新加坡創造了國家發展的奇跡!
而之所以他會激發人們對儒家的熱情,則是因為他提倡儒家的人文精神和價值觀
念!於是乎,李光耀就成了現時代內聖外王的化身,成了儒家精神的活化石。不
容置疑,李先生對新加坡的發展所做的貢獻是舉世矚目的,他對中國傳統文化在
南洋的崛起起到了不可磨滅的關鍵作用。然而,李先生被視為創造奇跡的東方「
聖人」的過程恰恰證明了「內聖外王」學說在因果關係上的錯位。事實上,李光
耀先生並不是因為是聖人才成了新加坡的傑出領導人,而是因為他在帶領新加坡
人民創造了巨大的奇跡之後才被不少人看成是「聖人」的。換句話說,如果李先
生沒有做過國家領導人,沒有創造出新加坡的國家奇跡,他還能與「聖人」的盛
譽有緣嗎?因此,從新加坡李光耀先生被神聖化的例子不難想見,中國先秦的那
些聖人基本上也是這樣產生的,而不可能像儒家所說的那樣:從內聖到外王。以
此為出發點,儒家所主張的「內聖外王」之道便失去了其最初的歷史依據,從而
完全落入空想的泥潭之中。
《呂氏春秋》說:「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
之道也。」[52]《淮南子.原道訓》說:「得在時,不在爭;治在道,不在聖。
」《抱樸子.內篇.金丹》說:「道與世事不並興,若不廢人間之務,何得修如
此之志乎!」由此可見,《周易》與儒家所說的聖人,與其說是「內聖外王」,
不如說是「以明君為聖」更為貼切。中國能否繁榮富強,這同是否提倡「內聖外
王」毫不相干,因為聖人與政治家完全是兩回事,硬要將其拉扯到一塊只是理論
家的一廂情願,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
周易經傳的哲學知識學探究
本文將以「哲學知識學」的工作方法,對於《周易經傳》的哲學知識進行探究,重點不在重新舖陳《周易經傳》中的哲學知識,而是在說明《周易經傳》中的哲學知識的知識學意義,所謂「哲學知識的知識學意義」,即是就著這項知識來探究它的建構過程、它的理論目的、它的義理效用、它的問題意識及解決方案等,最終提出對整套知識的評價與適用範圍的說明。「哲學知識學」基本上還是「哲學方法論」的研究範疇,是在「方法論研究」的問題意識中對於觀念使用可能性的探究,從而對哲學命題的普遍適用性問題提供資訊,以有助於確立該哲學知識的理論價值。
《周易經傳》包含《周易》經文及《易傳》,《周易》經文含卦象、卦名、卦辭、爻辭﹔《易傳》通稱有十篇,其實是八篇,包含《彖》、《大象》、《小象》、《文言》、《繫辭》、《說卦》、《雜卦》、《序卦》,哲學史上通常將《易傳》視為儒學形上思想的構作園地,特別是宋明諸儒,無不藉由對《周易經傳》之詮釋以建立宇宙論、本體論等哲學理論[3],綜觀《易傳》各篇之內涵,亦確實有諸多儒學形上思想之命題提出,然而《易傳》之作畢竟是針對《易經》之作而來,《易經》又原為占筮之書,《易經》經文表面上是占筮結果的文字陳述,因此《易傳》藉由占筮之書而作之義理建構的知識形成過程中便充滿了「哲學知識學」的探究議題。此一將「說明占筮結果之卦爻辭意義」轉化為「建構儒學知識命題」的思考過程,即是一「哲學知識學」的探究議題,透過此一知識轉化過程的議題探究,將有助於儒學知識性格之認識,從而有所助益於儒學知識的真理性根據之理解。
《易傳》各篇皆為針對《易經》經文之解說,解說之實即詮釋之,詮釋之實即創造性地詮釋之,創造性地詮釋之實即轉化原義而伸展己意,經《易傳》創造性轉化後之《易經》知識系統則已成為原始儒家最珍貴的理論結晶,所有義理材料亦早已以儒學真理觀命題的身分進入中國文化傳統之中,此時重新檢視此一知識形成的思維過程,並非為重塑《周易經傳》知識之內涵,實為重新反省《周易經傳》之知識意義,探究其確定有效之適用範圍。而從哲學史的常識上來說,易學即儒學,至少一大部分的義理派易學確實都是屬於儒學傳統的理論園地[4],故而此一易學知識學的研究,即亦為儒學真理觀之研究,將有助於理解儒學知識之如何形成,及其適用範域,以有別於道佛知識對文明的貢獻。
二、哲學知識學的問題意識與工作方法
「哲學知識學」是哲學研究中的方法論觀念,對於哲學理論中所主張的命題,待命題義涵被研究清晰以後,特別針對命題的來源,進行命題適用範圍的反省探究,以便確定哲學命題的知識適用範圍,知識適用範圍的確定,也就是對哲學知識的最後總評價,藉由它的問題意識的明白,思維脈絡的釐清,命題主張的陳述,給予該哲學理論應有的知識地位。「哲學知識學」並不反對知識的體系性研究,反而是在知識的體系性研究的基礎上更進一步進行知識評價的工作,知識的體系性研究是求其理論成立的合理性,然而所謂的合理性其實是合理於一套被建構的思考方式內的合理,一切知識命題的成立依據是依據於體系內的最高預設與思維規範,當哲學知識的建構已經在哲學體系內完成了它的真理一致性之後,方法論研究的考察也就告一段落了,理論探究的工程便只能落到體系之外去進行知識適用範圍的檢證工作了,在體系之外所進行的這種考察所需要的工作方式就是進行知識評價,是面對被體系所呈現的核心命題去說明它的理論有效地位,任一命題在理論內都是有普遍性的,但是在經驗世界中的適用性就不一定了,任一普遍命題固然也都宣示是包含整個經驗世界皆為有效的,但是在方法論的研究下,它們通常只能是在某一範圍內的事務有其普遍性的,因此哲學理論的真正經驗可解釋性範圍,便是這套知識真正有用的適用範圍。「哲學知識學」的探究就是要面對這個最後的知識適用性的問題。
「哲學知識學」是一種問題意識,是對哲學知識進行評價的問題意識,哲學研究基本上有兩個活動層次,第一為理解與詮釋的層次,第二為評價與使用的層次,理解與詮釋基於文本的立場陳述哲學作品內的知識義涵,評價與使用卻基於研究者的立場進行生命活動的實踐工程。中國哲學理論以人生哲學問題為主軸,理論目的為指導人生進行實踐活動,因此哲學學習的目標在追求理想的人生,達成理想人生的方法當然需要實踐,實踐的方法即依據哲學理論所提供的義理,因此中國哲學多有以功夫哲學及境界哲學的型態而為表現的知識架構,研究者在理解與詮釋的理論活動中確定了哲學理論的體系性真理陳述之後,真正重要的功課便是去實踐理論中之所言,然而在實踐之前,對於真理系統的檢擇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中國儒釋道三學價值目標不一,最終成就的理想人生境界不一,因此,實踐時應有所檢擇,檢擇時即有取有捨,取捨之際的哲學智慧才是更深奧的哲學課題。儒釋道皆以真理觀的姿態宣告價值命題,而哲學學習者也多能見出各家的各自有理之處,因此在學習儒釋道的智慧生活指導之學之同時,便需要具備一種哲學的能力,亦即要知道哪一套學問在什麼場合上是可用的。例如儒學所講有許多對的地方,但也不是所有的生命事件都是要以儒學價值觀來面對的,甚至在有些場合上還會出錯,儒學必定有它自己的價值知識的適用場域,道佛亦然,於是儒釋道三學作為主張普遍原理的真理體系是一回事,但是在研究者、學習者、實踐者的認知中仍然是相對性的真理體系,亦即各有其真理項目的適用場域者。儒釋道仍為絕對真理,其普遍命題依然得為普遍命題,然而儒釋道各有其哲學命題建構之時之問題意識,各自就其問題意識及思維脈絡而為真理命題的建構,因此在使用儒釋道之真理觀的時候當然必須極為準確地置入這些哲學體系的問題意識脈絡之中,而不是因為它是作為普遍真理的姿態的宣告,就在生活世界中的所有事件都以之為實踐依據,這樣的做法常常反而是誤解了儒釋道知識之真理性,「哲學知識學」就是要找出哲學理論的知識適用性,對於哲學知識這種知識的使用特性進行探究,探究之定位之從而使用之,使用時即準確地使用而無錯置。
當研究者進行「哲學知識學」研究的時候,即是研究者在進行哲學知識的評價與使用的時候,研究者此時已跳脫哲學理論本身所宣告的知識義涵,而是以研究者自己的哲學判斷能力而提出評價與運用,這個判斷的依據並不是還原哲學理論的體系一致性的方法論工程,也不是進行思想史探究以研究它在歷史背景上的發生與影響,而是在整個哲學理論的知識世界中去定位這套哲學知識的角色功能,它可以解決哪些問題?它不能面對哪些問題?它可以用在什麼事情上?它不可以用在什麼事情上?這樣的理論研究工作當然也是方法論研究的工程之一,它倒是比較類似於佛教的判教的知識工程,但是佛教判教是以一家哲學定見以為判教立場而分判諸經論,而「哲學知識學」則是面對所有哲學理論體系要找出它們自己的真正適用效力,是貫通儒釋道三學及中西哲學皆可適用的一種問題意識,與研究取向,以探究知識適用範域、界定問題領域為核心問題的研究取向。它作為一套方法論的意義是一種研究取向,一種特定的問題意識。
對於哲學作品的研究而言,「以功夫理論與境界哲學為中心的基本哲學問題研究法」就確實是一套方法論解釋架構[5],「哲學知識學」在「基本哲學問題研究法」的基礎上進行新的研究活動,只要「基本哲學問題研究法」的研究成果奏效,接下來「哲學知識學」的探究活動便得以順利展開,當一套哲學體系已經被綱舉目張、條理分明地陳述出來之後,它的內部一致性的理論工程已經成功,研究者對它所進行的理解與詮釋的理論活動就已經完成了,此時作為實踐者而言即需以之為實踐的標的。當實踐者只有這一套哲學體系時,「哲學知識學」的問題意識是難以出現的,當實踐者擁有的哲學理論知識不只一家,甚且各家彼此又有衝突的時候,哲學理論彼此之間的檢擇與使用的問題才益顯重要,此時即需另外再進行一個新的研究工程,那就是對於這一套真理觀的知識適用領域的探究,這一個探究工程的進行是在眾多理論體系的比較參照中而給予評價的,它是一個各種哲學理論的座標定位工程,研究者必須擁有一張理論地圖,從而為手中這一套理論體系標出地域屬性,使其各就定位,以為日後實踐活動發生時能準確無誤地將其取出運用。
哲學理論唯有在準確的使用中才能彰顯它的真理觀的知識意義,唯有能準確利用真理的研究才是成功的研究,「哲學知識學」追求如此的理論目標。
三、《周易經傳》知識學研究的課題界定
《周易經傳》知識學研究的課題自是針對《周易》經文及《易傳》各篇的知識形成進行研究,但是《易傳》各篇主題不同,重點有別,因此我們必須先界定我們將要如何討論《周易經傳》中的知識項目,才算是「哲學知識學」研究的課題。
在討論《周易經傳》的「哲學知識學」課題之前,必須先對《易經》經文中之卦象、卦名、卦辭、爻辭的形成作一說明,以便找出「哲學知識學」課題的落點。《周易》是易占的知識系統,《周易》之占是以卦象符號為占筮活動的知識結構的,以卦象進行占卜活動的意義即是一取代傳統龜卜方式的占卜活動,卦象占卜之方法稱為筮法,筮法是以蓍草運算的方法進行預測,蓍草演算之後記之以卦象,因此卦象的出現毫無疑問地是一經由蓍草占筮的數理演變之結果[6]。卦象是占筮結果之紀錄,占筮活動是一數理的計算,數理的計算原理應該只是一套約定的方法而已,至於易學史上對於數字的神秘象數意義之陳述則是後人的比附,比附並非不具知識意義,只是這種知識意義當然是依據了新的知識觀念系統才成立的,本來就和原來的知識架構是無關的。原本卦象的出現就是依據一套約定的數理演算結果,以蓍草為演算材料,演算之即紀錄之,紀錄之而形成一組組卦象,從卦象的理數必然中當然只能是六十四種卦象,以六十四套卦象為義理發揮的依據,發揮義理的方式是繫之以辭,繫之以辭即是針對卦象而附以文字敘述系統,此一文字系統的出現,是經由有意的編寫,從而出現卦名、卦辭、爻辭等等[7]。而整個《周易經傳》知識的真正意義,也就是在這個文辭編寫時的思考模型中見出。這也正是本文所要探究的核心課題。
此一文字及卦象系統作為占筮活動的腳本,一切人民與政府的疑難問題即問之以占,卦象、卦名、卦辭、爻辭即成為了政府與人民日常生活的預測性知識來源,因此對於此一文字系統的統一且有意的編寫便成為了周初政治家發揮教化功能的重要政治任務,此一教材的形成當然是先有教化的價值觀念而後結匯入卦象符號系統所形成的思想材料的。
《周易經傳》的知識系統以六爻卦的六十四卦為整體,六爻卦的知識結構又多有以三爻卦的八卦系統為基地,其中三爻卦的八卦卦名及六爻卦的六十四卦卦名的確立,全部都是聯想的比附,只是這一套聯想比附的賦名工程中當然有知識的意義,此一知識的意義並不在卦象與卦名間的必然關係,此一知識意義即在經文編寫者自身原有的價值觀中,經由卦象聯想而定名、而賦義,此一定名、賦義的知識工程既然是一聯想活動的結果,因此卦象與卦名間即不存在一必然性關係,其知識意義即在生活概念的卦象化思考及由卦象化思考再轉出的新的意義界定之中,從而形成了以易象思維認識世界的知識進程。
每一卦名皆是生活世界中本來即有的概念,每一卦名依附於一個卦象,從而使得此一卦名概念的理解意義卦象化,並在此一卦象化認識的進程中又重新界定了它的意義,它的意義即是一套生活世界的易象價值思維之概念意義,此一易象價值思維之概念意義透過卦辭及爻辭又再度深化。卦名、卦辭與爻辭皆預設了卦象,是在卦象的意義想像中建立的卦名,卦辭對卦名作說明,並提出吉凶判斷。爻辭賦予六爻獨立的情境意義,從而對一一情境進行思維,思維之並意義化之而後以文字敘述之,此處亦有一吉凶判斷。六爻爻義有一整體性安排,此一安排即顯見是一套人文思維作為指導原理,就占筮之需要而言,可謂先安排好了一套由文字義理所建構的意義系統,提供占者依文義取占。
此一經文系統本身的涵義在《彖傳》及《小象傳》中又再度深化,我們沒有什麼理由說《彖、小象》對卦爻辭的詮釋是歧出的,《彖、小象》作為一套詮釋文字系統而言固然亦不能排斥有其它的詮釋表述系統,但是已經固著在卦象上的卦名、卦辭及爻辭裏的豐富義涵確實擁有被詮釋的廣大空間,儒門易學者以《彖、小象》詮解之並建構之的作法本來就是一個知識建構的創造轉化工程之合理做法。因此當然可以有針對經文再作詮釋的其它《彖、小象》之寫作,只不過目前所存在的《彖、小象》經文裏的義理確實已匯入經文成為理解經文不可分割的一個環節,兩者的基本價值觀是一致的,至於字面意義的詮釋亦未有嚴重歧出性的誤解,因此將之與《周易》經文合觀基本上是一合理的認識《周易》的方法。
此中甚至不涉及儒道學派間的門戶之見,因為《周易經傳》所建立的是一套價值思維的知識系統,這一套價值思維卻是建立在人間世界的社會階層結構中的價值思維,只要是涉及人間社會的價值思維,則儒道兩家中的孔老二系本就可以在一更抽象廣泛的知識系統中有所匯聚統合[8],《周易經傳》中所表述的生活智慧價值觀,一方面是對於人事處境的吉凶之道之知識認識,一方面是對於進退之道的價值主張,就前者而言,老子《道德經》在這一方面的知識陳述有其領先性的創造地位,但是孔孟的知識陳述中亦未有顢頇無知的嚴重失誤,就後者而言,則《易傳》中的價值主張即多為儒學的價值立場,然而此一立場亦未見在老子《道德經》中有根本性的否定,可謂老子多智慧於處境的理解,而孔孟多提醒於德性的堅持,可謂《周易經傳》中對於建立價值世界的思考路線是孔老二型的綜合融會。
《彖傳》言說卦名及卦辭,卦辭是針對卦名進行德性生活的指導,因此《彖傳》中的解說重點在於指出卦名及卦辭之所以為此之理據,並申說卦德,卦德即將卦名轉化為一德性意義之觀念,從而對此一卦名所指涉之情境提出德性規範,此中即有多重知識學意義值得探究。首先,卦名之取得即為一對生活情境之再認識的知識工程,卦名皆為生活情境中之概念,對於生活情境中之概念藉由卦象所顯示之意義而予以再界定,此一界定之工程即為一對於生活世界中之諸種情境之定義工程,此一定義之活動即為建立價值觀念之基礎,價值觀念之出現即表現在卦辭之義涵以及《彖傳》對於卦辭的解釋之中。其次,所有卦名皆具備德性生活的知識意義,知識意義之出現即在於卦名所指涉的人事情境的處理原則上,此一處理原則即卦德所謂之內涵者[9]。因此,卦名以有卦德而為一德行知識,卦辭以指導情境而亦為一德行知識,《彖傳》則以解說卦名、建立卦德、詮釋卦辭而完成這一套知識系統的建構。
《小象傳》針對爻辭進行解說,解說之重點在說明爻辭本身所定之吉凶悔吝之為何如此,因此實為一預設了爻辭知識意義的再發揮之義理系統。對於《小象傳》之討論事實上必須預設對於爻辭之設定方式之假定,此即假定爻辭是一有意義的編寫,而不是只是占筮結果的紀錄,一卦六爻中之爻辭辭義是在卦名的德性意義架構下的知識建構,配合《小象傳》的再詮解,建立了六十四卦人事情境的認識原理,有教導人們理解情境之吉凶禍福意義之知識說明,更有教導人們處理進退行止之德性修養之建議。
關於情境之吉凶禍福意義之知識說明則有若干原則,這正是《周易經傳》最精采的義理部分之一,此即《周易經傳》所提出的一套社會生活的人事情境學,基於以上的陳述,我們即可將《彖、小象傳》的文字詮釋系統匯入《周易》經文中成為一套統一的儒門易學價值觀的知識系統,並由此以探究此一價值觀在其形成過程中的知識學意義。此即以下第四節「《周易經傳》所建立的社會生活智慧準則中的知識學意義」所將探討的。
關於進退行止的德性修養建議部分,則完全是儒家教化觀念下的知識發揮,《繫辭傳》對此亦有補充說明[10]。其真理觀的基礎當在《繫辭傳》及《說卦傳》中的形上學、世界觀的命題基地中,因此,《周易經傳》另一精采的知識建構部份即為表現在《繫辭傳》及《說卦傳》裏的形上學觀念之建構者,此一討論將併入以下第五節「《周易經傳》的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學意義」中進行。
經由以上卦象、卦名、卦辭、爻辭、彖傳、小象傳的功能作用介紹中,我們已經找出探究《周易經傳》知識學課題的兩大主題,即其一《周易》人事智慧的思考模型為何?及其二《周易》形上學、世界觀的思考依據為何?就第一點而言,六十四卦的人事智慧觀念豐富、義涵眾多,此處並非本文所欲探究的課題,本文要探究的是,這些人事智慧是在什麼樣的思考模型中被檢視出來的,把這一個模型找出來,則整個《周易》知識及儒家價值信念的真理觀地位便更為明顯了。就第二點而言,《周易》教化觀念需要有普遍原理以為支持,《周易經傳》中亦建立普遍原理,然而這些普遍原理是在一個怎樣的思辨歷程中建構的呢?這就是《周易》形上學、世界觀的哲學知識學探究的課題,把它說清楚了,它就是儒家形上學的成立依據,這個成立依據的問題意識也就是儒學知識系統在經驗使用上真正有效的知識範圍。
以上經由對卦象、卦名、卦辭、爻辭、彖傳、小象傳的討論而界定了兩項重要「哲學知識學」課題,那麼,在《易傳》其它篇章中的知識學課題為何?以下繼續說明。
《文言傳》是針對乾坤兩卦擴大編寫的《彖傳》及《小象傳》,它在「哲學知識學」的意義上可以匯入《彖傳》及《小象傳》的討論中即可。
《大象傳》言說君子之德行,其文字結構有兩個部分,首先藉由上下卦之自然象徵概念表述卦象,然後即直接規範君子依此卦名所轉化出之德性意義進行規範性要求[11]。就卦象之表述部分而言,不應視為卦名確立的過程,當然有若干卦名可以是以如此方式確立,但是更多的卦名是以其它的方式確立的,因此《大象傳》中的上下卦自然象徵意義的陳述僅視之為一針對卦名描述卦象的活動即可,閱讀之即知其卦象,而非卦名由此一途徑確立。《大象傳》中的德性規範即儒學價值觀的一個環節,這是本文所不處理的課題,這個價值觀的理論化建構則是《繫辭傳》及《說卦傳》的功課之一,這是本文將處理的課題。
《繫辭傳》討論的命題極多,應再細分議題再進行討論。依於本文所關切的哲學議題之需要,我們將《繫辭傳》中的重要知識項目暫分為三類,其一,對於《周易》體例的解說,這就是在說明卦象、卦名、卦辭、爻辭及經文中吉、凶、悔、吝、無咎等概念的知識。其中最具有知識學研究價值的就是六爻卦象與人事情境的比附關係,此一關係即為一社會體制價值觀的思考。其二,對於由易象思維所建構的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建構,它是為了將儒家落實於社會體制的價值信念予以普遍化的形上建構。其三,重複申說在《彖、小象、文言》中及《大象、雜卦》甚至是《序卦傳》中的德性思維,這些思維在知識學問題脈絡上源起於第一項知識﹔但在理論成立的可能性依據上立足於第二項知識,因此本文所關切的還是第一項及第二項知識。此中最有知識學意義的即為前述第一、二兩項。第三項的知識基礎即依據於前二項,亦為本文所不討論的部分。第一項的討論將合會於第四節「《周易經傳》所建立的社會生活智慧準則中的知識學意義」的討論中,第二項的討論將合會於第五節「《周易經傳》的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學意義」以進行之。由於《繫辭傳》觀念表述集中且豐富,為使討論有效率起見,本文第六節還將專門針對《繫辭傳》全文進行哲學知識學的義理疏解。
《說卦傳》籠統地整理了八卦所象徵的事務,這一部分是重要哲學知識學的討論課題,此外對《周易》體例進行了若干的詮解,議題項目同於《繫辭傳》中的若干主題,本文第七節將集中討論之。
《雜卦傳》對於《周易》排列次序中相鄰兩卦間之兩兩互錯、互綜現象進行兩卦卦義的結構性評斷,此一評斷有一生活指導的教化意義,可謂是儒家德性教育的一環,至於《周易》相鄰兩卦之或綜或錯之卦象關係之理論意義及知識意義為何,《雜卦傳》則未予討論。因此《雜卦傳》所具備的知識意義便只限在德性生活知識的再提醒。此一部分本文亦不予討論。
由於《雜卦傳》的強調,也使我們明確地理解到《周易》卦象與卦名間的關係,在《雜卦傳》所強調的相鄰兩卦之間確實存在著卦象及卦名、卦辭、爻辭間的類似性,卦象的類似非錯即綜,卦名、卦辭、爻辭則有若干兩卦一對間亦有高度的類似性,這顯然是經文編寫時的刻意安排,由此亦得為經文是有意編寫的證明。既然是有意編寫,就必定有一固定的結構模型,正好表現某種觀念,此即六爻卦象中的特定義理結構。後文再論。
《序卦傳》建立了《周易》卦序間的發展意義,預設了《周易》現存卦序的排列次序是在一套人文思想歷程中的必然性發展次序,此一必然性次序原則其實是《序卦傳》作者的比附式的聯想,基本上不符合《周易》卦序的原理,《周易》卦序應該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次序,既然卦名本身依卦象做聯想而得,聯想時又依或錯或綜之意義做兩兩排列,每兩卦間形成之一對卦名、卦象便是一對獨立的卦義系統,因此只有相鄰的兩卦有其卦義上的連結關係,三十二對卦象、卦名間並沒有一套必然的意義連結關係,也不需要一定要有這樣的關係,也無法形成這樣的必然關係,然而《序卦傳》卻如此地建立了,建立之後亦形成一套知識系統,也具備知識的意義,可以說是假借此一既有之卦象排列的《周易》卦序經由比附式的聯想而建立了一套人文教化的觀念系統,此一觀念系統亦得為儒家教化觀念的一環,觀念的來源是儒家本有的禮樂教化的社會體制思想,從真理觀的創造而言,《序卦傳》便無重大貢獻,但在儒學內部價值觀義理系統之強化而言,當然仍有它的重要意義在。此一部分本文亦不予討論。
四、《周易經傳》所建立的社會生活智慧準則中的知識學意義
所謂《周易經傳》中的社會生活智慧準則,即是在整個《周易》經文及《彖、小象傳》合構的情境哲學中,同時包括《文言傳》對乾坤兩卦的充分發揮,以及《繫辭傳》對若干卦爻辭的再詮釋的材料等等。亦即六十四卦的卦象思維及文字義理所形構的這一套教化知識系統,這一套教化知識系統的形成方式是有一定的思考模型的,依據這套思考模式才有經文編寫的內在理路,這一個思考模型的說明在《繫辭傳》中明確記載[12]。
研究這一套思考模型即是找出儒學生活哲學背後的知識建構依據,儒學價值觀點之所以完全可以藉由六爻卦之卦辭、爻辭表現出來,那是因為六爻卦象已經被認識為是一套描繪人生事務的表義架構,於是六十四套卦象成為六十四套人生事務的情境模擬,於是在卦名、卦辭、爻辭、彖傳、小象傳中建立了處理人生事務的生活智慧。那麼究竟人生事務的情境模擬是在一個怎樣的觀念下的結構呢?也就是六爻卦象究竟如何設定了理解人生事務的觀念結構呢?
首先,這一套卦象德性情境的設想是將六爻位皆予以擬人化構想,每一爻皆是一個人事情境,皆有一角色性格在,從而斷說其處境之吉凶安危及提出進退之建議。
其次,這一個角色性格之吉凶安危又是已經預設了上下位階的社會階層觀念的,一卦六爻中的上三爻已被設想為社會階層中的上位階層,其中五爻位是整個組織架構的領導者位階,而下三爻被設想為下層管理位階,其中二爻位亦是有實權職位的領導者。基於這樣上下位階層的角色定位,展開了爻辭對於各位階角色性格的處境描寫及吉凶判斷及德性建議。
第三,整個六爻位因此顯現出以下基本角色地位,初爻位是初入情境格局者,沒有地位,主要應該採取學習、謙讓的態度﹔二爻位是基層單位的實際負責人,應展現才能、承擔重任、輔助上位領導者﹔三爻位尚在基層,但已過了基層領導者位階,生性不安,極易有凶險﹔四爻位初入上階層位階,是領導者最倚重的大臣,應協助領導者解決一切困難,並且自己應表現出謙讓的重要美德,否則每遭猜忌﹔五爻位即是君位,掌握一切權力、承擔一切責任、亦享受一切榮耀﹔六爻位是即將離開情境的退休者,沒有實際的影響力,不應涉入此一情境中的重要事務之中。
第四,因為上下階層角色地位的相似性,故而有上下相應的關係,如初爻與四爻地位相若、上下同理、互通心意,二爻與五爻,三爻與上爻亦同。
第五,各鄰近的兩爻常顯現出週邊互動的乘承關係,因此一爻位的情境亦決定於週邊上下爻位與自己的剛柔互動關係。
第六,不同爻位間的關係在六爻時位及上下階層的同理相應及週邊鄰近互動關係之中,決定其互動結果之好壞的因素即是各爻位自身的爻性特殊性,即陰陽二性,陰陽爻以奇偶性轉化為剛柔性,再轉化為陰陽概念,因而又象徵男女性或君子小人的角色性格,於是不同爻位間即顯現剛柔、男女、君子、小人等的互動關係。
以上架構是一主要架構,是六十四卦各卦卦象六爻位階的最基本角色關係原理,也就是在這套上下階層的關係結構中,才發揮了《周易》人事智慧的豐富知識,這些知識就是表現在各爻爻辭的吉凶禍福進退行止的文義中,爻辭的編寫基本上就是針對以卦名為主題的一個課題、一個意義、一個理念而敘述著六位角色的情境知識,卦名即是一個主題、課題、意義、理念、議題[13],六爻辭則完整地舖陳了整個動態的情境,情境基本架構為六爻位的上下階層關係,六爻爻辭的內部聯繫則又有由初至上的發展進程。具體表現在每一卦象的六爻情境的文字安排上或有重點強調的差異,但六位上下位階,及初上時間歷程卻是一個固定的架構,只待爻辭予以表現而已。當然爻辭就是情境設想,則其內涵便依據所設想的情境的重點而陳述,陳述重點雖有不同,但六位的結構永遠固定。固定之而成為《周易》人生智慧的思考模型,當文字系統完備,義理展現豐富之後,這一套文字系統本身就形成一套教化思想的材料,提供君子閱讀之而學習之,意即是任何一個準備進行修養學習的知識份子必須在六位架構中理解自己生存處境及努力目標,透過德性價值的追求實踐從而完成理想的實現。
以上數點形成了《周易》思維的主體結構,六十四卦象徵六十四種人事處境,每一個處境中的六爻位以擬人化的角色性格進行情境想定,想定後繫之以爻辭,斷之以吉凶,給予了建議。從而形成周初治國者的德性教化的知識材料,人民依然以之占筮,占筮之得之以辭而行之以德,即以辭中的德性價值而為行事的指導,政治家以之為管理哲學,人民以為神告。文字義理中的指導建議觀點皆為儒學價值觀,此一價值觀預設了社會管理階層,此一社會管理階層的角色性格皆被德性化地要求,德性要求與社會角色扮演一致,價值觀念落實在治國活動中,儒學知識學的性格由此托出,正就是一套社會各階層管理知識的德性要求體系。
五、《周易經傳》的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學意義。
《周易經傳》的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建構,是要將諸多儒學德性知識的義理根據予以統整,統整為更具普遍意義的真理觀命題,這一個普遍化命題的理論工程就發生在《周易經傳》的文字義理中,《繫辭傳》文中反省了儒家德性知識的成立原理,反省之、陳述之、因而也建構之,同樣的做法也在《說卦中》見出,《彖傳》中對於卦德陳述的思考也表現出普遍化命題的工作方式[14],《文言傳》中亦以乾坤兩卦之卦德而構作普遍命題,本節即將以這些命題構作之思考方式作為知識學探究的課題。
《周易經傳》哲學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內涵的重點,即為將儒家德性價值觀念與天道結合,天道觀就是形上命題的內涵,形上命題的建構立基於人生事務的德性價值立場,就知識成立的真理性依據而言,唯一的依賴就是人生事務的經驗知識本身,所以表現在《周易經傳》中的形上學、世界觀命題其實就是人生事務知識的命題普遍化的結果,這樣的知識形成過程讓我們理解了儒家形上命題的真理性根據以及知識適用的範域,真理性根據是階層管理哲學的價值信念,適用範域是社會體制中的人倫事務。
就階層管理哲學的價值信念而言,它是源出於德性意志,即《論語》中孔子言「仁」之義涵,德性意志即是對人的關懷,並落實在社會體制中的德性政治,這種對人的關懷的德性意志在《周易經傳》多處文本中予以普遍命題化[15],賦予真理觀的地位,這個真理觀建構的知識進程,與其說是藉由哲學理論以建構真理命題,毋寧說是藉由德性意志的內涵與社會管理的問題為材料來描繪真理觀的思考模式,於是當思考模式被描繪出來的時候,即是真理觀被建立的時候了。思考模式是抽象的理性活動本身,德性意志是它的內容材料,社會體制是它的施用範域。
於是《周易經傳》形上學、世界觀的知識建構的知識學探究課題即是這個普遍化的知識工程,這個知識工程是形成思考模式的工程,形成思考模式之後即以易象思維思索人文自然種種事務,思索之而以德性意志賦義之,從而以德性行為對待之,從而落實為禮樂教化人文化成的儒家德性生活智慧準則。
以下我們即以《繫辭傳》及《說卦傳》中的具體文本來進行探究。
六、《繫辭傳》中的哲學知識學問題探究
《繫辭傳》是《周易經傳》中除了六十四卦以外最重要的知識建構材料,前述第四、五節中所陳述之事項在《繫辭傳》中皆有所表述,為使討論集中,以下即就前述第四、五節之所述,以《繫辭傳》為材料,進行更清楚的詮釋舖陳。
《繫辭傳上第一章》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就本章文義而言,有天地的現象是經驗中真實的事件,《周易》以乾坤來想定它﹔有山河大地高低起伏的現象,《周易》以貴賤之位的觀念來想定它﹔人間世界中的自然與人文社會諸種事務有動靜變化的現象,《周易》以剛柔的概念來想定它(剛柔即奇偶爻象,後來即以陰陽說之)﹔事務各從其類,《周易》以吉凶來評斷它﹔天地世界中各有形象,展現變化的紛芸,《周易》以整個卦象的同異變動來把握它,亦即以陰陽爻象及以八卦卦象的結構互動,來說明雷霆、風雨、日月、寒暑現象的知識意義,此即自然現象的《周易》思維化。《周易》思維中乾坤兩原理是一對核心的原理性觀念,以乾說男、以坤說女,男女以乾坤說之,男女之道由乾坤原理托蘊展現而出,乾坤亦托蘊展現一切現象,展現過程中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功能而成就天下大業。乾以易知、有親、可久而成賢人之德,亦即乾為簡易的領導性原理動力,善待人民、持續照護、而完成賢人之品格,坤以簡能、易從、有功、可大而成就賢人之事業,亦即坤為實踐落實的原理動力,實際有作為、有效果而真正落實了賢人照顧百姓的事業。《周易》思維即以乾坤動力原理成就天下事業,天下事業的終極意義之貞定即貞定於此「天下之理得」,於是更具體的生活智慧之建議即由之而顯明,《周易》思維是以六爻之位的觀念來經營生活智慧的,所以如何在生活世界中各自扮演好自己處境中的時位角色的事業即可藉著《周易》乾坤原理的思維而予落實了。
就「哲學知識學」的討論而言,天地、卑高、動靜、群類、雷霆、風雨、日月、寒暑、男女、德業,這些是日常生活中本來就有的概念,經《繫辭傳》的說明讓我們明白《周易》思維是將它們通通收攝在乾坤、貴賤、剛柔、吉凶、八卦等概念知識系統之中,收攝之、重新定義之,從而使《周易》思維與世界認識合為一事。《周易》思維是一套思考方式,這一套思考方式主要是以「時位」之人文社會體制的架構為模型,「位」是上下階層中六爻之位,「時」是初爻至上爻的發展歷程,當這套「時位」思考模式被普遍化提昇抽象層次之後,便被用以定位自然世界,以之說明自然界事務並以之認識自然界事務,但是卻並未增加我們對自然界事務的知識,我們對自然界事務的認識依然是經驗中的資訊所提供給我們的,《周易》只是轉化自然事務的認識途徑,而以卦象之形象比附而已,《周易》真正重要的知識構作仍是社會體制內的人文事務,人文事務需要建立知識,六爻卦象象徵社會階層中的人事情境,正好是討論人文事務的思想架構,人文事務以社會地位角色的身分而有吉凶進退,六爻卦象可以充分展現這種情境,展現之、說明之、指導之而形成人生智慧。《繫辭傳》要作的工作就是將此一生活智慧的思考模式予以普遍化,普遍化即使之成為綰合自然、人文種種事務的共同普遍原理,即使人事智慧變成天地共同之道,即使之「形上學化」、「世界觀化」,亦即使之成為談論整體存在界的普遍原理,普遍原理是一套思維模式,思維模式建立在人文事務的基礎上,因此這一套號稱普遍原理的世界觀、形上學知識其實只是人文事務的認識原理而已,必欲使之普遍化是為求將生活智慧的義理根據予以擴展,這一種思考活動是理性運作的自然需求,道家哲學的理論活動早已經充分地將其認識原理予以普遍化了[16],整個《易傳》亦負擔了將儒家哲學原理予以普遍化的哲學任務,普遍化之即建立思考模式,即將原本進行在人事情境的「卦象時位思考」擴展為自然人文事務共同的思考模式。
這樣的工作意義在《繫辭傳》中觸目皆是,以下繼續舖陳之。
第二章: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就本章文義而言,《周易》經文之誕生,是藉由六爻卦象所展示的人事情境經由情境設想而說明為人事情境,人事情境即有吉凶,藉由剛柔陰陽性格的角色互動而產生種種人事情境的變化,人事情境有失得現象,《周易》以吉凶說之﹔有憂虞現象,以悔吝的觀念說之﹔有進退,藉六爻陰陽差異說之﹔有晝夜,藉剛柔陰陽說之﹔剛柔陰陽在六爻間依不同卦象有不同情境,種種情境正好反映《周易》思維中的說天、說地、說人的三極思維模式。既然卦象、吉凶、剛柔、悔吝、變化等種種經文中的概念已經如此充分地展現了真實生活世界中的各種事件,所以要在社會體制中扮演君子角色的知識份子平常即應依據《周易》經文之知識觀念來決定行止進退,如此即可依護天佑、吉無不利。
就「哲學知識學」的討論而言,《繫辭傳》以為這一套思考模式就是天道自理的模式,所以依據這套模式而行止之後,即可有如天助之順利。此中預設了天道的理性原理,並以之即同於落實在「卦象時位」中的德性意志,此一天佑概念固有人格神意味在,但其實質內涵已經全然是德性意志了,德性意志護佑君子以為天道,這已經就是形上思維模式的設定了。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無咎者,善補過也。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辯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大小,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就本章文義而言,此處之「彖」者指卦辭,卦辭說卦象,爻辭說卦象中的人事情境之不同細節,吉凶說角色時位之失得,悔吝說角色扮演中有些微不當,經建議而善補過後即得無咎。接下來,六爻卦象中所象徵的人事情境中的時位狀態,正是《周易》人文思維中的社會體制中的「貴賤觀念」的表現途徑,《周易》思維始終有「時位」觀念,這正反映社會現實中人與人之間的「貴賤之等」之事。同時,人文事務中有種種或大或小的生活事件,大至國家政策擬定,小至個人出處進退,種種事務則皆由六十四卦卦象、卦名、卦辭、爻辭中之情境義理來表達。從而以文字陳述協助分辨吉凶,以謹慎對待面對悔吝狀態,以衷心懺悔補過以改變厄運至無大過。所以各個卦中所言之事包含種種大事小事不等,而卦辭、爻辭等文字陳述系統中之所言者則有安逸歡樂情境、也有危險艱難情境,各以所想定的情境狀態而清析陳述之,陳述之而使卦象思維的抽象意義更加清晰。
第四章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就本章文義而言,《繫辭傳》認為整個《周易》思維已將整體存在界的一切事務包羅盡全,故而其中所展現的知識即是能窮盡天下事務的知識,仰觀天文、俯察地理而知幽明之事,推本溯源而知死生之事。經驗中觀察精氣、遊魂現象,而知鬼神之事。於是在現實世界社會體制的人文活動中,不違、不過、不憂、能愛、不遺、有智,義理中之所蘊含之知識世界奧秘無方、變動不滯。
從「哲學知識學」的問題意識來討論時,文中大言易理中可知「幽明、死生、鬼神」之事,我們只能說《繫辭傳》對於「幽明、死生、鬼神」之事也予以定義了,但是知識的細節並未詳述,既未詳述即無所知,只是一個知識立場的建立而已。哲學活動原本以建立思維模式為活動根本義,知識挖掘性工作並非依賴思維模式即可得出者,宣告建立對待立場和實際從事資訊探察是兩回事,《繫辭傳》宣告知道了「幽明、死生、鬼神」之知識,但所知者為何並未陳述,顯見其所知即與當時人日常常識並無差距[17],只是宣告了由易理知識系統的對待「幽明、死生、鬼神」事件的態度而已。「幽明、死生、鬼神」之事是宇宙論問題意識項下的客觀知識,有所知即有所言,無所知即無所言,《繫辭傳》並未宣告任何異於常識的資訊,《繫辭傳》中的宣告只不過是將之也收攝於《周易》知識概念系統中,收攝之、定位之、價值規範之,從而進行人文活動。
《周易》人生智慧觀念的提出本就是用在對付社會體制中的人事情境,既然自然事務的知識系統也被定位在《周易》卦象的思維裏,那麼再將「幽明、死生、鬼神」之知識概念也一併收攝進來之後,則天下諸事即畢盡於此,這就是將人事智慧原理予以普遍化的理論做法,然而儘管在概念的定義上將自然鬼神諸事收攝進入《周易》知識系統,卻並未針對該項目之實際知識有任何新的資訊可以提供,因此這樣的普遍化理論工程固然得以宣告體系,卻在它的知識適用範圍上已有領域的限制了。亦即,《周易》於自然事務及鬼神死生諸事實無所知,只是以為以社會體制價值觀可有定位即為所知,然有定位與有所知是不同的,特別是當道教、佛教哲學知識體系中對於死生鬼神自然諸事亦宣告有知並有明確知識性資訊之提供時,則《周易》儒學思維與道教、佛教思維在此項事務之知識系統的精粗詳略之別即極明顯,明顯到我們只能說《周易》儒學思維只能算是一無所知了,因此《周易》對鬼神知識的宣告便只是在日常常識的層次上進行意義定位而已。
第五章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就文義而言,《繫辭傳》認為《周易》卦象陰陽爻變的複雜結構中所蘊藏的道理即是「繼善成性」之道,「繼善成性」即謂由經文所示的人文事務處理原則本身即是一個「善」的意志的動力[18],由一個君子人格的性善的意志以為動力而俟應周旋於種種情境之中,周旋之、對待之從而完成個人的品格,由此可見易道文字系統在建立之時的德性目的是多麼地強烈且明確,然而卻仍唯有仁者與智者得以見出,此易道之理既是客觀原理又是德性意志,德性意志即客觀原理,所以智者見智、仁者見仁。但是百姓仍以為神,仍以之為占筮事務,仍以為自己在問告於鬼神,實際上是在問告於理性秩序,即德性意志,即客觀原理,實際上是問告於周初政治集團所編寫的教化工具,此義唯君子能知。君子聖人在人間世界之中憂慮天下安危諸事,即應以易道之理助其成事,易道之理之仁智本質使得易道作用廣大,仁以為顯,智藏於用,實際有用,以功業現仁德,當然皆唯賴君子聖人之使用了。聖人用易治國,應使天下富有日新,這才是「易道生生」的格局[19],易道不是小民百姓問告得失的工具而已,易道是聖人治國建功的思想工具,以乾坤為思想模式,以占筮預測前事,以易理精通事務變化原理,其神妙不測又能助人治國直可謂「神」[20]。
就「哲學知識學」而言,易以占筮工具之多重創造轉化而成為人文寶典,當周初治國者繫之以辭以成人文思維模型之後,則占筮功能應如何定位?以下分三點討論之。
其一,占筮活動仍可進行,並依然以為依賴鬼神之相告,只是鬼神之告知並未逾越德性意志,因為所告知之資訊仍然只是卦爻辭這些已為聖人編訂的教本。
其二,鬼神如何在占筮活動之時告知卦象?鬼神之情狀?鬼神之生活世界?等等諸事《周易》經文及《繫辭傳》皆未陳述,未陳述即無所知,無所知又預設之,雖預設之卻更管束之,管束之即以之為助理聖人治國之資訊提供者,並不以之為意志方向之決定者,意志方向已定在德性意志,德性意志已落實在「時位、貴賤」結構之社會體制之理想化中,聖人本就是要從事治國以定天下之事業者,鬼神只是在占筮活動時協助提供資訊者,聖人獲得資訊之後即以自己的德性意志貫徹實踐之。
其三,這一套占筮方式所得之卦爻辭就事務預測活動而言的預測準確性問題如何理解?此一問題,《周易》經文及《易傳》諸文皆未解答。可謂此為儒學知識建構體系中始終未能徹底解決的理論漏洞,《易傳》承認鬼神助理聖人治國,董仲舒宣告鬼神監督君王治國[21],宋明儒者乾脆將鬼神視為「二氣之良能」[22],然貫通整個儒學史,始終沒有儒者出面否定占筮預測作用之實效,亦始終沒有能夠說明為何占筮之可以有其預測之準確性,儒者之解決方案有二,其一為《易傳》中所言之多讀經文,自己理解情境,即可用於處世。其二為經文辭句本就已為德性活動之場域,無論所占何卦何爻皆為德性指導,則準確與否又有何別?至於易學家之處理則多有用力於更新占筮方法之預測方式上,如京房、邵雍之所為者,但是仍未見有建立明確宇宙論知識描述系統以說明為何占筮預測活動確有其歷史準確性。天問,大哉問,無解。
第六章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本文將易概念、乾概念、坤概念設定為德性意志的作用原理,即是一將生活智慧普遍化為形上原理的文字工作,文末再將「天地、四時、日月」收攝為《周易》思維所涵攝之事務,即是將自然世界事務收攝於此一普遍原理中的文字工作,事實上對天地、四時、日月之知識並無新意,無助於自然之知,只是一個思維模式的套用,套用之、定義之、收攝之然後就置放之,理論上真正有知識意義的項目仍然是人文事務的生活智慧。以上的反省就是哲學知識學的反省。
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繫辭傳》以聖人崇德廣業之事業為《周易》經文著作之目的,此誠其言,此亦作者完全認同並企圖強調之論點,《周易》經文本就為聖人治國治世之用而作,至於文中又言及以智效天、以禮法地者,實只是一想像式的比附,主觀地將天地想像為有智有禮的情狀,實際上是已經建立了智禮原則而後將天地收攝進入禮智德性思維模式中而已。
就「哲學知識學」的討論言,天地無位,《繫辭傳》卻認為有位,故而言天地設位,其實是社會體制中有位,儒者牢不可破的「時位思維」強行想像天地亦有此位,想像之、轉化之、形容之、描述之、確定之、建議之,從而建立了德性治國的生活智慧之知識體系,而以《周易》經文表述此一豐富之知識系統,系統中展現使君子成為君子的人性品格要求,及道義要求。其中真實的知識唯有社會體制中的德性理念而已,天地的陳述只是想像的紀錄,強行將天地事務想像為與德性意志社會體制同形同構的機制,此即一建立思考模式之文字工作,形上體系最終只是一套思考模式,其適用性只在它所指出的知識的真正的落點上。形上體系即是將經驗中確有之事件予以體系化、普遍化、抽象化思考,它並不增加知識,知識仍是在經驗中挖掘的才是真知識,形上體系作為一套思考模式只是協助理解資訊、定義知識。
第八章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乎天地也。可不慎乎。』」(以下從略)
本章前段言象、言吉凶、言爻、言變義同前述,後段就《周易》經文若干條目重述深義,辭多悠遠意旨深刻,確有新知識之提供,確有生活智慧之指導作用,實用之確能協助君子認識世界、幫助社會,此正《周易》哲學真正有用之知識,此證《周易》知識學之真正知識之落點,此正為在社會體制中以德性意志貫串於「時位」現象之真實有用之思考者,因著它的實用性,時隔兩千年,其於今日社會中仍為真理智慧。
第九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捋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捋而後掛。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顯道神德行,是故可與酬酢,可與佑神矣。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
本章以天地之數概念說諸數字,應無實義,只是依附于天地概念的崇高性而已,至於揲蓍之法的提出,即是一人謀活動的參與,只要有一套約定成章的方法即可,方法本身應無神秘性與必然性。文末與神佑觀念結合,固然宣告了《周易》占筮是有神性活動的涉入,但是神性如何佑助?神性存有者的具體存在狀態之資訊為何?這些事項在《繫辭傳》中都無所述,可謂整個《周易經傳》對此皆無所知,只是一個立場態度的宣告而已,並無任何新知識的介紹功能。至於占筮活動的知識學意義同於第五章之所述。
第十章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嚮,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與於此。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機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機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謂也!」
本章首先明白陳述《周易》思維中的「辭、變、象、占」都是聖人之道[23],亦即皆是為了人文活動的目的而設立的,《周易》中的種種知識與活動都是提供聖人君子有為有行於天下事務之用的。本章其次陳述《周易》作為聖人利用的工具,是多麼地充分、精準、與包羅萬象,這樣的陳述是一個功能擴充的陳述,亦有一定的誇大成分。接下來陳述《周易》整個思維中所體現的原理是一個天道自身的原理,因此可以俟應一切的需要,因此聖人必須深入研究,從而充分利用之。本章對於《周易》思維的整體原理之評價,作為以易道思維天下事務的思維模型而言,當然是不誇大的,因為天下事務都已經轉化為易道思維了,因此易道原理自然被認為就是天下事務的統合原理,這樣的工作就是形上學、世界觀化的工作,就是將一套原本使用在人文活動事務中的思考模型言說為統攝天下事務的根本原理的工作。
本章在知識上有意義的部分是這個作為統合原理的易道思維的「抽象性徵」部分[24],即其言:「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易」這個辭以原理性存在的身分作用於天地萬物,它的實存內涵即「善、生、神、變」這些本體原理,但它自身作為一個抽象原理的存在身分之時,卻能肆應於天下事務,這個肆應是依著聖人的體貼而應對的,遂言「感而遂通」,但是它自身的存在性卻是「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這並不是說有一個易道的位格性主體在無思、無為、不動,這只能是說易本身只是原理,會動的就是聖人,是聖人在動,聖人在動的時候易道仍是自身無動的,但是聖人一體貼即有之,因此「感而遂通」,所以易道自身的抽象性徵即是「無思、無為、不動」,一切作為原理義的本體皆可以有這樣的特徵。這是一個對於形上道體的抽象性徵的思辨結果,這樣的思考是有助於增進對於道體的知識的,雖然這仍是一個抽象認識下的知識,但是這樣的知識是有利於推進中國哲學的形上思維的深度的。我們即得將其匯入中國形上學史的進程中去認識它,亦即認識如何在《繫辭傳》中對於一個作為道體的自身的抽象思辨的認識結果,這是《繫辭傳》有所貢獻於中國形上學思維的知識貢獻部分。其它的重點就是本章明確將易道作為聖人利用的工具的實用性及精確性的陳述,就在這樣的陳述中,我們也得以明確地指出《周易》本來就是人文學進路的知識體系,知識在人文事務中誕生,也將在人文事務中落實,超過人文知識的部份就是它的能力不及的地方了,不論《繫辭傳》如何誇大,那一部分的知識基本上是完全空虛的。
第十一章
「子曰﹕『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於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吉凶,吉凶生大業。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
本章前文即為將《周易》作為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的工具,聖人利用於此而照顧百姓,而百姓以為神,「是興神物以前民用」「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聖人則亦以待神之虔誠而利用之,「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聖人當然不只是象徵式的虔誠,聖人是真有其德性的人,「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所以《周易》實在是先有了聖人的心志事業而後有的知識體系,藉由占筮活動的神祕性與《周易》文辭的道德性而作為百姓生活的指導原理,至於占筮活動之神秘性預設則是藉由將天道原理視為一個理性天道與神性意志的神秘綜合體而得以提供的「天生神物」。這一部分的詳細知識《周易經傳》始終未能自己破解,因此也始終是儒學知識體系中的一大待解之疑團。
本章後文除將「天地、四時、日月」作為易道知識的輻射範圍,更提出「崇高莫大乎富貴」的觀念,「富貴」就是人間的價值,就是聖人事業要給予百姓的福祉,也就是落實在社會體制中的人民生活才是《周易》思維真正的目標。至於強調占筮問告斷疑諸事則即是保留《周易》神秘預測功能的陳述,其知識學意義已如前述。「河圖洛書」之事有考證上的問題,此不多論。
第十二章
「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乾坤其易之蘊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本章在「哲學知識學」研究的意義上重點有二,其一為德性原則的強調,其二為人文事業的強調。首先就德性原理的強調而言,德性在天佑中被強烈規範,易道之天佑之知識學意義已如前述,《周易》固然緊緊不放棄其天道之理性與神性之二重性,但是神性即以理性為內涵,而神性則僅只有立場的建立卻無知識的提出。因此神性作為一個世界觀的預設也可以說是《周易》留給後人的一個無解的想像,雖然如此,《周易》卻將理性意志陳述得極為明白,理性意志即以德性為內涵,「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所以論於天佑者,事實上還是順之、信之的尚賢事業,因此也非要有德行的實踐才能有《周易》知識的真正落實。
其次就人文事業的強調而言,「變而通之以盡利」「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這些語句都是說明聖人因易以用之於天下人民的功業事件之中才是易道的根本目的,因為事實上《周易》文字系統的出現本來就是為了處理人文事務才編寫而成的,如其言:「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可見爻辭之編寫本就是為了人間事務的「行其典禮」而設想的知識系統,這也正是本文對於《周易經傳》「哲學知識學研究」的基本立場,《周易》就是一套人文思維的知識範本,是聖人藉占筮活動以為人民使用及自己治國的觀念知識教材,聖人不確知占筮之神性如何作用,亦不敢否定,仍緊緊認定,但是對於德性理性卻緊緊守住,並且深入研究、發掘與實踐之。
《繫辭下傳第一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剛柔相推,變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地之,貞夫一者也。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貴然示人簡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吉凶見乎外,功業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本章前段將《周易》概念再予界定,本文不再討論。後文言於「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正是反映《周易》思維的知識學特性所在。基於對現實世界社會體制結構的認知與堅持,天地的存在必須是真實且持續存在的,故而以「生」為其大德[25],「天地之大德曰生」這一個形上原理的指出,正是提供後儒發揮以對抗道佛世界觀的核心命題,然而這一個命題的提出卻仍是理性思辨的斷語,是理性需求下的產物,也沒有經驗的支持,只是對於經驗的認定,亦即一思考模式的提出,提出一思考模式以依據之而認識世界的存在,從而對於此一真實且持續存在的世界可以有一理想的設計,此一理想的設計即是儒者落實為禮樂教化人文化成的社會體制,社會體制中有聖人時位,因此對於聖人之君位的認知亦為重要價值,「聖人之大寶曰位」,這在六爻結構中即為二爻位與五爻位,聖人據位治國,治國以德性意志為主,目的在提供百姓富足的生活,並為維護富足生活而有適當的管理制度,亦為社會正義的捍衛。「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這些觀念就是《周易》思維的真實面貌、理論的目的、鮮明的立場、知識的真象、對人間世界真正有用的貢獻。儒學以這樣的理性目的而建立知識體系,這就是儒學發展於《周易經傳》中的知識性格,因著理性的需求,接受普遍化命題建構的理論召喚,從而談天說地,建立形上學、世界觀的理論大網,卻沒有真正的知識意義,只是一套價值觀念的意識型態,一套強行植入的思維模式。
還原《周易經傳》知識學的真象,並無損於儒學的社會效用及歷史地位,人間世界迄今為止仍然是一體制化的社會建制,因此依然是儒學價值智慧的實踐場域,但這只是人類生命活動中的一個面向,並非全貌,因此,儒學的知識宣告依然無法成為所有人類的日常經驗,如果在任何場合都想要勉強使用,則將充斥著虛偽,因此適度限制儒學知識的使用領域,將儒學定位為追求人間世界的秩序,建立德性意志以為人類生命的普遍關懷原理,則這正是儒學真正性格所在,亦是它對人類社會的真正價值所在,此即是它的千古不滅的理論地位之所賴。
第二章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以下從略)
本章是一過度想像化的構作,文中將易象與日常生活中之器物制作結合,這正是顛倒事實的作法,不宜視為有知識意義。
第三章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財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本章義已重複。
第四章
「陽卦多陰,陰卦多陽。其故何也﹖陽卦奇,陰卦耦。其德行何也﹖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本章透漏《周易》思維中的價值取捨原理根本就是社會體制的管理模型之轉化,《周易》思維當然統合卦象符號與人文價值,但是當我們進行知識學反省的時候就應該區分卦象符號與人文信念,卦象原本是揲蓍法過程中六、七、八、九四個奇偶數的紀錄,轉化意義為剛柔,再轉化意義為陰陽,再轉化為領導者與人民,再轉化為君子與小人,此中經過多重轉折而為說明陽卦陰卦之君民原則,實際上君民原則是社會體制中本來即有之管理原則,以此本來即有之管理原則來想定卦象之陰陽義涵,想定之、設定之、再以人文原則說明之,看似卦象中蘊藏人事,實是人事之藉卦象符號系統而為說明。卦象被人文化了,人事情境取得神秘占筮之保證,聖人以之治理國家,百姓以為神物而用於日常生活之中,德性意志藉由《周易》知識佈下了天羅地網,儒學價值立場與經模式化之《周易》思維合為一事,這就是《周易經傳》「哲學知識學」的意義。
第五章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以下從略)
本章將六十四卦卦爻辭中若干文句再予解說,它在「哲學知識學」的意義上同於《上傳第八章》,是真有生活建議的有效知識,此處不再申論。
第六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耶?』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
本章義已重複。
第七章
「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脩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履,以和行﹔謙,以制澧﹔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辨義﹔巽,以行權。」
本章節選六十四卦中的九個卦,以為德性生活的思想教材,一方面賦予這被挑選出來的九個卦明確的德性性格以為教化的指標,二方面發揮它本來就具備的德性意義以為教化的指導。事實上,六十四個易卦系統都是德性生活的思想教材,因為整個《周易》文字系統就是為了德性生活的指導而建立的,文中所選九個卦並不比未被選到的其它幾十個卦更具德性特色,只不過《繫辭傳》作者一時的義理發揮而已,發揮之而結構之而為德性思想的一次思考歷程。
第八章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其出入以度,外內使知懼,又明於憂患與故,無有師保,如臨父母。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茍非其人,道不虛行。」
本章說「變」的原理,言易道之生活智慧乃由六爻位之剛柔變化而展現萬千不同之情境狀態,學習者應「唯變所適」,「不可為典要」,亦即不可執著固守任一情境,因為生活世界本就變動不已,故而君子不可以一占筮之卦爻辭執守進退一成不變,而應通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以之為處世應對的運用智慧,如此則《周易》的作用,「如臨父母」,同時當君子自己確實具備應有的德性之後,則《周易》智慧便得完全發揮效用,「茍非其人,道不虛行。」
第九章
「易之為書也,原始要終,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時物也。其初難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辭擬之,卒成之終。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噫﹗亦要存亡吉凶,則居可知也。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
本章將六爻卦象類比於人事情境中的時位觀念,從而整體性地大致分析六爻卦象的處境意義,事實上,當《周易》卦爻辭一出現的時候,六爻卦象的意義就已經是社會體制中的階層結構了,本章不過是明白說出事實真相。
本章對於六十四卦卦象內六爻結構的分析皆為基本原理,此一原理即以一卦六爻為一社會體制中的上下階層結構,因此初與上皆為此一體制中的初入者及即將離開者,並不真正擁有格局內的角色,除有特殊例外時,否則多半沒有特定的吉凶禍福。二、三、四、五才是真正生活在體制中且有角色扮演者,五為君位故多功業,四近君位故多懼,三橫於上下階層之間角色最難扮演故多凶,二為基層負責人地位穩固且受到各階層人士的期待,好好表現就會受到肯定,故多譽。六爻結構為一貴賤地位的階層,因此即為重視治理天下者的角色扮演之思考基地,此亦即儒學價值觀的理想實踐場所。因此《周易》六十四卦卦象與卦名、卦辭、爻辭其實是形成一個人事情境的知識架構,一套生活智慧的教材,是聖人教化民眾的教學工具,聖人透過占筮的活動吸納它的神秘性格,讓百姓以為神物,另透過形上學、世界觀化的理論構作,將此一生活智慧原理予以普遍化,讓生活智慧中的中心價值觀念成為天地間的共同普遍原理,如「德性意志、善、生、變、神」等原理者,雖然這些價值原理已在知識建構中被普遍化,但是它的經驗性基礎仍然只在人事情境之中,因此它其實只適用在人事情境中,因此這一套普遍化的世界觀、形上學原理在「哲學知識學」的意義上就只是一套思考方式而已,一套給予德性意志以絕對真理性地位的天道論思考模式,只要對此一原理的使用範域不超出現實世界社會體制之內的人文事務,則這一套思考模式的真理性或至少是有用性就獲得保證,而兩千年來的儒者其實也不斷地翻新擴充這一方面的實踐經驗,唯一難以真正獲得成功的就是這個形上學、世界觀的真理性的確定上,因為人間世界依然有太多經驗事務並非屬於社會體制管理階層之內的事務,因此有儒學知識適用性之力有不逮的地方,一但知識適用性有缺口,則作為普遍原理的形上學、世界觀理論體系即不能成立,以上即是「哲學知識學」的方法論問題的討論。
第十章
「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
本章言於《易道》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兼三才而兩之故六」,此「六」即「三才之道」,六在《周易》中當然即是六爻,以六爻為「三才之道」之結穴之地之思考是有問題的。《周易》六爻以位而言全是人道中事,人道中體現天道原理是一回事,表現人道的知識架構就是這六爻,並非這六爻中有表現天道的、地道的、人道的爻位,這樣就是落語不清所致,形上原理當然存在於《周易》六爻位的思考之中,從名詞的使用而言它就是天道,本文中又出現地道的概念,又要將之視為三才之一而與天道與人道並列,這都是哲學名詞使用不精當的作文習性所致。我們說整個《周易》思維體現了天地人「三才之道」是可以的,但其實就是人道而無所謂天道,天道只是一個思考模式的立場,《周易》真正擁有的只有人道,至於地道就是一個概念不清的詞彙,不知所云。以天地人三才之道而兩之來作為認識六爻位的原理則是過度想像的詮釋,並沒有經驗知識的依據。
第十一章
「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本章言易道興起於周初治國之時代,此誠如是,一方面《周易》卦爻辭的編寫在學術界的研究理解中確實是周初的文化產物[26],更重要的是,《周易》文字系統中所體現的人文精神確實是治國理民日用常行中的事件,因此易道即是一個周初治國者自我警惕並教化百姓的知識叢集,周初治國者以地方政府奪取全國政權,其中之兢兢業業艱難困苦可想而知,其中之種種經驗種種心得皆以卦名、卦辭、爻辭展現而出,所以《周易》確實是一套人文知識寶庫,它真實地反映周初治國者的價值胸懷與管理智慧,它把本來是占筮活動的符號補綴以文字而成為教化的工具,它的知識內涵的終極精神即是一德性治國的管理知識。
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恆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恆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變化云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來。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
本文以《周易》為聖人使用的法寶,同時也是百姓可以利用的工具,「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這其中涉及到人謀鬼謀的觀念,應即指其占筮活動中的人為技術以及神妙不測兩部分,人為技術即占筮者自己的揲蓍動作,神妙不測即揲蓍過程中的任意播弄的部分,前者人謀後者鬼謀,所謂鬼謀仍是人為的動作,只是在人為的動作的不確定性中說為鬼謀,雖有說為鬼謀,實無知識於鬼謀,所以只是一個鬼謀觀念的預設與假想,鬼謀作用的實際狀態為何,《繫辭傳》實是完全不知的。
七、《說卦傳》中的哲學知識學探究
《說卦傳》中亦有重要的知識材料可為「哲學知識學」探究的課題,因此亦獨立一節以為討論。
《說卦傳第一章》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本章言《周易》之整體知識體系是聖人制定出來的,聖人即是關懷天下百姓的人,聖人制定之即是為了百姓生活的目的,所以藉由陰陽立卦、剛柔生爻,但真正的重要工作是表現在卦爻辭中的道德性命之學,亦即德性教化的知識體系中。這正是《周易經傳》的哲學知識學所探究的重點,亦即指出這一套知識就是適用於人生事務的生活智慧之知,因此必將在此處建立起道德教化的形上學、世界觀理論體系。
第二章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劃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本章又是將天地人之意思併合入六爻卦象之中,雖併合之實無實義,六爻卦象是一個占筮的紀錄,一十八變之後就是六爻卦象,就著六爻卦象想定情境,繫以卦爻辭,大事畢已。本文中又以天地人三才之道說明六爻之所以為六爻的原理,然而,與其說本章在說明六爻位之所以為六之原理,不如說本章是在建立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思考模式,天地之陰陽剛柔其實是沒有什麼道理的,這樣的說法其實只是將《周易》詞彙之陰陽剛柔與天地概念作一比附式的結合而已,結合本身是目的,結合就是將天地及其它日常生活中之概念轉化之為《周易》詞彙,從而以《周易》思維模式思考天下事務。《周易》當然是一套思維模式,用於人事情境中是極有用的,可是以陰陽剛柔用於天地概念中便只是一種意義的想像而已,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知識的意義,在現實上也是沒有什麼作用的。所以企圖以六爻之數「六」與「天、地」概念會合「人」概念而為「三才」之概念者,其實是對於天、地、人、三才概念的獨立創作,是要建立一個人與天地參和的世界觀,是要建立一個包含天地種種事務的《周易》思維觀,是要建立一套思考模式,然而,無論這樣的思考模式如何建構,只要是在天地中之事務的經驗認識上沒有幫助的思考模式就都是無用的知識,這樣的思辨活動只是立場的建立。《周易》思維儘可建立再多的思考模式,以為世界觀的模型,然而《周易》知識體系中之真正知識、真正有用之事務實在是只有卦象、卦爻辭中的人生智慧一事而已。
第三章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第四章(略)﹔第五章(略)﹔第六章(略)﹔
第七章
「乾,健也。坤,順也。震,動。巽,入也。坎,陷也。離,麗也。艮,止也。兌,說也。」
第八章(略)﹔第九章(略)﹔
第十章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第十一章(略)
《說卦傳》第三章以下以三爻卦之八卦系統建立象徵事務及彼此關係的知識系統,這其中有三套象徵系統是確實發生在卦象、卦名、卦辭、爻辭的經文系統中的事務,其一為自然界事務,即《說卦傳第三章》所述﹔其二為抽象意義,即《說卦傳第七章》﹔其三為家庭成員角色,即《說卦傳第十章》。卦名之想定多有以上下卦所代表事務之結合關係而為聯想者,以上三套象徵事務就是最常發生在上下卦聯想卦名時之所用者。此外,抽象象徵意義本身在卦辭的解釋中是有作用的,在《彖傳》中即直接以上下卦之抽象意義的結合以為卦德。而自然象徵事務在《大象傳》中是當作說明卦象的指稱的。這些八卦所象徵事務的知識特性就是作為一套思考方式,以此一方式再進行更新的知識聯想,至於這八卦所象徵事務的象徵性的知識真確性這是不存在的,並沒有三爻卦象必然即是哪一個概念的這一回事,三爻卦象是被用來想像生活概念的,是本來就有的生活概念而被卦象比附式地象徵了,並非先有卦象因此有了生活概念因而決定了生活概念的知識意義的。當生活概念被卦象比附了以後,因著卦象本身形象上的特性而進行的任何卦象思維都是另外一回事,都是另外一套新的知識的建構了。此即《說卦傳》最重要的哲學知識學的探究議題。
八、結語
本文對《周易經傳》進行哲學知識學之探究,文中強調《周易》知識的真正有用範疇為何,這樣的研究取向開啟了作者自己的中國哲學知識檢證之學,凡是在儒釋道諸學術脈絡中的各項哲學命題無不可以經由這樣的評價與使用的討論,而使其獲得在現代社會被真正實踐應用的可能性,這就是「哲學知識學」這種問題意識與研究取向在方法論上的作用。
關於《周易》經文的制定,歷來尚有多種說法,六爻階層模型的解說架構確實在解釋經文上極為可行,作者即以此為中心而展開本文之諸多論點,檢擇出有經驗實踐意義的知識及僅只是想像比附的知識,還原《周易經傳》作為理性哲學建構的面貌,此正本文寫作之用意所在。
《周易經傳》特別是《易傳》中尚有諸多命題在後來的易學史及哲學史上大放異彩,從思想史研究上來說,則《易傳》中之命題確實與此有所關聯,但是從「哲學知識學」的問題意識來說,《周易經傳》是一部開放詮釋的作品,它自有它自己可以負責的知識宣告項目,後來的作品在新的知識項目上真有建樹而有所發言,那麼這是後來的作品的知識,並不是原來的作品的知識,如此一來,每一套知識都有可以為它負責解說的明確經典論著,當我們對於該知識進行評價與使用的時候才能夠準確地應用。
經由本文的討論,《周易》以階層管理哲學之思維架構談論生活世界中的各種主題而成為教化工具,此中確實可以提供知識,但是《周易》占筮活動的神秘性本身始終沒有被說清楚,這使得發展象數計測與宗教鬼神的知識進路一發不可收拾,從而創造出中華文化中的豐富燦爛的知識面向,但是任何知識都應該有它的有效性及無效性部份,還原《周易經傳》的有效性部份,正好為它的無效性部份另尋資源,以這樣的方法持續工作,從而使一切哲學建構皆以明確適用範圍展現它的有效使用性,這正是哲學史研究中的「哲學知識學」方法觀念的最大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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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濂溪對「乾元」本體宇宙論意義之解析
宋明理學家周濂溪如何說出一個存有論來?濂溪於《通書》誠上
第一云:「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
,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濂溪一開始便以乾元來配合誠,由此而說出其學說之大綱。誠是
來自《中庸》之概念,據字源上之解釋,誠本是一道德之形容詞之一
,指真實無妄,即我們日常所說之真誠。當濂溪說聖人之本時,明顯
見到不再是一般的德目,而是一道德本心之誠實地自己面對自己的意
思,如此才可以說是聖人之本。聖人之所以可以成為聖人就是靠此誠
,故此誠就是指本心的意思。但是否就只是本心意義呢?似乎又不止
,因為濂溪跟著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這個誠來
源自乾元,乾元之作為一個源頭、開始、唯一的地方,據中國哲學傳
統,這個就是天,即《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大哉乾元」大哉是讚詞,《易傳》乾彖曰:「大哉乾元,萬物
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
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
國咸寧。」首句就讚頌乾元,就是乾道變化之乾,乾代表首出,故《
易》以乾為首,元也是首,而且是一,所以乾元就是乾健之道。這個
乾健之道「乃統天」這個天不是天道之天,也不是一般自然意義天空
之天,這個天是承著上文所說萬物資始而來,故乾元所統之天當然不
是乾元自己,而是指萬物而言,所以這個天是天地之天,天地是總持
地說,萬物是散殊地說。乾元既是萬物之始,當然是統攝萬物,這便
是「乃統天」之意。王弼注易:「天也者,形之名也。」「形也者,
物之累也。」也是以物、形解天,既是形物則這個天是形而下之天,
是指形而下之形物,而統率萬物者為乾元,則乾元是形而上之乾健之
道。所謂「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好像是指雲雨這些自然現象之變化
,事物於形而下之變化,便是現象之變化,這一切之變化,皆由乾元
之道來統運,但是這種統運,是一種創生式的統運,所以乾元之統不
是統其作為現象變化而解釋,不是統其物理變化,而是統其創生性之
變化,即是乾健之道,指一創造原理,而所指創造也不是現象,而是
指物之成物之創造,經此創造物才可成其為物,故亦曰創生原則。「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這是就著乾卦卦爻
而說。乾卦之爻是以圖象形式象徵乾元之道,六爻是由初爻而上爻,
分為六位,這六位就是象徵了有始有終,這有始有終就是道之創生性
,乘六龍即以龍喻爻,六龍即六爻,通過六爻而可御天,即透過道之
成始成終之創生性而可統御天地萬物,即天地萬物之可以成始成終必
須乾元以創生之,所以說可以統天,即統萬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乾道本身無所謂
變化,乾道本身乃一不變之永恆真理,乾道之變化實是指乾道流行而
引致物之成始成終,物之生成才見變化,故此乾道無變化,變化的只
是形物,但形物變化其最後根據在於一乾道,乾道是就著一創生原則
說,所以說「各正性命」即是乾道之作為一總原則,但當要表現成為
具體生活時,必定要落實各個個體生命,在各個體生命中成為各個體
之性,此落實是定其性命,不是經驗的學習,即《中庸》「天命之謂性」
。例如以上《詩經》之例子,「文王之德之純」文王之德就是文王之
有天命之性,而把此性表現出來,所以《詩經》以「維天之命,於穆
不已」來說文王之德說,由此可見天道即乾道之落實於人則表
現為德,這是所謂「分定」也。「元、亨、利、貞」根據牟師之解釋:
「乾為萬物之始,故曰元。此元或始是價值觀念,不是時間觀念。
順時間追溯,無元無始。此惟以透顯創造性為始。眼前能透顯創造性
(真實生命),眼前即有始。故始是價值觀念,代表逆反之覺悟。不是
時間觀念,即不是順時變而拉長以求其始。有此善始,(故文言曰:
元者善之長),故能亨,亨是通。此通是內通。即,內在於此元而不
滯不礙之圓幾。有圓幾之通,故能利。此利是利刃之利,代表『向性
』。亨是內通,利即外通。外通而有向性,即能成萬物而各正性命,
此即所謂貞。至各正性命便是善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乾元
之始甚為重要。有善始,始有善終。善始以價值意義之元亨而定,善
終以各正性命之利貞而定。故元亨利貞本就是乾道變化之終始歷程。
」「元亨利貞」就是「乾道變化」之過程,元亨是成始,利貞是成
終,元亨是價值上返本溯源,此是乾道。亨是通,即是乾道之通向人
心。利貞是價值上的成為貞定而有所外向,利貞即乾道落實於個體生
命而成其性命,成其性命即有所表現,有所落實,即是有所貞定,有
所指向,有所外通,此即是利貞。所以元亨是創生過程,利貞是終成
過程,此即由天命到具體生命過程之表述。這種表述方式宇宙論之意
味甚重,儒家思想之宇宙論本就是由此種方式表現,但說到底這種思
想如牟師所說自「始」「元」便是一價值觀念,故總其整體也就是一
道德實踐過程,人只要把其內在於人的道德本心,即人性處表現出來,實
踐出來,則乾道、天道便可以成始成終,所以這實在是一道德進
路所講的宇宙論。先秦儒家道德形上學就是由此種方式建立,以致宋明諸儒也以此方式理解
,周敦頤對此即能相應,而王弼為之作注則不甚相應了,王弼注云:「乘變化而御大器,靜專動直,不失太和,豈非正性命之情者耶
?」即是說乾道本身是乘六爻之變化而駕御六龍之大器,即是說明乾道本
是萬物變化之根本,一切變化其背後都有一統一的乾道在。這個乾道
,靜專動直,靜的表現時是專注的,而動的表現時是直往無前,則是
說乾道本身在變化時可以靜可以動,如此才有變化,這樣才不失為太
和,而不至流於一偏,一有所凝滯則失其乾道之本色而不能太和,故
曰:「乘變化而御大器,靜專動直,不失太和」。這三句用以解釋乾
道本身是可以的,但跟著說「豈非正性命之情者耶?」則於解釋「各
正性命」不甚恰當。這句如此解釋即是謂「這個乾道豈不就是能正性
命的實體嗎?」剛好把「各」字之意思略掉,「各正性命」各個具體
生命之各得其正,而不是說乾道自身。故此處未能扣緊成物之各正性
命說,所以牟師評其為「浮泛不切」。由於王弼對各正性命之了解不
切,「保合太和乃利貞」亦不切,所以《乾文言》云:「乾元者,始
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元亨利貞,依照上述,是乾道變化之
成始成終過程。而終成過程就是指乾道之落於具體生命而各正性命說
,所以《乾文言》所說的「性情」是性命之性,就利貞而見性情之實
,即性命之正之意。但王弼不了解此義而解為:「不為乾元,何能通
物之始?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是故始而亨者,必乾元也。利而
正者,必性情也。」王弼解「性情」為「性其情」,把性字作動詞用
,這個詞很少如此用的,又說:「性主情,情從性」用主從關係說明
乾道之所以能「久行其正」,因乾元是主而可使本身為正,未就萬物
之各正性命說,所以王弼此解為浮泛不切。以上所說並非隨意解說,因為就濂溪之解釋已與王弼十分不同,
且看濂溪《通書》誠上第一:濂溪這裡就是解釋《易傳》「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乾道變化,
各正性命。」「元亨利貞」等句子,但可見濂溪取向與王弼不同,濂
溪一開始說已說明清楚正面地說是「誠」。《易傳》諸語皆誠為解釋
,「乾元」是指誠之源,即是誠之作為創生原則,是成始的過程,自
然是源頭,「各正性命」是成終的過程,誠由此便成立於萬事萬物之中了。元亨是指
誠之通,利貞是指誠之復,總之,通篇是以誠來解釋,誠字本來就是
一實踐意義的字,當然不只是指表一乾元之道體,還指著心性之實踐
而說,但是由誠而說一乾元實體,則誠也是一乾道實體,故誠於此可
稱之為誠體。濂溪之誠體學說是其學說之基礎,誠既是本體也是活動
的,故誠是所謂即存有即活動,既是體,也是用,體用不離的。《易傳》復卦彖曰:「復其見天地之心」此語是表示一逆覺之反
,而見乾元之創生性,由逆覺之反悟而明表天地之心即是乾元之創始。
乾元有道體之意味,而此處言心,則表示一靈覺意義,是活動的心,
一念自覺,覺悟則有創造性、主宰性,成為一主體而不是客體,故指
出心則主體義強,故據此義而言以天地之心而見乾元之創造性。這個
意思正好配合濂溪的「誠之復」的意思,「誠之復」就是復其乾元之
本源,乾元之本來就是指這天地之心,故乾元是實體義,而心是活動
義。可見濂溪了解儒家之乾元與誠具有兩層意思,一作為存有意義的解
釋,一作為活動意義的解釋。故濂溪是於儒家本義有所相契的,不若王弼之不相契,
雖同是解釋《易傳》,王弼注「復其見天地之心」云:「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凡動息則靜,靜非對
動者也。語息則默,默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
風行,運化萬變,寂然至無,是其本矣。故動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見
也。若其以有為心,則異類未獲具存矣。」這注語雖然也是以反本解復,又說反本為心,但所謂本是由動息則默
、語息則默處說,最後是「寂然至無」,這種說法是道家形式之了解
,不能是儒家正面肯定天地之心之了解。這種動息即是由有至無,即
以無為本,息是止息,動息是不動,則見天地之本,則這個本便是無
,這種了解是道家方式的了解,只能說形式的意義,不能說出內容的
意義,但儒家之了解卻正是由正面肯定來說明天地之的創造性,就是
濂溪所說的誠體。濂溪以乾元來說明誠體之存有論意義,便是因為誠體從作為天地萬物之根源來看,是對
天地萬物之本體及生成變化,作一根源性的解釋,所以稱此為本體宇宙論意義的說法。 -
朱陸《太極圖說》之論辯
朱熹(1130—1200)與陸九淵(1139—1193)的學術異同一直是研究
宋明理學內部發展過程中的重要環節之一。南宋孝宗淳熙二年乙未(1
175年)朱陸二人初次會面於信州鉛山之鵝湖寺,隨即拉開雙方往後長
達十年以上的交往論辯[1]。鵝湖之會後的十三年,亦即淳熙十五年
戌申(1188年),陸九淵主動去函與朱熹,要求接續其兄陸九韶和朱熹
的無極太極之辯。因為在此之前,陸九韶曾針對周濂溪的〈太極圖說
〉和朱熹進行過一番爭辯,陸九韶認為周濂溪〈太極圖說〉與《通書
》不類,《通書》全書中只言「太極」且沒有「無極」一詞出現,而
「無極」之說實為老氏學說,因此懷疑〈太極圖說〉並非周濂溪所作
;朱熹為此曾回函答覆,最後因陸九韶不願再辯,雙方才言罷。不久
後,陸九淵緊接著藉此向朱熹發難,並繼續發揮其兄對〈太極圖說〉
的看法,堅持認為〈太極圖說〉中的首句「無極而太極」有床上疊床
之嫌,「無極」一說有出自於老氏之嫌,故疑其為偽作,或是周濂溪
早前之作。朱熹當然堅持〈太極圖說〉的正確性,並利用其豐富的考
據訓詁知識,逐一的反駁陸九淵的論點。在論辯的過程中,朱陸兩家
針鋒相對,各自堅持自說為對,毫不相讓,使得這次論辯沒有絲毫結
論。更有甚者,兩人在這次論辯往來書信的內容中對對方的態度頗有
微詞,不滿之情溢於言表,朱陸兩人的語詞逐漸尖銳激烈,雙方劍拔
弩張之勢,使得論辯淪為意氣之爭,最後不得不宣告無疾而終[2]。然而,藉由對這次朱陸無極太極之辯內容的反省和剖析,它可以
成為我們對相關哲學問題進行考察的一個出發點,提供我們做出以下
兩個面向的追問:一、 依照文本的上下脈絡,誰對文字意義的解釋比較正確,符合文
本內容的意旨,其雙方的依據何在?二、 倘若我們不接受文字意義上僅有唯一的解釋,在產生兩種解釋
的情況下,誰的解釋比較有哲學意義?朱陸兩人在對文本意義的不同
解釋底下,究竟其異同背後對哲學問題的考慮所採取的立場之理由?第一個問題關連對〈太極圖說〉內容中文字意義的考察,牽涉文
字意義具體歷史脈絡演變的問題,若以細部詳盡的方式處理,必然涉
及相關的古文字學和訓詁學的考據課題,需具備大量有關的歷史知識
才能有所掌握,這是非筆者現有之學術訓練和能力所能負荷的。同時
,雖然從表面上而言,朱陸間所辯的內容中文字訓譯佔掉絕大的部分
,但是兩家的爭議點取決於其各自哲學立場的相異,這直接與第二個
問題相連,因此在回答第一個問題時,我們著重在對文本的哲學解讀
上,如此做法,一方面可以避免冗長瑣碎的歷史考據問題,另一方面
則彰顯其中的哲學意涵。相較之下,上述的第二個問題主要圍繞在朱
陸對文本意義不同解釋的分析上,重新審視兩者在論辯過程中的分歧
點所蘊涵的哲學意義,檢討朱陸兩家異同背後所持哲學理由和立場,
進而反省朱陸雙方的哲學體系裡的根本預設在這場論辯當中所造成的
影響。職是之故,本文主要目的在於嘗試為上述的二個問題做出較合理
以及符合哲學意涵的解答,同時提出個人對朱陸無極太極之爭的一點
看法和心得。基於回答上文所提出的二個問題之要求,本文按照以下
的研究步驟和次第進行陳述:首先對〈太極圖說〉內容中的哲學意旨
做出簡單的疏解,釐清其當中的哲學意涵,以助我們理解朱陸論戰的
焦點所在(即本文的第一節:〈太極圖說〉之疏解);其次敘述朱陸
無極太極之辯的經過,並且分析和歸納雙方的異同分歧之處,同時檢
討雙方論點所持的依據(即本文的第二節:朱陸無極太極論辯之始末
);接著我們探討朱陸不同的立場背後所持的理由,以及他們在考量
哲學問題時的理論背景,試圖從朱陸兩家的哲學體系中尋找可能的答
案(即本文的第三節:朱陸分歧背後的哲學理由);最後總結上面章
節的討論,對前述二個問題提出初步的解答(即本文結論的部分:結
論)。貳、〈太極圖說〉之疏解
周濂溪的〈太極圖說〉是朱陸雙方爭議的導火線,因此我們有必
要對此文獻進行解讀,以助我們釐清朱陸論戰的焦點所在。有鑑於,
本文的寫作動機並不在於對〈太極圖說〉一文進行細部的剖析和闡發
,所以在本節中筆者僅簡單大略地分析〈太極圖說〉裡的哲學意旨,
其目的只是俾使我們得以進行下一步的研究。周濂溪的〈太極圖說〉全文如下: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
。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
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
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
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
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
,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
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
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3]〈太極圖說〉原文共分五段,為了方便討論,下文我們依照原文
段落次序,將其內容要點分成以下幾個部分來談:一、首句「無極而太極」是引發朱陸雙方議論的核心問題,如果
我們將其放置在整段文字上下脈絡來解讀,明顯地,「無極而太極」
這一句中的「而」字之意思顯然和下文中的「太極動而生陽」、「動
極而靜」、「靜而生陰」等句中的「而」字同義[4]。因此,這個「
而」字應該是一連詞,取其「到」或「後」的意思。所以,「無極而
太極」中的「無極」和「太極」應是指涉不同的兩個「對象」而不是
相同「對象」的同一名詞。二、第一段的內容是對宇宙創造開端的解說,以「動靜」作為描
述宇宙生起系列的基本狀態,「陰陽」從中而產生,同時「太極」是
依據其一定的規律發動而變化,而「動靜」的改變是有其固定的循環
程序,並且是互為條件的情況下產生的,所以說「動極而靜」,「靜
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陰陽確立後,在「陽變陰合」
的狀況下,而生水火木金土五種基本元素,這五種元素的順布流行,
使得產生四季變化。上述的演化序列可以說是一個有機的連接,其根
本條件源自於「無極」的發動過程。三、在第二段的敘述中明顯表示「萬物」是從「無極之真,二五
之精,妙合而凝」的變化過程中開始而產生的。在這裡乾坤逐次而成
,兩者「交感」而「化生萬物」,「萬物」就是這演化的進程中漸進
循環,呈現生生不息而「變化無窮」的道理。同時,因為「五行之生
也,各一其性」的緣故,所以「萬物」本身不僅是形而下之物,亦稟
受形而上之本然道理。四、第三段中直接說明對人的價值之肯認,人因在「二五之精,
妙合而凝」的演化過程中得其「秀而最靈」之故,所以是宇宙萬物之
中最靈敏的,當形軀生成,心靈知覺逐感通發用。此時,五行之性,
應物而動;若依至善之誠體而動,則發之為善,反之或循雜偏的氣質
之性而動,就發之而為惡。由於善惡之念的分別,使得人間萬事順此
而層出不窮。五、第四段以聖人為例,說明人的道德實踐之可能;聖人能夠定
立中正仁義之道,而不會被偏頗和私慾所遮蓋蒙蔽,強調「主靜」、
「立人極」以定人之性行,「主靜」的目的在於存理去人慾,無慾則
能除惡,去惡存善就得以「立人極」,亦即樹立人道,為人生道德實
踐的最高原則。換言之,「主靜」是道德實踐的修持功夫,作為一種
手段而其目的是為了達到道德領域裡的至善原則。聖人做為道德人格
的典範,透過有限的生命彰顯道德實踐之無限可能,在聖人道德生命
的實踐成就中,能夠綜合人性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因此,聖人能夠冥
合於「天地」、「日月」、「四時」和「鬼神」而不相悖。所以人的
道德實踐行為取決於其是否存理去慾,趨善避惡,故君子修人道而「
吉」,小人逆反之而「凶」,這一切都在於個人的道德意志所決定。六、最後一段的內容先後引《周易》中〈說卦傳〉和〈繫辭傳上
〉裡的話以明三才之道和生死之說。「陽陰」雖是氣,但是「太極」
有賴於兩氣之變化才可以具體彰顯;「柔剛」是萬物成形聚合為個別
事物時,所區分的兩大性質;「仁義」為聖人稟天道而定的道德實踐
原則,所以才稱之為「人之道」。接著以推其原,返歸終來說明生死
的道理,透過窮盡起始終究的最終原因,才能夠明白生死的來由。借
此通三才之道而參贊生死之說,以言「性命天道相貫通」,「生生不
易」的道理。綜觀而論,〈太極圖說〉可以說是周濂溪形上學思想的
完整發揮,從天道論立說下貫至人性論,以宇宙創生為根源而逐次落
實在人事上,一方面說宇宙人生的演化歷程,另一方面以此定立人的
道德實踐行為[5]。由宇宙創化的本源處談起,以其顯「動靜」而生
「陰陽」,「陰陽」之變合逐生「五行」,而後「二五之精,妙合而
凝」產生萬物,乃至於人。人因得「陰陽」和「五行」凝合聚結過程
中的「秀而最靈」,故能透過「主靜」的功夫而達到「立人極」的目
的,這充分表明「性命天道相貫通」的意義。參、朱陸無極太極論辯之始末
在朱熹和陸九淵的無極太極論辯之前,其兄陸九韶曾致書朱熹對
其推崇〈太極圖說〉的言論有所不滿[6],認為「〈太極圖說〉與《通書》不類,疑非周子所為。不然,則或是
其學未成時所作。不然,則或是傳他人之文。後人不辯也。蓋《通書
.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
本則一。』曰一曰中,即太極也。未嘗於其上加無極字。〈動靜〉章
言:『五行陰陽太極』,亦無無極之文。假令〈太極圖說〉是其所傳
,或其少時所作,則作《通書》時,不言無極。蓋已知其說之非矣。
」[7]從上述陸九淵引其兄陸九韶之意,我們可以知道陸九韶以為〈太
極圖說〉或是周濂溪早年的作品,而到了作《通書》時已改變其想法
,或者根本是他人所作,非周濂溪本人的著作,陸九韶所持的理由在
於周濂溪在《通書》一書的〈理性命〉和〈動靜〉兩章言宇宙創化時
都僅以「太極」、「陰陽」、「五行」等概念敘述之,而沒有用到「
無極」這概念[8],同時綜覽《通書》全書並無「無極」這一字眼出
現過。朱熹針對陸九韶的質疑作出如此回答說:
「如太極篇首一句,最是長者所深排。然殊不知不言無極,則太
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之根;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
能為萬物之根。只此一句,便見其下語精密,微妙無窮。」[9]依朱熹的這段回答,他對「無極而太極」這一句的理解可以分成
兩點來討論:一、對「太極」的理解:朱熹將「太極」視為宇宙創化
的最終本源,故「太極」是不能有變動的可能存在,這在於變動被視
為一因果系列,若「太極」自身產生變動,則「太極」終究為一結果
,而造成「太極」變動者反而為原因,如此「太極」就無法被理解為
宇宙創化的最終原因,因為在「太極」之前就有一使「它」變動的原
因存在,所以「太極」必須被假定為一固定不變的宇宙本源。然而,
此一理論起點的假定,卻無法解釋宇宙創化的過程,因為此創化過程
必須在一變動的情況才得以成立,這產生一理論解釋活動上的困境。
二、對「無極」的理解:上述的理解困境,朱熹在引文中作出初步的
解答,朱熹以「無極」做為「太極」得以變動而化生萬物的先決條件
,但是「無極」不被視為一獨立自主存在原因,而是只被當作一「附
加項」而已。換言之,在朱熹的看法「無極」一方面是使「太極」得
以變動成為可能,另一方面卻不承認「無極」自身為一獨立的因素,
而只有在「太極」之後才能夠成立。因此,「太極」本身雖然是一固
定不變的「實體」,但是潛伏著變動的可能在其中。經由以上的分析,朱熹所說的「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
不足為萬化之根」是為了指出,如不以「無極」作為使得「太極」變
動成為可能的話,而認為「太極」自身是可以變動的,將會使「太極
」無法被當作宇宙的最終本源,被當於其他變動事物一般。同樣地,
沒有「太極」作為前提,「無極」是不能存在,或為創化萬物,因為
「太極」就是宇宙創化的本源,而「無極」只不過是使「太極」得以
變動成為可能.所以說「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
之根」。陸九韶似乎不理會朱熹的答辯,仍舊堅持自說,回函反駁:
「太極二字,聖人發明道之本源,微妙中正,豈有下同一物之理
。左右之言過矣。今於上又加無極二字,是頭上安頭,過為虛無好高
之論也。」[10]陸九韶認定在「太極」二字上又加「無極」,是頭上安頭的說法
,「太極」即是宇宙創化的本源原因,就不能在「太極」之前有「無
極」的存在,而斥這是「過為虛無好高之論」。針對陸九韶的駁斥,朱熹為此再去一書說明他的立場:
「且如太極之說,熹謂周先生之意,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
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此是推原前賢立言之本意,所以不厭重複,蓋\n有深指。而來諭便謂熹以太極下同一物,是則非惟不盡周先生之妙旨
,而於熹之淺陋妄說,亦未察其情矣。又謂著無極字,便有虛無好高
之弊,則未知尊兄所謂太極,是有形器之物耶?無形器之物耶?若果
無形而但有理,則無極即是無形。太極即是有理明矣,又安得為虛無
而好高乎?」[11]朱熹在這一段回答裡指出「無極」是就「太極」而言,從「無中
生有」來看待,「無極」只是「無形」的意思,這是為了避免將「太
極」視為「別為一物」,因為「有中生有」只會是同語反覆,而不具
有實質意涵。同樣地,朱熹在這裡堅持前一書信的說法,「無極」和
「太極」不是指涉不同的兩個「對象」,反而「無極」被看成是為了
指明「太極」形而上的特性,以避免與陰陽混淆而形器不分。事實上,在第二書中朱熹僅重申其前一書的意見,並在信末請陸
九韶勿以急迫之意求之。論戰到此,陸九韶已不願再辯,同時朱熹在
覆函第三書說:「正當謹如來教,不敢復有塵瀆也。」[12]為此雙方
的論辯才告罷。然而,陸九淵卻在不久後,替兄抱不平,親自寄函挑戰朱熹繼續
無極太極的論辯,在信的內容裡他一方面承繼其兄陸九韶的意見,另
一方面則提出新的理據以證明其兄的說法。陸九淵的觀點可以概要的
分為底下四點來談:一、「夫太極者實有是理,聖人從而發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論,
使後人簸弄于頰舌紙筆之間也。其為萬物根本,固自素定。(…)
《易大傳》曰:『易有太極』。聖人言有,今乃言無,何也?作《大
傳》時,不言無極,太極何嘗同于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邪?〈洪
範五,皇極〉列在九疇之中,不言無極太極何嘗同于一物,而不足為
萬代根本邪?太極固自若也。」
二、「《大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又曰:『一陰一陽之謂
道』。一陰一陽,已是形而上者,況太極乎?曉文義者,舉知之矣!
自有《大傳》至今幾年,未聞有錯認太極別為一物者,設有愚謬至此
,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煩老先生特地于太極上加無極二字以曉
之乎!」
三、「且「極」字亦不可以「形」字釋之,蓋「極」者「中」也
,言「無極」則是猶言「無中」也,是奚可哉!若懼學者泥于形氣而
申釋之,則宜如《詩》言:『上天之載』,而于下贊之曰:『無聲無
臭』可也,豈宜以無極字加于太極之上。」四、「朱子發謂:『濂溪得太極圖于穆伯長,伯長之傳出于陳希
夷,其必有攷。』希夷之學,老氏之學也。「無極」二字,出于《老
子.知其雄》章,吾聖人之書所未有也。」[13]由第一、第二點看來,陸九淵以《易傳》的內容反駁朱熹的意見
,認為「太極」作為「道體」,是萬物得以可能的根本,這一直都被
儒家經典中所認定的看法,而《易傳》所說「易有太極」從來未被人
誤認為「太極」是一物,同時在《易傳》中已經清楚指明「形而上者
謂之道」,而有「一陰一陽之謂道」的說法,如此根本沒有在「太極
」之上加「無極」二字,以避免形器混淆的需要,因為在《易傳》等
內容中已經區分清楚了。陸九淵第三點的反駁是從文字意義上著手,
他反對以「形」字來解釋「極」字,因為「極」字是指「中」的意思
,所以依據文字意思的角度來看,「無極」會被說成是「無中」的意
思,如此解釋只會造成文理不通的後果,因此不可能在「太極」之上
加「無極」二字。另外,陸九淵退一步立論說,倘若為釐清形氣之分
,可以取《詩經》中的用法,在「太極」二字後說明「它」是「無聲
無臭」,而不是在「太極」之前加言「無極」二字,徒增歧異紛擾。
在最後一點裡,陸九淵引朱熹的考據的結果說,〈太極圖〉傳授的淵
源乃是得始自陳搏之手,而陳搏學承老氏之學,同樣地,「無極」的
說法出自於《老子》一書,這是儒學傳統裡所沒有的。換言之,陸九
淵想藉由以上考據的理由說明〈太極圖說〉非周濂溪所作,或至少是
他早年的作品。朱熹在面對陸九淵的質疑,他毫不延遲的回函答辯,並列出七點
反駁陸九淵在前一書的意見:一、「《大傳》之太極者,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
,而蘊于三者之內者也,聖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極,無名可名,故
特謂之太極。(…)諸儒雖有解為中者,蓋以此物之極,當在此物之
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
四外,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至于太
極,則又初無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二、「《通書.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
言命。故其章內無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則章內之言固
已各有所屬矣。蓋其所謂「靈」所謂「一」者,乃為太極,而所謂「
中」者,乃氣稟之得中,與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者為五性,而屬乎五行
。初未嘗以是為太極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屬于二氣五行化
生萬物之云,是亦復成何等文字義理乎?」三、「若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令後之學者,
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屬有無,不落方體。」四、「至于《大傳》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又曰:『一
陰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見一陰一陽雖屬
形器,然其所以一陰一陽者,是乃道體之所為也。故語道體之至極,
則謂之太極。語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雖有二名,初無兩體,周子
所以謂之無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為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
立于有物之後。以為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陰陽之中。以為通貫
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無臭之可言也。」五、「前書所謂:『不言無極,則太極同于一物,而不足為萬化
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于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乃是推周
子之意,以為當時若不如此兩下說破,則讀者錯認語意,必有偏見之
病。」六、「老兄且謂《大傳》之所謂,有果如兩儀四象八卦之有定位
,天地五行萬物之有常形邪?周子之所謂「無」,是果虛空斷滅,都
無生物之理邪?」七、「老子復歸于無極,無極乃無窮之義,如莊生入無窮之門以
遊無極之野云爾,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14]朱熹上述七點回應充分發揮其對文字訓詁考據的看家本領,在第
一、二點裡他不同意陸九韶以「中」字釋「極」字,因為「太極」是
取其「究竟至極」的意思,所以「極」應訓為「至極」才妥當。後儒
以「極」字為「中」主要是從其引伸義來說,但是嚴格而言,「至極
」才算是「極」字的標準解釋[15]。其次,朱熹反駁陸九淵在前一書
對《通書.理性命》章的解說,認為此章「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
,次八句言命。」,而章節內的「一」字指「太極」,「中」指氣稟
之得中,亦是相對五性而得之中[16]。這裡朱熹明顯地以〈太極圖說
〉解釋《通書》的內容,不同於陸九淵僅取《通書》而論。此外,在
第四點裡朱熹釐清「陰陽」的形器關係,指出「陰陽」並非形而上,
乃是以「太極」這一「道體」為其根基,因此「陰陽」的「動靜」流
行是依循「太極」作為理才得以成立的。所以,朱熹認為周濂溪以「
無極」當作狀詞來使用,以彰顯「太極」中「無方所,無形狀」的性
質。同樣地,朱熹在第六點針對「易有太極」之「有」作出了說明,
認為此「有」字不應是以「定位」,「常形」的意義來解釋,而朱熹
在最後一點更指明周濂溪在〈太極圖說〉中所用的「無」字意義根本
與老莊不同,周氏的目的在於說明「無中生有」的宇宙起始之根本理
由。另外,上述引文中的第三、第五的意見朱熹只是重複其回覆陸九
韶書信裡的觀念,我們在上文中已經處理過了,因此不在這裡贅述。其後陸九淵回函仍舊重述其前書的意見,全文長達數千言,因此
我們只摘其大要,分是底下幾個部分作為分析討論的對象:一、「〈繫辭〉言『神無方』矣,豈可言無神。言『易無體』矣
,豈可言無易。老氏以無為天地之始,以有為萬物之母。以常無觀妙
,以常有觀竅,直將無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學。豈可諱也。」二、「《中庸》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
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豈復有太
極哉!」三、「至如直以陰陽為形器,而不得為道,此尤不敢聞命。易之
為道,一陰一陽而已。先後始終,動靜晦明,上下進退,往來闔闢,
盈虛消長,尊卑貴賤,表裏隱顯,向背順逆,存亡得喪,出入行藏,
何適而非一陰一陽哉?」[17]由以上的引文看來,陸九淵僅是為自己在前一信函內的意見辯護
,從第一點中他仍然堅持不應在「太極」之上加「無極」二字,此為
老氏之學的說法。接著他引《中庸》的話為自辯解,而認為「極」字
可以訓「中」,在這裡明顯看到其哲學立場,因為他主張「心即理」
的說法,所以他完全是以「主體」內的中和狀態來推導出宇宙萬物在
人文界的位置。在最後一點的引文中,陸九淵只是為說明其以「陰陽
」為形而上的看法,而內容大意和前一書信大致相同並無新的發明。緊接著,朱熹根據陸九淵上述的詰難,再回一函逐一地加以答辯
和解釋:一、「詳老氏之言有無,以有無為二。周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為
一。請更子細著眼,未可容易譏評也。」二、「『中者天下之大本』,以喜怒哀樂之未發,此理渾然,無
所偏倚而言。太極固無偏倚而為萬化之本。然其得言,自為至極之極
,而兼有標準之義,初不以中而得名也。」三、「若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形而下者更是何物。熹則曰:『
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為是器之理則道也。』來書所謂『始終
』、『晦明』之屬,皆陰陽所為之器。獨其所以是器之理,如目之明
,耳之聰,父之慈,子之孝,乃為道耳。」[18]朱熹重申周濂溪言「有無」是著眼於相同的「對象」上的不同狀
況,所以他「以有無為一」,但是老莊之學是以「有無」為不同的「
對象」來談論,因此他們視「有無為二」。朱熹如此說法,目的是為
了撇清周濂溪學說中的道家色彩。另外,朱熹再說明其前一書信中的
意見,認為以「中」字訓「極」字僅是衍生的意義,不能當作標準的
用法,而堅持以「至極」釋「極」較為恰當。至於「陰陽」的形器間
的關係,朱熹仍舊持「陰陽」為形而下,但使其得以如此流行變化的
理由則為道,而道乃是形而上者,亦即所謂「太極」。論辯至此,雙方仍舊各持己見,視他人為妄見,無法達成任何共
識或一致的意見,而朱熹在第二書中更提到「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亦
可矣,無复可望于必同也」[19],表露出不想再辯的意願,陸象山見
狀後意興闌珊草草覆書,使得這場無極太極之辯正式宣告落幕。肆、朱陸分歧背後的哲學理由
經由上一節對朱陸無極太極之辯分歧的爬梳,我們發現其各自背
後的哲學體系早已經預設了他們在這場論爭中的立場和說法。首先,
我們從朱熹本身的學說作為剖析點,理解朱熹在他的理氣形上學建構
的過程中,與周濂溪〈太極圖說〉的關係,如此做法可以使我們重新
發現朱熹在無極太極論辯中所持的立場其背後的哲學考量和理由。朱熹的理氣學說大致的內容和輪廓,我們可以概略的歸納成以下
兩個部份來討論:一、「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
。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
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二、「太極乃在陰陽之中而非在陰陽之外也。」[20]
由第一點的引文中,我們知道朱熹的理氣二元論體系以理和氣作
為兩個要素,理是使得萬事萬物得以可能的原則和依據,因此構成萬
物之性,而氣則是讓事物實際具體呈現的現實條件。換言之,理和氣
是構成萬物的作用,理是超越原則,其決定萬物的性質,另一方面氣
是經驗事實的,理只有配合氣才能具體呈現來經驗內,所以就理單獨
而言,其內容是形式的、空洞的原則而已,必須有和氣連在一起說時
才能落實在經驗界中。對朱熹來說,太極和陰陽的關係可以清楚說明理與氣之兩組概念
,太極是陰陽動靜的基礎,所以可以被當作理來看待,相較之下,陰
陽可以被視為氣,太極或是理必須存在於陰陽或氣當中,如此才能夠
構成萬事萬物、這是上述第二點引文中所企圖說明和交待的內容。誠如上述所言,理氣的關係有賴於〈太極圖說〉做為基礎才得以
釐清,其乃是朱熹理氣體系的建構基石,因為理氣的形而上與形而下
兩橛的困難,可以透過太極之概念加以彌補[21]。藉由太極是理的說
法,朱熹可以將宇宙創造之過程或事物間的一與多的關係,用太極的
概念貫穿在一起,同時可以釐清理氣二元間的問題。從這個角度而論
,〈太極圖說〉是朱熹得以轉化太極這一概念以用來解決理氣二元論
所產生的關鍵,因為這緣故所以在無極太極論辯裏,朱熹一直都堅持
〈太極圖說〉的正確性以及其在儒家哲學系統中的地位。同樣地,在
朱熹自身哲學體系的要求下,使得他不能接受陸九淵以「中」字釋「
極」字,因為對朱熹而言,「極」被當作最高形式,事物的理想狀態
,所以他以「至極」解「極」字,太極是理的至極,而是就事事物物
中的狀況而論,所以太極實是事物的最高原則,如此就能夠說明從宇
宙創造的法則下貫到個別事物的原因。所以我們不難理解雖然〈太極圖說〉滲有「無」的道家成份在內
,但朱熹仍然取資於其中的概念,因為理氣論的困難需要借助〈太極
圖說〉內的概念才可以釐清當中的關係,朱熹這一哲學立場充分反映
出他在無極太極之辯的態度上,這可以在他反駁陸九淵的觀點中看出
,其中他堅持太極和陰陽的關係是形而上與形而下之分別就可窺知端
倪。基於上述哲學問題的考量,朱熹非得要維護其解釋〈太極圖說〉
的正確性,若非如此,他必然會面臨對其自身理氣論的否定,這是朱
熹極力想要避開的理論困境。然而相較之下,陸九淵的哲學理論乃以「主體」內的自覺本心為
形上道體,以其主觀性原則來拓展和規範限定外在實在,所以他說:「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心此理,實不
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
。」[22]陸九淵以本心為一先驗「主體」,外界經驗世界都依此先驗的本
心所發用為而有,這是將一切事物都收攝在此一先驗本心中,一方面
本心是萬事萬物的創造源頭,另一方面本心亦為外在實在安排秩序和
界限。所以陸九淵才會說:「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東海有
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聖人
出焉,此心此理,亦莫不同也。」[23]因此透過本心的無限拓展,突
現人在萬物中徹底的超越地位,這種無限感的擴充將一切收歛攝盡歸
於本心,成為創造價值的根本處,並賦予一切外界實在的意義。所以
,陸九淵不需一外在基礎就能說明他的學說,這是陸九淵與朱熹不同
之處。職是之故,陸九淵在這場無極太極論辯堅持以「極」訓「中」,
主要原因是他以本心所涵蘊的道德意義來概略宇宙人生的道理,這是
符合其「心即理」的哲學精神,因為他視本心為宇宙至中之理,充塞
於宇宙萬物之中,貫通內外物我,所以他反對朱熹將理當作一客觀外
在的實在。另外,因為陸九淵的心學體系以萬事萬物為本心發用的結
果,係以本心貫穿其中,徹通全體,這一哲學立場使得陸九淵認為太
極與陰陽皆為形而上者,非朱熹所說的區分為道器兩段,因此對陸九
淵來說,太極、陰陽和五行等都源自於本心根源處,不能視為兩段,
若此就違背他「心即理」的說法。綜觀而論,朱陸學說和立場的異同使得他們在這場無極太極論辯
採取了不同的哲學理由來對〈太極圖說〉進行解釋,而在我們看來他
們的爭執分歧導源於哲學旨趣和系統型態的差異[24]。朱熹的哲學系
統乃以一具客觀義的「理」來建立其整個理氣體系,而更以「心」當
作「氣」來看待,是屬於經驗層面,這符合「太極圖說」的思想進路
。然而陸九淵則以「本心」為形而上基礎,一切事物皆是其發用的結
果,如此說法完全從主體原則來說明宇宙的創造過程,根本不需要具
客觀意義的實體支撐就能建立起來了。陸九淵或許是看準其中的關鍵
處,所以才主動挑起這場爭端,詰難朱熹解〈太極圖說〉的說法,藉
以打擊朱熹。伍、結論
綜合上面章節的討論,我們可以得出以下幾點結論:
一、 朱陸對〈太極圖說〉產生不同的解釋,其背後包含各自哲
學旨趣的理由。基於此,我們可以從他們各自的學說和思想型態中,
尋找到針對文本意義不同解釋的情況下,他們在該爭執問題上所採取
的立場背後預設之哲學理由。二、 朱熹在無極太極論辯過程中,所堅持的立場取決於他理氣
論的建立,因為理氣間的關係之釐清,有賴於「太極」這一概念的說
明,這使得〈太極圖說〉成為朱熹理氣二元論得以建立的關鍵,雖然
周濂溪的〈太極圖說〉含有「無極」的道家學說成分,但是朱熹仍然
堅持其在儒家哲學系統中的「正統性」,因為若非如此,將會導致朱
熹對其自身學說的否定。三、 陸九淵在這場論辯的態度,同樣受到其本身學說所影響,
他「心即理」的說法以「主體」的先驗「本心」為根源,一方面推拓
出外在實在界的存在,另一方面則將事事物物收攝其中,所以根本不
需依靠一具客觀義的實體支撐就能建立起來,在這意義下陸九淵可以
接受「太極」這一概念,但則無法接受「無極」的概念。同時,陸九
淵或許看準朱熹理氣論的此一大樞紐,因此才主動出擊質疑〈太極圖
說〉的真偽,進而挑起這場爭議。 -
《周易程氏傳》中的天道思想 劉桂標
程頤(1033─1107),字正叔,號伊川,與其兄程顥(明道)俱
是宋明理學的重要代表人物,分別是理學派及心學派的先驅,他們對
於宋代理學的發展,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周易程氏傳》(可簡稱
《程易》)是伊川的重要代表著作,是他積累數十年心血,幾經修改
於晚年才寫成,無論在易學史和哲學史上都有重要的地位。在易學史方面,它批評了傳統的象數派,繼王弼《周易注》之後
,將義理派推向了新的階段,在易學史上有著劃時代的意義。在哲學
史方面,它解釋、繼承和發展了《易傳》的觀點,為宋儒的天道思想
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對於我們理解理學家的天道論有莫大的幫助;另
一方面,由於此書是伊川的唯一哲學著作,有助於了解伊川本人與其
兄明道的哲學思想的不同,可補充二程語錄中有時沒有區分開二程先
生語的不足。本文講伊川的易傳,只及於當中的哲學思想,尤其側重其天道論
觀點,對於其易學思想,這裡略而不談。筆者的目的,是希望通過《
程易》來補充單依伊川語錄來討論其天道思想的不足。至於文獻方面
,除了以《程易》為主外,我還參考了伊川的其他有關易說,包括《
經說》中解釋《周易?繫辭》的部分和《答張閎中書》等,此外,有
需要時亦輔以《遺書》、《外書》等資料來討論。(一)伊川重在對天道作分解的表示
大體言之,儒學的發展,由先秦至於宋明,可說是由重在心性論
的討論進而轉為重在天道論的討論。後者,若依牟宗三先生的用語,
可稱為一套「道德的形上學」(metaphysics of morals),即由道
德的進路建立出一套形上學的理論。這門學問,在先秦的《中庸》與
《易傳》已開其端緒,到了後來,才由宋明儒確立起來。宋明理學到了二程時候,開始出現了分流的情況,形成了一般所
謂心學與理學兩大系統,而程明道與程伊川兩兄弟依次可說是兩系的
開宗人物。我以為,兩系的義理上的最大的分歧之一,在於心學重在
從聖人的境界(理想的層面)對道體作圓融的體會,而理學則重在從
凡人的角度(現實的層面)對道體作分解的表示。所以,以下講伊川
在《周易程氏傳》中的天道思想,也主要從這個鍵關之處展開。我們說兩系一重圓融,一重分解,並非說心學只有圓融的一面而
理學只有分解的一面;相反,我們看宋明儒的典籍,其實可看出兩系
都有這兩方面,只是側重點各有不同而已。明乎此,我們決不可將兩
系看是成完全對立的,應將它們看成是相輔相乘的。進一步來說,我不同意以下的觀點:以為明道一系是嫡系,而伊
川一系是歧出,我以為這樣的觀點是不符合歷史的真相的。我以為,
伊川一系重在對天道作分解的表示,是有其合理性的。從道德實踐的
角度來看,我們雖然意識到聖人的境界,然而,我們卻也清楚地直覺
到我們這等凡夫俗子與聖人尚有很大的一段距離。在聖人,其良知能
時刻發用,絲毫不為私欲所障蔽,所以,其行為能處處如理,其一舉
手一投足,莫不是天理之流行,其性情與性理是一。然而,在吾等凡
人,由於私欲所囿,良知不能全幅呈現,因此,我們的行為不能完全
體現良知之天理,我們的性情與性理是二。對於我們,從道德的角度
來說,人生的意義便在於純化我們的良知,使未實現的性理能實現於
我們的性情之中,即是使兩者再度合一。其實,伊川是深明此理的,他以為「心與理一,人不能會之為一
」(《遺書五》),即是說,在聖人,他的良心能時刻如理,圓融地
來說,是兩者為一;然而,在凡人,良心往往不能如理,故兩者不一
。在《遺書十五》,伊川亦說:「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
上事。若論道,則萬理皆具,不說感與未感。」這是說,良心的寂與
感(已發與未發)的區分只適用於凡人,對於流行的天道或體現天道
的聖人來說,由於天理充分實現出來,這種區分是不適用的。因此,
伊川對天道多作分解的表示,這是有其苦心的,我們不可將他的用心
輕易抹殺。(二)性即理
一般來說,學者往往以程伊川的「性即理」和王陽明的「心即理
」來作為理學與心學的區分的關鍵主張,而朱子更稱:「如『性即理
』一語,直自孔子後,惟是伊川說得盡。這一句便是千萬世說性之根
基。」[1]。所以,我們要了解伊川的天道論,必須對「性即理
」這個命題加以了解。《程易》中沒有直接說出「性即理」這個說法
,所以,我們只能就《遺書》所言而對它加以分析。伊川在《遺書二十二上》中說:「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
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遺書十八》中亦說:「孟子言人
性善,是也。雖荀揚亦不知性。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
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塗人,一
也。」這兩段引文,清楚地說出性就是理,兩者俱是善的。另外,我
們亦可看出「性」指孟子所說的人之善的本性(善性),也就是孟子
所謂「仁、義、禮、智」四端,伊川自己有時稱之為「仁、義、禮、
智、信」五性。至於「理」,其實亦即是二程所說的「天理」。理與性的等同關
係,在《遺書十八》中有兩段更清楚的說明:「在天為命,在人為性
,論其所主為心,其實只是一箇道」、「在天為命,在義為理,在人
為性,主於身為心,其實一也。」以西方哲學的用語來說,「理」和
「性」的外延(extension)相同,內涵(intension)才有異,前
者重在其超越義(天之超越義),後者重在其內在義(人之內在義)
。依伊川的意思,進一步分解地說,性只是理,而性、理與情、才
、氣等對立,所以,伊川屢言性、情之辨,性、才之辨及理、氣之辨
。在伊川的語錄及著作中,言性、情之辨最多,在其少年之作《顏子
所好何學論》中,早已提出「性其情」及「情其性」的分別:「是故
學者約其心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別
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二程文
集》卷七)依此,性與情是心之不同狀態,前者如理而後者不如理,
因此,所謂「性其情」亦即以心使情循理而動,此說實有類張橫渠的
「心統性情」之說。此外,伊川則更有「仁性愛情」之說,如《遺書十五》說:「惻
隱則屬愛,乃情也,非性也。」《遺書十八》則說:「愛自是情,仁
自是性,豈可專以愛為仁?」揆其意思,則仁與性屬體,是形而上的
,而愛與情屬用,是形而下的,從分別的角度來說,兩者不能混為一
談。據此,伊川有些說法看似是驚世駭俗的,卻自有其道理,如說「
恕非仁」,因為「恕者入仁之門」(《遺書十五》),兩者分際不同
;又如說「孝弟非仁之本」,因為「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
則可,謂之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同上)伊川言性、才之辨亦不少。如上引《遺書十八》云:「性無不善
。而有不善者,才也。」《遺書十九》亦云:「性出於天,才出於氣
。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才則有善與不善,性則無不善。」
「才」取材質義,是經驗的,故有善有惡,非孟子所用之本性義,後
者是先驗的,故無有不善。至於理、氣之辨,伊川則罕言之。《遺書二上》有一段疑為伊川
說話,因上一段為伊川語:「心所感通者,只是理也。……古今前後
,皆如夢寐,皆無形,只是有此理。涉于形聲之類,則是氣也。」這
裡明顯以形上、形下區嚴分理與氣,這個說法可說是日後朱子的理氣
之論的先驅。綜合而言,性、理與情、才、氣的分別,大體前者為形而上的、
本體的、無有不善的,後者為形而下的、現象的、有善有不善的。在
這個意義下,我們可說前者是聖人所實有的,因為聖人的行為時刻如
理;而後者是凡人所應有而未有的,因為凡人的良心為私欲所障蔽,
不能處處呈現。(三)道非陰陽
在伊川的易說中,很少言及上述的性、理與情、才、氣的分別,
這是因為《周易》中還沒有將它們仔細區分過來。不過,與這些分別
相類的,是伊川屢言陰陽與道的分辨。「陰陽」與「道」俱是《易傳
》所有的觀念,伊川在《遺書三》中對 <繫辭> 的「一陰一陽之謂道
」一語作出如下的解釋:「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
一陽,道也。如一闔一辟謂之變。」意謂道只是陰陽之所以然之理,
因此在這個意義下,道與陰陽不同。《遺書十五》中進一步說:「離
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
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密也。」這裡,一方面從圓融的角度說兩
者相即不離,另一方面又從分別的角度以形上和形下把兩者區分開來
。在《程易》中,有兩段說話便詳細說了上述的道與陰陽的關係。
其中一段是解釋坤卦《彖》文「先迷失道,後順得常」的:乾之用,陽之為也。坤之用,陰之為也。形而上曰天地之道
,形而下曰陰陽之功。先迷後得以下,言陰道也。先唱則迷,失
陰道;後和則順而得其常理。西南陰方,從其類得朋也。東北陽
方,離其類喪朋也。離其類而從陽則能成生物之功,終有吉慶也
。與類行者本也,從于陽者用也。陰體柔躁,故從于陽則能安貞
而吉,應地道之無疆也。另一段則是解釋恒卦《彖》文「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
」的:此極言常理。日月陰陽之精氣耳,唯其順天之道,往來盈縮
故能久照而不已。得天,順天理也。四時陰陽之氣耳,往來變化
,生成萬物,亦以得天故長久不已。聖人以常久之道,行之有常
,而天下化之以成美俗也。觀其所恒,謂觀日月之久照,四時之
久成,聖人之道所以能常久之理,觀此則天地萬物之情理可見矣
。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識之。這兩段,分別從體與用及理與氣這一對範疇來區分開天道、乾坤
及陰陽、日月四時。在《易序》中,伊川更以「道」和「陰陽」來解
釋 <繫辭> 中的「太極」和「兩儀」二觀念:「散之在理,則有萬殊
;統之在道,則無二致。所以『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者道也
,兩儀者陰陽也。陰陽,一道也。太極,無極也。萬物之生,負陰而
抱陽,莫不有太極,莫不有兩儀,絪縕交感,變化不窮。」伊川這裡
對「太極」與「兩儀」的解釋容或有爭論,然而,其說法卻首尾一貫
、自成理路卻不容否認。他的說法,既上承了周濂溪的「無極而太極
」說,且更下開朱子的「人人一太極,物物一太極」說。(四)伊川對天道之圓融的體會
伊川雖然側重在現實的層面,對道體多作分解的表示,然而,卻
沒有完全忽略在理想的層面而對道體作圓融的體會。他雖然從分別的
角度作出性、理與情、才、氣等之分辨,然而,他也看到它們同時
具有相即不離的關係。他在《遺書廿五》中說:「稱性之善謂之道,
道與性一也。……性之本謂之命,性之自然者謂之天,性之有形者謂
之心,性之有動者謂之情。凡此數者,皆一也。聖人因事以制名,故
不同若此。」這裡,他說「性與道一」的字面意義與說「性即理」似
乎相若,但實則用意相反。如前所言,其言「性即理」強調性只是理
,而性理與情、才、氣等不一;可是,這裡言「性與道一」卻表示性
理與情、才、氣等相即不二(性既與形而上的命和天為一,又與形而
下的心和情為一)。更具圓融意義的一段說話見於《遺書十五》:「沖穆無朕,萬象
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
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施安排,引入來,
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個塗轍。」這裡,伊川明顯將體與用
、寂與感等融通為一,而其樹木與根葉之喻,與佛教《大乘起信論》
以海水與波浪喻體用之不即不離,有異曲同工之妙。事實上,伊川亦
曾用《起信論》的水浪之喻來表示性與情之不一不二:「湛然平靜如
鏡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勢不平,便有湍激;或風行其上,便
有波濤洶湧。此豈水之性哉?人性中只有四端,又豈有許多不善的事
?然無水安得波浪?無性安得情也?」(《遺書十八》)在《程易》中,伊川更提出「體用一源,顯微無間」一命題來表
達其對道體的圓融的體會。《外書十二》記載伊川同其學生伊和靜的
對話說:「先生曰:『伊川《易序》既成,其中有曰「體用一源,顯
微無間」。』先生告伊川曰:『似太泄漏天機。』伊川曰:『汝看得
如此甚善。』」這裡的《易序》其實指《易傳序》,據此,我們可見
伊川將此命題看成是《周易》的奧秘及精髓,可見他對它的重視。《
易傳序》中原來的說話為: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于辭而
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辭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
。至著者,象也。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觀會通以行其典禮,則
辭無所不備。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
所傳者,辭也。由辭以得其意,則在乎人焉。「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此原則,無論在伊川的哲學及易學方面
都舉足輕重。就前者而言,它表達了體用的不一不二的關係:分別地
說,體是微(寂或未發),用是顯(感或已發),故兩者不一;圓融
地說,兩者同起源而無間隔,故不二。就後者而言,它說明了義理與
象數的不即不離的關係,為其「因象以明理」或即「假象以顯義」說
,以及「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說提出了理據,既批評了傳
統易學的象數派的過分偏重象數,亦批評了義理派的過分強調義理而
忽略義理。[2](五)伊川天道思想的地位之衡定
以上我們討論過伊川易傳中的天道思想,現在,我們可進而對其
理論的歷史地位作出衡定。目前有不少學者,尤其是港台深受現代新
儒家學說影響的學者,往往接受了牟宗三先生對於心學與理學兩系的
判定(牟先生雖然分為五峰蕺山系、陽山象明系及伊川朱子系三系,
但前二系大體與一般所謂心學派相應,而後者大體與理學派相應),
以為心學派是宋明儒學的嫡系,而理學派則是歧出,他更稱朱子只是
「繼別為宗」,連帶將伊川的地位也貶抑甚低[3]。若撇開工夫
論來說,牟先生對伊川(朱子也如此)的最主要批評為其所講的天理
只是存在之所以然之理,它「只存有而不活動」。我以為這個說法是不夠全面的,因為從凡人的角度(現實的層面
),伊川固然嚴分性、理與才、情、氣等,單就這種意義來說,我們
說其所言之理為「只存有而不活動」亦未嘗不可。然而,正如前面所
說,伊川其實沒有忽略從聖人的角度(理想的層面),指出性理與情
氣等相即不離,就這種意義來說,其所言之理亦未嘗不是「即存有即
活動」。相反來說,心學派的理學家雖然較重在從圓融的角度來體會
道體,但他們亦未嘗沒有對道體作分解的表示。最好的例證是:嚴分
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天理與人欲、理一與分殊等,都是宋明儒者的
通義,因此,無論圓融與分解的路數,都可說是理學家的共法,只是
不同的派別的重點有所不同,在這裡來說,兩者只是相輔相乘而非根
本對立。所以,在心學、理學二系地位的衡定上來說,我較同意唐君
毅先生的說法:「對今日之異端而言,程朱陸王,皆大同而小異,其
異亦未必皆相矛盾衝突。」 -
王守仁年譜(錄自《王陽明全集》)
順生錄之八 年譜一
自成化王辰始生至正德戊寅征贛
先生諱守仁,字伯安,姓王氏。其先出晉光祿大夫覽之裔,本琅琊人,至曾孫右將軍義
之,徙居山陰;又二十三世迪功郎壽,自達溪徙余姚;今遂為余姚人。壽五世孫綱,善鑒人
,有文武才。國初誠意伯劉伯溫薦為兵部郎中,擢廣東參議,死苗難。子彥達綴羊革裹屍歸
,是為先生五世祖。御史郭純上其事於朝,廟祀增城。彥達號秘湖漁隱,生高祖,諱與准,
精《禮》、《易》、嘗著《易微》數千言。永樂間,朝廷舉遺逸,不起,號遁石翁。曾祖諱
世傑,人呼為槐裡子,以明經貢太學卒。祖諱天敘,號竹軒,魏嘗齋瀚嘗立傳,敘其環堵蕭
然,雅歌豪吟,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林和靖。所著有《竹軒稿》、《江湖雜稿》行於世
。封翰林院修撰。自槐裡子以下,兩世皆贈嘉議大夫、禮部右侍郎,追贈新建伯。父諱華,
字聽輝,別號實庵,晚稱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又稱龍山公。成化辛丑,賜進士及第第
一人,仕至南京吏部尚書,進封新建伯。龍山公常思山陰山水佳麗,又為先世故居,復自姚
徙越城之光相坊居之。先生嘗築陽明洞,洞距越城東南二十里,學者鹹稱陽明先生雲。
憲宗成化八年壬辰九月丁亥,先生生。
是為九月三十日。太夫人鄭娠十四月。祖母岑夢神人衣緋玉雲中鼓吹,送兒授岑,岑警
寤,已聞啼聲。祖竹軒公異之,即以雲名。鄉人傳其夢,指所生樓曰「瑞雲樓」。十有二年
丙申,先生五歲。
先生五歲不言。一日與群兒嬉,有神僧過之曰:「好個孩兒,可惜道破。」竹軒公悟,
更今名,即能言。一日誦竹軒公所嘗讀過書。訝問之。曰:「聞祖讀時已默記矣。」十有七
年辛丑,先生十歲,皆在越。
是年龍山公舉進士第一甲第一人。
十有八年壬寅,先生十一歲,寓京師。
龍山公迎養竹軒翁,因攜先生如京師,先生年才十一。翁過金山寺,與客酒酣,擬賦詩
,未成。先生從傍賦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紗高台上月,玉簫吹徹
洞龍眠」客大驚異,覆命賦蔽月山房詩。先生隨口應曰:「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
月。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明年就塾師,先生豪邁不羈,龍山公常懷憂,惟
竹軒公知之。一日,與同學生走長安街,遇一相士。異之曰:「吾為爾相,後須憶吾言:須
拂領,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台,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先生感其言,
自後每對書輒靜坐凝思。嘗問塾師曰:「何為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先
生疑曰:「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龍山公聞之笑曰:「汝欲做聖賢耶?
」
二十年甲辰,先生十三歲,寓京師。
母太夫人鄭氏卒。居喪哭泣甚哀。
二十有二年丙午,先生十五歲,寓京師。
先生出遊居庸三關,即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詢諸夷種落,悉聞備御策;逐胡兒騎射,
胡人不敢犯。經月始返。一日,夢謁伏波將軍廟,賦詩曰:「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
毛皤。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文尚不磨。」時幾內石英、王勇盜起,又聞秦中石和尚、劉
千斤作亂,屢欲為書獻於朝。龍山公斥之為狂,乃止。
孝宗弘治元年戊申,先生十七歲,在越。
七月,親迎夫人諸氏於洪都。
外舅諸公養和為江西布政司參議,先生就官署委禽。合巹之日,偶閒行入鐵柱宮,遇道
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聞養生之說,遂相與對坐忘歸。諸公遣人追之,次早始還。
官署中蓄紙數篋,先生日取學書,比歸,數篋皆空,書法大進。先生嘗示學者曰:「吾
始學書,對模古帖,止得字形。後舉筆不輕落紙,凝思靜慮,擬形於心,久之始通其法。既
後讀明道先生書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既非要字好,又何學也?乃
知古人隨時隨事只在心上學,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後與學者論格物,多舉此為證
。
二年己酉,先生十八歲,寓江西。
十二月,夫人諸氏歸余姚。
是年先生始慕聖學。先生以諸夫人歸,舟至廣信,謁婁一齋諒,語宋儒格物之學,謂「
聖人必可學而至」,遂深契之。
明年龍山公以外艱歸姚,命從弟冕、階、宮及妹婿牧,相與先生講析經義。先生日則隨
眾課業,夜則搜取諸經子史讀之,多至夜分。四子見其文字日進,嘗愧不及,後知之曰:「
彼已游心舉業外矣,吾何及也!」先生接人故和易善謔,一日悔之,遂端坐省言。四子未信
,先生正色曰:「吾昔放逸,今知過矣。」自後四子亦漸斂容。
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歲,在越。
舉浙江鄉試。
是年場中夜半見二巨人,各衣緋綠,東西立,自言曰:「三人好作事。」忽不見。已而
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寧同舉。其後宸濠之變,胡發其奸,孫死其難,先生平之,鹹以
為奇驗。
是年為宋儒格物之學。先生始待龍山公於京師,遍求考亭遺書讀之。一日思先儒謂「眾
物必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
疾。先生自委聖賢有分,乃隨世就辭章之學。
明年春,會試下第,縉紳知者鹹來慰諭。宰相李西涯戲曰:「汝今歲不第,來科必為狀
元,試作來科狀元賦。」先生懸筆立就。諸老驚曰:「天才!天才!」退有忌者曰:「此子
取上第,目中無我輩矣。」及丙辰會試,果為忌者所抑。同捨有以不第為恥者,先生慰之曰
:「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識者服之。歸余姚,結詩社龍泉山寺。致仕
方伯魏瀚平時以雄才自放,與先生登龍山,對弈聯詩,有佳句輒為先生得之,乃謝曰:「老
夫當退數捨。」
十年丁己,先生二十六歲,寓京師。
是年先生學兵法。當時邊報甚急,朝廷推舉將才,莫不遑遽。先生念武舉之設,僅得騎
射搏擊之士,而不能收韜略統馭之才。於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書,莫不精究。每遇賓宴,
嘗聚果核列陣勢為戲。
十一年戊午,先生二十七歲,寓京師。
是年先生談養生。先生自念辭章藝能不足以通至道,求師友於天下又不數遇,心持惶惑
。一日讀晦翁上宋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循序致精,為讀書之法。」乃
悔前日探討雖博,而未嘗循序以致精,宜無所得;又循其序,思得漸漬洽浹,然物理吾心終
若判而為二也。沉鬱既久,舊疾復作,益委聖賢有分。偶聞道士談養生,遂有遺世入山之意
。
十有二年己未,先生二十八歲,在京師。
舉進士出身。
是年春會試。舉南宮第二人,賜二甲進士出身第七人,觀政工部。
疏陳邊務。
先生未第時嘗夢威寧伯遺以弓劍。是秋欽差督造威寧伯王越墳,馭役夫以什伍法,休食
以時,暇即驅演「八陣圖」。事竣,威寧家以金帛謝,不受;乃出威寧所佩寶劍為贈,適與
夢符,遂受之。時有星變,朝廷下詔求言,及聞達虜猖獗,先生覆命上邊務八事,言極剴切
。
十有三年庚申,先生二十九歲,在京師。
授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
十有四年辛酉,先生三十歲,在京師。
奉命審錄江北。
先生錄囚多所平反。事竣,遂游九華,作《游九華賦》,宿無相、化城諸寺。是時道者
蔡蓬頭善談仙,待以客禮請問。蔡曰:「尚未。」有頃,屏左右,引至後亭,再拜請問。蔡
曰:「尚未。」問至再三,蔡曰:「汝後堂後亭禮雖隆,終不忘官相。」一笑而別。聞地藏
洞有異人,坐臥松毛,不火食,歷巖險訪之。正熟睡,先生坐傍撫其足。有頃醒,驚曰:「
路險何得至此!」因論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後再至,其人已
他移,故後有會心人遠之歎。
十有五年壬戌,先生三十一歲,在京師。
八月,疏請告。
是年先生漸悟仙、釋二氏之非。先是五月覆命,京中舊遊俱以才名相馳騁,學古詩文。
先生歎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為無用之虛文也!」遂告病歸越,築室陽明洞中,行導引術
。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輿等四人來訪,方出五雲門,先生即命僕迎之,且
歷語其來跡。僕遇諸途,與語良合。眾驚異,以為得道。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
。」又屏去。已而靜久,思離世遠去,惟祖母岑與龍山公在念,因循未決。久之,又忽悟曰
:「此念生於孩提。此念可去,是斷滅種性矣。」明年遂移疾錢塘西湖,復思用世。往來南
屏、虎跑諸剎,有禪僧坐關三年,不語不視,先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
日眼睜睜看甚麼!」僧驚起,即開視對語。先生問其家。對曰:「有母在。」曰:「起念否
?」對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愛親本性諭之,僧涕泣謝。明日問之,僧已去矣。
十有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三歲,在京師。
秋,主考山東鄉試。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陸偁聘主鄉試,試錄皆出先生手筆。其策問議國朝禮樂之制:老佛害
道,由於聖學不明;綱紀不振,由於名器太濫;用人太急,求效太速;及分封、清戎、御夷
、息訟,皆有成法。錄出,人佔先生經世之學。
九月改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
十有八年乙丑,先生三十四歲,在京師。
是年先生門人始進。學者溺於詞章記誦,不復知有身心之學。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
必為聖人之志。聞者漸覺興起,有願執贄及門者。至是專志授徒講學。然師友之道久廢,鹹
目以為立異好名,惟甘泉湛先生若水時為翰林庶吉士,一見定交,共以倡明聖學為事。
武宗正德元年丙寅,先生三十五歲,在京師。
二月,上封事,下詔獄,謫龍場驛驛丞。
是時武宗初政,奄瑾竊柄。南京科道戴銑、薄彥徽等以諫忤旨,逮擊詔獄。先生首抗疏
救之,其言:「君仁臣直。銑等以言為責,其言如善,自宜嘉納;如其未善,亦宜包容,以
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不過少示懲創,非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
,妄生疑懼,臣切惜之!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
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伏願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
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疏入,亦下詔獄。已而廷杖四十,既絕
復甦。尋謫貴州龍場驛驛丞。
二年丁卯,先生三十六歲,在越。
夏,赴謫至錢塘。
先生至錢塘,瑾遣人隨偵。先生度不免,乃託言投江以脫之。因附商船游舟山,偶遇颶
風大作,一日夜至閩界。比登岸,奔山徑數十里,夜扣一寺求宿,僧故不納。趨野廟,倚香
案臥,蓋虎穴也。夜半,虎繞廊大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必斃於虎,將收其囊;見先生方
熟睡,呼始醒,驚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無恙乎?」邀至寺。寺有異人,嘗識於鐵柱
宮,約二十年相見海上;至是出詩,有「二十年前曾見君,今來消息我先聞」之句。與論出
處,且將遠遁。其人曰:「汝有親在,萬一瑾怒逮爾父,誣以北走胡,南走粵,何以應之?
」因為蓍,得《明夷》,遂決策返。先生題詩壁間曰:「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因取間道,由武夷而歸。時龍山公官南京吏部尚書
,從鄱陽往省。十二月返錢塘,赴龍場驛。
是時先生與學者講授,雖隨地興起,未有出身承當,以聖學為己任者。徐愛,先生妹婿
也,因先生將赴龍場,納贄北面,奮然有志於學。愛與蔡宗兗、朱節同舉鄉貢,先生作《別
三子序》以贈之。
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
春,至龍場。
先生始悟格物致知。龍場在貴州西北萬山叢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居夷人鳺舌
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舊無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時瑾憾未已,自計得失榮辱
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乃為石墩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
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歌詩;
又不悅,復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
?」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
,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經
臆說》。居久,夷人亦日來親狎。以所居湫濕,乃伐木構龍岡書院及寅賓堂、何陋軒、君子
亭、玩易窩以居之。思州守遣人至驛侮先生,諸夷不平,共毆辱之。守大怒,言諸當道。毛
憲副科令先生請謝,且諭以禍福。先生致書復之,守慚服。水西安宣慰聞先生名,使人饋米
肉,給使令,既又重以金帛鞍馬,俱辭不受。始朝廷議設衛於水西,既置城,已而中止,驛
傳尚存。安惡據其腹心,欲去之,以問先生。先生遺書析其不可,且申朝廷威信令甲,議遂
寢。已而宋氏酋長有阿賈、阿札者叛宋氏,為地方患,先生復以書詆諷之。安悚然,率所部
平其難,民賴以寧。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
提學副使席書聘主貴陽書院。
是年先生始論知行合一。始席元山書提督學政,問朱陸同異之辨。先生不語朱陸之學,
而告之以其所悟。書懷疑而去。明日復來,舉知行本體證之《五經》諸子,漸有省。往複數
四,豁然大悟,謂「聖人之學復睹於今日;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
明也。」遂與毛憲副修葺書院,身率貴陽諸生,以所事師禮事之。
後徐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決于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已
知父當孝,兄當弟矣,乃不能孝弟,知與行分明是兩事。」先生曰:「此被私慾隔斷耳,非
本體也。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復本體,故《大學》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
如惡惡臭。』夫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色時已是好矣,非見後而始立心去好也。聞
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臭時,已是惡矣,非聞後而始立心去惡也。又如稱某人知孝,
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體。」愛曰:「古人
分知行為二,恐是要人用工有分曉否?」先生曰:「此正失卻古人宗旨。某嘗說知是行之主
意,行實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實知之成;已可理會矣。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為二者,
緣世間有一種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是之為冥行妄作,所以必說知而後
行無繆。又有一種人,茫茫然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是之為揣摸影響,所以必說
行而後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若見得時,一言足矣。今人卻以為必先知然後能行,
且講習討論以求知,俟知得真時方去行,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某今說知行合一,
使學者自求本體,庶無支離決裂之病。」
五年庚午,先生三十九歲,在吉。
升廬陵縣知縣。
先生三月至廬陵。為政不事威刑,惟以開導人心為本。蒞任初,首詢裡役,察各鄉貧富
奸良之實而低昂之。獄牒盈庭,不即斷射。稽國初舊制,慎選裡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
曲勸諭。民胥悔勝氣囂訟,至有涕泣而歸者。由是囹圄日清。在縣七閱月,遺告示十有六,
大抵諄諄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蕩僻。城中失火,身禱返風,以血禳火,而火即滅。因使
城中辟火巷,定水次兌運,絕鎮守橫征,杜神會之借辦,立保甲以弭盜,清驛遞以延賓旅。
至今數十年猶踵行之。
語學者悟人之功。先是先生赴龍場時,隨地講授,及歸過常德、辰州,見門人冀元亨、
蔣信、劉觀時輩俱能卓立,喜曰:「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幸得諸友!悔昔在貴陽
舉知行合一之教,紛紛異同,罔知所入。茲來乃與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顧恍恍若有
可即者。」既又途中寄書曰:「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也。蓋因吾輩平日為事
物紛拿,未知為已,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明道云:『才學便須知有用力處,既
學便須知有得力處。』諸友宜於此處著力,方有進步,異時始有得力處也。」
冬十有一月,入覲。
先生入京:館於大興隆寺,時黃宗賢綰為後軍都督府都事,因儲柴墟巏請見。先生與之
語,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對曰:「雖粗有志,實未用功。」先生曰:「人惟患
無志,不患無功。」明日引見甘泉,訂與終日共學。
按宗賢至嘉靖壬午春復執贄稱門人。
十有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
論實踐之功。先生與黃綰、應良論聖學久不明,學者欲為聖人,必須廓清心體,使纖翳
不留,真性始見,方有操持涵養之地。應良疑其難。先生曰:「聖人之心如明鏡,纖翳自無
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蝕之鏡,須痛刮磨一番,盡去駁蝕,然後纖塵即
見,才拂便去,亦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蝕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
埃之落,固亦見得,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
,幸勿以為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
見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裡面意思,此功夫自無可
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
按先生立教皆經實踐,故所言懇篤若此。自揭良知宗旨後,吾黨又覺領悟太易,認虛見
為真得,無復向裡著己之功矣。故吾黨穎悟承速者,往往多無成,甚可優也。
六年辛未,先生四十歲,在京師。
正月,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
論晦庵、象山之學。王輿庵讀象山書有契,徐成之與辯不決。先生曰:「是朱非陸,天
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成之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成之謂先生漫為含糊
兩解,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為之地者。先生以書解之曰:「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為
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
體之於身。其亟所稱述以誨人者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禮。』曰
:『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
『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言者,孔子、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為空虛乎?獨其
易簡覺悟之說,頗為當時所疑。然易簡之說出於《系辭》;覺悟之說,雖有同於釋氏,然釋
氏之說亦自有同於吾儒,而不害其為異者,惟在於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於其同而遂
不敢以言,狃於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
,而謂其專以道問學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
:『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
。』是其為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為事,而又烏在其為支離乎?獨其平日汲汲於訓
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註釋考辨,而論者遂疑玩物。
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妄作,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有以實之於誠正而
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煩,而失之愈遠,至有弊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
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為,則亦豈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
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
盡其所以非乎?僕嘗以為晦庵之與象山,雖其所以為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
。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童而習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於論辯者。而獨惟象山之學,
則以其嘗與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籬之;使若由、賜之殊科焉則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
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為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
晦庵之學既已章明於天下,而象山猶蒙無實之誣,於今且四百年,莫有為之一洗者。使晦庵
有知,將亦不能一日安享於廟廡之間矣。此僕之至情,終亦必為兄一吐露者,亦何肯慢為兩
解之說以陰助於輿庵已乎?」
二月,為會試同考試官。
是年僚友方獻夫受學。獻夫時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比聞論學,深自感悔,遂執贄
事以師禮。是冬告病歸西樵,先生為敘別之。
十月,升文選清吏司員外郎。
送甘泉奉使安南。先是先生升南都,甘泉與黃綰言於塚宰楊一清,改留吏部。職事之暇
,始遂講聚。方期各相砥切,飲食啟處必共之。至是甘泉出使安南封國,將行,先生懼聖學
難明而易惑,人生別易而會難也,乃為文以贈。略曰:「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
之旨傳之孟軻。絕又二千餘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孟氏患楊、墨,
周、程之際,釋、老大行。今世學者皆知尊孔、孟,賤楊、墨,擯釋、老,聖人之道若大明
於世。然吾從而求之,聖人不得而見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能有若楊氏之為我
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淨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楊、墨、老、釋之思哉?彼
於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謂聖
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為,而徒取辯於言辭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
能言其略,自以為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辭章之習?而
弊之所從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某幼不問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而始
究心於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志之
外,莫予冀也,岌岌乎僕而復興。晚得於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予
之資於甘泉多矣。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禪。誠禪也,吾
猶未得而見,而況其所志卓爾若此?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歟?多言又烏足病也?夫多言
不足以病甘泉,與甘泉之不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與甘泉,有意之所在,不言而會,論之
所及,不約而同,期於斯道,斃而後已者,今日之別,吾容無言?夫惟聖人之學,難明而易
惑,習俗之降愈下而抑不可回,任重道遠,雖已無俟於言,顧復於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則
甘泉亦豈以予言為綴乎?」
七年壬申,先生四十一歲,在京師。
三月,升考功清吏司郎中。
按《同志考》,是年穆孔暉、顧應祥、鄭一初、方獻科、王道、梁谷、萬潮、陳鼎、唐
鵬、路迎、孫瑚、魏廷霖、蕭鳴鳳、林達、陳洸及黃綰、應良、朱節、蔡宗兗、徐愛同受業
。
十二月,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省。
與徐愛論學。愛是年以祁州知州考滿進京,升南京工部員外郎。與先生同舟歸越,論《
大學》宗旨。聞之踴躍痛快,如狂如醒者數日,胸中混沌復開。仰思堯、舜、三王、孔、孟
千聖立言,人各不同,其旨則一。今之《傳習錄》所載首卷是也。其自敘云:「愛因舊說汩
沒,始聞先生之教,實駭愕不定,無人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
之學為孔門嫡傳,捨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功夫,明善是誠身功夫,
窮理是盡性功夫,道問學是尊德性功夫,博文是約禮功夫,惟精是惟一功夫,諸如此類,皆
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歲,在越。
二月,至越。
先生初計至家即與徐愛同游台、蕩,宗族親友絆弗能行。五月終,與愛數友期候黃綰不
至,乃從上虞入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雪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
;欲遂從奉化取道赤城。適久旱,山田盡龜圻,慘然不樂,遂自寧波還余姚。綰以書迎先生
。復書曰:「此行相從諸友,亦微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行耳。後
輩習氣已深,雖有美質,亦漸消盡。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先
生茲游雖為山水,實注念愛、綰二子。蓋先生點化同志,多得之登遊山水間也。
冬十月,至滁州。
滁山水佳勝,先生督馬政,地僻官閒,日與門人遨遊瑯琊、瀼泉間。月夕則環龍潭而坐
者數百人,歌聲振山谷。諸生隨地請正,踴躍歌舞。舊學之士皆日來臻。於是從游之眾自滁
始。
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先生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
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之念;《大
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
九年甲戌,先生四十三歲,在滁。
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
滁陽諸友送至鳥衣,不能別,留居江浦,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詩促之歸曰:「滁之水,
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
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為?千里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舜牆?又不見
孔與蹠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盼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
自徐愛來南都,同志日親,黃宗明、薛侃、馬明衡、陸澄、季本、許相卿、王激、諸偁
、林達、張寰、唐俞賢、饒文璧、劉觀時、鄭騮、周積、郭慶、欒惠、劉曉、何鰲、陳傑、
楊杓、白說、彭一之、朱箎輩,同聚師門,日夕漬礪不懈。客有道自滁遊學之士多放言高論
,亦有漸背師教者。先生曰:「吾年來欲懲末俗之卑污,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
。今見學者漸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論學,只教學者存天理,
去人欲,為省察克治實功。」王嘉秀、蕭惠好談仙佛,先生嘗警之曰:「吾幼時求聖學不得
,亦嘗篤志二氏。其後居夷三載,始見聖人端緒,悔錯用功二十年。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
只有毫釐之間,故不易辨,惟篤志聖學者始能究析其隱微,非測憶所及也。」
十年乙亥,先生四十四歲,在京師。
正月,疏自陳,不允。
是年當兩京考察,例上疏。
立再從子正憲為後。
正憲字仲肅,季叔易直先生兗之孫,西林守信之第五子也。先生年四十四,與諸弟守儉
、守文、守章俱未舉子,故龍山公為先生擇守信子正憲立之,時年八齡。
是年御史楊典薦改祭酒,不報。
八月,擬《諫迎佛疏》。
時命太監劉允、烏思藏□幡供諸佛,奉迎佛徒。允奏請鹽七萬引以為路費,許之。輔臣
楊廷和等與戶部及言官各疏執奏,不聽。先生欲因事納忠,擬疏欲上,後中止。
疏請告。
是年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先生思乞恩歸一見為訣,疏凡再上矣,故辭甚懇切。
十有一年丙子,先生四十五歲,在南京。
九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
是時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尚書王瓊特舉先生。
十月,歸省至越。
王思輿語季本曰:「陽明此行,必立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觸之不動
矣。」
十有二年丁丑,先生四十六歲。
正月,至贛。
先生過萬安,遇流賊數百,沿途肆劫,商舟不敢進。先生乃聯商舟,結為陣勢,揚旗鳴
鼓,如趨戰狀。賊乃羅拜於岸,呼曰:「饑荒流民,乞求賑濟!」先生泊岸,令人諭之曰:
「至贛後,即差官撫插。各安生理,毋作非為,自取戮滅。」賊懼散歸。以是年正月十六日
開府。
行十家牌法。先是贛民為洞賊耳目,官府舉動未形,而賊已先聞。軍門一老隸奸尤甚。
先生偵知之,呼入臥室,使之自擇生死。隸乃輸情吐實。先生許其不死。試所言悉驗。乃於
城中立十家牌法。其法編十家為一牌,開列各戶籍貫、姓名、年貌、行業,日輪一家,沿門
按牌審察,遇面生可疑人,即行報官究理。或有隱匿,十家連坐。仍告諭父老子弟:「務要
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婦隨,長惠幼順;小心以奉官法,勤謹以辦國課,恭儉以守家業
,廉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恕,毋得輕易忿爭;事要含忍,毋得輒興詞訟;見善互相勸勉,有
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
選民兵。先生以南、贛地連四省,山險林深,盜賊盤據,三居其一,窺伺剽掠,大為民
患;當事者每遇盜賊猖獗,輒復會奏請調土軍狼達,往返經年,靡費逾萬;逮至集兵舉事,
即已魍魎潛形,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是以機宜屢失,而備御益弛。先生乃使四省兵備
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快等項,挑選驍勇絕群、膽力出眾者,每縣多或十餘人,少或八
九人,務求魁傑;或懸召募,大約江西、福建二兵備各以五六百名為率,廣東、湖廣二兵備
各以四五百名為率,中間更有出眾者,優其廩餼,署為將領。除南、贛兵備自行編選,余四
兵備官仍於每縣原額數內揀選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委該縣賢能官統練,專以守城防隘為
事;其餘一分,揀退疲弱不堪者,免其著役,止出工食,追解該道,以益募賞。所募精兵,
專隨各兵備官屯紮,別選官分隊統押教習之。如此,則各縣屯戍之兵,既足以護守防截,而
兵備募召之士,又可以應變出奇;盜賊漸知所畏,平良益有所恃而無恐矣。二月,平漳寇。
初,先生道聞漳寇方熾,兼程至贛,即移文三省兵備,剋期起兵。自正月十六日蒞任,
才旬日,即議進兵。兵次長富村,遇賊大戰,斬獲頗多。賊奔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蓮花石
,與賊對壘。會廣東兵至,方欲合圍,賊見勢急,遂潰圍而出。指揮覃桓、縣丞紀鏞馬陷,
死之。諸將請調狼兵,俟秋再舉,先生乃責以失律罪,使立功自贖。諸將議猶未決,先生曰
:「兵宜隨時,變在呼吸,豈宜各持成說耶?福建諸軍稍緝,鹹有立功贖罪心,利在速戰。
若當集謀之始,即掩賊不備,成功可必。今既聲勢彰聞,各賊必聯黨設械,以御我師,且宜
示以寬懈。而猶執乘機之說以張惶於外,是徒知吾卒之可擊,而不知敵之未可擊也。廣東之
兵意在倚重狼達土軍,然後舉事,諸賊亦候吾土兵之集,以卜戰期,乘此機候,正可奮怯為
勇,變弱為強。而猶執持重之說,以坐失事機,是徒知吾卒之未可擊,而不知敵之正可擊也
。善用兵者,因形而借勝於敵,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勝負之算,間不容髮,烏可
執滯哉?」於是親率諸道銳卒進屯上杭,密敕群哨,佯言犒眾退師,俟秋再舉。密遣義官曾
崇秀覘賊虛實,乘其懈,選兵分三路,俱於二月十九日乘晦夜銜枚並進,直搗象湖,奪其隘
口。諸賊失險,復據上層峻壁,四面滾木壘石,以死拒戰。我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呼聲
振地。三省奇兵從間鼓噪突登,乃驚潰奔走。遂乘勝追剿。已而福建兵攻破長富村等巢三十
餘所,廣東兵攻破水竹、大重坑等巢一十三所,斬首從賊詹師富、溫火燒等七千有奇,俘獲
賊屬、輜重無算,而諸洞蕩滅。是役僅三月,漳南數十年逋寇悉平。
是月奏捷,具言福建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鐘湘、廣東僉事顧應祥、都
指揮楊懋、知縣張戩勞績,賜敕獎□,其餘升賞有差。初議進兵,諭諸將曰:「賊雖據險而
守,尚可出其不意,掩其不備,則用鄧艾破蜀之策,從間道以出。若賊果盤據持重,可以計
困,難以兵克,則用充國破羌之謀,減冗兵以省費。務在防隱禍於顯利之中,絕深奸於意料
之外,此萬全無失者也。」已而桓等狃於小勝,不從間道,故違節制,以致挫□。諸將志沮
,遂請濟師。先生獨以為,見兵二千有餘,已為不少,不宜坐待濟師以自懈,遙制以失機也
。遂親督兵而出,卒成功。
四月,班師。
時三月不雨。至於四月,先生方駐軍上杭,禱於行台,得雨,以為未足。及班師,一雨
三日,民大悅。有司請名行台之堂曰:「時雨堂」,取王師若時雨之義也;先生乃為記。
五月,立兵符。
先生謂:「習戰之方,莫要於行伍;治眾之法,莫先於分數。」將調集各兵,每二十五
人編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為一隊,隊有總甲;二百人為一哨,哨有長,有協哨二人;
四百人為一營,營有官,有參謀二人;一千二百人為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為一軍,
軍有副將、偏將無定員,臨事而設。小甲於各伍之中選才力優者為之,總甲於小甲之中選才
力優者為之,哨長於千百戶義官之中選材識優者為之。副將得以罰偏將,偏將得以罰營官,
營官得以罰哨長,哨長得以罰總甲,總甲得以罰小甲,小甲得以罰伍眾:務使上下相維,大
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眾如寡,庶幾有制之兵矣。編選既定,
仍每五人給一牌,備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連絡習熟,謂之伍符。每隊各置兩牌,編立
字號,一付總甲,一藏本院,謂之隊符。每哨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藏本院,
謂之哨符,每營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營官,一藏本院,謂之營符。凡遇徵調發符,比
號而行,以防奸偽。其諸緝養訓練之方,旗鼓進退之節,務濟實用行之。
奏設平和縣,移枋頭巡檢司。
先生以賊據險,久為民患,今幸破滅,須為拊背扼吭之策,乃奏請設平和縣治於河頭,
移河頭巡檢司於枋頭;蓋以河頭為諸巢之咽喉,而枋頭又河頭之唇齒也。且曰:「方賊之據
河頭也,窮兇極惡,至動三軍之眾,合二省之力,而始克蕩平。若不及今為久遠之圖,不過
數年,勢將復起,後悔無及矣。蓋盜賊之患,譬諸病人,興師征討者,針藥攻治之方;建縣
撫輯者,飲食調攝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務調攝,則病不旋踵,後雖扁鵲,倉公,無所施其
術也。」
按是月聞蔡宗兗、許相卿、季本、薛侃、陸澄同舉進士,先生曰:「入仕之始,意況未
免搖動,如絮在風中,若非粘泥貼網,亦自主張未得。不知諸友卻何如?想平時工夫,亦須
有得力處耳。」又聞曰仁在告買田霅上,為諸友久聚之計,遺二詩慰之。
六月,疏請疏通鹽法。
始,都御史陳金以流賊軍餉,於贛州立廠抽分廣鹽,許至袁、臨、吉三府發賣。然起正
德六年至九年而止。至是,先生以敕諭有便宜處置語,疏請暫行,待平定之日,仍舊停止。
從之。
九月,改授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給旗牌,得便宜行事。
南、贛舊止以巡撫蒞之,至都御史周南會請旗牌,事畢繳還,不為定製。至是,先生疏
請,遂有提督之命。後不復,更疏以:「我國家有罰典,有賞格。然罰典止行於參提之後,
而不行於臨陣對敵之時;賞格止行於大軍征剿之日,而不行於尋常用兵之際,故無成功。今
後凡遇討賊,領兵官不拘軍衛有司,所領兵眾,有退縮不用命者,許領兵官軍前以軍法從事
;領兵官不用命者,許總統官軍前以軍法從事。所領兵眾,有對敵擒斬功次,或赴敵陣亡,
從實具報,覆實奏聞,升賞如制。若生擒賊徒,問明即押赴市曹,斬之以徇,庶使人知警畏
,亦可比於令典決不待時者。如此,則賞罰既明,人心激勵;盜起即得撲滅,糧餉可省,事
功可建。」又曰:「古者賞不逾時,罰不後事。過時而賞,與無賞同;後事而罰,不罰同。
況過時而不賞,後事而不罰,其何以齊一人心,作興士氣?雖使韓、白為將,亦不能有所成
。誠得以大軍誅賞之法,責而行之於平時,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
賊有不滅,臣等亦無以逃其死矣!」事下兵部尚書王瓊,覆奏以為宜從所請。於是改巡撫為
提督,得以軍法從事,欽給旗牌八面,悉聽便宜。既而鎮守太監畢真謀於近幸,請監其軍。
瓊奏以為兵法最忌遙制,若使南、贛用兵而必待謀於省城鎮守,斷乎不可;惟省城有警,則
聽南、贛策應。事遂寢。
按敕諭有曰:「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
及湖廣彬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發,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
。蓋因地方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先年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
,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
地方受禍。今日所奏及各該部覆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
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但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發,即便設法調兵剿殺,不
許踵襲舊弊,招撫蒙蔽,重為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
並逗遛退縮者,俱聽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
撫諭賊巢。
是時漳寇雖平,而樂昌、龍川諸賊巢尚多嘯聚,將用兵剿之,先犒以牛酒銀布,復諭之
曰:「人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過於身遭劫掠之苦。今
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憤然而怒;又使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
,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
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
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耳。爾等當時去做賊時,是生人尋死路,
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耶?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做賊時拚死
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
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
,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為此。我每為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
為爾尋一生路。惟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今謂
我全無殺人之心,亦是誑爾;若謂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
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去二人,然後
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為父母者,亦必哀憫而赦之。何者?不忍殺其子
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聞爾等為賊,
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爾為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
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游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出
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
?爾等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為良民,更不追爾舊惡。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
亦由爾等任意為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士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
,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有翼之虎,
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
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
按是諭文藹然哀憐無辜之情,可以想見虞廷於羽之化矣。故當時酋長苦黃金巢、盧珂等
,即率眾來投,願效死以報。
疏謝升賞。
朝廷以先生平漳寇功,升一級,銀二十兩,紵絲二表裡,降敕獎勵,故有謝疏。
疏處南,贛商稅。
始,南安稅商貨於折梅亭;以資軍餉,後多奸弊,仍並府北龜角尾,以疏聞。
十月,平橫水、桶岡諸寇。
南、贛西接湖廣桂陽,有桶岡、橫水諸賊巢;南接廣東樂昌,東接廣東龍川,有浰頭諸
賊巢。大賊首謝志珊,號征南王,糾率大賊鐘明貴、蕭規模、陳曰能等,約樂昌高快馬等大
修戰具,並造呂公車。聞廣東官兵方有事府江,欲先破南康,乘虛入廣。先是湖廣巡撫都御
史陳金題請三省夾攻。先生以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各異:「
以湖廣言之,則桶岡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為之
腹心,而桶岡為之羽翼。今議者不去腹心,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
,勢必不利。今議進兵橫水、左溪,剋期在十一月朔。賊見我兵未集,師期尚遠,必以為先
事桶岡,觀望未備。乘此急擊之,可以得志。由是移兵臨桶岡,破竹之勢成矣。」於是決意
先攻橫水、左溪,分定哨道,指授方略,密以十月己酉進兵。至十一月己巳,凡破賊巢五十
餘,擒斬大賊首謝志珊等五十六,從賊首級二千一百六十八,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二十四。眾
請乘勝進兵桶岡。先生復以桶岡天險,四塞中堅,其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蘆洞。察坑、十
八磊、新池五處,然皆架棧梯壑,於崖巔坐發壘石,可以御我師。雖上章一路稍平,然迂迴
半月始達,湖兵從人,我師復往,事皆非便。況橫水、左溪余賊悉奔入,同難合勢,為守必
力。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今我欲乘全勝之鋒,兼三日之程,爭百里之利,以頓兵於幽
谷,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養威,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
伏。或有不從,乘而襲之,乃可以逞。因使其黨往說之。賊喜,方集議,而橫水、左溪奔入
之賊果堅持不可。往復遲疑,不暇為備,而我兵分道疾進,前後合擊,賊遂大敗。破巢三十
餘,擒斬大賊首藍天鳳等三十四,從賊首級一千一百四,俘獲賊屬二千三百,捷聞,賜敕獎
諭。
是役也,監軍副使楊璋,參議黃宏,領兵都指揮許清,指揮使郟文,知府邢珣、季學、
伍文定、唐淳,知縣王天與、張戩,指揮余恩、馮翔、縣丞舒富,隨征參謀等官,指揮謝泉
、馮廷瑞、姚璽,同知朱憲,推官危壽、徐文英,知縣陳允諧、黃文鸑、宋瑢、陸璥,千戶
陳偉、高睿等鹹上功。
酋長謝志珊就擒,先生問曰:「汝何得黨類之眾若此?」志珊曰:「亦不容易。」曰:
「何?」曰:「平生見世上好漢,斷不輕易放過;多方鉤致之,或縱其酒,或助其急,待其
相德,與之吐實,無不應矣。」先生退語門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豈異是哉?」
十二月,班師。
師至南康,百姓沿途頂香迎拜。所經州、縣、隘、所,各立生祠。遠鄉之民,各肖像於
祖堂,歲時屍祝。
閏十二月,奏設崇義縣治,及茶寮隘上堡、鉛廠、長龍三巡檢司。
先生上言:「橫水、左溪、桶岡諸賊巢凡八十餘,界乎上猶、大庾、南康之中,四方相
距各三百餘里,號令不及,以故為賊所據。今幸削平,必建立縣治,以示控制。議割上猶、
崇議等三里,大庾、義安三里,南康、至坪一里,而特設縣治於橫水,道裡適均,山水合抱
,土地平坦。仍設三巡檢司以遏要害。茶陵復當桶岡之中,西通桂陽、桂東,南連仁化。樂
昌,北接龍泉、永新,東入萬安、興國,宜設隘保障。令千戶孟俊伐木立柵,移皮袍洞隘兵
,而益以鄰近隘夫守焉。」議上,悉從之,縣名崇義。
十有三年戊寅,先生四十七歲,在贛。
正月,征三浰。
與薛侃書曰:「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皆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矣。向在橫
水,嘗寄書仕德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異?若諸賢掃蕩
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奏捷有
期矣,何喜如之!梁日孚、楊仕德誠可與共學。廨中事累尚謙。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時延尚謙為正憲師,兼倚以衙中政事,故雲。
二月,奏移小溪驛。
小溪驛舊當南康、南安中。丙子,大庾峰山里民懼賊仇殺,自願築城為衛。至是年二月
,奏移驛其中。
三月,疏乞致仕,不允。
以病也。
襲平大帽、浰頭諸寇。
先生議攻取之宜,先橫水,次桶岡,次與廣東徐圖浰頭。方進兵橫水時,恐浰頭乘之,
乃為告諭,頗多感動。惟池仲容曰:「我等為賊非一年,官府來招非一次,告諭何足憑?待
金巢等無事,降未晚也。」金巢等至,乃釋罪,推誠撫之,各願自投。於是擇其眾五百人從
征橫水。橫水既破,仲容等始懼,遣其弟池仲安來附,意以緩兵。先生覺之。比征桶岡,使
截路上新池,以迂其歸,內嚴警備,外若寬假。被害者皆言池氏兇狡,兩經夾剿無功。其曰
:「狼兵易與耳,調來須半年,我避不須一月。」謂來不能速,留不能久也。鹹請濟師,不
從。乃密畫方略,使各歸部集,候期遏賊。及桶岡破,賊益懼,私為戰守之備。復使人賜酋
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詐稱龍川新民盧珂、鄭志高等將行掩襲,故豫為防,非虞官
兵也。佯信之,因怒珂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實將伐木開道討之。賊聞且信且懼,復
使來謝。會珂等告變,先生欲藉珂以紿三浰,密語珂曰:「吾姑毀狀,汝當再來;來則受杖
三十,系數旬,乃可。」珂知,既喜諾。先生復授其意參隨,密示行杖人,令極輕。至是假
怒珂,數罪狀,且將逮其屬盡斬之。而陰縱其弟集兵。先生先期召巡捕官,佯曰:「今大征
已畢,時和年豐,可令民家盛作鼓樂、大張燈會樂之,亦數十年一奇事也。」又曰:「樂戶
多住龜角尾,恐招盜,曷遷入城來。」於是街巷俱然燈鳴鼓。已旬余,又遣指揮余恩及黃表
頒歷三浰,推心招徠之、時仲容等疑先生圖己,既得歷,稍安。黃表輩從容曰:「若輩新民
,禮節生疏,我來頒歷,若可高坐乎?」於是仲容率其黨九十三人,皆悍酋,來營教場;而
自以數人入見。先生呵曰:「若皆吾新民,不入見而營教場,疑我乎?」仲容惶恐曰:「聽
命耳。」即遣人引至祥符宮,見物宇整潔,喜出望外。是時十二月二十三也。先生既遣參隨
數人館伴,複製青衣油靴,教之習禮,以察其志意所向。審其貪殘終不可化,而士民鹹詬於
道曰:「此養寇貽害。」先生復決殲魁之念矣。逾日辭歸,先生曰:「自此至三浰八九日,
今即往,歲內未必至家;即至,又當走拜正節,徒自取勞苦耳。聞贛州今歲有燈,曷以正月
歸乎?」數日,復辭,先生曰:「正節尚未犒賞,奈何?」初二日,令有司大烹於宮,以次
日宴。是夕,令龍光潛入甲士,詰旦,盡殲之。先生自惜終不能化,日已過未刻,不食,大
腦暈,嘔吐。先時嘗密遣千戶孟俊督珂弟,集兵以防其變,及是夜將半,自率軍從龍南、冷
水直搗下學。賊故阻水石,錯立水中。先生躡蹺先行,諸軍繼之,無溺者。門堅甚。先生摘
百人,卷旗持炮火,緣後山登。須臾,後山炮火四發,旗幟滿山,守者狼顧,門遂破。時正
月七日丁未也。兵備副使楊璋,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陳祥、邢珣、季學,推官危壽,指揮余
恩、姚璽,縣丞舒富皆從。凡破巢三十有八,擒斬賊首五十八,從賊二千餘,余奔九連山往
議。九連山橫亙數百里,四面陡絕,須半月始達,而賊已據險。先生選精銳七百餘,皆衣賊衣
,佯奔潰,乘暮至賊崖下。賊下招之,我兵佯應。既度險,扼其後路。次日,從上下擊,
西路伏起,一鼓擒之。撫其降酋張仲全等二百餘人。視地裡險易,立縣置隘,留兵防守而歸
。
先生未至贛時,已聞有三省夾攻之議。即謂「夾攻大舉,恐不足以滅賊」,乃進《攻治
疏》。謂:「朝廷若假以賞罰,使得便宜行事,動無掣肘,可以相機而發,一寨可攻,則攻
一寨;一巢可撲,則撲一巢。量其罪惡之淺深,而為剿撫之先後,則可以省供饋徵調之費。
日剪月削,澌盡灰滅。此則如昔人拔齒之喻,齒拔而兒不覺者也。若欲夾攻以快一朝之忿,
則計賊二萬,須兵十萬;積粟料財,數月而事始集。兵未出境,賊已深逃,鋒刃所加,不過
老弱脅從之輩耳。況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近年江西有姚源之役,福建有汀、漳之寇,府江
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若復加以大兵,民將何以堪命?此則一拔去
齒,而兒亦隨斃者也。」是疏方上,而夾攻成命已下矣。先生又以為夾攻之策,名雖三省大
舉,其實舉動次第,自有先後。如江西之南安,有上猶、大庾、桶岡等處賊巢,與湖廣桂東
、桂陽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江西與湖廣會合,而廣東於仁化縣要害把截,不與焉。贛州之
龍南,有浰頭賊巢,與廣東龍川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江西與廣東會合,而湖廣不與焉。廣
東樂昌、乳源賊巢,與湖廣宜章縣接境;惠州賊巢,與湖廣臨武縣接境;仁化縣賊巢,與湖
廣桂陽縣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湖廣、廣東二省會合,而江西於大庾縣要害把截,不與焉。
若不此之察,必欲通待三省兵齊,然後進剿,則老師費財,為害匪細矣。今並力於上猶也,
則姑遣人佯撫樂昌諸賊,以安其心。彼見廣東既未有備,而湖廣之兵又不及己,乃幸旦夕之
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猶。及上猶既舉,而湖廣移兵以合廣東,則樂昌諸賊其勢已孤。二省
兵力益專,其舉益易,當是之時,龍川賊巢相去遼絕,自以為風馬牛不相及,彼見江西之兵
又徹,意必不疑。班師之日,出其不意,回軍合擊,蔑有不濟者矣。疏上,朝廷許以便宜
行事。桶岡既滅,湖廣兵期始至。恐其徒勞遠涉,即獎勵統兵參將史春,使之即日回軍,及
計斬浰頭,廣東尚不及聞。皆與前議合。
四月,班師,立社學。
先生謂民風不善,由於教化未明。今幸盜賊稍平,民困漸息,一應移風易俗之事,雖未
能盡舉,姑且就其淺近易行者,開導訓誨。即行告諭,發南、贛所屬各縣父老子弟,互相戒
勉,興立社學,延師教子,歌詩習禮。出入街衢,官長至,俱叉手拱立。先生或讚賞訓誘之
。久之,市民亦知冠服,朝夕歌聲,達於委巷,雍雍然漸成禮讓之俗矣。
按《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曰:「今教童子者,當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
其培植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
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
抵童子之情,樂嬉戲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故凡
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
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
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沉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若
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彼視學捨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
長如寇仇而不欲見矣:求其為善也得乎?」
五月,奏設和平縣。
和平縣治本和平峒羊子地,為三省賊沖要路。其中山水環抱,土地坦平,人煙輳集,千
有餘家。東去興寧、長樂、安遠,西抵河源,南界龍川,北際龍南,各有數日程。其山水阻
隔,道路遼遠,人跡既稀,奸宄多萃。相傳原系〔一〕循州龍川、雷鄉一州二縣之地,後為
賊據,止存龍川一縣。洪武中,賊首謝士真等相繼作亂,遂極陵夷。先生謂宜乘時修復縣治
,以嚴控制;改和平巡檢司於浰頭,以遏要害。議上,悉從之。
六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蔭子錦衣衛,世襲百戶。辭免,不允。
旌橫水、桶岡功也,先生具疏辭免曰:「臣過蒙國恩,授以巡撫之寄。時臣方抱病請告
,偶值前官有托疾避難之嫌,朝廷譴之簡書,臣遂狼狽蒞事。當是時,兵耗財匱,盜熾民窮
,束手無策。朝廷念民命之顛危,慮臣力之薄劣,本兵議假臣以賞罰,則從之;議給臣以旗
牌,則從之;議改臣以提督,則從之;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成功,而不限以時;由
是臣得以伸縮如志,舉動自由,一鼓而破橫水,再鼓而滅桶岡。振旅復舉,又一鼓而破三浰
,再鼓而下九連。皆本兵之議,朝廷之斷也。臣亦何功之有,而敢冒承其賞乎?況臣福過災
生,已嘗懇疏求告;今乃求退獲進,引咎蒙賚,其如賞功之典何?」奏人,不允。
七月,刻古本《大學》。
先生出入賊壘,未暇寧居,門人薛侃、歐陽德、梁焯、何廷仁、黃弘綱、薛俊、楊驥、
郭治、周仲、周沖、周魁〔二〕、郭持平、劉道、袁夢麟、王舜鵬、王學益、餘光、黃槐密
、黃□、吳倫、陳稷劉、魯扶敝、吳鶴、薛僑、薛宗銓、歐陽昱,皆講聚不散。至是回軍休
士,始得專意於朋友,日與發明《大學》本旨,指示入道之方。先生在龍場時,疑朱子《大
學章句》非聖門本旨,手錄古本,伏讀精思,始信聖人之學本簡易明白。其書止為一篇,原
無經傳之分。格致本於誠意,原無缺傳可補。以誠意為主,而為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
敬字。以良知指示至善之本體,故不必假於見聞。至是錄刻成書,傍為之釋,而引以敘。
刻《朱子晚年定論》。
先生序略曰:「昔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證諸《六經》、《
四子》,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
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
,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注》、《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
,自咎以為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
於朱子〔三〕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於
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也乎?予既
自幸說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
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采錄而裒
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與安之書》曰:「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至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
說,集為定論,聊藉以解紛耳。門人輩近刻之雩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
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頗省頰舌之勞。近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懷黨
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之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褊
心,將無所施其怒矣。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
八月,門人薛侃刻《傳習錄》。
侃得徐愛所遺《傳習錄》一卷,序二篇,與陸澄各錄一卷,刻於虔。
是年愛卒,先生哭之慟,愛及門獨先,聞道亦早。嘗游南嶽,夢一瞿縣撫其背曰:「爾
與顏子同德,亦與顏子同壽。」自南京兵部郎中告病歸,與陸澄謀耕霅上之田以俟師。年才
三十一。先生每語輒傷之。
九月,修濂溪書院。
四方學者輻輳,始寓射圃,至不能容,乃修濂溪書院居之。
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設酒食勞諸生,且曰:「以此相報。」諸生瞿然問故。先生曰
:「始吾登堂,每有賞罰,不敢肆,常恐有愧諸君。比與諸君相對久之,尚覺前此賞罰猶未
也,於是思求其過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與諸君相對時無少增損,方始心安。此即諸君之
助,固不必事事煩口齒為也。」諸生聞言,愈省各畏。
十月,舉鄉約。
先生自大征後,以為民雖格面,未知格心,乃舉鄉約告諭父老子弟,使相警戒,辭有曰
:「頃者頑卒倡亂,震驚遠邇。父老子弟,甚憂苦騷動。彼冥頑無知,逆天叛倫,自求誅戮
,究言思之,實足憫悼。然亦豈獨冥頑者之罪,有司撫養之有缺,訓迪之無方,均有責焉。
雖然,父老之所以倡率飭勵於平日,無乃亦有所未至歟?今倡亂渠魁,皆就擒滅,脅從無辜
,悉已寬貸,地方雖以寧復,然創今圖後,父老所以教約其子弟者,自此不可以不豫。故今
特為保甲之法,以相警戒。聊屬父老,其率子弟慎行之。務和爾鄰里,齊爾姻族,德義相勸
,過失相規,敦禮讓之風,成淳厚之俗。」
十有一月,再請疏通鹽法。
據戶部覆疏,所允南、贛暫行鹽稅例止三年。先生念連年兵餉,不及小民,而止取鹽稅
,所謂:不加賦而財足,所助不少。且廣鹽止行於南、贛,其利小,而淮鹽必行於袁、臨、
吉,以灘高也。故三府之民,長苦乏鹽。而私販者,水發,舟多蔽河而下,寡不敵眾,勢莫
能遏。乃上議以為廣鹽行,則商稅集,而用資於軍餉,賦省於貧民。廣鹽止,則私販興,而
弊滋於奸宄,利歸於豪右。況南、贛巢穴雖平,殘黨未盡,方圖保安之策,未有撤兵之期。
若鹽稅一革,軍餉之費,苟非科取於貧民,必須仰給於內帑。夫民已貧而斂不休,是驅之從
盜也;外已竭而殫其內,是復殘其本也。臣竊以為宜開復廣鹽,著為定例。」朝廷從之,至
今軍民受其利。
校勘記
〔一〕 系,原本誤作「非」,據《四部業刊》本改。
〔二〕 周魁,錢德洪嘉靖《文錄》本作「劉魁」
〔三〕 朱子,底本誤作「諸子」,據《四部業刊》本改。
順生錄之九 年譜二
自正德己卯在江西至正德辛巳歸越
十有四年己卯,先生四十八歲,在江西。
正月,疏謝升蔭。
以三浰、九連功蔭子錦衣衛,世襲副千戶。上疏辭免,謂蔭子實非常典,私心終有未安
;疾病已纏,圖報無日。疏入,不允。
疏乞致仕,不允。
以祖母疾亟故也。上書王晉溪瓊曰:「郴、衡諸處群孽,漏殄尚多。蓋緣進剿之時,彼
省土兵不甚用命,廣兵防夾稍遲,是以致此。閩中之變,亦由積漸所致。始於延平,繼於邵
武,又發於建寧、於汀漳、於沿海諸衛所。將來之禍,不可勝言,固非迂劣如某所能辦此也
。又況近日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亂。望改授,使全首領以歸。」
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十五日丙子,至豐城,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義兵。
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眾謀叛,奉敕往勘。以六月初九日啟行,十五日午,至豐城,
知縣顧佖迎,告濠反。先生遂返舟。
先是寧藩世蓄異志,至濠奸惡尤甚。正德初,與瑾納結,嘗風南昌諸生呈舉孝行,撫按
諸司表奏,以張聲譽。安成舉人劉養正,素有詞文名,屈致鼓眾,株連富民,朘剝財產,縱
大賊閔念四、凌十一等四出劫掠,以佐妄費。按察使陸完因濠器重,遂相傾附。及為本兵,
首復護衛,樹羽翼。而濠欲陰入第二子為武宗後,其內宮閻順等潛至京師,發奏,朝廷置不
問,且謫順等孝陵淨軍。濠益無忌。完改吏部。王瓊代為本兵,度濠必反,乃申軍律,督責
撫臣修武備,以待不虞。而諸路戒嚴,捕盜甚急。凌十一系獄劫逃,瓊責期必獲。濠始恐,
復風諸生頌己賢孝,挾當道奏之。武宗見奏,驚曰:「保官好升,保寧王賢孝,欲何為耶?
」是時江彬方寵幸,太監張忠欲附彬以傾錢寧,聞是言,乃密應曰:「錢寧、臧賢交通寧王
,其意未可測也。」太監張銳初通濠,復用南昌人張儀言,附忠、彬自固。而御史熊蘭居南
昌,素仇濠,少師楊廷和亦欲革護衛免患,交為內主。上乃令太監韋霖傳旨。故事王府奏事
人辭見有常,今稽違非制,於是試御史蕭淮上疏曰:「近奉敕旨,王人無事不得延留京師,
臣有以仰窺陛下微意矣。臣不忍隱默,竊見寧王不遵祖訓,包藏禍心,多殺無辜,橫奪民產
,虐害忠良,招納亡命,私造兵器,潛謀不軌。交通官校有年,如致仕侍郎李仕實,前鎮守
太監畢真,及諸前後附勢者,皆今日亂臣賊子,關係宗社安危,非細故也。或逮系至京,或
坐名罷削。布政使鄭岳、副使胡世寧,皆守正蒙害;宜亟起用,庶幾人知順逆,禍變可彌矣
。」疏入,忠、彬等贊之,欲內閣降敕責鎮巡,而給事中徐之鸞、御史沈約等又具奏其不法
。廷和恐禍及,欲濠上護衛自贖。同官外廷不知也。
一日,駙馬都尉崔元遣問瓊曰:「適聞宣召,明早赴闕,何事?」瓊問廷和。廷和佯驚
曰:「何事?」瓊微笑曰:「公勿欺我。」廷和忸怩徐曰:「宣德中,有疑於趙,嘗命駙馬
袁泰往諭,竟得釋,或此意也。」明旦,瓊至左順門,見元領敕,謂曰:「此大事,何不廷
宣?」乃留,當廷領之。敕有曰:「蕭淮所言,關係宗社大計,朕念親親,不忍加兵,特遣
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顧壽往諭,革其護衛。」元領敕既行,廷和復令兵部發
兵觀變。瓊曰:「此不可洩。近給事中孫懋易贊建議選兵操江,為江西流賊設備。疏入,留
中日久,第請如擬行之,備兵之方無出此矣。」廷和默然。會濠偵卒林華者,聞朝議二三,
不得實,書夜奔告。值濠生辰,宴諸司,聞言大驚,以為詔使此來,必用昔日蔡震擒荊藩故
事。且舊制凡抄解宮眷,始遣駙馬親臣,固不記趙王事也。宴罷,密召士實、劉吉等謀之。
養正曰:「事急矣,明旦諸司入謝,即可行事。」是夜集兵以俟。比旦,諸司入謝,濠出立
露台,宣言於眾曰:「汝等知大義否?」都御史孫燧對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
,令我起兵監國,汝保駕否?」燧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此是大義,不知其他。」濠
怒令縛之。按察司副使許逵從下大呼曰:「朝廷所遣大臣,反賊敢擅殺耶!」罵不絕口。校
尉火信曳出惠民門外,同遇害。是時日午,天忽陰曀,遂劫鎮巡諸司下獄,奪其印。於是太
監王宏、御史王金、公差主事馬思聰、金山布政使胡濂、參政陳杲、劉斐、參議許效廉、黃
宏、僉事顧鳳、都指揮許清、白昂,皆在系。思聰、宏不食死。濠乃偽置官屬,以吉暨余欽
、萬銳等為太監,迎士實為太師,先期迎養正、南浦驛為國師,閔念四等各為都指揮,參政
王倫為兵部尚書,季學暨僉事潘鵬、師夔輩俱聽役。脅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
、都指揮馬驥,移咨府部,傳檄遠近,革年號,斥乘輿。分遣所親婁伯、王春等四出收兵。
始濠聞武宗嬖伶官臧賢,乃遣秦榮就學音樂,饋萬金及金絲寶壺。一日,武宗幸賢,賢
以壺注酒,訝其精澤巧麗,曰:「何從得此?」賢吐實。武宗曰:「寧叔何不獻我?」是時
小劉新得幸,濠失賄,深銜之。比罷歸,小劉笑曰:「爺爺尚思寧王物,寧王不思爺爺物足
矣!不記薦疏乎?」武宗乃益疑忠、彬,因贊蕭疏,遂及賢,賢不知也。濠遣人留賢家,多
復壁,外鑰木櫥,開則長巷,後通屋,甚隱,人無覺者。有旨大索賢家,林華遽走會同館,
得馬,故速歸。
初,寧獻王臞仙傳惠、靖、康三王,康王久無子,宮人南昌馮氏以成化丁酉生濠。康王
夢蛇入宮,啖人殆盡,心惡之,欲弗舉,以內人爭免,遂匿優人家,與秦榮同寢處。稍長,
淫宮中。康王憂憤且死,不令入訣。弘治丙辰襲位,通書史歌詞。至是謀逆,期以八月十五
日因入試官吏生校舉事,比林華至,始促反。
十九日,疏上變。
濠既戕害守臣,因劫諸司據會城,乃悉拘護衛集亡命,括丁壯,號兵十萬,奪運船順下
。戊寅,襲南康,知府陳霖等遁。己卯,襲九江,兵備曹雷、知府汪穎、指揮劉勳等遁,屬
縣聞風皆潰。濠初謀欲徑襲南京,遂犯北京,故乘勝剋期東下。先生聞變,返舟,值南風急
,舟弗能前,乃焚香拜泣告天曰:「天若哀憫生靈,許我匡扶社稷,願即反風。若無意斯民
,守仁無生望矣。」須臾,風漸止,北帆盡起。濠遣內官喻才領兵追急,是夜乃與幕士蕭禹
、雷濟等潛入魚舟得脫。然念兩京倉卒無備,欲沮撓之,使遲留旬月。於是故為兩廣機密大
牌,備兵部咨及都御史顏咨云:「率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江西公於。」令雷濟等飛報搖之。
濠見檄,果疑懼,遲延未發。先生四晝夜至吉安,明日庚辰,上疏告變。乃與知府伍文定等
計,傳檄四方,暴發逆濠罪狀,檄列郡起兵以勤王。疏留。覆命巡按御史謝源、伍希儒、紀
功,張疑兵於豐城,又故張接濟官軍公移,備雲兵部咨題,准令許泰、卻永分領邊軍四萬,
從鳳陽陸路進;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軍四萬,從徐淮水陸並進,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
領兵八萬,陳金等領兵六萬,分道並進,剋期夾攻南昌。且以原奉機密敕旨為據,故令各兵
徐行,待其出城,遮擊前後以誤之。又為李士實、劉養正內應偽書,賊將凌十一、閔念四投
降密狀,令濟光等親人計入於濠。濠乃留兵會城以觀變。至七月三日,諜知非實,乃屬宗支
栱條與萬銳等留兵萬餘守南昌,遣潘鵬持檄說安慶,季學說吉安,而自與宗支栱栟、士實、
養正等東下。賊眾六萬人,號十萬,以劉吉為監軍,王綸參贊軍務,指揮葛江為偽都督,總
一百四十餘隊,分五哨。出鄱陽,過九江,令師夔守之,直趨安慶。時欽、凌等攻圍雖已浹
旬,知府張文錦、守備都指揮楊銳、指揮使崔文同守不下。
按是時巡撫南畿都御史李克嗣飛章告變,瓊請會議左順門。眾觀望,猶不敢斥言濠反。
瓊獨曰:「豎子素行不義,今倉卒舉亂,殆不足慮。都御史王守仁據上游躡之,成擒必矣。
」乃從直房頃刻覆十三疏,首請下詔削濠屬籍,正賊名。次請命將出師,趨南都,命伯方壽
祥防江都,御史俞諫率淮兵翊南都,尚書王鴻儒主給餉。次請命守仁率南贛兵由臨、吉,都
御史秦金率湖兵由荊、瑞會南昌,克嗣鎮鎮江,許廷光鎮浙江,業蘭鎮儀真,遏賊沖。傳檄
江西諸路,但有忠臣義士,能倡義旅以擒反者,封侯。又請南京守備操江武職並五府掌印歛
書官各自陳取上裁,務在得人,以固根本。詔悉從之。先生在吉安,守益趨見曰:「聞濠誘
葉芳兵夾攻吉安。」先生曰:「芳必不叛。諸賊舊以茅為屋,叛則焚之。我過其巢,許其伐\n鉅木創屋萬餘。今其黨各千餘,不肯焚矣。」益曰:「彼從濠,望封拜,可以尋常計乎?」
先生默然良久曰:「天下盡反,我輩固當如此做。」益惕然,一時胸中利害如洗。次早復見
曰:「昨夜思之,濠若遣逮老父奈何?已遣報之,急避他所。」
壬午,再告變。
叛黨方盛,恐中途有阻,故再上。
疏乞便道省葬,不允。
先生起兵,未奉成命。上便道省葬疏,意示遭變暫留,姑為牽制攻討,俟命師之至,即
從初心。時奉旨:「著督兵討賊,所奏省親事,待賊平之日來說。」
疏上偽檄。
六月二十二日,參政季學同南昌府學教授趙承芳旗校十二人□偽檄榜諭吉安府,至墨潭
,領哨官縛送軍門。先生即固封以進。其疏略曰:「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屢經變難,民心騷
動,尚爾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
奸雄,豈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懍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
天之詔,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責,易轍改弦;罷出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跡
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群臣不勝幸甚。」
甲辰,義兵發吉安。丙午,大會於樟樹。己酉,誓師。庚戌,次市汊。辛亥,拔南昌。
先生聞濠兵既出,乃促列郡兵剋期會於樟樹,自督知府伍文定等及通判談儲、推官王暐
,以十三日甲辰發吉安。於是臨江知府戴德孺、袁州知府徐璉、贛州知府邢珣、瑞州通判胡
堯元、童琦、南安推官徐文英、贛州都指揮余恩、新淦知縣李美、泰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
王天與、萬安知縣黃冕,各以其兵來赴。己酉,誓師於樟樹,次豐城。諜知賊設伏於新舊廠
,以為省城之應,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領兵從間道夜襲破之。庚戌,發市汊,分佈既定,薄
幕齊發。辛亥黎時,各至信地。先是城中為備甚嚴,及廠賊潰奔入城,一城皆驚。又見我師
驟集,益奪其氣。眾乘之,呼噪梯□而登,遂入城,擒栱條、萬銳等千有餘人,所遺宮眷縱
火自焚。先生乃撫定居民,分釋協從,封府庫,收印信,人心始寧。於是胡濂、劉裴、許效\n廉、唐錦、賴鳳、王□等皆自投首。初,會兵樟樹,眾以安慶被圍,急宜引兵赴之。先生曰
:「今南康、九江皆為賊據,我兵若越二城,直趨安慶,賊必回軍死門,是我腹背受敵也。
莫若先破南昌,賊失內據,勢必歸援。如此,則安慶之圍自解,而賊成擒矣。」卒如計雲。
遂促兵追濠。甲寅,始接戰。乙卯,戰於黃家渡。丙辰,戰於八字腦。丁巳,獲濠樵捨
,江西平。
初,濠聞南昌告急,即欲歸援,遂解安慶圍,移沅子港。先分兵二萬趨南昌,身旋繼之
。二十二日,先生偵知其故,問眾計安出?多以賊勢強盛,宜堅壁觀釁,徐圖進止。先生曰
:「賊勢雖強,未逢大敵,惟以爵賞誘之。今進不得逞,退無所歸,眾已消沮。若出奇擊惰
,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也。」會撫州知府陳槐、進賢知縣劉源清提兵亦至。乃遣
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各領兵五百,分道並進,擊其不意。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來
湖上誘致之。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
緒、劉源清等,各引兵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文定等合擊之。分佈既定,甲寅,乘夜急進
。文定以正兵當賊鋒,恩繼之,珣繞出賊後,璉、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乙卯,賊兵鼓噪乘
風逼黃家渡,氣驕甚。文定、恩佯北以致之。賊爭趨利,前後不相及。珣從後橫擊,直貫其
中。文定、恩乘之,夾以兩翼,四面伏起。賊大潰,退保八字腦。濠懼,厚賞勇者,且令盡
發九江、南康守城兵益之。是日建昌知府曾璵兵亦至。先生以為九江不破,則湖無外援;南
康不復,則我難後躡。乃遣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瑊兵攻九江,以廣信知府周朝佐取南
康。丙辰,賊復並力挑戰。我兵少卻,文定立銃炮間,火燎其須,殊死戰。炮人濠副舟,賊
大敗,擒斬二千餘,溺死者無算。乃聚樵捨,連舟為方陣,盡出金銀賞士。先生乃密為火攻
具,使珣擊其左,璉、德孺出其右,恩等設伏,期火發以合。丁巳,濠方晨朝群臣,責不用
命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我兵掩至,火及濠副舟,眾遂奔散。妃嬪與濠泣別,多赴水
死。濠為知縣王冕所執,與其世子眷屬,及偽黨士實、養正、劉吉、余欽、王綸、熊瓊、盧
衍、盧橫、丁樻、王春、吳十三、秦榮、葛江、劉勳、何塘、王行、吳七、火信等數百,復
執脅從官王宏、王金、楊璋、金山、王疇、程杲、潘鵬、梁宸、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
三千,落水二萬餘,衣甲器械財物與浮屍橫十餘里。余賊數百艘逃潰,乃分兵追剿。戊午,
及於昌邑,大破之。至吳城,復斬擒千餘,死水中殆盡。己未,得槐等報,各擒斬復千餘。
蓋自起兵至破賊,曾不旬日,紀功凡一萬一千有奇。初先生屢疏力疾赴閩,值寧藩變,臣子
義不容捨。又闔省方面並無一人,事勢幾會,間不容髮,故復圖為牽制攻守,以俟命師之至
。疏入未報,即以捷聞。
洪嘗見龍光述張疑行間事甚悉,嘗問曰:「事濟否?」先生曰:「未論濟與不濟,且言
疑與不疑。」光曰:「疑固不免。」曰:「但得渠一疑,事濟矣。」後遇河圖為武林驛丞,
又言公欲稽留宸濠,何時非間,何事非間。嘗問光曰:「曾會劉養正否?」光對曰:「熟識
。」即使光行間,移養正家屬城內,善飲食之。縛□檄人欲斬,濟躡足,遂不問。一日發牌
票二百餘,左右莫知所往。臨省城,先以順逆禍福之理諭官民。聞銳與瑞昌王助逆,遣其心
腹胡景隆招回各兵,以離其黨。徒見成功之易,而不知其伐謀之神也。黃弘綱聞安吉居人疑
曰:「王公之戈,未知何向?」亟入告,先生笑而不答。出兵誓師,斬失律者殉營中,軍士
股慄,不敢仰視,不知即前□檄人也。後賊平,張、許謗議百出,天下是非益亂,非先生自
信於心,烏能遽白哉?
先是先生思豫備,會汀、漳兵備僉事週期雍以公事抵贛,知可與謀,且官異省,屏左右
語之。雍歸,即陰募驍勇,部勒以俟,故晨奉檄而夕就道。福建左布政使席書、嶺東兵備僉
事王大用,亦以兵來,道聞賊平,乃還。致仕都御史林俊聞變,夜范錫為佛狼機銃,並火藥
法,遣僕從間道來遺,勉以討賊。
先生入城,日坐都察院,開中門,令可見前後。對士友論學不輟。報至,即登堂遣之。
有言伍焚須狀,暫如側席,遣牌斬之。還坐,眾鹹色怖驚問。先生曰:「適聞對敵小卻,此
兵家常事,不足介意。」後聞濠已擒,問故行賞訖,還坐,鹹色喜驚問。先生曰:「適聞寧
王已擒,想不偽,但傷死者眾耳。」理前語如常。傍觀者服其學。
濠就擒,乘馬入,望見遠近街衢行伍整肅,笑曰:「此我家事,何勞費心如此!」一見
先生,輒詫曰:「婁妃,賢妃也。自始事至今,苦諫未納,適投水死,望遣葬之。」比使往
,果得屍,蓋週身皆紙繩內結,極易辨。婁為諒女,有家學,故處變能自全。
八月,疏諫親征。
是時兵部會議命將討賊。武宗詔曰:「不必命將,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於是假
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行事,命太監張永、張忠、安邊伯許泰、都督劉暉,率京邊官軍萬餘,給
事祝續、御史張綸,隨軍紀功。雖捷音久上,不發,皆云:「元惡雖擒,逆黨未盡,不捕必
遺後患。」先生具疏諫止,略曰:「臣於告變之後,選將集兵,振威揚武,先攻省城,虛其
巢穴,繼戰鄱湖,擊其惰歸。今宸濠已擒,謀黨已獲,從賊已掃,閩、廣赴調軍士已散,地
方驚攪之民已帖。竊惟宸濠擅作辟威,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輦轂之動靜,探無
遺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
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
下各官,誠恐潛布之徒乘隙竊發;或虞意外,臣死有餘憾矣。」蓋時事方艱,賊雖擒,亂未
已也。
是月疏免江西稅,益王,淮王餉軍,留朝覲官,恤重刑以實軍伍,處置署印府縣從逆人
,參九江、南康失事,便道省葬,前後凡九上。
再乞便道省葬,不允。
與王晉溪書曰:「始懇疏乞歸,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為訣。後竟牽滯兵戈,不及一
見,卒抱終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復日亟,而地方已幸無事,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不
以曲全之乎?」
九月壬寅,獻俘錢塘,以病留。
九月十一日,先生獻俘發南昌。忠、泰等欲追還之,議將縱之鄱湖,俟武宗親與遇戰,
而後奏凱論功。連遣人追至廣信。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草萍驛。張永候於杭,先生見永
謂曰:「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經大亂,繼以旱災,又供京邊軍餉,困苦既極,必逃聚山
谷為亂。昔助濠尚為脅從,今為窮迫所激,奸黨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勢。至是興兵定亂,
不亦難乎?」永深然之,乃徐曰:「吾之此出,為群小在君側,欲調護左右,以默輔聖躬,
非為掩功來也。但皇上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萬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無救於天下
大計矣。」於是先生信其無他,以濠付之,稱病西湖淨慈寺。
武宗嘗以威武大將軍牌遣錦衣千戶追取宸濠,先生不肯出迎。三司苦勸。先生曰:「人
子於父母亂命,若可告語,當涕泣以從,忍從諛乎?」不得已,令參隨負敕同迎以入。有司
問勞錦衣禮,先生曰:「止可五金。」錦衣怒不納。次日來辭,先生執其手曰:「我在正德
間下錦衣獄甚久,未見輕財重義有如公者。昨薄物出區區意,只求備禮。聞公不納,令我惶
愧。我無他長,止善作文字。他日當為表章,令錦衣知有公也。」於是復再拜以謝。其人竟
不能出他語而別。奉敕兼巡撫江西。
十一月,返江西。
先生稱病,欲堅臥不出,聞武宗南巡,已至維揚,群奸在側,人情洶洶。不得已,從京
口將徑趨行在。大學士楊一清固止之。會奉旨兼巡撫江西,遂從湖口還。
忠等方挾宸濠搜羅百出,軍馬屯聚,糜費不堪。續、綸等望風附會,肆為飛語,時論不
平。先生既還南昌,北軍肆坐慢罵,或故沖導起釁。先生一不為動,務待以禮。豫令巡捕官
諭市人移家於鄉,而以老羸應門。始欲犒賞北軍,泰等預禁之,令勿受。乃傳示內外,諭北
軍離家苦楚,居民當敦主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歎乃去。久之
,北軍鹹服。會冬至節近,預令城市舉奠。時新經濠亂,哭亡酹酒者聲聞不絕。北軍無不思
家,泣下求歸。先生與忠等語,不稍徇,漸已知畏。忠、泰自居所長,與先生較射於教場中
,意先生必大屈。先生勉應之,三發三中,每一中,北軍在傍哄然,舉手嘖嘖。忠、泰大懼
曰:「我軍皆附王都耶!」遂班師。
十有五年庚辰,先生四十九歲,在江西。
正月,赴召次蕪湖。尋得旨,返江西。
忠、泰在南都讒先生必反,惟張永持正保全之。武宗問忠等曰:「以何驗反?」對曰:
「召必不至。」有詔面見,先生即行。忠等恐語相違,復拒之蕪湖半月。不得已,入九華山
,每日宴坐草庵中。適武宗遣人覘之,曰:「王守仁學道人也,召之即至,安得反乎?」乃
有返江西之命。始忠等屢矯偽命,先生不赴,至是永有幕士順天、檢校錢秉直急遣報,故得
實。
先生赴召至上新河,為諸幸讒阻不得見。中夜默坐,見水波拍岸,汩汩有聲。思曰:「
以一身蒙謗,死即死耳,如老親何?」謂門人曰:「此時若有一孔可以竊父而逃,吾亦終身
長往不悔矣。」
江彬欲不利于先生,先生私計彬有他,即計執彬武宗前,數其圖危宗社罪,以死相抵,
亦稍償天下之忿。徐得永解。其後刑部判彬有曰:「虎旅夜驚,已幸寢謀於牛首;宮車宴駕
,那堪遺恨於豹房。」若代先生言之者。
以晦日重過開先寺,留石刻讀書台後,詞曰:「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寧藩濠以南昌叛,
稱兵向闕,破南康、九江,攻安慶,遠近震動。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復南昌,宸濠
擒,餘黨悉定。當此時,天子聞變赫怒,親統六師臨討,遂俘宸濠以歸。於赫皇威!神武不
殺,如霆之震,靡擊而折。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天鑒於宸濠,式昭皇靈,嘉靖我邦國。正
德庚辰正月晦,提督軍務都御史王守仁書。」從征官屬列於左方。明日游白鹿洞,徘徊久之
,多所題識。
二月,如九江。
先生以車駕未還京,心懷憂惶。是月出觀兵九江,因游東林、天池、講經台諸處。
是月,還南昌。
三月,請寬租。
江西自己卯三月不雨,至七月,禾苗枯死。繼遭濠亂,小民乘隙為亂。先生盡心安戢,
許乞優恤。至是部使數至,督促日追,先生上疏略曰:「日者流移之民,聞官軍將去,稍稍
脅息,延望歸尋故業,足未入境,而頸已繫於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極矣,而因之以變亂;
變亂極矣,而又加之以師旅;師旅極矣,而又加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以征斂。當是
之時,有目者不忍觀,有耳者不忍聞,又從而剼其膏血,有人心者尚忍乎?寬恤之虛文,不
若蠲租之實惠;賑濟之難及,不若免稅之易行。今不免租稅,不息誅求,而徒曰寬恤賑濟,
是奪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將療汝之饑;刳其腹腎之肉,而曰吾將救汝之死:凡有血氣者,皆
將不信之矣。」
按是年與巡按御史唐龍、朱節上疏計處寧藩變產官銀,代民上納,民困稍蘇。
三疏省葬,不允。
五月,江西大水,疏自劾。
是年四月,江西大水,漂溺公私廬捨,田野崩陷。先生上疏自劾四罪。且曰:「自春入
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
江諸路,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蕩,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
城決堤,千里為壑,煙火斷絕,惟聞哭聲。詢之父老,皆謂數十年所未有也。伏惟皇上軫災
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不以臣為顯戮,削其祿秩,黜還田裡,以為人臣不職之戒,
庶亦有位知警,民困可息,天變可弭,人怒可洩:而臣亦死無憾矣。」
按是時武宗猶羈南畿,進諫無由,姑敘地方災異以自劾,冀君心開悟而加意黎元也。
六月,如贛。
十四日,從章口入玉笥大秀宮。十五日,宿雲儲。十八日,至吉安,游青原山,和黃山
谷詩,遂書碑。行至泰和,少宰羅欽順以書問學。先生答曰:「來教訓某《大學》古本之復
,以人之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
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脫誤,
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
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
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
子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辭,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功夫,又易簡而可入,亦
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誤?而遂
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
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入門之際,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
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
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
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
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
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
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
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
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
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
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則
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
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
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
盡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
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辟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
也。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
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
溺於枯杭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
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
哲之緒綸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
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實
起於此,不可不辨。」
是月至贛。
先生至贛,大閱士卒,教戰法。江彬遣人來觀動靜。相知者俱請回省,無蹈危疑。先生
不從,作《啾啾吟》解之,有曰:「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小兒不識虎,
持竿驅虎如驅牛。」且曰:「吾在此與童子歌詩習禮,有何可疑?」門人陳九川等亦以為言
。先生曰:「公等何不講學,吾昔在省城,處權豎,禍在目前,吾亦帖然;縱有大變,亦避
不得。吾所以不輕動者,亦有深慮焉耳。」
洪昔葺師疏,《便道歸省》與《再報濠反疏》同日而上,心疑之,豈當國家危急存亡之
日而暇及此也?當是時,倡義興師,濠且旦夕擒矣,猶疏請命將出師,若身不與其事者。至
《諫止親征疏》,乃歎古人處成功之際難矣哉!
七月,重上江西捷音。
武宗留南都既久,群黨欲自獻俘襲功。張永曰:「不可。昔未出京,宸濠已擒,獻俘北
上,過玉山,渡錢塘,經人耳目,不可襲也。」於是以大將軍鈞帖令重上捷音。先生乃節略
前奏,入諸人名於疏內,再上之。始議北旋。
尚書霍韜曰:「是役也,罪人已執,猶動眾出師;地方已寧,乃殺民奏捷。誤先朝於過
舉,搖國是於將危。蓋忠、泰之攘功賊義,厥罪滔天,而續、綸之詭隨敗類,其黨惡不才亦
甚矣。」御史黎龍曰:「平藩事,不難於成功,而難於倡義。蓋以逆濠之反,實有內應,人
懷觀望,而一時勤王諸臣,皆捐軀亡家,以赴國難。其後忌者構為飛語,欲甘心之,人心何
由服乎?後有事變,誰復肯任之者?」費文獻公宏《送張永還朝序》曰:「茲行也,定禍亂
而不必功出於己:開主知而不使過歸乎上;節財用不欲久困乎民;扶善類而不欲罪移非辜。
且先是發瑾罪狀,首以規護衛為言,實以逆謀之成,萌於護衛之復,其早辨預防,非有體國
愛民之心,不能及此。」
洪謂:「平藩事不難於倡義,而難於處忠、泰之變。蓋忠、泰挾天子以偕亂,莫敢誰何
?豹房之謀,無日不在畏,即據上游不敢騁,卒能保乘輿還宮,以起世宗之正始。開先勒石
所謂:『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又曰:『嘉靖我邦國。』則改元之兆先征於茲矣。噫!豈
偶然哉!」
先生在贛時,有言萬安上下多武士者。先生令參隨往紀之。命之曰:「但多膂力,不問
武藝。」已而得三百餘人。龍光問曰:「宸濠既平,紀此何為?」曰:「吾聞交址有內難,
出其不意而搗之,一機會也。」後二十年,有登庸之役,人皆相傳先生有預事謀,而不知當
時計有所在也。
八月,咨部院雪冀元亨冤狀。
先是宸濠攬結名士助己,凡仕江右者,多隆禮際。武陵冀元亨為公子正憲師,忠信可托
,故遣往謝,徉與濠論學。濠大笑曰:「人癡乃至此耶!」立與絕。比返贛述故,先生曰:
「禍在茲矣。」乃衛之間道歸。及是張、許等索釁不得,遂逮元亨,備受考掠,無片語阿順
。於是科道交疏論辯,先生備咨部院白其冤。世宗登極,詔將釋。前已得疾,後五日卒於獄
。同門陸澄、應典輩備棺殮。訃聞,先生為位慟哭之。元亨字惟乾,舉鄉試。其學以務實不
欺為主,而謹於一念。在獄視諸囚不異一體,諸囚日涕泣,至是稍稍聽學自慰。湖廣逮其家
,妻李與二女俱不怖,曰:「吾夫平生尊師講學,肯有他乎?」手治麻枲不輟。暇則誦《書
》歌《詩》。事白,守者欲出之。李曰:「不見吾夫,何歸?」按察諸僚婦欲相會,辭不敢
赴。已乃潔一室,就視則囚服不釋麻枲。有問者,答曰:「吾夫之學不出閨門衽席間。」聞
者悚愧。元亨既卒,先生移文恤其家。
羅洪先贈女兄夫周汝方序略曰:「憶龍岡嘗自贛病歸,附廬陵劉子吉舟。劉與陽明先生
素厚善,會母死,往請墓誌。實濠事暗相邀結,不合而返。至舟,顧龍岡呻吟昏瞀,意其熟
寢也。呼門人王儲,歎曰:『初意專倚陽明,兩日數調以言,若不喻意,更不得一肯綮,不
上此船明矣。此事將遂已乎,且吾安得以一身當重擔也?』儲拱手曰:『先生氣弱,今天下
屬先生,先生安所退托?陽明何足為有無哉?』劉曰:『是固在我,多得數人更好。陽明曾
經用兵爾。』儲曰:『先生以陽明為才乎,吾見其怯也。』劉曰:『誠然。贛州峒賊,髦頭
耳,乃終日練兵,若對大敵,何其張惶哉?』相與大笑而罷。龍岡反捨,語予若此,己卯二
月也。其年六月,濠反,子吉與儲附之。七月,陽明先生以兵討賊。八月俘濠。是時議者紛
然,予與龍岡竊歎莫能辨。比見詆先生者,問之曰:『吾惡其言是而行非,蓋其偽也。龍岡
舌尚在,至京師,見四方人士,猶有為前言者否乎?盍以語予者語之。』其後養正既死,先
生過吉安,令有司葬其母,復為文以奠。辭曰:『嗟嗟!劉生子吉,母死不葬,爰及干戈;
一念之差,遂至於此,嗚呼哀哉!今吾葬子之母,聊以慰子之魂。蓋君臣之義,雖不得私於
子之身,而朋友之情,猶得以盡於子之母也,嗚呼哀哉!』其事在是年六月。」
閏八月,四疏省葬,不允。
初,先生在贛,聞祖母岑太夫人訃,及海日翁病,欲上疏乞歸,會有福州之命。比中途
遭變,疏請命將討賊,因乞省葬。朝廷許以賊平之日來說。至是凡四請。嘗聞海日翁病危,
欲棄職逃歸,後報平復,乃止。一日,問諸友曰:「我欲逃回,何無一人贊行?」門人周仲
曰:「先生思歸一念,亦似著相。」先生良久曰:「此相安能不著?」
九月,還南昌。
先生再至南昌。武宗駕尚未還宮,百姓嗷嗷,乃興新府工役,檄各院道取濠廢地逆產,
改造貿易,以濟饑代稅,境內稍蘇。嘗遺守益書曰:「自到省城,政務紛錯,不復有相講習
如虔中者。雖自己舵柄不敢放手,而灘流悍急,須仗有力如吾謙之者持篙而來,庶能相助更
上一灘耳。」泰州王銀服古冠服,執木簡,以二詩為贄,請見。先生異其人,降階迎之。既
上坐,問:「何冠?」曰:「有虞氏冠。」問:「何服?」曰:「老萊子服。」曰:「學老
萊子乎?」曰:「然。」曰:「將止學服其服,未學上堂詐跌掩面啼哭也?」銀色動,坐漸
側。及論致知格物,悟曰:「吾人之學,飾情抗節,矯諸外;先生之學,精深極微,得之心
者也。」遂反服執弟子禮。先生易其名為「艮」,字以「汝止。」
進賢舒芬以翰林謫官市舶,自恃博學,見先生問律呂。先生不答,且問元聲。對曰:「
元聲制度頗詳,特未置密室經試耳。」先生曰:「元聲豈得之管灰黍石間哉?心得養則氣自
和,元氣所由出也。《書》雲『詩言志』,志即是樂之本;『歌永言』,歌即是制律之本。
永言和聲,俱本於歌。歌本於心,故心也者,中和之極也。」芬遂躍然拜弟子。
是時陳九川、夏良勝、萬潮、歐陽德、魏良弼、李遂、舒芬及襲衍日侍講席,而巡按御
史唐龍、督學僉事邵銳,皆守舊學相疑,唐復以徹講擇交相勸。先生答曰:「吾真見得良知
人人所同,特學者未得啟悟,故甘隨俗習非。今苟以是心至,吾又為一身疑謗,拒不與言,
於心忍乎?求真才者,譬之淘沙而得金,非不知沙之汰者十去八九,然未能捨沙以求金為也
。」當唐、邵之疑,人多畏避,見同門方巾中衣而來者,俱指為異物。獨王臣、魏良政、良
器、鐘文奎、吳子金等挺然不變,相依而起者日眾。
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歲,在江西。
正月,居南昌。
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先生聞前月十日武宗駕入宮,始舒憂念。自經宸濠、忠、泰
之變,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
。乃遺書守益曰:「近來信得致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
事以來,只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浪,舵柄在
手,可免沒溺之患矣。」一日,先生喟然發歎。九川問曰:「先生何歎也?」曰:「此理簡
易明白若此,乃一經沉埋數百年。」九川曰:「亦為宋儒從知解上入,認識神為性體,故聞
見日益,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復奚疑?」先生曰:「
然譬之人有冒別姓墳墓為祖墓者,何以為辨?只得開壙將子孫滴血,真偽無可逃矣。我此良
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一點滴骨血也。」又曰:「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
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先生自南都以來,凡示學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為本。有問所謂,則令自求之,未嘗指天
理為何如也。間語友人曰:「近欲發揮此,只覺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如含諸口,莫能相度
。」久乃曰:「近覺得此學更無有他,只是這些子,了此更無餘矣。」旁有健羨不已者,則
又曰:「連這些子亦元放處。」今經變後,始有良知之說。
錄陸象山子孫。
先生以象山得孔、孟正傳,其學術久抑而未彰,文廟尚缺配享之典,子孫未沾褒崇之澤
,牌行撫州府金溪縣官吏,將陸氏嫡派子孫,仿各處聖賢子孫事例,免其差役;有俊秀子弟
,具名提學道送學肄業。
按象山與晦翁同時講學,自天下崇朱說,而陸學遂泯。先生刻《象山文集》,為序以表
彰之。席元山嘗聞先生論學於龍場,深病陸學丕顯,作《鳴冤錄》以寄先生。稱其身任斯道
,庶幾天下非之而不顧。
五月,集門人於白鹿洞。
是月,先生有歸志,欲同門久聚,共明此學。適南昌府知府吳嘉聰欲成府志,時蔡宗兗
為南康府教授,主白鹿洞事,遂使開局於洞中,集夏良勝、舒芬、萬潮、陳九川同事焉。先
生遺書促鄒守益曰:「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遁有日。聖天子新政英明
。如謙之亦宜束裝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而來也。」
庚辰春,甘泉湛先生避地發履塚下,與霍兀崖韜、方叔賢同時家居為會,先生聞之曰:
「英賢之生,何幸同時共地,又可虛度光陰,失此機會耶?」是秋,兀崖過洪都,論《大學
》,輒持舊見。先生曰:「若傳習書史,考正古今,以廣吾見聞則可;若欲以是求得入聖門
路,譬之採摘枝葉,以綴本根,而欲通其血脈,蓋亦難矣。」至是,甘泉寄示《學庸測》,
叔賢寄《大學》、《洪範》。先生遺書甘泉曰:「隨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究兄命意
發端,卻有毫釐未協。修齊治平,總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
為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莫若淺易其詞,略指路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
。」遺書叔賢曰:「道一而已。論其大本一原,則《六經》、《四書》無不可推之而同者,
又不特《洪範》之於《大學》而已。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實之疏密,枝葉之高下
,亦欲盡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君子論學固惟是之從,非以必同為貴。至於
入門下手處,則有不容於不辨者。」先是倫彥式以訓嘗過虔中問學,是月遣弟以諒遺書問曰
:「學無靜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如何?」先生曰:「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別求靜
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靜者也,故君子之學
,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祗悔,
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
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
亦動,將迎起伏相迎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六月,赴內召,尋止之,升
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遂疏乞便道省葬。
六月十六日,奉世宗敕旨,以「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靜地方,朝廷新政之初,特茲召用
。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先生即於是月二十日起程,道由錢塘。輔臣阻之,潛
諷科道建言,以為「朝廷新政,武宗國喪,資費浩繁,不宜行宴賞之事」。先生至錢塘,上
疏懇乞便道歸省。朝廷准令歸省,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按《乞歸省疏》略曰:「臣
自兩年以來,四上歸省奏,皆以親老多病,懇乞暫歸省視。復權奸讒嫉,恐罹曖昧之禍,故
其時雖以暫歸為請,而實有終身丘壑之念矣。既而天啟神聖,人承大統,親賢任舊,向之為
讒嫉者,皆以誅斥,陽德興而公道顯。臣於斯時,若出陷阱而登之春台也,豈不欲朝發夕至
,一快其拜舞踴躍之私乎?顧臣父老且病,頃遭讒構,朝夕常有父子不相見之痛。今幸脫洗
殃咎,復睹天日,父子之情,固思一見顏面以敘其悲慘離隔之懷。況臣取道錢塘,迂程鄉土
,止有一日。此在親交之厚,將不能已於情,而況父子乎?然不以之明請於朝,而私竊行之
,是欺君也;懼稽延之戮,而忍割情於所生,是忘父也。欺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故臣敢
冒罪以請。」
與陸澄論養生:「京中人回,聞以多病之故,將從事於養生。區區往年蓋嘗斃力於此矣
。後乃知養德、養身只是一事。元靜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謹恐懼而專心於是,則神住、
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稟賦有若此者
,非可以學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所稱述以為祖師者,其得壽皆不過五
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也。元靜氣弱多病,但宜清心寡慾,一意聖賢,如前所
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聰明,斃精竭神,無益也。」
八月,至越。
九月,歸余姚省祖瑩。
先生歸省祖瑩,訪瑞雲樓,指藏胎衣地,收淚久之,蓋痛母生不及養,祖母死不及殮也
。日與宗族親友宴游,隨地指示良知。德洪昔聞先生講學江右,久思及門,鄉中故老猶執先
生往跡為疑,洪獨潛伺動支,深信之,乃排眾議,請親命,率二侄大經、應揚及鄭寅、俞大
本,因王正心通贄請見。明日,夏淳、范引年、吳仁、柴鳳、孫應奎、諸陽、徐珊、管州、
谷鐘秀、黃文渙、周於德、楊珂等凡七十四人。
十月二日,封新建伯。
制曰:「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裡既會官集議,分別等
第明白。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兩京兵部
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壹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給與誥卷,子孫世世承襲。正
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准兵部吏部題。」差行人□白金文綺慰勞。兼下溫旨存問父華於家
,賜以羊酒。至日,適海日翁誕辰,親朋咸集,先生捧觴為壽。翁蹙然曰:「寧濠之變,皆
以汝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難平矣而卒平。讒構朋興,禍機四發,前後二年,岌乎知不免矣
。天開日月,顯忠遂良,穹官高爵,濫冒封賞,父子復相見於一堂,茲非其幸歟!然盛者衰
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幸,又以為懼也。」先生洗爵而跪曰:「大人之教,兒所日夜切
心者也。」聞者皆歎會遇之隆,感盈盛之戒。
順生錄之十 年譜三
自嘉靖壬午在越至嘉靖己丑喪歸越
嘉靖元年壬午,先生五十一歲,在越。
正月,疏辭封爵。
先是先生平賊擒濠,俱瓊先事為謀,假以便宜行事,每疏捷,必先歸功本兵,宰輔憾焉
。至是,欲阻先生之進,乃抑同事諸人,將紀功冊改造,務為刪削。先生曰:「冊中所載,
可見之功耳。若夫帳下之士,或詐為兵檄,以撓其進止;或偽書反間,以離其腹心;或犯難
走役,而填於溝壑;或以忠抱冤,而構死獄中,有將士所不與知,部領所未嘗歷,幽魂所未
及洩者,非冊中所能盡載。今於其可見之功,而又裁削之,何以勵效忠赴義之士耶!」乃上
疏乞辭封爵,且謂:「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大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
於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此臣之不敢受爵者,非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疏上,不報
。
二月,龍山公卒。
二月十二日己丑,海日翁年七十,疾且革。時朝廷推論征藩之功,進封翁及竹軒、槐裡
公,俱為新建伯。是日,部咨適至,翁聞使者已在門,促先生及諸弟出迎,曰:「雖倉遽,
烏可以廢禮?」問已成禮,然後瞑目而逝。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拖紳,飭內外含禭諸
具,始舉哀,一哭頓絕,病不能勝。門人子弟紀喪,因才任使。以仙居金克厚謹恪,使監廚
。克厚出納品物惟謹,有不慎者追還之,內外井井。室中齋食,百日後,令弟侄輩稍進乾肉
,曰:「諸子豢養習久,強其不能,是恣其作偽也。稍寬之、使之各求自盡可也。」越俗宴
吊,客必列餅糖,設文綺,烹鮮割肥,以競豐侈,先生盡革之。惟遇高年遠客,素食中間肉
二器,曰:「齋素行於幕內,若使弔客同孝子食,非所以安高年而酬賓旅也。」後甘泉先生
來吊,見肉食不喜,遣書致責。先生引罪不辯。是年克厚與洪同貢於鄉,連舉進士,謂洪曰
:「吾學得司廚而大益,且私之以取科第。先生常謂學必操事而後實,誠至教也。」
先生臥病,遠方同志日至,乃揭帖於壁曰:「某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凡
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
之訓可矣。夫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凡支離決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
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捨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
七月,再疏辭封爵。
七月十九日,准吏部咨:「欽奉聖旨:卿倡義督兵,剿除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
特加封爵,以昭公義。宜勉承恩命,所辭不允。」先是先生上疏辭爵,乞普恩典,蓋以當國
者不明軍旅之賞,而陰行考察,或賞或否,或不行賞而並削其績,或賞未及播而罰已先行,
或虛受升職之名而因使退閒,或冒蒙不忠之號而隨以廢斥,乃歎曰:「同事諸臣,延頸而待
且三年矣!此而不言,誰復有為之論列者?均秉忠義之氣,以赴國難,而功成行賞,惟吾一
人當之,人將不食其餘矣。」乃再上疏曰:「日者宸濠之變,其橫氣積威,雖在千里之外,
無不震駭失措,而況江西諸郡縣近切剝床者乎?臣以逆旅孤身,舉事其間。然而未受巡撫之
命,則各官非統屬也;未奉討賊之旨,其事乃義倡也,若使其時郡縣各官,果畏死偷生,但
以未有成命,各保土地為辭,則臣亦可如何哉?然而聞臣之調,即感激奮勵,挺身而來,是
非真有捐軀赴難之義,戮力報主之忠,孰肯甘粉齏之禍,從赤族之誅,以希萬一難冀之功乎
?然則凡在與臣共事者,皆有忠義之誠者也。夫考課之典,軍旅之政,固並行而不相悖,然
亦不可混而施之。今也將明旅之賞,而陰以考課之意行於其間,人但見其賞未施而罰已及,
功不錄而罪有加,不能創奸警惡,而徒以阻忠義之氣,快讒嫉之心;譬之投杯醪於河水,而
求飲者之醉,可得乎?」疏上不報。
時御史程啟充、給事毛玉倡議論劾,以遏正學,承宰輔意也。陸澄時為刑部主事,上疏
為六辯以折之。先生聞而止之曰:「無辯止謗,嘗聞昔人之教矣。況今何止於是。四方英傑
,以講學異同,議論紛紛,吾儕可勝辯乎?惟當反求諸己,苟其言而是歟,吾斯尚有未信歟
,則當務求其非,不得輒是己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歟,吾斯既以自信歟,則當益求於自慊
,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則今日之多口,孰非吾儕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乎?
且彼議論之興,非必有所私怨於我,亦將以為衛夫道也。況其說本自出於先儒之緒論,而吾
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鑿空杜撰者,固宜其非笑而駭惑矣。未可專以罪彼為也。」
是月德洪赴省城,辭先生請益。先生曰:「胸中須常有舜、禹有天下不與氣象。」德洪
請問。先生曰:「舜、禹有天下而身不與,又何得喪介於其中?」
二年癸未,先生五十二歲,在越。
二月。
南宮策士以心學為問,陰以辟先生。門人徐珊讀《策問》,歎曰:「吾惡能昧吾知以幸
時好耶!」不答而出。聞者難之。曰:「尹彥明後一人也。」同門歐陽德、王臣、魏良弼等
直接發師旨不諱,亦在取列,識者以為進退有命。德洪下第歸,深恨時事之乖。見先生,先
生喜而相接曰:「聖學從茲大明矣。」德洪曰:「時事如此,何見大明?」先生曰:「吾學
惡得遍語天下士?今會試錄,雖窮鄉深谷無不到矣。吾學既非,天下必有起而求真是者。」
鄒守益、薛侃、黃宗明、馬明衡、王艮等侍,因言謗議日熾。先生曰:「諸君且言其故
。」有言先生勢位隆盛,是以忌嫉謗;有言先生學日明,為宋儒爭異同,則以學術謗;有言
天下從游者眾,與其進不保其往,又以身謗。先生曰:「三言者誠皆有之,特吾自知諸君論
未及耳。」請問。曰:「吾自南京已前,尚有鄉願意思。在今只信良知真是真非處,更無掩
藏回護,才做得狂者。使天下盡說我行不掩言,吾亦只依良知行。」請問鄉願狂者之辨。曰
:「鄉願以忠信廉潔見取於君子,以同流合污無忤於小人,故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然究其
心,乃知忠信廉潔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壞矣,故不可與人堯、
舜之道。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紛囂俗染,舉不足以累其心,真有鳳凰翔於千仞之意,一克念
即聖人矣。惟不克念,故闊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其不掩,故心尚未壞而庶可與裁。」曰
:「鄉願何以斷其媚世?」曰:「自其議狂狷而知之。狂狷不與俗諧,而謂生斯世也,為斯
世也,善斯可矣,此鄉願志也。故其所為皆色取不疑,所以謂之『似』。三代以下,士之取
盛名於時者,不過得鄉願之似而已。然究其忠信廉潔,或未免致疑於妻子也。雖欲純乎鄉願
,亦未易得,而況聖人之道乎?」曰:「狂狷為孔子所思,然至於傳道,終不及琴張輩而傳
曾子,豈曾子亦狷者之流乎?」先生曰:「不然,琴張輩狂者之稟也,雖有所得,終止於狂
。曾子中行之稟也,故能悟入聖人之道。」
先生《與黃宗賢書》曰:「近與尚謙、子華、宗明講《孟子》『鄉願狂狷』一章,頗覺
有所警發,相見時須更一論。四方朋友來去無定,中間不無切磋砥勵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擔
荷得者,亦自少見。大抵近世學者無有必為聖人之志,胸中有物,未得清脫耳。聞引接同志
,孜孜不怠,甚善!但論議須謙虛簡明為佳。若自處過任,而詞意重複,卻恐無益而有損。
」
《與尚謙書》曰:「謂自咎罪疾只緣輕傲二字,足知用力懇切。但知輕傲處便是良知,
致此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得致知二字,千古人品高下真偽,一齊覷破,毫髮不容掩
藏:前所論鄉願,可熟味也。二字在虔時終日論此,同志中尚多未徹。近於古本序中改數語
,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更熟味。此乃千古聖學之秘,從前儒者多
不善悟到,故其說入於支離外道而不覺也。」
九月,改葬龍山公於天柱峰。鄭太夫人於徐山。
鄭太夫人嘗附葬余姚穴湖,既改殯郡南石泉山,及合葬公,開壙有水患,先生夢寐不寧
,遂改葬。
十有一月,至蕭山。
見素林公自都御史致政歸,道錢塘,渡江來訪,先生趨迎於蕭山,宿浮峰寺。公相對感
慨時事,慰從行諸友,及時勉學,無負初志。
張元沖在舟中問:「二氏與聖人之學所差毫釐,謂其皆有得於性命也。但二氏於性命中
著些私利,便謬千里矣。今觀二氏作用,亦有功於吾身者,不知亦須兼取否?」先生曰:「
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
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故與二
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一廳,儒者不知皆吾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之;見
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一而廢百也。聖人與天地民物同體,儒、
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謂小道。」
三年甲申,先生五十三歲,在越。
正月。
門人日進。
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稱門生,然性豪曠不拘小節,先生與論學有悟,乃告先生曰:「大吉
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先生曰:「何過?」大吉歷數其事。先生曰:「吾言之矣。」
大吉曰:「何?」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先生曰:「良知非我常言而
何?」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加密,且曰:「與其過後悔改,曷若預言不犯為佳
也。」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益密,且曰:「
身過可勉,心過奈何?」先生曰:「昔鏡未開,可得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難住腳
。此正人聖之機也,勉之!」於是辟稽山書院,聚八邑彥士,身率講習以督之。於是蕭謬、
楊汝榮、楊紹芳等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鎧、黃夢星等來自廣東,王艮、孟源、周沖等來
自直隸,何秦、黃弘綱等來自南贛,劉邦采、劉文敏等來自安福,魏良政、魏良器等來自新
建,曾忭來自泰和。宮剎卑隘,至不能容。蓋環坐而聽者三百餘人。先生臨之,只發《大學
》萬物同體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極良知以至於至善,功夫有得,則因方設教。故人人悅
其易從。
海寧董沄號蘿石,以能詩聞於江湖,年六十八,來游會稽,聞先生講學,以杖肩其瓢笠
詩捲來訪。入門,長揖上坐。先生異其氣貌,禮敬之,與之語連日夜。沄有悟,因何秦強納
拜。先生與之徜徉山水間。沄日有聞,忻然樂而忘歸也。其鄉子弟社友皆招之反,且曰:「
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沄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憫若之自苦也,顧以吾為苦耶!吾方
揚鬐於渤澥,而振羽於雲霄之上,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之所好。」遂
自號曰從吾道人,先生為之記。
八月,宴門人於天泉橋。
中秋月白如晝,先生命侍者設席於碧霞池上,門人在侍者百餘人。酒半酣,歌聲漸動。
久之,或投壺聚算,或擊鼓,或泛舟。先生見諸生興劇,退而作詩,有「鏗然捨瑟春風裡,
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明日,諸生入謝。先生曰:「昔者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世之學
者,沒溺於富貴聲利之場,如拘如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
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雖
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於道一也。故孔子在陳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諸君講
學,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見此,正好精詣力造,以求至於道。無以一見自足而終止於狂也。
」
是月,舒柏有敬畏累灑落之問,劉侯有入山養靜之問。先生曰:「君子之所謂敬畏者,
非恐懼憂患之謂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之謂也,
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謂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
良知也。君子戒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自無所昏蔽,自無
所牽擾,自無所歉餒愧作,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
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心反為灑落累耶?」謂劉侯曰
:「君子養心之學如良醫治病,隨其虛實寒熱而斟酌補洩之,是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
,必使人人服之也。若專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雖欲勿流
於空寂,不可得矣。」
論聖學無妨於舉業。
德洪攜二弟德周仲實讀書城南。洪父心漁翁往視之。魏良政、魏良器輩與游禹穴諸勝,
十日忘返。問曰:「承諸君相攜日久,得無妨課業乎?」答曰:「吾舉子業無時不習。」家
君曰:「固知心學可以觸類而通,然朱說亦須理會否?」二子曰:「以吾良知求晦翁之說,
譬之打蛇得七寸矣,又何憂不得耶?」家君疑未釋,進問先生。先生曰:「豈特無妨,乃大
益耳!學聖賢者,譬之治家,其產業、第宅、服食、器物皆所自置,欲請客,出其所有以享
之;客去,其物具在,還以自享,終身用之無窮也。今之為舉業者,譬之治家不務居積,專
以假貸為功,欲請客,自廳事以至供具,百物莫不遍借,客幸而來,則諸貸之物一時豐裕可
觀;客去,則盡以還人,一物非所有也;若請客不至,則時過氣衰,借貸亦不備;終身奔勞
,作一窶人而已。是求無益於得,求在外也。」明年乙酉大比,稽山書院錢楩與魏良政並發
解江、浙。家君聞之笑曰:「打蛇得七寸矣。」
是時大禮議起,先生夜坐碧霞池,有詩曰:「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
水底傳心訣,樓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
青天掃舊塵?」又曰:「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
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蓋有\n感時事,二詩已示其微矣。
四月,服闋,朝中屢疏引薦。霍兀涯、席元山、黃宗賢、黃宗明先後皆以大禮問,竟不
答。
十月,門人南大吉續刻《傳習錄》。
《傳習錄》薛侃首刻於虔,凡三卷。至是年,大吉取先生論學書,復增五卷,續刻於越
。
四年乙酉,先生五十四歲,在越。
正月,夫人諸氏卒。四月,祔葬於徐山。
是月,作稽山書院《尊經閣記》。略曰:「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
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亡失散,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
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
,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
,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
間,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成規享用其產業
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
。』何以異於是?」
按,是年南大吉匾蒞政之堂曰「親民堂」,山陰知縣吳嬴重修縣學,提學僉事萬潮與監
察御史潘仿拓新萬松書院於省城南,取試士之未盡錄者廩餼之,鹹以記請,先生皆為作記。
六月,禮部尚書席書薦。
先生服闋,例應起復,御史石金等交章論薦,皆不報。尚書席書為疏特薦曰:「生在臣
前者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者見一人,曰王守仁。且使親領誥卷,趨闕謝恩。」於是
楊一清入閣辦事。明年有領卷謝恩之召,尋不果。
九月,歸姚省墓。
先生歸,定會於龍泉寺之中天閣,每月以朔望初八廿三為期。書壁以勉諸生曰:「雖有
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諸君子不鄙,每予來歸,咸集於此
,以問學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又不過三四會。一別之後,輒復離
群索居,不相見者動經年歲。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薛之暢茂條達,不可得
矣。故予切望諸君勿以予之去留為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相妨,亦須破冗一會
於此。務在誘掖獎勸,砥礪切磋,使道德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勢利紛華之染亦日遠日疏:
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會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大抵朋友之
交,以相下為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涵育,相感以成;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務在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矯以沽名,訐以為道,挾勝心
而行憤嫉,以圮族敗群為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
答顧東橋璘書有曰:「朱子所謂格物雲者,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如求孝子
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果在於吾之心耶?抑果在於親之身耶?假而果在於親之身,而
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與?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孺子之身與
?抑在於吾身之良知與?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見析心與理為二之非
矣。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
吾心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故曰:『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
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
,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不言而喻矣。」又曰:「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
本然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
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
則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在,無
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
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
之頑,實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
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
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不以『正』字為義乎?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曰
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
。若上去一『窮』字,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
聖人之成訓見於《系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
』,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耶?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系辭》窮理大
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城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
;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
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其末繼以拔本塞源之論,其略曰:「聖人之心
,視天下之人無內外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
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
以小,通者以塞,甚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
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
相授,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
,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
,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
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
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則人亦孰不
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
而因使益精其能。迨夫舉德而任,則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
而不以崇卑為輕重;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安於卑瑣
而不以為賤。當是時,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
希高慕外之心;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或營衣食,或通有無,或
備器用,集謀並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譬之一身,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
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痾呼吸,
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以與論
也。三代以降,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生之近似者,
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天下靡然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世之儒者慨然悲傷,蒐獵先聖王
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聖學之門牆遂不可復觀。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
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相矜以知,相軋以勢,
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谷者,則欲並夫兵刑;典禮樂者,
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
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
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
,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柄鑿矣。非豪傑之士無所待
而興者,吾誰與望乎!」
十月,立陽明書院於越城。
門人為之也。書院在越城西郭門內光相橋之東。後十二年丁酉,巡按御史門大周汝員建
祠於樓前,匾曰:「陽明先生祠」。
五年丙戌,先生五十五歲,在越。
三月,與鄒守益書。
守益謫判廣德州,築復古書院以集生徒,刻《諭俗禮要》以風民俗。書至,先生復書贊
之曰:「古之禮存於世者,老師宿儒當年不能窮其說,世之人苦其煩且難,遂皆廢置而不
行。故今之為人上而欲導民於禮者,非詳且備之為難,惟簡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為貴耳。中
間如四代位次,及祔祭之類,向時欲稍改以從俗者,今昔斟酌為之,於人情甚協。蓋天下古
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准。其或反之
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傳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
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後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之言禮。然良知之在
人心,則萬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矣。非
天子不議禮制度,今之為此,非以議禮為也,徒以末世廢禮之極,聊為之兆以興起之,故特
為此簡易之說,欲使之易知易從焉耳。冠婚喪祭之外,附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至於
射禮,似宜別為一書以教學者,而非所以求諭於俗。今以附於其間,卻恐民間以非所常行,
視為不切;又見其說之難曉,遂並其冠婚喪祭之易曉者而棄之也。文公《家禮》所以不及於
射,或亦此意也與?」
按祠堂位祔之制。
或問:「文公《家禮》高曾祖檷之位皆西上,以次而東,於心切有未安。」先生曰:「
古者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合祭之時,昭之遷主列於北牖,穆之遷主列於南牖,皆統於太
祖東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東。今祠堂之制既異於古,而又無太祖東向之統,則西上之
說誠有所未安。」曰:「然則今當何如?」曰:「禮以時為大,若事死如事生,則宜以高祖
南向,而曾祖檷東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對,似於人心為安。曾見浦江之祭,四代考妣皆
異席,高考妣南向,曾祖檷考皆西向,妣皆東向,各依世次,稍退半席。其於男女之別,尊
卑之等,兩得其宜。但恐民間廳事多淺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備,則不能以通行耳。」又問:
「無後者之祔,於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高曾之行,宜何如祔?」先生曰:「古者大
夫三廟,不及其高矣。適士二廟,不及其曾矣。今民間得祀高曾,蓋亦體順人情之至,例以
古制,則既為僭,況在行之無後者乎?」古者士大夫無子,則為之置後,無後者鮮矣。後世
人情偷薄,始有棄貧賤而不嗣者。古所謂無後,皆殤子之類耳。祭法:王下祭殤五,適子,
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則無後之祔
,皆子孫屬也。今民間既得假四代之祀,以義起之,雖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
曾伯祖與堂叔祖皆賢而無後者,欲為立嗣,則族眾不可,欲弗祀,則思其賢有所不忍。以聞
於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為之祀,勢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
屬之義,於春秋二社之次,特設一祭。凡族之無後而親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於義亦可
也。』」
四月,復南大吉書。
大吉入覲,見黜於時,致書先生,千數百言,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為喜,急問學為事
,恐卒不得為聖人為憂,略無一字及於得喪榮辱之間。先生讀之歎曰:「此非真有朝聞夕死
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於是復書曰:「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
,決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詩酒山水技藝之樂,
又或奮發於意氣,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
衡心郁,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快然終身,無
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廓然於太虛而同體。太虛之
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太虛之障礙。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捨之類
,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窒吾淵泉時出之用。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
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將必速去之為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關中自古多豪傑。橫渠之
後,此學不講,或亦於四方無異矣。自此有所振發興起,變氣節為聖賢之學,將必自吾元善
昆季始也。今日之歸,謂天為無意乎?」
答歐陽德書。
德初見先生於虔,最年少,時已領鄉薦。先生恆以「小秀才」呼之。故遣服役,德欣欣
恭命,雖勞不怠。先生深器之。嘉靖癸未第進士,出守六安州。數月,奉書以為初政倥傯,
後稍次第,始得於諸生講學。先生曰:「吾所講學,正在政務倥傯中。豈必聚徒而後為講學
耶?」又嘗與書曰:「良知不因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
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則無知矣。故致良知是聖門教
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落在第二義矣。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
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也。」
德洪與王畿並舉南宮,俱不廷對,偕黃弘綱、張元沖同舟歸越。先生喜,凡初及門者,
必令引導,俟志定有入,方請見。每臨坐,默對焚香,無語。
八月,答聶豹書。
是年夏,豹以御史巡按福建,渡錢塘來見先生。別後致書,謂:「思、孟、周、程無意
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先生答書略
曰:「讀來諭,誠見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乃區區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非以計人之
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
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
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
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
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
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其自慊而已矣。後世良知之
學不明,天下之人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私利之實:詭詞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
,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
之疾惡;妒賢嫉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凌相賊,自其一
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彼此藩籬之隔,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乎!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
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
遂相於非笑而詆斥,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
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諂者,有議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
為「東家丘」者,有嫉而阻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
「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
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一二
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信我知我而已
哉?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顧,相求
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
皆知自致其良知,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躋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
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
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
。」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輒復云爾
。」
按,豹初見稱晚生,後六年出守蘇州,先生已違世四年矣。見德洪、王畿曰:「吾學誠
得諸先生,尚冀再見稱贄,今不及矣。茲以二君為證,具香案拜先生。」遂稱門人。
十一月庚申,子正億生。
繼室張氏出。先生初得子,鄉先達有靜齋、六有者,皆逾九十,聞而喜,以二詩為賀。
先生次韻謝答之,有曰「何物敢雲繩祖武?他年只好共爺長」之句,蓋是月十有七日也。
先生初命名正聰,後七年壬辰,外舅黃綰因時相避諱,更今名。
十二月,作《惜陰說》。
劉邦采合安福同志為會,名曰「惜陰」,請先生書會籍。先生為之說曰:「同志之在安
成者,間月為會五日,謂之「惜陰」,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陰時乎?離群而索居
,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之會,所以相稽切焉耳。嗚乎!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
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
停者,則知惜陰矣。知惜陰者,則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於發憤忘食也。堯、舜兢兢業業,成湯日新又新,文王純亦不已,
周公坐以待旦:惜陰之功,寧獨大禹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或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利,兇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則小
人亦可謂之惜陰乎?」
按,先生明年丁亥過吉安,寄安福諸同志書曰:「諸友始為惜陰之會,當時惟恐只成虛
語,邇來乃聞遠近豪傑聞風而至者以百數,此可以見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幾於此亦可
以卜之矣。明道有云:『寧學聖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為有志聖人而未能真得聖
人之學者,則可如此說。若今日所講良知之說,乃真是聖學之的傳,但從此學聖人,卻無不
至者。惟恐吾儕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專心致志於此耳。
六年丁亥,先生五十六歲,在越。
正月。
先生與宗賢書曰:「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工夫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
,平日誌向鮮有不潛移默奪,弛然日就頹靡者。近與誠甫言,京師相與者少,二君必須彼此
約定,便見微有動氣處,即須提起致良知話頭,互相規切。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
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
天下之大勇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功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只因
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魍魎自消矣。《中庸》謂:『知恥
近乎勇。』只是恥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意氣不能陵軋得人
,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為恥;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
恥者。古之大臣,更不稱他知謀才略,只是一個斷斷無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諸君知謀才
略,自是超然出於眾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斷斷休休體段
耳。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實康濟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負如此
聖明之君,方能不枉此出世一遭也。」
四月,鄒守益刻《文錄》於廣德州。
守益錄先生文字請刻。先生自標年月,命德洪類次,且遺書曰:「所錄以年月為次,不
復分別體類,蓋專以講學明道為事,不在文辭體制間也。」明日,德洪掇拾所遺請刻,先生
曰:「此便非孔子刪述《六經》手段。三代之教不明,蓋因後世學者繁文盛而實意衰,故所
學忘其本耳。比如孔子刪《詩》,若以其辭,豈止三百篇;惟其一以明道為志,故所取止。
此例《六經》皆然。若以愛惜文辭,便非孔子垂范後世之心矣。」德洪曰:「先生文字,雖
一時應酬不同,亦莫不本於性情;況學者傳誦日久,恐後為好事者攙拾,反失今日裁定之意
矣。」先生許刻附錄一卷,以遣守益,凡四冊。
五月,命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征思、田。
六月,疏辭,不允。
先是廣西田州岑猛為亂,提督都御史姚鏌征之。奏稱猛父子悉擒,已降敕論功行賞訖。
遺目盧蘇、王受構眾煽亂,攻陷思恩。鏌復合四省兵征之,久弗克;為巡按御史石金所論。
朝議用侍郎張璁、桂萼薦,特起先生總督兩廣及江西、湖廣軍務,度量事勢,隨宜撫剿,設
土官流官孰便,並核當事諸臣功過以聞;且責以體國為心,毋或循例辭避。先生聞命,上疏
言:「臣伏念君命之召,當不俟駕而行,矧茲軍旅,何敢言辭?顧臣患痰疾增劇,若冒疾輕
出,至於僨事,死無及矣。臣又復思,思、田之役,起於土官仇殺,比之寇賊之攻劫郡縣,
荼毒生靈者,勢尚差緩。若處置得宜,事亦可集。鏌素老成,一時利鈍,亦兵家之常。御史
石金據事論奏,所以激勵鏌等,使之善後,收之桑榆也。臣以為今日之事,宜專責鏌等,隆
其委任,重其威權,略其小過,假以歲月,而要其成功。至於終無底績,然後別選才能,兼
諳民情土俗,如尚書胡世寧、李承勳者,往代其任,事必有濟。」疏入,詔鏌致仕,遣使敦
促上道。
八月。
先生將入廣,嘗為《客坐私祝》曰:「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
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子弟,使無陷於非僻;不願狂躁惰慢之徒,來此博
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
子弟之不肖。嗚乎!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為兇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兇人
,是謂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將有兩廣之行,書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
辱臨於斯者,請一覽教之。」
九月壬午,發越中。
是月初八日,德洪與畿訪張元沖舟中,因論為學宗旨。畿曰:「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話頭。」德洪曰:「何如?」畿曰:「心體既是無善無惡
,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
善無惡。」德洪曰:「心體原來無善無惡,今習染既久,覺心體上見有善惡在,為善去惡,
正是復那本體功夫。若見得本體如此,只說無功夫可用,恐只是見耳。」畿曰:「明日先生
啟行,晚可同進請問。」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將入內,聞洪與畿候立庭下,先生復出,
使移席天泉橋上。德洪舉與畿論辯請問。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問!我今將行,朋友
中更無有論證及此者,二君之見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
體。二君相取為益,吾學更無遺念矣。」德洪請問。先生曰:「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體原
來無有,本體只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
物得為太虛之障?人心本體亦復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德洪功夫須\n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功夫。」畿請問。先生曰:「汝中見得此意,只好默默自修,不可執
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難遇。一悟本體,即見功夫,物我內外,一齊盡透,此顏子、明道
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二君已後與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
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躋聖位;以此接人,更
無差失。」。畿曰:」本體透後,於此四句宗旨何如?」先生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
學以至聖人,只此功夫。初學用此,循循有入,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功夫,亦
只如此。」先生又重囑付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
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習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
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
不早說破。」是日洪、畿俱有省。
甲申,渡錢塘。
先生游吳山、月巖、嚴灘,俱有詩。過釣台曰:「憶昔過釣台,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
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裡。微雨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台上雲,俯濯
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乃如此。瘡痛念同胞,至人匪為己。過門不遑入,憂勞豈得已。
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已。」跋曰:「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台而弗及登,今茲復來,
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沈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
行歲月雲耳。時從行進士錢德洪、王汝中、建德尹楊思臣及元材,凡四人。」
丙申,至衢。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
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門期。」德洪、
汝中方卜築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
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築豈無緣?」今祠有仰止祠、環海樓
、太極雲、泉瀉雲諸亭。
戊戌,過常山。
詩曰: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深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
。中歲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游
方士,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岐。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
知乃吾師。」
十月,至南昌。
先生發舟廣信,沿途諸生徐樾,張士賢、桂輗等請見,先生俱謝以兵事未暇,許回途相
見。徐樾自貴溪追至余干,先生令登舟。樾方自白鹿洞打坐,有禪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
舉似。曰:「不是。」已而稍變前語。又曰:「不是。」已而更端。先生曰:「近之矣。此
體豈有方所,譬之此燭,光無不在,不可以燭上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此亦是
光。」直指出舟外水面曰:「此亦是光。」樾領謝而別。明日至南浦,父老軍民俱頂香林立
,填途塞巷,至不能行。父老頂輿傳遞入都司。先生命父老軍民就謁,東入西出,有不捨者
,出且復入,自辰至未而散,始舉有司常儀。明日謁文廟,講《大學》於明倫堂,諸生屏擁
,多不得聞。唐堯臣獻茶,得上堂旁聽。初堯臣不信學,聞先生至,自鄉出迎,心已內動。
比見擁謁,驚曰:「三代後安得有此氣象耶!」及聞講,沛然無疑。同門有黃文明、魏良器
輩笑曰:「逋逃主亦來投降乎?」堯臣曰:「須得如此大捕人,方能降我,爾輩安能?」
至吉安,大會士友螺川。
諸生彭簪、王釗、劉陽、歐陽瑜等偕舊遊三百餘,迎入螺川驛中。先生立談不倦,曰:
「堯、舜生知安行的聖人,猶兢兢業業,用困勉的工夫。吾儕以困勉的資質,而悠悠蕩蕩,
坐享生知安行的成功,豈不誤己誤人?」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虛,變通不居。若
假以文過飾非,為害大矣。」臨別囑曰:「工夫只是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
愈真切。」
十一月,至肇慶。
是月十八日抵肇慶。先生寄書德洪、畿曰:「家事賴廷豹糾正,而德洪、汝中又相與薰
陶切劘於其間,吾可以無內顧矣。紹興書院中同志,不審近來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
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起。會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夾持,
不致遂有傾倒。余姚又得應元諸友作興鼓舞,想益日異而月不同。老夫雖出山林,亦每以自
慰。諸賢皆一日千里之足,豈俟區區有所警策,聊亦以此視鞭影耳。即日已抵肇慶,去梧不
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場,紹興書院及余姚各會同志諸賢,不能一一列名字。」
乙未,至梧州,上謝恩疏。
二十日,梧州開府。十二月朔,上疏曰:「田州之事,尚未及會議審處。然臣沿途咨訪
,頗有所聞,不敢不為陛下一言其略。臣惟岑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致彼若是者,則
前此當事諸人,亦宜分受其責。蓋兩廣軍門專為諸瑤、僮及諸流賊而設,事權實專且重,若
使振其兵威,自足以制服諸蠻。夫何軍政日壞,上無可任之將,下無可用之兵,有警必須倚
調土官狼兵,若猛之屬者,而後行事。故此輩得以憑恃兵力,日增桀驁。及事之平,則又功\n歸於上,而彼無所與,固不能以無怨憤。始而征發愆期,既而調遣不至。上嫉下憤,日深月
積,劫之以勢而威益褻,籠之以詐而術愈窮。由是諭之而益梗,撫之而益疑,遂至於有今日
。今山瑤海賊,乘釁搖動,窮追必死之寇,既從而煽誘之,貧苦流亡之民,又從而逃歸之,
其可憂危奚啻十百於二酋者之為患。其事已兆,而變已形,顧猶不此之慮,而汲汲於二酋,
則當事者之過計矣。臣又聞諸兩廣士民之言,皆謂流官久設,亦徒有虛名,而受實禍。詰其
所以,皆雲未設流官之前,土人歲出土兵三千,以聽官府之調遣;既設流官之後,官府歲發
民兵數千,以防土人之反覆。即此一事,利害可知。且思恩自設流官,十八九年之間,反者
數起,征剿日無休息。浚良民之膏血,而塗諸無用之地,此流官之無益,亦斷可識矣。論者
以為既設流官,而復去之,則有更改之嫌,恐招物議,是以寧使一方之民久罹塗炭,而不敢
明為朝廷一言,寧負朝廷,而不敢犯眾議。甚哉!人臣之不忠也。苟利於國而庇於民,死且
為之,而何物議之足計乎!臣始至,雖未能周知備歷,然形勢亦可概見矣。田州切近交趾,
其間深山絕谷,瑤、僮盤據,動以千百。必須存土官,藉其兵力,以為中土屏蔽。若盡殺其
人,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自撤藩籬,後必有悔。」奏下,尚書王時中持之,
得旨:「守仁才略素優,所議必自有見。事難遙度,俟其會議熟處,要須情法得中,經久無
患。事有宜亟行者,聽其便宜,勿懷顧忌,以貽後患。」
初,總督命下,具疏辭免;及豫言處分思、田機宜,凡當路相知者,皆寓書致意。與楊
少師曰:「惟大臣報國之忠,莫大於進賢去讒。自信山林之志已堅,而又素受知己之愛,不
復嫌避,故輒言之。乃今適為己地也。昔有以邊警薦用彭司馬者,公獨不可,曰:『彭始成
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公之愛惜人才,而欲成全之也如此,獨不能以此意推之某
乎?果不忍終棄,病痊,或使得備散局,如南北太常國子之任,則圖報當有日也。」與黃綰
書曰:「往年江西赴義將士,功久未上,人無所動,再出,何面目見之?且東南小丑,特瘡
疥之疾;百辟讒嫉朋比,此則腹心之禍,大為可憂者。諸公任事之勇,不思何以善後?大都
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元氣自復。但去病太亟,亦耗元氣,藥石固當以漸也。」
又曰:「思、田之事,本無緊要,只為從前張惶太過,後難收拾:所謂生事事生是已。今必
得如奏中所請,庶圖久安,否則反覆未可知也。」與方獻夫書曰:「聖主聰明不世出,今日
所急,惟在培養君德,端其志向,於此有立,是謂一正君而國定。然非真有體國之誠,其心
斷斷休休者,亦徒事其名而已。」又曰:「諸公皆有薦賢之疏,此誠君子立朝盛節,但與名
其間,卻有所未喻者。此天下治亂盛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不慎也。譬諸
養蠶,便雜一爛蠶其中,則一筐好蠶盡為所壞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己用人不同:自己用人
,權度在我;若薦賢於朝,則評品宜定。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癰
之功,但混於參苓蓍術之間而進之,鮮不誤矣。」又曰:「思、田之事已壞,欲以無事處之
。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之勞擾耳。此議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
欲殺敵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將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
十有二月,命暫兼理巡撫兩廣,疏辭,不允。
七年戊子,先生五十七歲,在梧。
二月,思、田平。
先生疏略曰:「臣奉有成命,與巡按紀功御史石金、布政使林富等,副使祝品、林文輅
等,參將李璋、沈希儀等,會議思、田之役,兵連禍結,兩省荼毒,已逾二年,兵力盡於哨
守,民脂竭於轉輸,官吏罷於奔走;今日之事,已如破壞之舟,漂泊於顛風巨浪,覆溺之患
,洶洶在目,不待知者而知之矣。」因詳其十患十善,二幸四毀,反覆言之。且曰:「臣至
南寧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惟湖兵數千,道阻且遠,不易
即歸,仍使分留賓寧,解甲休養,待間而發。初蘇、受等聞臣奉命處勘,始知朝廷無必殺之
意,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惟恐臣至之不速。已而聞太監、總兵相繼召還,至是又見守
兵盡撤,其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先赴軍門訴苦,願得掃境投生,惟乞宥免一死
。臣等諭以朝廷之意,正恐爾等有所虧枉,故特遣大臣處勘,開爾等更生之路;爾等果能誠
心投順,決當貸爾之死。因復露布朝廷威德,使各持歸省諭,剋期聽降。蘇、受等得牌,皆
羅拜踴躍,歡聲雷動;率眾掃境,歸命南寧城下,分屯四營。蘇、受等囚首自縛,與其頭目
數百人赴軍門請命。臣等諭以朝廷既赦爾等之罪,豈復虧失信義;但爾等擁眾負固,雖由畏
死,然騷動一方,上煩九重之慮,下疲三省之民,若不示罰,何以洩軍民之憤?於是下蘇、
受於軍門,各杖之一百,乃解其縛,諭於今日宥爾一死者,朝廷天地好生之仁,必杖爾示罰
者,我等人臣執法之義。於是眾皆叩首悅服,臣亦隨至其營,撫定其眾,凡一萬七千,濈濈
道路,踴躍歡聞,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且乞即願殺賊立功贖罪。臣因諭
以朝廷之意,惟欲生全爾等,今爾等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爾等逃竄日久,且宜
速歸,完爾家室,修復生理。至於諸路群盜,軍門自有區處,徐當調發爾等。於是又皆感泣
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臣於是遂委布政使林富、前副總張祐督令復
業,方隅平安。是皆皇上神武不殺之威,風行於廟堂之上,而草偃於百蠻之表,是以班師不
待七旬,而頑夷即爾來格,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數萬生靈。是所謂綏之斯來,動之
斯和者也。」疏入,敕遣行人獎勵,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襲,所司備辦羊酒,其餘各給賞有
差。先生為文勒石曰:「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相煽,集軍四省,洶
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令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
勿以兵虔。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一萬七千。悉放之還農
,兩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於之
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
氣,莫不尊親。」
四月,議遷都台於田州,不果。
先是有制,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既受命,先生乃疏言:「臣以迂疏多病之軀,謬
承總制四省軍務之命,方懷不勝其任之憂,今又加以巡撫之責,豈其所能堪乎?且兩廣之事
,實重且難,巡撫之任,非得才力精強者,重其事權,進其官階,而久其職任,殆未可求效
於歲月之間也。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往歲寧藩之變,常從臣起兵,具見經略;侍郎梁材、
南贛副都御史汪鋐,亦皆才能素著,足堪此任;願選擇而使之。」會侍郎方獻夫建白,宜於
田州特設都御史一人,撫綏諸夷,下議。先生復疏言:「布政使林富可用,或量改憲職,仍
聽臣等節制,暫于思、田住札,撫綏其眾。然而要之蠻夷之區,不可治以漢法,雖流官之設
,尚且弗便,而又可益之以都台乎?今且暫設,凡一切廩餼車馬,悉取辦於南寧府衛,取給
於軍餉,不以干思、田之人。俟年餘經略有次,思、田止責知府理治,或設兵備憲臣一人於
賓州,或以南寧兵備兼理;如此,則目前既得輯寧之效,而日後又可免煩勞之擾矣。」又以
柳慶缺參將,特薦用沈希儀,且請起用前副總兵張祐,俾與富協心共事。未幾,升富副都御
史,撫治鄖陽以去。先生再薦布政使王大用、按察使週期雍,又以邊方缺官,且言副使陳槐
、施儒、楊必進,知府朱袞,皆堪右江兵備之任;知州林寬可為田州知府;推官李喬木可為
同知。且言:「任賢圖治,得人實難,其在邊方反覆多事之地,其難尤甚。蓋非得忠實、勇
果、通達、坦易之才,未易以定其亂。有其才矣,使不諳其土俗,則亦未易以得其本心。得
其心矣,使不耐其水土,亦不能以久居其地,以成其功。故用人於邊方,必兼是三者而後可
。如前四人者,固皆可用之才;今乃皆為時例所拘,棄置不用,而更勞心遠索,則亦過矣。
」疏上,俱未果行。
興思、田學校。
先生以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尚無受廛之民,即欲建學,亦為
徒勞。然風化之原,又不可緩也。乃案行提學道,著屬儒學,但有生員,無拘廩增,願改田
州府學,及各處儒生願附籍入學者,本道選委教官,暫領學事,相與講肄游息,興起孝弟,
或倡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為之兆。俟建有學校,然後將各生徒通發該學肄業,照例充補廩
增起貢。
五月,撫新民。
先生因左江道參議等官汪必東等稱:「古陶、白竹、石馬等賊,近雖誅剿,然尚有流出
府江諸處者。誠恐日後為患,乞調歸順土官岑瓛兵一千名,萬承、龍英共五百名,或韋貴兵
一千名,住扎平南、桂平沖要地方。」及該府知府程雲鵬等亦申量留湖兵,及調武靖州狼兵
防守。乃諭之曰:「始觀論議,似亦區畫經久之計;徐考成功,終亦支吾目前之計。蓋用兵
之法,伐謀為先;處夷之道,攻心為上。今各瑤征剿之後,有司即宜誠心撫恤,以安其心。
若不服其心,而徒欲久留湖兵,多調狼卒,憑藉兵力,以威劫把持,謂為可久之計,則亦末
矣。殊不知遠來客兵,怨憤不肯為用,一也。供饋之需,稍不滿意,求索訾詈,將無抵極,
二也。就居民間,騷擾濁亂,易生仇隙,三也。困頓日久,資財耗竭,適以自弊,四也。欲
借此以衛民,而反為民增一苦;欲借此以防賊,而反為吾招一寇,其可行乎?合行知府程雲
鵬、公同指揮周胤宗,及各縣知縣等官,親至已破賊巢各鄰近良善村寨,以次加厚撫恤,給
以告示,犒以魚鹽,待以誠信,敷以德恩。諭以朝廷所以誅剿各賊者,為其稔惡不悛,若爾
等良善守分村寨,我官府何嘗輕動爾等一草一木?爾等各宜益堅向善之心,毋為彼所扇惑搖
動。從而為之推選眾所信服,立為酋長,以連屬之。若各賊果能改惡遷善,實心向化,今日
來投,今日即待以良善,決不追既往之惡。爾等即可以此意傳告開諭之。我官府亦就實心撫
安招來,量給鹽米,為之經紀生業。亦就為之選立酋長,使有統率,毋令渙散。一面清查侵
佔田土,開立裡甲,以息日後之爭。禁約良民,毋使乘機報復,以激其變。如農夫之植嘉禾
,以去稂莠,深耕易耨,芸菑灌溉,專心一事,勤誠無情,必有秋獲。夫善者益知所動,則
助惡者日衰;惡者益知所懲,則向善者益眾:此撫柔之道,而非專有恃於甲兵者也。」又曰
:「該府議欲散撤顧倩機快等項,調取武靖州土兵,使之就近防守一節,區畫頗當。然以三
千之眾,而常在一處屯頓坐食,亦未得宜。必須分作六班,每五百名為一班,每兩個月日而
更一次。若有雕剿等項,然後通行起調,然必須於城市別立營房,毋使與民雜處,然後可免
於騷擾嫌隙。蓋以十家牌門之兵,而為守土安民之本;以武靖起調之兵,而備追捕剿截之用
:此亦經權交濟相須之意也。自今以後,免其秋調各處哨守等役,專在潯州地方聽憑守備參
將調用。凡遇緊急調取,即要星馳赴信地,不得遲違時刻。守巡各官,仍要時加戒諭撫輯,
毋令日久玩弛,又成虛應故事。」
六月,興南寧學校。
先生謂:「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日偷,風教不振。」日與各學順生朝夕開講
,已覺漸有奮發之志。又恐窮鄉僻邑,不能身至其地,委原任監察御史降合浦縣丞陳逅主教
靈山諸縣,原任監察御史降揭陽縣主簿季本主教敷文書院。仍行牌諭曰:「仰本官每日拘集
該府縣學諸生,為之勤勤開誨,務在興起聖賢之學,一洗習染之陋。其諸生該赴考試者,臨
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娶會。考德問業之外,或時出與經書論策題目,量作課程;
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大抵學絕道喪之餘,未易解脫舊聞舊見,必須包蒙俯就
,涵育薰陶,庶可望其漸次改化。諒本官平素最能孜孜汲引,則今日必能循循善誘。諸生之
中,有不率教者,時行檟楚,以警其情。本院回軍之日,將該府縣官員師生查訪勤惰,以示
勸懲。」
又牌諭曰:「照得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冠婚喪祭,固宜家喻而戶曉者。今皆廢而不講
,欲求風俗之美,其可得乎?況茲邊方遠郡,土夷錯雜,頑梗成風,有司徒具刑驅勢迫,是
謂以火濟火,何益於治?若教之以禮,庶幾所謂小人學道則易使矣。福建莆田生員陳大章,
前來南寧遊學,叩以冠婚鄉射諸儀,頗能通曉。近來各學諸生,類多束書高閣,飽食嬉游,
散漫度日。豈若使與此生朝夕講習於儀文節度之間,亦足以收其放心,固其肌膚之會,筋骸
之束,不猶愈於博弈之為賢乎?仰南寧府官吏即便館谷陳生於學捨,於各學諸生之中,選取
有志習禮及年少質美者,相與講解演習。自此諸生得於觀感興起,砥礪切磋,修之於其家,
而被於里巷,達於鄉村;則邊徼之地,遂化為鄒魯之鄉,亦不難矣。」
七月,襲八寨、斷籐峽,破之。
八寨、斷籐峽諸蠻賊,有眾數萬,負固稔惡,南通交趾諸夷,西接雲、貴諸蠻,東北與
牛場、仙台、花相、風門、佛子及柳慶、府江、古田諸瑤迴旋連絡,延袤二千餘里,流劫出
沒,為害歲久。比因有事思、田,勢不暇及。至是,先生以思、田既平,蘇、受新附,乃因
湖廣保靖歸師之便,令布政使林富、副總兵張祐等,出其不意,分道征之。富、祐率右江及
思、田兵進剿八寨諸賊。參議汪必東、副使翁素、僉事汪溱,率左江及永、保土兵進剿斷籐
峽諸賊。令該道分巡兵備收解,紀功御史冊報,及行太監張賜並各鎮巡知會,一月之內,大
破其眾,斬獲三千有奇。先生見諸賊巢穴既已掃蕩,而我兵疾疫,遂班師奏捷。
按,疏言:「斷籐峽諸賊,犄角屯聚,自國初以來,屢征不服。至天順間,都御史韓雍
統兵二十萬,然後破其巢穴。撤兵無何,賊復攻陷潯州,據城大亂。後復合兵,量從剿撫。
自後竊發無時,兇惡成性,不可改化。至於八寨諸賊,尤為兇猛,利鏢毒弩,莫當其鋒;且
其寨壁天險,進兵無路。自國初都督韓觀,嘗以數萬之眾圍困其地,亦不能破,竟從招撫而
罷。報後興師合剿,一無所獲,反多撓喪。惟成化間,土官岑瑛嘗合狼兵深入,斬獲二百。
已而賊勢大湧,力不能支,亦從撫罷。今因湖廣之回兵,而利導其順便之勢,作思、田之新
附,而善用其報效之機。兩地進兵,各不滿八千之眾,而三月報捷,共已逾三千之功。兩廣
父老皆以為數十年來未有此舉也。」
疏請經略思、田及八寨、斷籐峽。
初,先生既平思、田,乃上疏曰:「臣以迂庸,繆當兵事於茲土,承製假以撫剿便宜。
是陛下之心惟在於除患安民,未嘗有所意必也。又諭令賊平之後,議設土流孰便。是陛下之
心惟在於安民息亂,未嘗有所意必也。始者思、田梗化,既舉兵而加誅矣,因其悔罪投降,
遂復宥而釋之。固亦莫非仰承陛下不嗜殺人之心,惓惓憂憫赤子之無辜也。凡為經略事宜有
三:特設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仍立土官知府以順土夷之情;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
。擬府名為『田寧』,以應讖謠,而定人心。設州治於府之西北,立猛第三子邦相為吏目。
待其有功,漸升為知州。分設思恩土巡檢司九,田州土巡檢司十有八,以蘇、受並土目之為
眾所服者世守之。」既而復破八寨、斷籐峽。又上疏曰:」臣因督兵親歷諸巢,見其形勢要
害,各有宜改立衛所,開設縣治,以斷其脈絡,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為,則數年之間,
賊復漸來,必歸聚生息;不過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遵制便宜,相度舉行,凡為經略
事宜有六:移南丹衛城於八寨;改築思恩府治於荒田;改鳳化縣治於三里;增設隆安縣治;
置流官于思龍,以屬田寧;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事下,本兵持之,戶部復請覆勘,學士
霍韜等上疏曰:「臣等廣人也,是役也,臣等嘗為守仁計曰:『前當事者,凡若三省兵若干
萬,梧州軍門費用軍儲若干萬,復從廣東布政司支用銀米若干萬,殺死、疫死官兵、土兵若
干萬,僅得田州小寧五十日,而思恩叛矣。』今守仁不殺一卒,不費斗米,直宣揚威德,遂
使思、田頑叛,稽首來服。雖舜格有苗,何以過此?乃若八寨賊、斷籐峽賊,又非思、田之
比。八寨為諸賊淵藪,而斷籐峽為八寨羽翼也。廣西有八寨諸賊,猶人有心腹病也。八寨不
平,則兩廣無安枕期也。今守仁沉機不露,一舉平之。百數十年豺虎窟穴,掃而清之,如拂
塵然。臣等是以歎服守仁能體陛下之仁,以懷綏思、田向化之民;又能體陛下之義,以討服
八寨、斷籐梗化之賊:仁義兩得之也。夫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歸路之便,兵不調
而自集,一也。因思、田效命之助,勞而不怨,二也。機出意外,賊不能遁,所誅者渠惡,
非濫殺報功者比,三也。因歸師無糧運費,四也。一舉成功,民不知擾,五也。平八寨、平
斷籐峽,則極惡者先誅,其細小巢穴,可漸德化,得撫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則西而柳
、慶,東而羅旁、祿水、新寧、思平之賊,合數千里,共為窟穴,雖調兵數十萬,未易平伏
,今八寨平定,則諸賊可以漸次撫剿,兩廣良民可以漸次安業,紓聖明南顧之憂,七也。韓
雍雖平斷籐峽賊矣,旋復有倡亂者,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誅之劇賊。今守仁既平其巢窟,
即徙建城邑以鎮定之,則惡賊失險,後日不能為變,逋賊來歸,且化為良民矣。誅惡綏良,
得民父母之體,八也。或議:『守仁奉命有事思、田,遂剿八寨,可乎?』臣則曰:昔吳、
楚反攻梁,景帝詔周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絕吳、楚糧道,遂破吳、楚,而平七國,安
漢社稷。傳曰:『閫以外,將軍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
可也,古之道也。』是故亞夫知制吳、楚,在絕其食道,而不在於救梁;是故雖有詔命,有
所不受。今守仁知思、田可以德懷也,遂納其降而安定之。知八寨諸賊未易服也,遂因時仗
義而討平之。雖無詔命,先發後聞可也,況有便宜從事之旨乎?或曰:『建置城邑,大事也
;區處錢糧,戶部職也;不先奉命而輒興工,可乎?』臣則曰:昔者范仲淹之守西邊也,欲
築大順城,慮敵人爭之,乃先具版築,然後巡邊,急速興工,一月成城。西夏覺而爭之,已
不及矣。守仁於建置城邑之役,不仰足戶部而後有處,其以一肩而分聖明南顧之憂,不以為
功,反以為過,可乎?臣等目擊八寨之賊,為地方大患百數十年,一旦仰賴聖明,任用守仁
,以底平定,不勝慶忭,今兵部功賞未行,戶部覆題再勘,臣恐機會一失,大功遂阻,城保
不築,逋賊復聚,地方可慮。是故冒昧建言,唯聖明察焉。」
九月,疏謝獎勵賞賚。
賞思、田功也。九月初八日,行人馮恩□捧欽賜至鎮,故有謝疏。
與德洪、畿書:「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見漸可期矣。近年不審同志聚會如何,得無法堂
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臥龍之會,雖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爾荒落;且存餼羊,後或興起
,亦未可知。余姚得應元諸友相與倡率,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鄉來,聞龍山之講,至今不
廢,亦殊可喜。書到,望遍寄聲,益相與勉之。九十弟與正憲輩,不審早晚能來親近否?誘
掖接引之功,與人為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決能不負所托,兒輩或不能率教,亦望
相與夾持之。」
十月,疏請告。
先生以疾劇,上疏請告,具言:「臣自往年承乏南、贛,為炎毒所中,遂患咳痢之疾。
歲益滋甚。其後退休林野,稍就醫藥,而疾亦終不能止。自去歲入廣,炎毒益甚。力疾從事
,竣事而出,遂爾不復能興。今已輿至南寧,移臥舟次,將遂自梧道廣,待命於韶、雄之間
,夫竭忠以報國,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齏骨以自效,又臣之所日夜切心者
也。病日就危,而尚求苟全以圖後報,而為養病之舉,此臣之所以大不得已也。」疏入,未
報。
謁伏波廟。
先生十五歲時嘗夢謁伏波廟,至是拜祠下,宛然如夢中,謂茲行殆非偶然。因識二詩。
其一曰:「四十年前夢裡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徂征敢倚風雲陣,所過如同時雨師。尚喜遠
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其二詩曰:「樓船金鼓
宿烏蠻,魚麗群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木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服,神武由來
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干羽五雲端。」是月與豹書:「近歲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
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
區因問之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
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
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
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
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
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漭
漭蕩蕩,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騃漢,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
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又與鄒守益書曰:「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之說,大約未嘗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
未免捕風捉影。縱令鞭辟向裡,亦與聖門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塵。若復失之毫釐,便有千里之
繆矣。世間無志之人,既已見驅於聲利辭章之習,間有知得自己性分當求者,又被一種似是
而非之學兜絆羈縻,終身不得出頭。緣人未有真為聖人之志,未免挾有見小欲速之私,則此
種學問極足支吾眼前得過。是以雖在豪傑之士,而任重道遠,志稍不力,即且安頓其中者多
矣。」
祀增城先廟。
先生五世祖諱綱者,死苗難,廟祀增城。是月,有司復新祠宇,先生謁祠奉祀。過甘泉
先生廬,題詩於壁曰:「我祖死國事,肇禮在增城。荒祠幸新復,適來奉初蒸。亦有兄弟好
,念言思一尋。蒼蒼見葭色,宛隔環瀛深。入門散圖史,想見抱膝吟。賢郎敬父執,童僕意
相親。病軀不遑宿,留詩慰殷勤。落落千百載,人生幾知音。道同著形跡,期無負初心。」
又題甘泉居曰:「我聞甘泉居,近連菊坡麓。十年勞夢思,今來快心目。徘徊欲移家,山南
尚堪屋。渴飲甘泉泉,饑食菊坡菊。行看羅浮雲,此心聊復足。」與德洪、畿書:「書來見
近日工夫之有進,足為喜慰!而余姚、紹興諸同志又能相聚會講切,奮發興起,日勤不懈,
吾道之昌,真有火燃泉達之機矣,喜幸當何如哉!此間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賊巢,為
兩省盜賊之根株淵藪,積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為一除剪,又復遲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
旬月間便當就歸途也。守儉、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啟迪,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
不痛加針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
平日骨肉道義之愛,當不俟於多囑也。」與何性之書:「區區病勢日狼狽,自至廣城,又增
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至今遂兩足不能坐立,須稍定,即逾嶺而東矣。諸友皆不必相候。
果有山陰之興,即須早鼓錢塘之舵,得與德洪、汝中輩一會聚,彼此當必有益。區區養病本
去已三月,旬日後必得旨。亦遂發舟而東,縱未能遂歸田之願,亦必得一還陽明洞,與諸友
一面而別,且後會又有可期也。千萬勿復遲疑,徒耽誤日月。總及隨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
請謁,斷亦不能有須臾之暇。宜悉此意,書至即撥冗。德洪、汝中輩,亦可促之早為北上之
圖。伏枕潦草。」
十一月乙卯,先生卒於南安。
是月廿五日,逾梅嶺至南安。登舟時,南安推官門人周積來見。先生起坐,咳喘不已。
徐言曰:「近來進學如何?」積以政對。遂問道體無恙。先生曰:「病勢危亟,所未死者,
元氣耳。」積退而迎醫診藥。廿八日晚泊,問:「何地?」侍者曰:「青龍舖。」明日,先
生召積人。久之,開目視曰:「吾去矣!」積泣下,問「何遺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
明,亦復何言?」頃之,瞑目而逝,二十九日辰時也。贛州兵備門人張思聰追至南安,迎入
南野驛,就中堂沐浴衾斂如禮。先是先生出廣,布政使門人王大用備美材隨舟。思聰親敦匠
事,舖梱設褥,表裡裼襲。門人劉邦採來奔喪事。十二月三日,思聰與官屬師生設祭入棺。
明日,輿櫬登舟。士民遠近遮道,哭聲振地,如喪考妣。至贛,提督都御史汪鋐迎祭於道,
士民沿途擁哭如南安。至南昌,巡按御史儲良材、提學副使門人趙淵等請改歲行,士民昕夕
哭奠。
八年己丑正月,喪發南昌。
是月連日逆風,舟不能行。趙淵祝於柩曰:「公豈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門人來候
久矣。」忽變西風,六日直至弋陽。先是德洪與畿西渡錢塘,將入京殿試,聞先生歸,遂迎
至嚴灘,聞訃,正月三日成喪於廣信,訃告同門。是日,正憲至。初六日,會於弋陽。初十
日,過玉山,弟守儉、守文,門人欒惠、黃洪、李珙、范引年、柴鳳至。
二月庚午,喪至越。
四日,子弟門人奠柩中堂,遂飾喪紀,婦人哭門內,孝子正憲攜弟正億與親族子弟哭門
外,門人哭幕外,朝夕設奠如儀。每日門人來吊者百餘人,有自初喪至卒葬不歸者。書院及
諸寺院聚會如師存。是時朝中有異議,爵蔭贈謚諸典不行,且下詔禁偽學。詹事黃綰上疏曰
:「忠臣事君,義不苟同;君子立身,道無阿比。臣昔為都事,今少保桂萼時為舉人,取其
大節,與之交友。及臣為南京都察院經歷,見大禮不明,相與論列。相知二十餘年,始終無
間。昨臣薦新建伯王守仁堪以柄用,萼與守仁舊不相合,因不謂然,小人乘間構隙。然臣終
不以此廢萼平生也。但臣於事君之義,立身之道,則有不得不明者。臣所以深知守仁者,蓋\n以其功與學耳。然功高而見忌,學古而人不識,此守仁之所以不容於世也。蓋其功之大者有
四:其一,宸濠不軌,謀非一日,內而內臣如魏彬等,嬖倖如錢寧、江彬等,文臣如陸完等
,為之內應;外而鎮守如畢真、劉朗等,為之外應;故當時中外諸臣,多懷觀望。若非守仁
忠義自許,身任討賊之事,不顧赤族之禍,倡義以勤王,運籌以伐謀,則天下安危未可知。
今乃皆以為伍文定之功,是輕發縱而重走狗,豈有兵無勝算,而濠可徒搏而擒者乎?其二,
大帽、茶寮、浰頭、桶岡諸賊寨勢連四省,兵連累歲。若非蚤平,南方自此多事。守仁臨鎮
,次第底定。其三,田州、思恩構釁有年,事不得息,民不得已,故起守仁以往,定以兵機
,感以誠信,乃使盧、王之徒崩角來降,感泣受杖,遂平一方之難。其四,自來八寨為兩廣
腹心之疾,其間守戍官軍,與賊為黨,莫可奈何。守仁假永順狼兵,盧、王降卒,並而襲之
,遂去兩廣無窮之巨害,實得兵法便宜之算。夫兵兇戰危,守仁所立戰功,皆除大患,卒之
以死勤事。夫兵政國之大事,宜為後世法,可以終泯其功乎?其學之大要有三:一曰『致良
知』實本先民之言,蓋致知出於孔氏,而良知出於孟軻性善之論。二曰『親民』,亦本先民
之言,蓋《大學》舊本所謂親民者,即百姓不親之親,凡親賢樂利,與民同其好惡,而為潔
矩之道者是已。此所據以從舊本之意,非創為之說也。三曰『知行合一』,亦本先民之言,
蓋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只一事也。守仁發此,欲人言行相顧,勿事空言以為學也。是守仁
之學,弗詭於聖,弗畔於道,乃孔門之正傳也,可以終廢其學乎?」然以萼之非守仁,遂致
陛下失此良弼,使守仁不獲致君堯、舜,誰之過與?臣不敢以此為萼是也。況賞罰者,御世
之權。以守仁之功德,勞於王事,乃常典不及,削罰有加,廢褒忠之典,倡黨錮之禁,非所
以輔明主也。守仁客死,妻子孱弱,家童載骨,蒿埋空山,鬼神有知,當為惻然。臣實不忍
見聖明之世有此事也。假使守仁生於異世,猶當追崇,況在今日哉?且永順之眾,盧、王之
徒,素慕守仁威德;如此舉措,恐失其望,關係夷情,亦非細故。臣昔與守仁為友,幾二十
年。一日憤寡過之不能,守仁從而覺之,若有深省,遂復師事之。是臣於守仁,實非苟然相
信,如世俗師友者也。臣於君父之前,處師友之間,既有所懷,不敢不盡。昔萼為小人所讒
,臣為之憤;既而得白,臣為之喜;固非臣之私也。今守仁之抱冤,亦猶萼之負屈。伏願擴
一視之仁,特敕所司,優以恤典贈謚,仍與世襲,並開學禁,以昭聖政。若此事不明,則萼
之與臣,終不能以自忘。故臣敢言及於此,所以蓋事陛下之忠,且以補萼之過,亦以盡臣之
義也。」疏入,不報。於是給事中周延抗疏論列,謫判官。
十一月,葬先生於洪溪。
是月十一日發引,門人會葬者千餘人,麻衣衰屨,扶柩而哭。四方來觀者莫不交涕。洪
溪去越城三十里,入蘭亭五里,先生所親擇也。先是,前溪入懷與左溪會,沖嚙右麓,術者
心嫌,欲棄之。有山翁夢神人緋袍玉帶立於溪上,曰:「吾欲還溪故道。」明日雷雨大作,
溪泛,忽從南岸,明堂周闊數百尺,遂定穴。門人李珙等築治,更番,晝夜不息者月餘,而
墓成。
順生錄之十一 年譜附錄一
自嘉靖庚寅建精舍於天真山至隆慶丁卯復伯爵
嘉靖九年庚寅五月,門人薛侃建精舍於天真山,祀先生。
天真距杭州城南十里,山多奇巖古洞,下瞰八卦田,左抱西湖,前臨胥海,師昔在越講
學時,嘗欲擇地當湖海之交,目前常見浩蕩,圖卜築以居,將終老焉。起征思、田,洪、畿
隨師渡江,偶登茲山,若有會意者。臨發以告,師喜曰:「吾二十年前游此,久念不及,悔
未一登而去。」至西安,遺以二詩,有「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門期」及「文明原有象,卜築
豈無緣」之句。侃奔師喪,既終葬,患同門聚散無期,憶師遺志,遂築祠於山麓。同門董沄
、劉侯、孫應奎、程尚寧、范引年、柴鳳等董其事,鄒守益、方獻夫、歐陽德等前後相役;
齋廡庖湢具備,可居諸生百餘人。每年祭期,以春秋二仲月仲丁日,四方同志如期陳禮儀,
懸鐘磬,歌詩,侑食。祭畢,講會終月。
十年辛卯五月,同門黃弘綱會黃綰於金陵,以先生胤子王正億請婚。
先是師殯在堂,有忌者行譖於朝,革錫典世爵。有司默承風旨媒孽,其家鄉之惡少遂相
煽,欲以魚肉其子弟。胤子正億方四齡,與繼子正憲離仳竄逐,蕩析厥居。明年夏,門人大
學士方獻夫署吏部,擇刑部員外王臣升浙江僉事,分巡浙東,經紀其家,奸黨稍阻。弘綱以
洪,畿擬是冬赴京殿試,恐失所托。適綰升南京禮部侍郎,弘綱問計。綰曰:「吾室遠莫計
,有弱息,願妻之。情關至戚,庶得處耳。」是月,洪、畿趨金陵為正億問名。綰曰:「老
母家居,未得命,不敢專。」洪、畿復走台,得太夫人命,於是同門王艮遂行聘禮焉。
十一年壬辰正月,門人方獻夫合同志會於京師。
自師沒,桂萼在朝,學禁方嚴。薛侃等既遭罪譴,京師諱言學。至是年,編修歐陽德、
程文德、楊名在翰林,侍郎黃宗明在兵部,戚賢、魏良弼,沈謐等在科,與大學士方獻夫俱
主會。於時黃綰以進表入,洪、畿以趨廷對入,與林春、林大欽、徐樾,朱衡、王惟賢、傅
頤等四十餘人始定日會之期,聚於慶壽山房。
九月,正億趨金陵。
正億外侮稍息,內釁漸萌。深居家扃,同門居守者,或經月不得見,相懷憂逼。於是同
門僉事王臣、推官李逢,與歐陽德、王艮、薛僑、李珙、管州議以正億趨金陵,將依舅氏居
焉。至錢塘,惡少有躡其後載者。跡既露,諸子疑其行。請卜,得鼎二之上吉,乃徉言共分
胤子金以歸。惡黨信為實,弛謀。有不便者,遂以分金騰謗,流入京師。臣以是被中黜職。
十二年癸巳,門人歐陽德合同志會於南畿。
自師沒,同門既襄事於越。三年之後歸散四方,各以所入立教,合併無時。是年,歐陽
德、季本、許相卿、何廷仁、劉陽、黃弘綱嗣講東南,洪亦假事入金陵。遠方志士四集,類
萃群趨,或講於城南諸剎,或講於國子雞鳴。倡和相稽,疑辯相繹,師學復有繼興之機矣。
十三年甲午正月,門人鄒守益建復古書院於安福,祀先生。
師在越時,劉邦采首創惜陰會於安福間月為會五日。先生為作《惜陰說》。既後,守益
以祭酒致政歸,與邦采、劉文敏、劉子和、劉陽、歐陽瑜、劉肇袞、尹一仁等建復古、連山
、復真諸書院,為四鄉會。春秋二季,合五郡,出青原山,為大會。凡鄉大夫在郡邑者,皆
與會焉。於是四方同志之會,相繼而起,惜陰為之倡也。
三月,門人李遂建講捨於衢麓,祀先生。
先自師起征思、田,舟次西安,門人欒惠、王璣等數十人雨中出候。師出天真二詩慰之
。明年師喪,還玉山,惠偕同門王修、徐霈、林文[王夔]等迎櫬於草萍驛,憑棺而哭者數百
人。至西安,諸生追師遣教,莫知所寄。洪、畿乃與璣、應典等定每歲會期。是年遂為知府
,從諸生請,築室於衢之麓。設師位,歲修祀事。諸生柴惟道、徐天民、王之弼、徐惟緝、
王之京、王念偉等,又分為龍游、水南會,徐用檢、唐汝禮、趙時崇、趙志皋等為蘭西會,
與天真遠近相應,往來講會不輟,衢麓為之先也。
五月,巡按貴州監察御史王杏建王公祠於貴陽。
師昔居龍場,誨擾諸夷。久之,夷人皆式崇尊信。提學副使席書延至貴陽,主教書院。
士類感德,翕然向風。是年杏按貴陽,聞里巷歌聲,藹藹如越音;又見士民歲時走龍場致奠
,亦有遙拜而祀於家者;始知師教入人之深若此。門人湯哻、葉梧、陳文學等數十人請建祠
以慰士民之懷。乃為贖白雲庵舊址立祠,置膳田以供祀事。杏立石作《碑記》。記略曰:「
諸君之請立祠,欲追崇先生也。立祠足以追崇先生乎?構堂以為宅,設位以為依,陳俎豆以
為享,祀似矣。追崇之實,會是足以盡之乎?未也。夫尊其人,在行其道,想像於其外,不
若佩教於其身。先生之道之教,諸君所親承者也。德音鑿鑿,聞者飫矣;光范不不,炙者切
矣;精蘊淵淵,領者深矣。諸君何必他求哉?以聞之昔日者而傾耳聽之,有不以道,則曰:
『非先生之法言也,吾何敢言?』以見之昔日者而凝目視之,有不以道,則曰『非先生之德
行也,吾何敢行?』以領之昔日者而潛心會之,有不以道,則曰:『非先生之精思也,吾何
敢思?』言先生之言,而德音以接也;行先生之行,而光范以睹也;思先生之思,而精蘊以
傳也,其為追崇也何尚焉!」
十四年乙未,刻先生《文錄》於姑蘇。
先是洪、畿奔師喪,過玉山,檢收遣書。越六年,洪教授姑蘇,過金陵,與黃綰、聞人
詮等議刻《文錄》。洪作《購遣文疏》,遣諸生走江、浙、閩、廣、直隸搜獵逸稿。至是年
二月,鳩工成刻。
巡按直隸監察御史曹煜建仰止祠於九華山,祀先生。
九華山在青陽縣,師嘗兩游其地,與門人江囗囗、柯喬等宿化城寺數月。寺僧好事者,
爭持紙索詩,通夕灑翰不倦。僧蓄墨跡頗富,思師夙范,刻師像於石壁,而亭其上,知縣祝
增加葺之。是年煜因諸生請,建祠於亭前,扁曰「仰止」。鄒守益捐資,令僧買贍田,歲供
祀事。越隆慶戊辰,知縣沈子勉率諸生講學於斯,增葺垣宇贍田。煜祭文見《青陽志》。
十五年丙申,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張景、提學僉事徐階,重修天真精舍,立祀田。
門人禮部尚書黃綰作《碑記》。記曰:「今多書院,興必由人,或仕於斯,或游於斯,
或生於斯,或功德被於斯;必其人實有足重者,表表在人,思之不見,而後立書院以祀之。
聚四方有志,樹之風聲,講其道以崇其化。浙江之上龍山之麓,有曰天真書院,立祀陽明先
生者也。蓋先生嘗游於斯,既沒,故於斯創精舍,講先生之學,以明先生之道。夫人知之,
豈待予言哉?正德己卯,寧濠之變,起事江右,將窺神器,四方岌岌,日危於死。浙為下游
,通衢八道,財賦稱甲。濠意欲先得之。故陰置腹心,計為之應。因先生據其上游,奮身獨
當之,濠速敗,浙賴以寧,卒免鋒刃荼毒之苦:皆先生之功也。則今日書院之創,非徒講學
,又以明先生之功也。書院始于先生門人行人薛侃、進士錢德洪、王畿,合同志之資為之。
繼而門人僉事王臣、主事薛僑,有事於浙,又增治之,始買田七十餘畝。蒸嘗輯理,歲病不
給。侍御張君按浙,乃躋書院而歎曰,『先生之學,論同性善。先生之功,在於社稷。皆所
宜祀,矧覆澤茲土尤甚,惡可忽哉!』乃屬提學僉事徐君階,命紹興推官陳讓,以會稽廢寺
田八十餘畝為莊,屬之書院。又出法台贖金三百兩,命杭州推官羅大用及錢塘知縣王釴買宋
人所為龜疇田九十餘畝以益之。於是需足人聚,風聲益樹,而道化行矣。昔宋因書院而為學
校,今於學校之外復立書院,蓋久常特新之意與?予嘗登茲山,坐幽巖,步危磴,俯江流之
洄浙,引蒼渤之冥茫,北覽西湖,南目禹穴,雲樹蒼蒼,晴嵐窅窅於是愴然而悲,悄然而戚
,恍見先生之如在而能不忘也。乃知學校之設既遠,遠則常,常則玩,玩則怠,怠則學之道
其疏乎?書院之作既近,近則新,新則惕,惕則勵,勵則學之道其修乎?茲舉也,立政立教
之先務,益於吾浙多矣。」
十六年丁酉十月,門人周汝員建新建伯祠於越。
是年汝員以御史按浙。先是師在越,四方同門來游日眾,能仁、光相、至大、天妃各寺
院,居不能容。同門王艮、何秦等乃謀建樓居齋捨於至大寺左,以居來學。師沒後,同門相
繼來居,依依不忍去。是年,汝員與知府湯紹恩拓地建祠於樓前。取南康蔡世新肖師像,每
年春秋二仲月,郡守率有司主行時祀。
十一月,僉事沈謐建書院於文湖,祀先生。
文湖在秀水縣北四十里,廣環十里,中橫一州,四面澄碧,書院創焉。謐初讀《傳習錄
》,有悟師學,即期執贄請見。師征思、田,弗遂。及聞訃,追悼不已。後為行人,聞薛子
侃講學京師,乃歎曰:「師雖沒,天下傳其道者尚有人也。」遂拜薛子,率同志王愛等數十
人講學於其中,置田若干畝以贍諸生。是年,巡按御史周汝員立師位於中堂,春秋二仲月,
率諸生虔祀事,歌師詩以侑食。既後,謐起歛江西,為師遍立南贛諸祠。比沒,參政孫宏軾
、副使劉愨設謐位,附食於師。謐子進士啟原增置贍田,與愛等議附薛子位。祭期定季丁日
。同志與祭天真者俱趨文湖,於今益盛。
十七年戊戌,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傅鳳翔建陽明祠於龍山。
龍山在余姚縣治右。辛巳年,師歸省祖塋,門人夏淳、孫升、吳仁、管州、孫應奎、范
引年、柴鳳、楊珂、周於德、錢大經、應揚、谷鐘秀、王正心、正思、俞大本、錢德、周仲
實等,侍師講學於龍泉寺之中天閣。師親書三八會期於壁。吳仁聚徒於閣中,合同志講會不
輟。丁亥秋,師出征思、田,每遺書洪、畿,必念及龍山之會。是年傳以諸生請建祠於閣之
上方,每年春秋二仲月,有司主行時祀。
十八年己亥,江西提學副使徐階建仰止祠於洪都,祀先生。
自階典江西學政,大發師門宗旨,以倡率諸生。於是同門吉安鄒守益、劉邦采、羅洪先
,南昌李遂、魏良弼、良貴、王臣、裘衍、撫州陳九川、傅默、吳悌、陳介等,與各郡邑選
士俱來合會焉。魏良弼立石紀事。
吉安士民建報功祠於廬陵,祀先生。
祠在廬陵城西隅。師自正德庚午蒞廬陵,日進父老子弟告諭之,使之息爭睦族,興孝悌
,敦禮讓,民漸向化。興利剔蠹,賑疫禳災,皆有實惠。七越月而去,民追思之。既提督南
贛,掃蕩流賊,定逆濠之亂,皆切民命。及聞師訃,喪過河下,沿途哀號,如喪考妣。乃相
與築祠,名曰:「報功」,歲修私祀。後曾孔化、賀鈞、周祉、王時椿,時槐、陳嘉謨等相
與協成,制益宏麗,春秋郡有司主祀。十九年庚子,門人周桐、應典等建書院於壽巖,祀先
生。
壽巖在永康西北鄉,巖多瑞石,空洞塏爽。四山環翠,五峰前擁。桐、典與同門李珙、
程文德講明師旨。嵌巖作室,以居來學。諸生盧可久、程梓等就業者百有餘人。立師位於中
堂,歲時奉祀,定期講會,至今不輟。
二十一年壬寅,門人范引年建混元書院於青田,祀先生。
書院在青田縣治。引年以經師為有司延聘主青田教事,講藝中時發師旨。諸生葉天秩七
十有餘人,聞之惕然有感,復肅儀相率再拜,共進師學。又懼師聯無所,樹藝不固,乃糾材
築室,肖師像於中堂;謂范子之學出於王門,追所自也。范子卒,春秋配食。乞洪作《仰止
祠碑記》,御史洪恆紀其詳。後提學副使阮鶚增建為心極書院,畿作《碑記》。記略曰:「
心極之義,其昉諸古乎?孔子『《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以至定吉兇而生大業,所以通
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而冒天下之道,無非《易》也。《易》者無他,吾心寂感、有無相
生之機之象也。天之道為陰陽;地之道為剛柔;人之道為仁義:三極於是乎立。象也者,像
此者也。陰陽相摩,剛柔相蕩,仁義相禪,藏乎無扃之鍵,行乎無轍之途,立乎無所倚之地
,而神明出焉,萬物備焉。故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
孔子之精蘊也。當時及門之徒,惟顏氏獨得其宗。觀夫喟然之歎,有曰:『如有所立,卓爾
。』有無之間不可以致詰,雖欲從之,未由也已。故曰『發聖人之蘊,顏子也。』顏子沒而
聖學遂亡。後千餘載,濂溪周子始復追尋其緒,發為『無極而太極』之說,蓋幾之矣。而後
儒紛紛之議,尚未能一無惑乎!千載之寥寥也。蓋漢之儒者泥於有象,一切仁義、忠孝、禮
樂、教化、經綸之跡,皆認以為定理,必先講求窮索,執為典要,而後以為應物之則,是為
有得於太極似矣,而不知太極為無中之有,不可以有名也。隋、唐以來,老、佛之徒起而攘
臂其間,以經綸為糟粕,乃復矯以竊冥玄虛之見,甚至掊擊仁義,蕩滅禮教,一切歸之於無
,是為有得於無極似矣,而不知無極為有中之無,非可以無名也。周子洞見二者之弊,轉相
謬溺,不得已而救之,建立《圖說》,以顯聖學之宗,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中正仁義雲
者,太極之謂;而主靜雲者,無極之謂;人極於是乎立焉。議者乃以無極之言謂出於老氏,
分中正仁義為動靜,而不悟主靜無慾之旨,亦獨何哉?夫自伏羲一畫以啟心極之原,神無方
而易無體,即無極也。孔子固已言之矣,而周子之得聖學之傳無疑也。夫聖學以一為要。一
者,無慾也。人之欲大約有二:高者蔽於意見;卑者蔽於嗜欲:皆心之累也。無慾則一;無
慾則明通公溥而聖可學矣。君子寡慾,故修之而吉;小人多欲,故悖之而兇。吉兇之幾,極
之立與不立於此焉分,知此則知亟峰阮子所謂心極之說矣。」
二十三年甲辰,門人徐珊建虎溪精舍於辰州,祀先生。精舍在府城隆興寺之北。師昔還
自龍場,與門人冀元亨、蔣信、唐愈賢等講學於龍興寺,使靜坐密室,悟見心體。是年,珊
為辰同知,請於當道,與諸同志大作祠宇、置贍田。鄒守益為作《精舍記》,羅洪先作《性
道堂記》。又有見江亭、玉芝亭、鷗鷺軒,珊與其弟楊珂俱多題志。
二十七年戊申八月,萬安同志建雲興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白雲山麓,前對芙蓉峰,幕下秀出如圭,大江橫其下。同志朱衡、劉道、劉弼、
劉峴、王舜韶、吳文惠、劉中虛等迎予講學於精修觀,諸生在座者百五十人有奇。晚游城煙
,見民居井落,邑屋華麗。洪曰:「民庶且富,而諸君敷教之勤若此,可謂禮義之鄉矣。」
衡曰:「是城四十年前猶為赤土耳。」問之。曰:「南、贛峒賊,流劫無常,妻女相率而泣
曰:『賊來曷避,惟一死可恃耳。』師來,蕩平諸峒,百姓始得築城生聚,乃有今日,皆師
之賜也。」洪嘉歎不已。乃謂曰:「沐師德澤之深若此,南來郡邑,俱有祠祀,何是地獨無
?」眾皆蹙然曰:「有志未遂耳。」乃責洪作疏糾材。是夕來相助者盈二百金。舉人周賢宣
作文祀土,眾役並興。中遭異議,止之。至嘉靖甲子,衡為尚書,賢宣為方伯,與太僕卿劉
愨復完書業,祭祀規制大備,名曰:「雲興書院」雲。
九月,門人陳大倫建明經書院於韶,祀先生。
書院在府城。先是同門知府鄭騮作明經館,與諸生課業,倡明師學。至是大倫守韶,因
更建書院,立師位,與陳白沙先生並祀。是月,洪謁甘泉湛先生,逾庾嶺,與諸生鄧魯、駱
堯知、胡直、王城、劉應奎、鐘大賓、魏良佐、潘槐、莫如德、張昂等六十三人謁師祠,相
與人南華二賢閣,與鄧魯、胡直等共闡師說。至隆慶己巳,知府李渭大修祠宇,集諸生與黃
城等身證道要,師教復振。
二十九年庚戌正月,吏部主事史際建嘉義書院於溧陽,祀先生。
書院在溧陽救荒淹。史際因歲青,築淹塘以活饑民,塘成而建書院於上。延四方同志講
會,館谷之。籍其田之所入,以備一邑饑荒,名曰「嘉義」,欽玉音也。際與呂光洵議延洪
主教事。乃先幣聘,越三年,茲來定盟。是月,同志周賢宣、趙大河、諸生彭若思、彭適、
袁端化、王襞、徐大經、陳三謨等數十人,際率子侄史繼源、繼志、史銓、史珂、史繼書、
繼辰、致詹,偕吾子婿葉邁、鄭安元、錢應度、應量、應禮、應樂定期來會,常不下百餘人
。立師與甘泉湛先生位,春秋奉祀。
《天成篇》揭嘉義堂示諸生曰:「吾人與萬物混處於天地之中,為天地萬物之宰者,非
吾身乎?其能以宰乎天地萬物者,非吾心乎?心何以能宰天地萬物也?天地萬物有聲矣,而
為之辨其聲者誰歟?天地萬物有色矣,而為之辨其色者誰歟?天地萬物有味矣,而為之辨其
味者誰歟?天地萬物有變化矣,而神明其變化者誰歟?是天地萬物之聲非聲也,由吾心聽,
斯有聲也;天地萬物之色非色也,由吾心視,斯有色也;天地萬物之味非味也,由吾心嘗,
斯有味也;天地萬物之變化非變化也,由吾心神明之,斯有變化也:然則天地萬物也,非吾
心則弗靈矣。吾心之靈毀,則聲、色、味,變化不得而見矣。聲、色、味變化不可見,則天
地萬物亦幾乎息矣。故曰:『人者,天地之心,萬物之靈也,所以主宰乎天地萬物者也。』
吾心為天地萬物之靈者,非吾能靈之也。吾一人之視,其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目者,同是
明也;一人之聽,其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耳者,同是聰也;一人之嘗,其味若是矣,凡天
下之有口者,同是嗜也;一人之思慮,其變化若是矣,凡天下之有心知者,同是神明也。匪
徒天下為然也,凡前乎千百世已上,其耳目同,其口同,其心知同,無弗同也;後乎千百世
已下,其耳目同,其口同,其心知同,亦無弗同也。然則明非吾之目也,天視之也;聰非吾
之耳也,天聽之也;嗜非吾之口也,天嘗之也;變化非吾之心知也,天神明之也。故目以天
視,則盡乎明矣;耳以天聽,則竭乎聽乎;口以天嘗,則不爽乎嗜矣;思慮以天動,則通乎
神明矣。天作之,天成之,不參以人,是之謂天能,是之謂天地萬物之靈。
吾心為天地萬物之靈,惟聖人為能全之,非聖人能全之也,夫人之所同也。聖人之視
色與吾目同矣,而目能不引於色者,率天視也;聖人之聽聲與吾耳同矣,而耳能不蔽於聲者
,率天聽也;聖人之嗜味與吾口同矣,而口能不爽於味者,率天嘗也;聖人之思慮與吾心知
同矣,而心知不亂于思慮者,通神明也。吾目不引於色,以全吾明焉,與聖人同其視也;吾
耳不蔽於聲,以全吾聰焉,與聖人同其聽也;吾口不爽於味,以全吾嗜焉,與聖人同其嘗也
;吾心知不亂于思慮,以全吾神明焉,與聖人同其變化也。故曰:「聖人可學而至,謂吾心
之靈與聖人同也。然則非學聖人也,能自率吾天也。」
吾心之靈與聖人同,聖人能全之,學者求全焉。然則何以為功耶?有要焉,不可以支求
也。吾目蔽於色矣,而後求去焉,非所以全明也;吾耳蔽於聲矣,而後求克焉,非所以全聰
也;吾口爽於味矣,而後求復焉,非所以全嗜也;吾心知亂于思慮矣,而後求止焉,非所以
全神明也。靈也者,心之本體也,性之德也,百體之會也;徹動靜,通物我,亙古今,無時
乎弗靈,無時乎或間者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皆自率是靈以通百物,
勿使間於欲焉已矣。其功雖不同,其靈未嘗不一也。吾率吾靈而發之於目焉,自辨乎色而不
引乎色,所以全明也;發之於耳焉,自辨乎聲而不蔽乎聲,所以全聰也;發之於口焉,自辨
乎味而不爽乎味,所以全嗜也;發之于思慮焉,萬感萬應,不動聲臭,而其靈常寂大者,立
而百體通,所以全神明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必率是靈而無間於欲焉
,是天作之,人復之,是之謂天成,是之謂致知之學。」
增刻先生《朱子晚年定論》。《朱子定論》,師門所刻止一卷,今洪增錄二卷,共三卷
,際令其孫致詹梓刻於書院。
重刻先生《山東甲子鄉試錄》。《山東甲子鄉試錄》皆出師手筆,同門張峰判應天府,
欲番刻於嘉義書院,得吾師繼子正憲氏原本刻之。
四月,門人呂懷等建大同樓於新泉精舍,設師像,合講會。
精舍在南畿崇禮街。初,史際師甘泉先生,築室買田為館谷之資。是年,懷與李遂、劉
起宗、何遷、余胤緒、呂光洵、歐陽塾、歐陽瑜、王與槐、陸光祖、龐嵩、林烈及諸生數十
人,建樓於精舍,設師與甘泉像為講會。會畢,退坐昧昧室,默對終夕而別。是月,洪送王
正億人冑監。至金山,遂人金陵趨會焉。何遷時為吏部文選司郎中,偕四司同僚邀余登報恩
寺塔,坐第一層,問曰:「聞師門禁學者靜坐,慮學者偏靜淪枯槁也,似也。今學者初入門
,此心久濡俗習,淪浹膚髓,若不使求密室,耳目與物無所睹聞,澄思絕慮,深入玄漠,何
時得見真面目乎?師門亦嘗言之,假此一段以補小學之功。又云:『心罹疾痼,如鏡面斑垢
,必先磨去,明體乃見,然後可使一塵不容。』今禁此一法,恐令人終無所入。」洪對曰:
「師門未嘗禁學者靜坐,亦未嘗立靜坐法以入人。」曰:「捨此有何法可入?」曰:「只教
致良知。良知即是真面目。良知明,自能辨是與非,自能時靜時動,不偏於靜。」曰:「何
言師門不禁靜坐?」曰:「程門歎學者靜坐為善學,師門亦然。但見得良知頭腦明白,更求
靜處精煉,使全體著察,一滓不留;又在事上精煉,使全體著察,一念不欺。此正見吾體動
而無動,靜而無靜,時動時靜,不見其端,為陰為陽,莫知其始:斯之謂動靜皆定之學。」
曰:「偏於求靜,終不可與入道乎?」曰:「離喜怒哀樂以求中,必非未發之中;離仁敬孝
慈以求止,必非緝熙之止;離視聽言動以求仁,必非天下歸仁之仁。是動靜有間矣,非合內
合外,故不可與語入道。」曰:「師門亦有二教乎?」曰:「師嘗言之矣,『吾講學亦嘗誤
人,今較來較去,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眾皆起而歎曰:「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
矣!」下塔,由畫廊指《真武流形圖》曰:「觀此亦可以證儒佛之辯。」眾皆曰:「何如?
」曰:「真武山中久坐,無得,欲棄去。感老嫗磨針之喻,復入山中二十年,遂成至道。今
若畫《堯流形圖》,必從克明峻德,親九族,以至協和萬邦;畫《舜流形圖》,必從舜往於
田,自耕稼陶漁,以至七十載陟方;又何時得在金碧山水中枯坐二三十年,而後可以成道耶
?」諸友大笑而別。
三十年辛亥,巡按貴州監察御史趙錦建陽明祠於龍場。
龍場舊有龍岡書院,師所手植也。至是錦建祠三楹於書院北,旁翼兩序,前為門,仍題
曰「龍岡書院」,周垣繚之,奠師位於中堂。巡撫都御史張鶚翼、廉使張堯年、參政萬虞愷
、提學副使謝東山,共舉祠祀。羅洪先撰《祠碑記》。記略曰:「予嘗考龍場之事,于先生
之學有大辨焉。夫所謂良知雲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於學慮,雖匹夫匹婦之愚,固與聖
人無異也。乃先生自敘,則謂困於龍場三年,而後得之。固有不易者,則何以哉?今夫發育
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氣之斂,閉而成冬,風露之撼薄,霜霰之嚴
凝,隕積摧敗,生意蕭然,其可謂寂莫而枯槁矣。郁極而軋,雷霆奮焉。百蟄啟,群草茁,
氤氳動盪於宇宙之間者,則向之風霰為之也。是故藏不深則化不速,蓄不固則致不遠,屈伸
剝復之際,天地且不違,而況於人乎?先生以豪傑之才,振迅雄偉,脫屣於故常,於是一變
而為文章,再變而為氣節。當其倡言於逆瑾蠱政之時,撻之朝而不悔,其憂思懇款,意氣激
烈,議論鏗訇,真足以凌駕一時而托名後世,豈不快哉!及其擯斥流離,而於萬里絕域,荒
煙深箐,狸鼯豺虎之區,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無一可騁者;而且疾病之與居,瘴癘之與
親,情迫於中,忘之有不能,勢限於外,去之有不可,輾轉煩瞀,以需動忍之益,蓋吾之一
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於吾身之外。至於是,而後如大夢之醒,強者柔,浮者實,凡平日所
挾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實足以增吾之機械,盜吾之聰明。其塊然而生,塊然而死
,與吾獨存而未始加損者,則固有之良知也。然則先生之學,出之而愈張,晦之而愈光。鼓
舞天下之人至於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龍場,其風霰也哉?嗟乎!今之言良知者
,莫不曰固有固有。問其致知之功,任其固有焉耳,亦嘗於枯槁寂寞而求之乎?所謂盜聰明
、增機械者,亦嘗有辨於中否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豈有待於人乎?」
三十一年壬子,提督南贛都御史張烜建復陽明王公祠於郁孤山。
祠在贛州郁孤台前,濂溪祠之後。嘉靖初年,軍衛百姓思師恩德不已,百姓乃糾材建祠
於郁孤台,以虔屍祝。軍衛官兵建祠於學宮右,塑像設祀,俱有成式。繼後異議者,移郁孤
祠像於報功祠後,湫隘慢褻,軍民懷忿。至是,署兵備僉事沈謐訪詢其故,父老子弟相與涕
泣申告。謐謁師像,為之泫然出涕。報功祠舊有贍田米三十八石,見供春秋二祭。郁孤祠則
取諸贛縣,均平銀兩。乃具申軍門。
烜如其議,修葺二祠,迎師像於郁孤台,廟貌嚴飾,煥然一新。軍衛有司各申虔祝,父
老子弟歲臘駿奔。烜作記,立石紀事。
師自征三浰,山寇盡平。即日班師,立法定製。令贛屬縣俱立社學,以宣風教。城中立
五社學,東曰義泉書院,南曰正蒙書院,西曰富安收院書,又西曰鎮寧書院,北曰龍池書院
。選生儒行義表俗者,立為教讀。選子弟秀穎者,分入書院,教之歌詩習禮,申以孝悌,導
之禮讓。未期月而民心不變,革奸宄而化善良。市廛之民皆知服長衣,叉手拱揖而歌誦之聲
溢於委巷。浸浸乎三代之遺風矣。繼後異議者盡墮成規,而五院為強暴者私據,禮樂之教息
矣。至是,謐詢士民之情,罪逐僭據,修舉廢墜,五社之學復完。慎選教讀子弟而淬礪之,
風教復興,渢渢乎如師在日矣。
建復陽明王公祠於南安。
南安青龍舖,師所屬纊之地也,士民哀號哭泣,相與建祠於學宮之右。歲時父老子弟奔
走祝奠,有司即為崇祀,廟貌宏麗。後為京師流言,承奉風旨者,遂遷祠於委巷,隘陋污穢
,人心不堪。謐與有司師生議,復舊址原制,樓五楹,前門五楹,取委巷祠址之值於民助。
完工作,具申軍門。
烜從之。自是師祠與聖廟並垂不朽矣。
三十二年癸丑,江西僉事沈謐修復陽明王公祠於信豐縣。
按謐《虔南公移錄》曰:「贛州府所屬十一縣,俱有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陽明王公祠,
巍然並存。蓋因前院功業文章,足以匡時而華國;謀猷軍旅,足以御暴而捍災。南、贛士民
鹹思慕之。歌頌功德,久而不衰,尚有談及而下淚者。本縣原有祠堂,後有塞門什主者,廢
為宴憩之所,是誠何心哉!為此仰本縣官史照牌事例,限三日內即查究清理,仍為灑掃立主
,因舊為新。不惟一邑師生故老,得以俱興瞻仰之私,而凡過信豐之墟者,鹹得以盡展拜俎
豆之禮。古人所謂愛禮存羊,禮失求野之意,即是可見矣。」時謐署南贛兵備事,故雲。
三月,改建王公祠於南康。
南康舊有祠,在學宮右。後因異議者遷師像於旭山韓公祠內。謐往謁祠,見二像並存於
一室:王公有祭而無祠;韓公有祠而無祭。其室且卑陋。訪祠西有鄉約所,前有堂三間,後
有閣一座,規模頗勝。乃置師像於堂而復其祭。韓公祠另為立祭。使原有祠者,因祠而舉祭
;原有祭者,因祭而立祠。則兩祠之勢並峙,而各全其尊;報功之典同行,而鹹盡其義矣。
三月,安遠縣知縣吳卜相請建王公報功祠。
安遠舊無師祠,百姓私立牌於小學,父老子弟相率饋奠,始伸歲臘之情。卜相見之,乃
惕然曰:「此吾有司之責也。」乃具申舊院道謂:「前都御史陽明王公,功在天下,而安遠
為用武之地;教在萬世,而虔州為首善之區。本縣正德年間中,有廣寇葉芳擁眾數千,肆
行剽掠,民不聊生。自受本院撫剿以來,立籍當差,無異於土著之齊民;後生小子,不忘乎
良知之口授。今詢輿情,擇縣西舊堤備所空處,堪以修建祠堂。本縣將日逐自理詞訟銀兩,
買辦供費,庶財省而功倍,祀專而民悅。」嘉靖二十九年。申據前提督軍門盧,俱如議行之
。見今像貌森嚴,祠宇宏麗,申兵備僉事沈、提督軍門張,扁其堂曰「仰止」,門曰「報功\n祠」。烜為作記,立石紀事。
四月,瑞金縣知縣張景星請建王公報功祠。
按《虔南公移錄》,景星申稱:「正德初年,歲祲民饑,畬賊沖熾,民不聊生,逃亡過
半。賴提督軍門王公剪除兇惡,宣佈德威,發粟賑饑,逃民復業。感恩思德,欲報無酎。今
有耆民蘇等願自助財鳩工,拓鄉校右,以崇祠像;李珩祿願自助早田八十畝,以承春秋屍祝
。」僉事沈謐嘉獎之,申照軍門,張烜嚴立規制,題曰「報功」,立石紀事。
六月,崇義縣知縣王廷耀重修陽明王公祠。
崇義縣在上猶、大庾、南康之中,相距各三百餘里,師所奏建也。數十年來,居民井落
,草木茂密,生聚繁衍。百姓追思功德,家設像以致奠祝。至是,廷耀請於前軍門盧會民,
建師祠於儒學東隅。盧從之。僉事沈謐、巡縣廷耀,請新舊制。謐為增其未備,設制定祀如
信豐諸縣,立石紀事。
九月,太僕少卿呂懷、巡按御史成守節改建陽明祠於琅琊山。
山去城五里。舊有祠在豐樂亭右,湫隘不容俎豆。茲改建紫薇泉上。是年,畿謁師祠,
與懷、戚賢等數十人大會於祠下。十月,洪自寧國與貢安國謁師祠,見同門高年,猶有能道
師教人初人之功者。
三十三年甲寅,巡按直隸監察御史閭東、寧國知府劉起宗建水西書院,祀先生。
水西在涇縣、大溪之西,有上中下三寺。初與諸生會集,寓於各寺方丈。既而諸生日眾
,僧捨不能容,乃築室於上寺之隙地,以備講肆。又不足,提學御史黃洪毗與知府劉起宗創
議建精舍於上寺右。未就,巡按御史閭東、提學御史趙鏜繼至。起宗復申議。於是屬知縣邱
時庸恢弘其制,督成之。邑之士民好義者,競來相役。南陵縣有寡婦陳氏,曹按妻也,遣其
子廷武輸田八十畝有奇,以廩餼來學。於時書院館谷具備,遂成一名區雲。起宗禮聘洪、畿
間年至會。
三十四年乙卯,歐陽德改建天真仰止祠。
德揭天真祠曰:「據師二詩,石門、蒼峽、龜疇、胥海皆上院之景,吾師神明所依也。
今祠建山麓,恐不足以安師靈。」適其徒御史胡宗憲、提學副使阮鶚,俱有事吾浙,即責其
改建祠於其上院,扁其額曰「仰止」。江西提學副使王宗沐訪南康生祠,塑師像,遣生員徐
應隆迎至新祠,為有司公祭,下祠塑師燕居像,為門人私祭。鄒守益撰《天真仰止祠記》。
記曰:「嘉靖丙辰,錢子德洪聚青原、連山之間,議葺《陽明先生年譜》,且曰:『仰止之
祠,規模聳舊觀矣,宜早至一記之。』未果趨也。乃具顛末以告。天真書院本天真、天龍、
淨明三寺地。歲庚寅,同門王子臣、薛子侃、王子畿暨德洪建書院,以祀先生新建伯。中為
祠堂,後為文明閣、藏書室、望海亭,左為嘉會堂、遊藝所、傳經樓,右為明德堂、日新館
,傍為翼室。置田以供春秋祭祀。歲甲寅,今總制司馬梅林胡公宗憲按浙,今中丞阮公鶚視
學,謀於同門黃子弘綱、主事陳子宗虞,改祠於天真上院,距書院半里許。以薛子侃、歐陽
子德、王子臣附,俱有事師祠也。左為敘勳堂,右為齋堂,後崖為雲泉樓,前為祠門。門之
左通慈雲嶺,磴道橫亙若虹。立石牌坊於嶺上,題曰『仰止』。下接書院,百步一亭,曰『
見疇』,曰『瀉雲』,曰『環海』。右拓基為淨香庵,以居守僧。外為大門,合而題之曰『
陽明先生祠』。門外半壁池。跨池而橋曰『登雲橋』。外即龜田亭。其上曰『太極』雲。歲
丁已春,總制胡公平海夷而歸,思敷文教以戢武士,命同門杭二守、唐堯臣重刻先生《文錄
》、《傳習錄》於書院,以嘉惠諸生。重修祠宇,加丹堙泉石之勝,辟凝霞、玄陽之洞,梯
上真,躡蟾窟,經蒼峽,採十真以臨四眺,湘煙越嶠,縱足萬狀,窮島怒濤,坐收樽俎之間
。四方游者愕然,以為造物千年所秘也。文明有象,先生嘗詠之。而一旦盡發於群公,鬼神
其聽之矣。守益拜首而復曰:真之動以天也微矣,果疇而仰應,又疇而止之。先師之訓曰:
『有而未嘗有,是真有也;無而未嘗無,是真無也;見而未嘗見,是真見也。』而反覆師旨
,慨乎顏子知幾之傳。故其詩曰:『無聲無臭,而乾坤萬有基焉』,是無而未嘗無也。又曰
:『不離日用常行,而直造先天未畫焉』,是有而未嘗有也。無而未嘗無,故視聽言動於天
則,欲罷而不能;有而未嘗有,故天則穆然,無方無體,欲從而末由。茲顏氏之所以為真見
也。吾儕之服膺師訓久矣,飭勵事為,而未達行著習察之蘊,則倚於滯像,研精性命,而不
屑人倫庶物之實;則倚於浚虛,自邇而遠,自卑而高,未免於歧也。而入門升堂,奚所仰而
止乎!獨知一脈,天德所由立,而王道所由四達也。慎之為義,從心從真,不可人力加損。
稍涉加損,便入人為而偽矣。古之人受命如舜,無憂如文,繼志述事如武王、周公,格帝饗
廟,運天下於掌,舉由孝弟以達神明,無二塗轍。故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指真
之動以天也。先師立艱履險,磨瑕去垢,從直諫遠謫,九死一生,沛然有悟於千聖相傳之訣
。析支離於眾淆,融闕漏於二氏,獨揭良知以醒群夢。故惠流於窮民,威襲於巨寇,功昭於
宗社,而教思垂於喜類。雖罹讒而遇娼,欲掩而彌章。身沒三十年矣,干戈倥傯中,表揚日
力。此豈聲音笑貌可襲取哉?惟梅林子嘗學於金台,至取師門學術勳烈相與研之。既令余姚
,諳練淬勵,薦拜簡命,神謀鬼謀,出入千古,旁觀駭汗,而竟以成功,若於先師有默解者
。繼自今督我同游暨於來學,駿奔詠歌,務盡齋明盛服之實。其望也若跂,其至也若休,將
三千三百,盎然仁體,罔俾支離闕漏。雜之以古所稱忠信篤敬,參前倚衡,蠻貊無異於州裡
,省刑薄斂,親上死長,持挺於秦、楚。是發先師未展之秘,達為赤舄,隱為陋巷,俾聖代
中和位育之休熙,光天化日之中,是謂仰止之真。」
三十五年丙辰二月,提學御史趙鏜修建復初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廣德州治。初鄒守益謫判廣德,創建書院,置贍田,以延四方來學。率其徒濮漢
、施天爵過越,見師而還。復初之會,遂振不息。後漢、天爵出宦游,是會興復不常者二十
年。至洪、畿主水西會,往來廣德,諸生張槐、黃中、李天秩等邀會五十人,過必與停驂信
宿。是年,漢、天爵致政歸,知州莊士元、州判何光裕,申鏜復大修書院,設師位,以歲修
祀事。
五月,湖廣兵備僉事沈寵建仰止祠於崇正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蘄州麒麟山。寵與州守同門谷鐘秀建書院,以合州之選士,講授師學。是年,與
鄉大夫顧問、顧闕,迎洪於水西。諸生鐘沂、史修等一百十人有奇,合會於立誠堂。寵率州
守首舉祀事。屬洪撰《仰止祠記》。其略曰:「二三子,爾知天下有不因世而異,不以地而
隔,不為形而拘者,非良知之謂乎?夫子於諸生,世異地隔形疏,而願祠而祀之,屍而祝之
,非以良知潛通於其間乎?昔舜、文之交也,世之相後,千有餘歲;地之相去千有餘裡,揆
其道則若合符節者,何也?為其良知同也。苟求其同,豈惟舜、文為然哉?赤子之心與大人
同;夫婦之愚不肖與聖人同;蒸民之不識不知與帝則同。故考諸往聖而非古也;俟諸百世而
非今也;無弗同也,無弗足也。故歷千載如一日焉,地不得而間也;通千萬人如一心焉,形
不得而狗也。三代而降,世衰道微,而良知真體炯然不滅。故夫子一登其端,而吾人一觸其
幾,恍然如出幽谷而睹天日。故諸生得之易而信之篤者,為良知同也。雖然,諸生今日得之
若易,信之若篤矣,亦尚思其難而擬其信之若未至乎?昔者夫子之始倡是學也,天下非笑詆
訾,幾不免於陷阱者屢矣。夫子憫人心之不覺也,忘其身之危困,積以誠心,稽以實得,見
之行事。故天下之同好者,共起而以身承之,以政明之。故諸生之有今日,噫亦難矣!諸生
今日之得若火燃泉達,能繼是無間,必信其燎原達海,以及於無窮,斯為真信也已。是在二
三子圖之。」
四十二年癸亥四月,先師年譜成。
師既沒,同門薛侃、歐陽德、黃弘綱、何性之、王畿、張元沖謀成年譜,使各分年分地
搜集成蒿,總裁於鄒守益。越十九年庚戌,同志未及合併。洪分年得師始生至謫龍場,寓史
際嘉義書院,具稿以復守益。又越十年,守益遣書曰:「同志注念師譜者,今多為隔世人矣
,後死者寧無懼乎?」譜接龍場,以續其後,修飾之役,吾其任之。」洪復寓嘉義書院具稿
,得三之二。壬戌十月,至洪都,而聞守益訃。遂與巡撫胡松吊安福,訪羅洪先於松原。洪
先開關有悟,讀《年譜》若有先得者。乃大悅,遂相與考訂。促洪登懷玉,越四月而譜成。
八月,提學御史耿定向、知府羅汝芳建志學書院於宣城,祀先生。
洪、畿初赴水西會,過寧國府,諸生周怡、貢安國、梅守德、沈寵、余珊、徐大行等二
百人有奇,延至景德寺,講會相繼不輟。是年,畿至。定向、汝芳規寺隙地,建祠立祀,於
今講會益盛。後知府鐘一元扁為「昭代真儒」,遵聖諭也。
四十三年甲子,少師徐階撰《先生像記》。
記曰:「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
二,朝衣冠像一。明年庚子夏,以燕居之一贈呂生,此幅是也。先生在正德間,以都御史巡
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
爵。予往來吉、贛,問其父老雲,濠之未叛也,先生奉命按事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
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太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
士,因留吉安。征諸郡兵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事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
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苟有約,其
敗征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族。苟持兩端,雖強不必不留。武皇帝之
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方其崛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
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守者曰:『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乎!此
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皎然如日月哉?忌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
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
士大夫,高者談玄理,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黷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
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入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功,
患無賞罰。議論者,賞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議
論者如此,雖在上智,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濠
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孫、許\n皆廟食,而先生無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後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同志
者,而首以贈呂生。予嘗見人言,此像于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於\n此,見儒者之作用矣。呂生誠有慕乎,尚於其學求之。」
巡按江西監察御史成守節重修洪都王公仰止祠。
大學士李春芳作《碑記》。記曰:「陽明先生祠,少師存翁徐公督學江右時所創建也。
公二十及第宏詞博學,燁然稱首詞林,一時詞林宿學,皆自以為不及。而公則曰:『學豈文
詞已也。』日與文莊歐陽公窮究心學。聞陽明先生良知之說而深契焉。江右為陽明先生過化
,公既闡明其學以訓諸生,而又為崇祀無所,不足以擊眾志,乃於省城營建祠宇,肖先生像
祀之。遴選諸生之俊茂者,樂群其中,名曰『龍沙會』。公課藝暇,每以心得開示諸生。而
一時諸生多所興起雲。既公召還,洊躋綸閣,為上所親信,蓋去江右幾二十年矣。有告以祠
宇傾圮者,則愀然動心,捐賜金九十,屬新建錢令修葺之。侍御甘齋成君聞之曰:『此予責
也。』遂身任其事,鳩工招材,飾其所已敝,增其所未備,堂宇齋捨,煥然改觀。不惟妥神
允稱,而諸生之興起者,益勃勃不可御矣。噫!公當樞筦之任,受心膂之寄,無論幾務叢委
,即宸翰咨答,日三四至,而猶之不可以已也。夫致知學發自孔門,而孟子良知之說,則又
發所未發。陽明先生合而言之曰『致良知』,則好善惡惡之意誠,推其極,家國天下可坐而
理矣。公篤信先生之學,而日以驗之身心,施之政事,秉鈞之初,即發私饋,屏貪墨,示以
好惡,四海響風。不數年而人心吏治,翕然不變。此豈有異術哉?好善惡惡之意誠於中也。
故學非不明之患,患不誠耳。知善知惡,良知具存。譬之大明當天,無微不照,當好當惡,
當賞當罰,當進當退,錙銖不爽,各當天則。循其則而應之,則平平蕩蕩,無有作好,無有
作惡,而天下平矣。故誠而自謙,則好人所好,惡人所惡,而為仁;不誠而自欺,則好人所
惡,惡人所好,而為不仁。苟為不仁,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蠹治戕民,有不可勝言者矣。
公為此懼,又舉明道《定性》、《識仁》二書發明其義,以示海內學者,而致知之學益明以
切。諸生能心惟其義而體諸身,則於陽明先生之學幾矣。業新捨者,其尚體公之意,而殫力
於誠,以為他日致用之地哉!」
四十五年丙寅,刻先生《文錄續編》成。
師《文錄》久刻於世。同志又以所遣見寄,匯錄得為卷者六。嘉興府知府徐必進見之曰
:「此於師門學術皆有關切,不可不遍行。」同志董生啟予征少師存齋公序,命工入梓,名
曰《文錄續編》,並《家乘》三卷行於世雲。
今上皇帝隆慶元年丁卯五月,詔贈新建侯,謚文成。
丁卯五月,詔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贈謚而未得者,許部院科道官議奏定奪。於是給事中
辛自修、岑用賓等,御史王好問、耿定向等上疏:「原任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
王守仁,功勳道德,宜膺殊恤。」下吏、禮二部會議,得:「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
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
稷之功。偉節奇勳,久見推於輿論。封盟錫典,豈宜遽奪於身終?」疏上,詔贈新建侯,謚
文成。制曰:「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
亞上公,而節惠易名,榮逾華袞。事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虛?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
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岳降靈,自天祐命。爰從弱冠,屹為宇宙人豪。甫拜省
郎,獨奪乾坤正論。身瀕危而志愈壯;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
、程之道術,來學攸宗。蘊蓄既宏,猷為不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勿效
。閩、粵之箐巢盡掃,而擒縱如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仗
鉞淵謀。旋凱奏功,速於吳、楚之三月;出奇決勝,邁彼淮、蔡之中宵。是嘉社稷之偉勳,
申盟帶礪之異數。既復撫夷兩廣,旋至格苗七旬。謗起功高,賞移罰重;爰遵遺詔,兼采公
評,續相國之生封;時庸旌伐,追曲江之殊恤,庶以酬勞。茲贈為新建侯,謚文成,錫之誥
命。於戲!鐘鼎勒銘,嗣美東征之烈;券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為一代之宗臣,實耀千
年之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六月十七日,遣行人司行人賜造墳域,遣浙江布政使司
堂上正官參政,與祭七罈。
二年戊辰六月,先生嗣子正億襲伯爵。
元年三月,給事中辛自修、岑用賓等為開讀事上疏,請復伯爵。吏部尚書楊博奉旨移咨
江西巡撫都御史任士憑,會同巡按御史蘇朝宗查覆征藩實跡,及浙江巡撫都御史趙孔昭、巡
按御史王得春奏應復爵蔭相同。於是吏部奉欽依會同成國公朱希忠、戶部尚書馬森等議得:
「本爵一聞逆濠之變,不以非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
東南尾大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磐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
靖遠咸寧,其功尤偉。委應補給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議
上,詔遵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至三年五月,御史傅寵奏議爵蔭,吏部復請欽依,會同成
國公朱希忠、戶部尚書劉體乾議得:「誠意伯劉基食糧七百石,乃太祖欽定;靖遠伯王驥一
千石,新建伯王守仁一千石,系累朝欽定,多寡不同。夫封爵之典,論功有六:曰開國,曰
靖難,曰御胡,曰平番,曰征蠻,曰擒反;而守臣死綏,兵樞宣猷,督府剿寇,鹹不與焉。
蓋六功者,關社稷之重輕,系四方之安危,自非茅土之封,不足以報之。至於死綏、宣猷、
剿寇,則皆一身一時之事,錫以錦衣之蔭則可,概欲剖符,則未可也。竊照新建伯王守仁,
乃正德十四年親捕反賊宸濠之功。南昌、南贛等府,雖同邦域,分土分民,各有專責,提募
兵而平鄰賊,不可不謂之倡義。南康、九江等處,首罹荼毒,且進且攻,人心搖動,以藩府
而叛朝廷,不可不謂之勁敵。出其不意,故俘獻於旬月之間。若稍懷遲疑,則賊謀益審,將
不知其所終。攻其必救,故績收乎萬全之略。若少有疏虞,則賊黨益繁,自難保其必濟。膚
功本自無前,奇計可以范後。靖遠威寧,姑置不論,即如寧夏安化之變,比之江西,難易迥
絕。游擊仇鉞,於時得封咸寧伯,人無間言。同一藩服捕反,何獨於新建伯而疑之乎?所據
南京各道御史,欲要改蔭錦衣衛,於報功之典未盡,激勸攸關,難以輕擬。合無將王守仁男
正億襲新建伯,不必改議,以後子孫仍照臣等先次會題,明旨許其世襲。」詔從之,准照舊
世襲。
順生錄之十二 年譜附錄二
年譜舊序至論年譜書
二十。乃作而歎曰:譜之成也,非苟然哉!陽明夫子身明其道於天下,緒山、念庵諸先
生心闡斯道於後世;上以承百世正學之宗,下以啟百世後聖之矩。讀是譜者,可忽易哉!乃
取敘書匯而錄之,以附譜後。使後之志師學者,知諸先生為道之心身,斯譜其無窮乎?
陽明先生年譜序
錢德洪
嘉靖癸亥夏五月,陽明先生年譜成,門人錢德洪稽首敘言曰:昔堯、舜、禹開示學端以
相授受,曰「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噫!此三言者,萬世聖學之宗與?「執中
」,不離乎四海也。「中」也者,人心之靈,同體萬物之仁也。「執中」而離乎四海,則天
地萬物失其體矣。故堯稱峻德,以自親九族,以至和萬邦;舜稱玄德,必自定父子以化天下
。堯、舜之為帝,禹、湯、文、武之為王,所以致唐虞之隆,成三代之盛治者,謂其能明是
學也。後世聖學不明,人失其宗,紛紛役役,疲極四海,不知「中」為何物。伯術興,假借
聖人之似以持世,而不知逐乎外者遺乎內也。佛老出,窮索聖人之隱微以全生,而不知養乎
中者遺乎外也。教衰行弛,喪亂無日,天祿亦與之而永終。噫,夫豈無自而然哉!寥寥數千
百年,道不在位,孔子出,祖述堯、舜、顏、曾、思、孟、濂溪、明道繼之,以推明三聖之
旨,斯道燦燦然復明於世。惜其空言無征,百姓不見三代之治,每一傳而復晦,寥寥又數百
年。
吾師陽明先生出,少有志於聖人之學。求之宋儒不得,窮思物理,卒遇危疾,乃築室陽
明洞天,為養生之術。靜攝既久,恍若有悟,蟬脫塵盆,有飄飄遐舉之意焉。然即之於心若
未安也,復出而用世。謫居龍場,衡困拂郁,萬死一生,乃大悟「良知」之旨。始知昔之所
求,未極性真,宜其疲神而無得也。蓋吾心之靈,徹顯微,忘內外,通極四海而無間,即三
聖所謂「中」也。本至簡也而求之繁,至易也而求之難,不其謬乎?征藩以來,再遭張、許\n之難,呼吸生死,百煉千摩,而精光煥發,益信此知之良,神變妙應而不流於蕩,淵澄靜寂
而不墮於空,征之千聖莫或紕繆,雖百氏異流,鹹於是乎取證焉。噫!亦已微矣。始教學者
悟從靜入,恐其或病於枯也,揭「明德」、「親民」之旨,使加「誠意」、「格物」之功,
至是而特揭「致良知」三字,一語之下,洞見全體,使人人各得其中。由是以昧入者以明出
,以塞入者以通出,以憂憤入者以自得出。四方學者翕然來宗之。噫!亦云兆矣。天不[來
犬心]欲遺,野死遐荒,不得終見三代之績,豈非千古一痛恨也哉!
師既沒,吾黨學未得止,各執所聞以立教。儀范隔而真意薄,微言隱而口說騰。且喜為
新奇譎秘之說,凌獵超頓之見,而不知日遠於倫物。甚者認知見為本體,樂疏簡為超脫,隱
幾智於權宜,蔑禮教於任性。未及一傳而淆言亂眾,甚為吾黨憂。邇年以來,亟圖合併,以
宣明師訓,漸有合異統同之端,謂非良知昭晰,師言之尚足征乎?譜之作,所以征師言耳。
始謀於薛尚謙,顧三紀未就。同志日且凋落,鄒子謙之遺書督之。洪亦大懼湮沒,假館於史
恭甫嘉義書院,越五月,草半就。趨謙之,而中途聞訃矣。偕撫君、胡汝茂往哭之。返見羅
達夫閉關方嚴,及讀譜,則喟然歎曰:「先生之學,得之患難幽獨中,蓋三變以至於道。今
之談『良知』者,何易易也!」遂相與刊正。越明年正月,成於懷玉書院,以復達夫。比歸
,復與王汝中、張叔謙、王新甫、陳子大賓、黃子國卿、王子健互精校閱,曰:「庶其無背
師說乎?」命壽之梓。然其事則核之奏牘,其文則稟之師言,罔或有所增損。若夫力學之次
,立教之方,雖因年不同,其旨則一。洪竊有取而三致意焉。噫!後之讀譜者,尚其志逆神
會,自得於微言之表,則斯道庶乎其不絕矣。僭為之序。 -
阮籍著《達莊論》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
風而遊。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坌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洲。恍
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
焉。平晝閒居,隱几而彈琴。
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啟所常疑。乃窺鑑整飭,
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然視,投跡蹈階,趨而翔至。
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臨,莫肯先占。
有一人,是其中雄傑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 吾生乎唐、虞之後,長
乎文、武之裔,遊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頌乎六經之教,習乎吾儒之跡
,被沙衣、冠飛翮、垂曲裙、揚雙□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
!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教,以發其疑。」
先生曰:「 何哉子之所疑者?」
客曰:「 天道貴生,地道貴貞,聖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
,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生,以天
地為一物,以萬物為一指,無乃徼惑以失真,而自以為誠也?」
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俛而微笑,仰而流眄,噓翕精神,言其所
見,曰:「 昔人有欲觀於閬峰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
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矯騰增城之上,遊玄圃
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鐘山之口,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墜崔巍
之高,杜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寤而獲及乎!
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
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濕。
月東出,日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昇為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
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
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迴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
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
萬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
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亦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
視之,則萬物一體也。
「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
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也,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
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
殤子為壽,彭祖為夭;秋毫為大,太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
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
莊周之云,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
什五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推天地者,寥廓之談也。
「凡耳目之耆,名份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
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為仇
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所聽而不待心之所思,心
奔欲而不適性之所安,故疾疢萌則生意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至人者,恬於生
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
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不消不虧。是以廣成子處崆峒之山,
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玄珠之根。此則潛身者則易以為活,而離
本者難與永存也。
「馮夷不遇海岩,則不已以為小;雲將不失於鴻濛,則無以知其少。由
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執。月弦則滿,
日朝則襲咸池,不留陽谷之上,。而懸車之後將入也。故求得者喪,爭明者失,
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股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
之實也。是以作制造巧者害於物,明著是非者危與身,修飾以顯潔者者惑於生,
畏死而榮生者失其貞。
「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競
逐趨利,舛倚橫弛,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梁下之誠也;克己
以為人者,郭外之人也;竊其雉經者,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
濯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潔己以尤世
、修身以明□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誠非媚悅
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采薇,交餓而死,顏、夷之
窮也,是以名利之途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著,則醇厚之情爍也。
「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為一體,乃失無聞。伏羲氏結繩、神農教
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之為罰,而貞白之為名乎?使至德之要,
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靜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
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
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嚐相與瞋目張膽,分別此矣。咸
以為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僕馬,修衣裳,美珠玉,飾帷牆,出
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王。故不終其
天年而夭,自割繫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相傷。吹萬數竅相和,
忽焉自已。夫?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龜之見寶,知吉凶也。
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云。
夫別言者,壞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寂也;二心
者,萬物之患也。故夫裝束馮軾者,行以離支;慮在成則者,坐而求敵;踰阻攻
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
,敘無為之本,寓言以廣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為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
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季
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闕,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
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
聞夫太始之論、玄古之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行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
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茲客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
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
於是,二三子者,風搖波蕩,相視□脈,亂次而退,?跌失跡,隨而望之,
耳後頗亦以是,知其無實,喪氣而慚愧於衰僻也。 -
范縝著《神滅論》
或問:「子云神滅,何以知其滅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
,形謝則神滅也。」
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明。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容一。
形神相即,非所聞也。」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
之與神,不得相異也。」
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答曰:「名殊而體一也。」
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答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
於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捨利無刃,捨刃無利。未聞刃末而利存,豈容形亡
而神在?」
問曰:「刃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於神,其義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
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邪?」答曰:「異哉
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則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
;木之質,質無知也。人之質,非木之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有如木之質而復又異木
之知哉?」
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答曰:「人無無
知之質,猶木無有知之形。」
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也?」答曰:「是無知之質也。」
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又有異木之知矣。」答曰:「死者如有木之質,
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也。」
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邪?」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
以革矣,安有生之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
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此邪?」答曰:「是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
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死者之骨骼,豈不因生而有死?則知死體雖猶生體也。」答
曰;「如因榮木變為枯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
問曰:「榮體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如絲體變為縷體,縷體即是絲體。有何別焉?
」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則應榮時凋零,枯時結實也。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
榮即是枯,無所復變也。又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也?絲縷同時,不得為
喻。」
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歷未巳邪?」答曰:「生滅之體
,要有其次故也。夫 而生者必□而滅,漸生者必漸而滅。□而生者,飄驟是也;漸而生者
,動植是也。有□有漸,物之理也。」
問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神邪?」答曰:「皆是神之分也。」
問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答曰:「手等能有痛癢之知,
而無是非之慮。」
問曰:「知之與慮,為一為異?」答曰:「知即是慮,淺則為知,深則為慮。」
問曰:「若爾,應有二慮。慮既有二,神有二乎?」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
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知,復有是非之慮?」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
。是非痛癢雖復有異,亦總為一神矣。」
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處?」答曰:「是非之慮,心器所主。」
問曰:「心器是五藏之心,非邪?」答曰:「是也。」
問曰:「五藏有何殊別,而心獨有是非之慮乎?」答曰:「七竅亦復何殊,而司用不均
?」
問曰:「慮思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心病則乖思,是以知心為慮本。」
問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邪?」答曰:「若慮可寄於眼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邪?」
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它分也。」答曰:「眼何故
有本而慮無本?茍無本於我形,而可偏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託趙
丁之體。然乎哉?不然也。」
問曰:「聖人之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知形神異矣。」答曰:「不然。金之
精者能照,穢者不能照。有能照之精金,寧有不照之穢質?又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
?亦無凡人之神,而託聖人之體。是以八采重瞳,勛華之容;龍顏馬口,軒□之狀:此形表
之異也。比干之心,七竅並列;伯約之膽,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以知聖人之定分,
每絕常區,非惟道革群生,乃亦形超萬有。凡聖均體,所未敢安。」
問曰:「子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敢問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大舜,舜、項、孔、陽智革
形同,其故何邪?」答曰:「□似玉而非玉,雞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故宜爾。項陽貌
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貌無益也。」
問曰:「凡聖之殊,形器不一可也。聖人員極,理無有二,而丘旦殊姿,湯文異狀。神
不系色,於此益明矣。」答曰:「聖同於心器,形不必同也。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
美。是以晉棘、荊和,等價連城;驊騮、□、驪,俱致千里。」
問曰:「形神不二,既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云『為之宗廟,以鬼饗之
』,何謂也?」答曰:「聖人之教然也。所以從孝子之心,而厲偷薄之意。『神而明之』,
此之謂矣。」
問曰:「伯有被甲,彭生豕見,墳索著其事,寧是設教而已邪?」答曰:「妖怪茫茫,
或存或亡。彊死者眾,不皆為鬼,彭生伯有何獨能然?乍人乍豕,未必齊鄭之公子也。」問
曰:「易稱『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又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答
曰:「有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別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別也。人滅而為鬼,鬼滅而
為人,則未之知也。」
問曰:「知此神滅,有何利用邪?」答曰:「浮屠害政,桑門 俗,風驚霧起,馳蕩不
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赴僧,破產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邪?良
由厚我之情深,濟物之義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顏色;千鍾委於富僧,歡意暢於
容髮。豈不以僧有多 之期,有無遺秉之報,務施闕於周急,歸德必於在己!又惑以茫昧之
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虛誕之辭,欣以兜率之樂。故捨逢掖,襲橫衣,廢□豆,列□□,
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絕其嗣續。致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栗罄於惰遊,貨殫於土木。
所以姦□弗勝,頌聲尚擁,惟此之故也。其流莫巳,其病無限。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
獨化,忽焉自有,□爾而無;來也不禦,去也不追,乘乎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壟畝,
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窮也;蠶而衣,衣不可盡也。下有餘以其奉其上,上無為以
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為己,可以為人,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也。」神滅論
或問:「子云神滅,何以知其滅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
,形謝則神滅也。」
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明。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容一。
形神相即,非所聞也。」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
之與神,不得相異也。」
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答曰:「名殊而體一也。」
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答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
於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捨利無刃,捨刃無利。未聞刃末而利存,豈容形亡
而神在?」
問曰:「刃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於神,其義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
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邪?」答曰:「異哉
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則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
;木之質,質無知也。人之質,非木之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有如木之質而復又異木
之知哉?」
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答曰:「人無無
知之質,猶木無有知之形。」
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也?」答曰:「是無知之質也。」
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又有異木之知矣。」答曰:「死者如有木之質,
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也。」
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邪?」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
以革矣,安有生之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
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此邪?」答曰:「是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
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死者之骨骼,豈不因生而有死?則知死體雖猶生體也。」答
曰;「如因榮木變為枯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
問曰:「榮體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如絲體變為縷體,縷體即是絲體。有何別焉?
」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則應榮時凋零,枯時結實也。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
榮即是枯,無所復變也。又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也?絲縷同時,不得為
喻。」
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歷未巳邪?」答曰:「生滅之體
,要有其次故也。夫 而生者必□而滅,漸生者必漸而滅。□而生者,飄驟是也;漸而生者
,動植是也。有□有漸,物之理也。」
問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神邪?」答曰:「皆是神之分也。」
問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答曰:「手等能有痛癢之知,
而無是非之慮。」
問曰:「知之與慮,為一為異?」答曰:「知即是慮,淺則為知,深則為慮。」
問曰:「若爾,應有二慮。慮既有二,神有二乎?」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
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知,復有是非之慮?」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
。是非痛癢雖復有異,亦總為一神矣。」
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處?」答曰:「是非之慮,心器所主。」
問曰:「心器是五藏之心,非邪?」答曰:「是也。」
問曰:「五藏有何殊別,而心獨有是非之慮乎?」答曰:「七竅亦復何殊,而司用不均
?」
問曰:「慮思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心病則乖思,是以知心為慮本。」
問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邪?」答曰:「若慮可寄於眼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邪?」
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它分也。」答曰:「眼何故
有本而慮無本?茍無本於我形,而可偏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託趙
丁之體。然乎哉?不然也。」
問曰:「聖人之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知形神異矣。」答曰:「不然。金之
精者能照,穢者不能照。有能照之精金,寧有不照之穢質?又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
?亦無凡人之神,而託聖人之體。是以八采重瞳,勛華之容;龍顏馬口,軒□之狀:此形表
之異也。比干之心,七竅並列;伯約之膽,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以知聖人之定分,
每絕常區,非惟道革群生,乃亦形超萬有。凡聖均體,所未敢安。」
問曰:「子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敢問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大舜,舜、項、孔、陽智革
形同,其故何邪?」答曰:「□似玉而非玉,雞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故宜爾。項陽貌
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貌無益也。」
問曰:「凡聖之殊,形器不一可也。聖人員極,理無有二,而丘旦殊姿,湯文異狀。神
不系色,於此益明矣。」答曰:「聖同於心器,形不必同也。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
美。是以晉棘、荊和,等價連城;驊騮、□、驪,俱致千里。」
問曰:「形神不二,既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云『為之宗廟,以鬼饗之
』,何謂也?」答曰:「聖人之教然也。所以從孝子之心,而厲偷薄之意。『神而明之』,
此之謂矣。」
問曰:「伯有被甲,彭生豕見,墳索著其事,寧是設教而已邪?」答曰:「妖怪茫茫,
或存或亡。彊死者眾,不皆為鬼,彭生伯有何獨能然?乍人乍豕,未必齊鄭之公子也。」問
曰:「易稱『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又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答
曰:「有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別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別也。人滅而為鬼,鬼滅而
為人,則未之知也。」
問曰:「知此神滅,有何利用邪?」答曰:「浮屠害政,桑門 俗,風驚霧起,馳蕩不
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赴僧,破產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邪?良
由厚我之情深,濟物之義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顏色;千鍾委於富僧,歡意暢於
容髮。豈不以僧有多 之期,有無遺秉之報,務施闕於周急,歸德必於在己!又惑以茫昧之
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虛誕之辭,欣以兜率之樂。故捨逢掖,襲橫衣,廢□豆,列□□,
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絕其嗣續。致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栗罄於惰遊,貨殫於土木。
所以姦□弗勝,頌聲尚擁,惟此之故也。其流莫巳,其病無限。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
獨化,忽焉自有,□爾而無;來也不禦,去也不追,乘乎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壟畝,
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窮也;蠶而衣,衣不可盡也。下有餘以其奉其上,上無為以
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為己,可以為人,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
周易略例
王弼
明彖
夫彖者,何也? 統論一卦之體,明其所由之主者也。
夫眾不能治眾,治眾者,至寡者也。
夫動不能制動,制天下之動者,貞夫一者也。 故眾
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
動之所以得咸運者,原必(無)二也。
物(無)妄然,必由其理。
統之有宗,會之有元, 故繁而不亂, 眾而不惑。
故六爻相錯,可舉 一以明也; 剛柔相乘,可立主以定也。
是故雜物撰德, 辯是與非, 則非其中爻, 莫之 備矣!
故自統而尋之, 物雖眾, 則知可以執一御也; 由本以觀之,
義雖博, 則知可以 一名舉也。 故處璇璣以觀大運,
則天地之動未足怪也; 據會要以觀方來, 則六合輻輳
未足多也。 故舉卦之名, 義有主矣; 觀其彖辭, 則思過半矣!
夫古今雖殊, 運 國異容, 中之為用, 故未可遠也。
品制萬變, 宗主存焉; 彖之所尚, 斯為盛矣。
夫少者, 多之所貴也; 寡者, 眾之所宗也。 一卦五陽而一陰,
則一陰為之主矣; 五陰而一陽, 則一陽為之主矣!
夫陰之所求者陽也, 陽之所求者陰也。 陽苟一焉,
五陰何得不同而歸之? 陰苟隻焉, 五陽何得不同而從之?
故陰爻雖賤, 而為一卦 之主者, 處其至少之地也。
或有遺爻而舉二體者, 卦體不由乎爻也。 繁而不憂亂,
變而不憂惑, 約以存博, 簡以濟眾, 其唯彖乎! 亂而不能惑,
變而不能渝, 非天下 之至賾, 其執能與於此乎!
故觀彖以斯, 義可見矣。明爻通變
夫爻者, 何也? 言乎變者也。 變者何也? 情偽之所為也。
夫情偽之動, 非數之所求也; 故合散屈伸, 與體相乖。
形躁好靜, 質柔愛剛, 體與 情反, 質與願違。
巧歷不能定其算數, 聖明不能為之典要; 法制所不能齊,
度量所不能均也。 為之乎豈在夫大哉! 陵三軍者,
或懼於朝廷之 儀; 暴威武者, 或困於酒色之娛。
近不必比,
遠不必乖。 同聲相應, 高下不必均也; 同氣相求, 體質不必
齊也。 召雲者龍, 命呂者律。 故二女相違, 而剛柔合體。
隆墀永歎, 遠壑必盈。 投戈散地, 則六親不能相保;
同舟而濟, 則吳越何患乎異心。 故苟識其情, 不憂乖遠;
苟明其趣, 不煩強武。 能說諸心, 能研諸慮, 睽而知其類,
異而知其通, 其唯明爻者乎? 故有善邇而遠至, 命宮而商應;
修下而高者降, 與彼而取此者服矣!
2
是故, 情偽相感, 遠近相追; 愛惡相攻, 屈伸相推; 見情者獲,
直往則違。 故擬議以成其變化, 語成器而後有格。
不知其所以為主, 鼓舞而天下從, 見乎其情者也。
是故,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 曲成萬物而不遺,
通乎晝夜之道而(無)體, 一陰一陽而(無)窮。 非天下之至變,
其執能與於此哉! 是故, 卦以存時, 爻以示變。明卦適變通爻
夫卦者, 時也; 爻者, 適時之變者也。
夫時有否泰,
故用有行藏; 卦有小大, 故辭有險易。 一時之制,
可反而用也; 一時之吉, 可反而凶也。 故卦以反對,
而爻亦皆變。 是故用無常道, 事(無) 軌度, 動靜屈伸,
唯變所適。 故名其卦, 則吉凶從其類; 存其時, 則動
靜應其用。 尋名以觀其吉凶, 舉時以觀其動靜, 則一體之變,
由斯見矣。 夫應者, 同志之象也; 位者, 爻所處之象也。
承乘者, 逆順之象也; 遠近者, 險易之象也。 內外者,
出處之象也; 初上者, 終始之象也。 是故, 雖遠而可以動者,
得其應也; 雖險而可以處者, 得其時也。 弱而不懼於敵者,
得所據也; 憂而不懼於亂者, 得所附也。 柔而不憂於 斷者,
得所御也。 雖後而敢為之先者, 應其始也; 物競而獨安靜者,
要其終也。 故觀變動者, 存乎應; 察安危者, 存乎位;
辯逆順者, 存乎承乘; 明出處者, 存乎外內。
遠近終始,
各存其會; 辟險尚遠, 趣時貴近。 比復好先, 乾壯惡首;
明夷務闇, 豐尚光大。 吉凶有時, 不可犯也; 動靜有適,
不可過也。 犯時之忌, 罪不在大; 失其所適, 過不在深。
動天下, 滅君主, 而不可 危也; 侮妻子, 用顏色,
而不可易也。 故當其列貴賤之時, 其位不可犯也;
遇其憂悔吝之時; 其介不可慢也。 觀爻思變, 變斯盡矣。明象
夫象者, 出意者也。 言者, 明象者也。 盡意莫若象,
盡象莫若言。 言生於象, 故可尋言以觀象; 象生於意,
故可尋象以觀意。 意以象盡, 象以言著。 故言者所以明象,
得象而忘言; 象者, 所以存意, 得意而忘象。
猶蹄者所以在兔, 得兔而忘蹄; 筌者所以在魚,
得魚而忘筌也。 然則, 言者, 象之蹄也; 象者, 意之筌也。
是故, 存言者, 非得象者也; 存象者, 非得意者也。
象生於意 而存象焉, 則所存者乃非其象也;
言生於象而存言焉, 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 然則, 忘象者,
乃得意者也; 忘言者, 乃得象者也。 得意在忘象, 得象在
忘言。 故立象以盡意, 而象可忘也; 重畫以盡情,
而畫可忘也。
3
是故觸類可為其象, 合義可為其徵。 義苟在健, 何必馬乎?
類苟在順, 何必牛乎? 爻苟合順, 何必坤乃為牛? 義苟應健,
何必乾乃為馬? 而或者定馬於乾, 案文責卦, 有馬(無)乾,
則偽說滋漫, 難可紀矣。 互體不足,
遂及卦變; 變又不足, 推致五行。 一失其原,
巧愈彌甚。 從復或值, 而義(無)所取。 蓋存象忘意之由也。
忘象以求其意, 義斯見矣。辯位 (一)
案, 象(無)初上得位失位之文。 又, 繫辭但論三五,二四同功異位,
亦不及初上, 何乎? 唯乾上九文言云, 貴而(無)位; 需上六云,
雖不當位。 若以上為陰位邪? 則需上六不得云不當位也; 若以上為
陽位邪? 則乾上九不得云貴而(無)位也。 陰陽處之, 皆云非位,
而初亦不說當位失位也。 然則, 初上者是事之終始, (無)陰陽
定位也。 故乾初謂之潛, 過五謂之(無)位。 未有處其位而云潛,
上有位而云(無)者也。 歷觀眾卦, 盡亦如之, 初上(無)陰陽定位,
亦以明矣。
夫位者, 列貴賤之地, 待才用之宅也。 爻者, 守位分之任, 應
貴賤之序者也。 位有尊卑, 爻有陰陽。 尊者, 陽之所處; 卑者,
陰之所履也。 故以尊為陽位, 卑為陰位。 去初上而論位分, 則
三五各在一卦之上, 亦何得不謂之陽位? 二四各在一卦之下,
亦何得不謂之陰位? 初上者, 體之終始, 事之先後也, 故位(無)
常分, 事(無)常所, 非可以陰陽定也。 尊卑有常序, 終始(無)
常主。 故繫辭但論四爻功位之通例, 而不及初上之定位也。
然事不可(無)終始, 卦不可(無)六爻, 初上雖(無)陰陽本位,
是終始之地也。 統而論之, 爻之所處則謂之位; 卦以六爻為成,
則不得不謂之六位時成也。略例下
凡體具四德者, 則轉以勝者為先, 故曰 “元亨,利貞” 也。 其有
先貞而後亨者, 由於貞也。
凡陰陽者, 相求之物也, 近而不相得者, 志各有所存也。 故凡
陰陽二爻, 率相比而(無)應, 則近而不相得; 有應, 則雖遠
而相得。
然時有險易, 卦有小大。 同救以相親, 同辟以相疏。 故或有違斯
例者也, 然存時以考之, 義可得也。
凡彖者, 統論一卦之體者也。 象者, 各辯一爻之義者也。 故履卦
六三, 為兌之主, 以應於乾; 成卦之體, 在斯一爻, 故彖敘其應,
雖危而亨也。 象則各言六爻之義, 明其吉凶之行。 去六三成卦之
體, 而指說一爻之德, 故危不獲亨而見咥也。 訟之九二, 亦同斯
義。
凡彖者, 通論一卦之體者也。 一卦之體必由一爻為主, 則指明一爻
之美以統一卦之義, 大有之類是也。 卦體不由乎一爻, 則全以二體
4
之義明之, 豐卦之類是也。
凡言(無)咎者, 本皆有咎者也, 防得其道, 故得(無)咎也。 吉, (無)
咎者, 本亦有咎, 由吉故得免也。 (無)咎, 吉者, 先免於咎, 而後
吉從之也。 或亦處得其時, 吉不待功, 不犯於咎, 則獲吉也。 或有
罪自己招, (無)所怨咎, 亦曰(無)咎。 故節六三曰: “不節若,
則嗟若, (無)咎”。 象曰”不節之嗟, 又誰咎也”? 此之謂矣。卦略(一)
屯。 此一卦, 皆陰爻求陽也。 屯難之世, 弱者不能自濟,
必依於彊, 民思其主之時也。 故陰爻皆先求陽, 不召自往; 馬雖班
如, 而猶不廢; 不得其主, (無)所馮也。 初體陽爻, 處首居下,
應民所求, 合其所望, 故大得民也。
蒙。 此一卦, 陰爻亦先求陽。 夫陰昧而陽明, 陰困童蒙, 陽能
發之。 凡不識者求問識者, 識者不求所告, 暗者求明, 明者不諮於
暗。 故童蒙求我, 匪我求童蒙也。 故六三先唱, 則犯於為女; 四遠
於陽, 則困蒙吝; 初比於陽, 則發蒙也。
履。 雜卦曰: “履, 不處也”。 又曰, 履者, 禮也; 謙以制禮
陽處陰位, 謙也。 故此一卦, 皆以陽處陰為美也。
臨。 此剛長之卦也。 剛勝則柔危矣, 柔有其德, 乃得免咎。
故此一卦, 陰爻雖美, 莫過(無)咎也。
觀。 觀之為義, 以所見為美者也。 故以近尊為尚, 遠之為吝。
大過。 大過者, 棟橈之世也。 本末皆弱, 棟已橈矣。 而守其常,
則是危而弗扶, 凶之道也。 以陽居陰, 極弱之義也, 故陽爻皆以居
陰位為美。 濟衰救危, 味在同好, 則所贍褊矣。 故九四有應, 則有
它吝; 九二(無)應, 則(無)不利也。
遯。 小人浸長。 難在於內, 亨在於外, 與臨卦相對者也。 臨,
剛長則柔危; 遯, 柔長故剛遯也。
大壯。 未有違謙越禮能全其壯者也, 故陽爻皆以處陰位為美。
用壯處謙, 壯乃全也; 用壯處壯, 則觸藩矣。
明夷。 為暗之主, 在於上六。 初最遠之, 故曰: “君子于行”。
五最近之而難不能溺, 故謂之 “箕子之貞, 明不可息也”。 三處
明極而征至暗, 故曰 “南狩獲其大首” 也。
睽。 睽者, 睽而通也。 於兩卦之極觀之, 義最見矣。 極睽而合,
極異而通, 故先見怪焉, 洽乃疑亡也。
豐。 此一卦明以動之卦也。 尚於光顯, 宣陽發暢者也。 故爻皆
以居陽位又不應陰為美, 其統在於惡暗而已矣。 小暗謂之沛, 大暗
謂之蔀。 暗甚則明盡, 未盡則明昧; 明盡則斗星見, 明微故見昧。
(無)明則(無)與乎世, 見昧則不可以大事。 折其右肱, 雖左肱在,
豈足用乎? 日中之盛而見昧而已, 豈足任乎。 -
§佛光滿禪師法嗣
《白居易侍郎》
杭州剌史白居易,字樂天,久參佛光得心法,兼稟大乘金剛寶戒。元和中造于京
兆興善法堂,致四問。﹝語見與善章。﹞十五年,牧杭州,訪鳥窠和尚,有問荅語句
。﹝見鳥窠章﹞。嘗致書于濟法師,以佛無上大慧演出教理,安有徇機高下,應病不
同,與平等一味之說相反。援引維摩及金剛三昧等六經,闢二義而難之。又以五蘊十
二緣說名色,前後不類,立理而徵之。並鉤深索隱,通幽洞微,然未睹法師酬對,後
來亦鮮有代荅者。復受東都凝禪師八漸之目,各廣一言而為一偈。釋其旨趣,自淺之
深,猶貫珠焉。凡守任處多訪祖道,學無常師,後為賓客,分司東都。罄己俸修龍門
香山寺。寺成自撰記。凡為文動關教化,無不贊美佛乘,見于本集。其歷官次第歸全
代祀,即史傳存焉。
§五洩默禪師法嗣
《龜山正元禪師》
福州龜山正元禪師,宣州蔡氏子。嘗述偈示徒。一曰:「滄溟幾度變桑田,唯有
虛空獨湛然。已到岸人休戀筏,未曾度者要須船。」二曰:「尋師認得本心源,兩岸
俱玄一不全。是佛不須更覓佛,秪因如此便忘緣。」咸通十年終于本山,謚性空大師
。
《婺州蘇溪和尚》
蘇溪和尚,僧問:「如何是定光佛?」師曰:「鴨吞螺師。」曰:「還許學人轉
身也無?」師曰:「眼睛突出。」
§盤山積禪師法嗣
《鎮州普化和尚》
鎮州普化和尚者, 不知何許人也。師事盤山,密受真訣,而佯狂
出言無度。暨盤山順世,乃於北地行化。或城市,或塚間,振一鐸曰:「明頭來, 明
頭打。暗頭來, 暗頭打。四方八面來,旋風打。虛空來,連架打。」一日,臨濟令僧
捉住曰:「總不恁麼來時如何?」師拓開曰:「來日大悲院裡有齋。」僧回舉似濟。
濟曰:「我從來疑著這漢。」
凡見人無高下,皆振鐸一聲,時號普化和尚。或將鐸就人耳邊振之。或拊其背,
有回顧者,即展手曰:「乞我一錢。」非時遇食亦喫。嘗暮入臨濟院喫生菜。濟曰:
「這漢大似一頭驢。」師便作驢鳴。濟謂直歲曰:「細抹草料著!」師曰:「少室人
不識,金陵又再來。臨濟一隻眼,到處為人開。」師見馬步使出喝道,師亦喝道作相
撲勢,馬步使令人打五棒。師曰:「似即似,是即不是。」師嘗於闤闠間搖鐸唱曰:
「覓箇去處不可得。」時道吾遇之,把住問曰:「汝擬去甚麼處?」師曰:「汝從甚
麼處來?」吾無語,師掣手便去。臨濟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同在僧堂內坐,正說師每
日在街市掣風掣顛,知他是凡是聖?師忽入來。濟便問:「汝是凡是聖?」師曰:「
汝且道我是凡是聖?」濟便喝。師以手指曰:「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臨濟小廝
兒,卻具一隻眼。」濟曰:「這賊。」師曰:「賊!賊!」便出去。
唐咸通初,將示滅,乃入市謂人曰:「乞我一箇直裰。」人或與布襖,或與布裘
,皆不受,振鐸而去。臨濟令人送與一棺。師笑曰:「臨濟廝兒饒舌!」便受之。乃
辭眾曰:「普化明日去東門死也。」郡人相率送出城。師厲聲曰:「今日葬不合青鳥
。」乃曰:「明日南門遷化。」人亦隨之。又曰:「明日出西門,方吉。」人出漸稀
。出已還返,人意稍怠。第四日,自擎棺出北門外,振鐸入棺而逝。郡人奔走出城,
揭棺視之,已不見,唯聞空中鐸聲漸遠,莫測其由。§麻谷徹禪師法嗣
《壽州良遂禪師》
壽州良遂禪師,參麻谷,谷見來,便將鉏頭去鉏草。師到鉏草處,谷殊不顧,便
歸方丈,閉卻門。師次日復去,谷又閉門。師乃敲門,谷問:「阿誰?」師曰:「良
遂。」纔稱名,忽然契悟曰:「和尚莫謾良遂,良遂若不來禮拜和尚,洎被經論賺過
一生。」谷便開門相見。乃歸講肆,謂眾曰:「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
人不知。」
§東寺會禪師法嗣
《薯山慧超禪師》
吉州薯山慧超禪師,洞山來禮拜次,師曰:「汝已住一方,又來這裡作麼?」曰
:「良价無奈疑何,特來見和尚。」師召良价,价應諾。師曰:「是甚麼?」价無語
。師曰:「好箇佛,祇是無光燄。」
§西堂藏禪師法嗣
《虔州處微禪師》
虔州處微禪師,僧問:「三乘十二分教體理得妙,與祖意是同是別?」師曰:「
須向六句外鑒,不得隨聲色轉。」曰:「如何是六句?」師曰:「語底默底,不語不
默,總是總不是,汝合作麼生?」僧無對。問仰山:「汝名甚麼?」山曰:「慧寂。
」師曰:「那箇是慧?那箇是寂?」山曰:「祇在目前。」師曰:「猶有前後在。」
山曰:「前後且置。和尚見箇甚麼?」師曰:「喫茶去!」§章敬暉禪師法嗣
《薦福弘辯禪師》
京兆大薦福寺弘辯禪師,唐宣宗問:「禪宗何有南北之名?」對曰:「禪門本無
南北。昔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展轉相傳,至二十八祖菩提達磨,來遊此方初祖。
暨第五祖弘忍大師在蘄州東山開法。時有二弟子:一名慧能,受衣法,居嶺南為六祖
,一名神秀,在北揚化。其後神秀門人普寂者,立秀為第六祖,而自稱七祖。其所得
法雖一,而開導發悟有頓漸之異,故曰南頓北漸,非禪宗本有南北之號也。」帝曰:
「云何名戒?」對曰:「防非止惡謂之戒。」帝曰:「云何為定?」對曰:「六根涉
境,心不隨緣名定。」帝曰:「云何為慧?」對曰:「心境俱空,照覽無惑名慧。」
帝曰:「何為方便?」對曰:「方便者,隱實覆相權巧之門也。被接中下,曲施誘迪
謂之方便。設為上根言,捨方便但說無上道者,斯亦方便之譚。乃至祖師玄言,忘功\n絕謂,亦無出方便之跡。」
帝曰:「何為佛心?」對曰:「佛者西天之語,唐言覺。謂人有智慧覺照為佛心
。心者佛之別名,有百千異號,體唯其一,無形狀,非青黃赤白、男女等相,在天非
天,在人非人,而現天現人,能男能女,非始非終,無生無滅,故號靈覺之性。如陛
下日應萬機,即是陛下佛心。假使千佛共傳,而不念別有所得也。」帝曰:「如今有
人念佛如何?」對曰:「如來出世為天人師,善知識隨根器而說法,為上根者開最上
乘頓悟至理。中下者未能頓曉,是以佛為韋提希權開十六觀門,令念佛生於極樂。故
經云:是心是佛,心外無佛,佛外無心。」」帝曰:「有人持經念佛,持咒求佛,如
何?」對曰:「如來種種開讚,皆為最上一乘。如百川眾流,莫不朝宗于海。如是差
別諸數,皆歸薩婆若海。」
帝曰:「祖佛既契會心印,金剛經云『無所得法』,如何?」對曰:「佛之一化
,實無一法與人。但示眾人,各各自性,同一法藏。當時然燈如來但印釋迦本法而無
所得,方契然燈本意。故經云:『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是法平等,修一切善
法,不住於相。』」帝曰:「禪師既會祖意,還禮佛轉經否?」對曰:「沙門釋子,
禮佛轉經,蓋是住持常法,有四報焉。然依佛戒修身,參尋知識,漸修梵行,履踐如
來所行之跡。」
帝曰:「何為頓見?何為漸修?」對曰:「頓明自性,與佛同儔。然有無始染習
,故假漸修對治,令順性起用。如人喫飯,不一口便飽。」師是日辯對七刻,賜紫方
袍,號圓智禪師,仍敕修天下祖塔,各令守護。
《龜山智真禪師》
福州龜山智真禪師,揚州柳氏子。初謁章敬,敬問:「何所而至?」師曰:「至
無所至,來無所來。」敬雖默然,師亦自悟。住後,上堂:「動容瞬目,無出當人一
念淨心,本來是佛。」仍說偈曰:「心本絕塵何用洗,身中無病豈求醫?欲知是佛非
身處,明鑑高懸未照時。」後值武宗沙汰,有偈示眾曰:「敕命如雷下翠微,風前垂
淚脫禪衣。雲中有寺不容住,塵裡無家何處歸?明月分形處處新,白衣寧墜解空人。
誰言在俗妨修道,金粟曾為居士身。忍僊林下坐禪時,曾被歌王割截肢。況我聖朝無
此事,秖令休道亦何悲。」暨宣宗中興,乃不復披緇。咸通六年終于本山,謚歸寂禪
師。
《金州操禪師》
金州操禪師,請米和尚齋,不排坐位。米到,展坐具禪拜。師下禪床,米乃坐師
位,師卻席地而坐。齋訖,米便去。侍者曰:「和尚受一切人欽仰,今日坐位被人奪
卻!」師曰:「三日後若來即受救在!」米三日後果來。曰:「前日遭賊。」﹝僧問
鏡清:「古人道:前日遭賊,意旨如何?」清云:「祇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
《朗州古堤和尚》
朗州古堤和尚,尋常見僧來,但曰:「去!汝無佛性。」僧無對。或有對者,莫
契其旨。仰山到參,師曰:「去!汝無佛性。」山叉手近前三步應喏。師笑曰:「子
甚麼處得此三昧來?」山曰:「我從耽源處得名,溈山處得地。」師曰:「莫是溈山
的子麼?」山曰:「世諦即不無,佛法即不敢。」山卻問:「和尚從甚處得此三昧?
」師曰:「我從章敬處得此三昧。」山嘆曰:「不可思議,來者難為湊泊。」
《京兆公畿和尚》
河中府公畿和尚,僧問:「如何是道?如何是禪?」師以偈示之曰:「有名非大
道,是非俱不禪。欲識箇中意,黃葉止啼錢。」永泰湍禪師法嗣上林戒靈禪師湖南上
林戒靈禪師,初參溈山。山曰:「大德作甚麼來?」師曰:「介胄全具。」山曰:「
盡卸了來,與大德相見。」師曰:「卸了也。」山咄曰:「賊尚未打,卸作甚麼?」
師無對。仰山代曰:「請和尚屏卻左右。」溈山以手揖曰:「喏!喏!」師後參永泰
,方諭其旨。
《五臺祕魔巖和尚》
五臺山祕魔巖和尚,常持一木叉,每見僧來禮拜,即叉卻頸曰:「那箇魔魅教汝
出家?那箇魔魅教汝行腳?道得也叉下死,道不得也叉下死。速道!速道!」學徒鮮
有對者。﹝法眼代云:「乞命。」法燈代,但引頸示之。玄覺代云:「老兒家放下叉
子得也。」﹞霍山通和尚訪師,纔見不禮拜,便攛入懷裡。師拊通背三下。通起拍手
曰:「師兄三千里外賺我來,三千里外賺我來。」便回。
《湖南祇林和尚》
湖南祇林和尚,每叱文殊普賢皆為精魅。手持木劍,自謂降魔。纔見僧來參,便
曰:「魔來也!魔來也!」以劍亂揮,歸方丈。如是十二年後,置劍無言。僧問:「
十二年前為甚麼降魔?」師曰:「賊不打貧兒家。」曰:「十二年後為甚麼不降魔?
」師曰:「賊不打貧兒家。」
〔華嚴藏禪師法嗣黃〕
《州齊安禪師》
黃州齊安禪師,上堂:「言不落句,佛祖徒施。玄韻不墜,誰人知得?」僧問:
「如何識得自己佛?」師曰:「一葉明時消不盡,松風韻罷怨無人。」曰:「如何是
自己佛?」師曰:「草前駿馬實難窮,妙盡還須畜生行。」有人問:「師年多少?」
師曰:「五六四三不得類,豈同一二實難窮。」師有偈曰:「猛熾燄中人有路,旋風
頂上屹然樓。鎮常歷劫誰差互,杲日無言運照齊。」
〔南嶽下四世〕
§黃檗運禪師法嗣
《睦州陳尊宿》
睦州陳尊宿,諱道明,江南陳氏之後也。生時紅光滿室,祥雲蓋空,旬日方散。
目有重瞳,面列七星,形相奇特,與眾奪倫。因往開元寺禮佛,見僧如故知。歸白父
母,願求出家。父母聽許為僧。後持戒精嚴,學通三藏。遊方契旨於黃檗,後為四眾
請住觀音院,常百餘眾,經數十載,學者叩激,隨問遽荅。詞語峻險,既非循轍,故
淺機之流,往往嗤之,唯玄學性敏者欽伏。由是諸方歸慕,咸以尊宿稱。後歸開元,
﹝今改兜率﹞。居房織蒲鞋以養母,故有陳蒲鞋之號。
巢寇入境,師標大草屨於城門,巢欲棄之,竭力不能舉。歎曰:「睦州有大聖人
。」舍城而去,遂免擾攘。一日晚參,謂眾曰:「汝等諸人還得箇入頭處也未?若未
得箇入頭處,須覓箇入頭處。若得箇入頭處,已後不得孤負老僧。」時有僧出禮拜,
曰:「某甲終不敢孤負和尚。」師曰:「早是孤負我了也。」又曰:「明明向你道,
尚自不會,何況蓋覆將來。」又曰:「老僧在此住持,不曾見箇無事人到來,汝等何
不近前?」時有一僧方近前,師曰:「維那不在,汝自領去三門外,與二十棒。」
曰:「某甲過在甚麼處?」師曰:「枷上更著杻。」師尋常見衲僧來,即閉門。
或見講僧,乃召曰:「座主。」主應諾。師曰:「擔板漢。」或曰:「這裡有桶,與
我取水。」一日在廊階上立。僧問:「陳尊宿房在何處?」師脫草屨驀頭打。僧便走
。師召:「大德。」僧回首,師指曰:「卻從那邊去!」天使問:「三門俱開,從那
門入?」師喚尚書,使應諾。師曰:「從信門入。」使又見畫壁,問曰:「二尊者對
譚何事?」師摑露柱曰:「三身中那箇不說法?」座主參,師問:「莫是講唯識論否
?」曰:「不敢。」師曰:「朝去西天,暮歸唐土。會麼?」曰:「不會。」師曰:
「吽!吽!五戒不持。」
師問一長老:「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塵。長老作麼生?」曰:「問阿
誰?」師曰:「問長老。」曰:「何不領話?」師曰:「汝不領話,我不領話?」問
:「座主講甚麼經?」曰:「講涅槃經。」師曰:「問一段義得麼?」曰:「得」師
以腳踢空,吹一吹,曰:「是甚麼義?」曰:「經中無此義。」師曰:「脫空謾語漢
!五百力士揭石義,卻道無。」師見僧乃曰:「見成公案,放汝三十棒。」曰:「某
甲如是。」師曰:「三門頭金剛為甚麼舉拳?」曰:「金剛尚乃如是。」師便打。問
:「如何是向上一路?」師曰:「要道有甚麼難?」曰:「請師道。」師曰:「初三
十一,中九下七。」問:「以一重去一重即不問,不以一重去一重時如何?」師曰:
「昨朝栽茄子,今日種冬瓜。」
問:「如何是曹谿的的意?」師曰:「老僧愛嗔不愛喜。」曰:「為甚麼如是?
」師曰:「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說詩。」問僧:「甚處來?」曰:「瀏陽。
」師曰:「彼中老宿祇對佛法大意道甚麼?」曰:「遍地無行路。」師曰:「老宿實
有此語否?」曰:「實有。」師拈拄杖打曰:「這念言語漢!」師問一長老:「若有
兄弟來,將何祇對?」曰:「待他來。」師曰:「何不道。」曰:「和尚欠少甚麼?
」師曰「請不煩葛藤。」僧參,師曰:「汝豈不是行腳僧?」曰:「是。」師曰:「
禮佛也未?」曰:「禮那土堆作麼?」師曰:「自領出去。」問:「某甲講兼行腳,
不會教意時如何?」師曰:「灼然實語當懺悔。」曰:「乞師指示。」師日「汝若不
問,老僧即緘口無言。汝既問,老僧不可緘口去也。」曰:「請師便道。」師曰:「
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問:「一句道盡時如何?」師曰:「義墮也。」曰:「甚麼
處是學人義墮處?」師曰:「三十棒教誰喫?」問:「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時如何?
」師曰:「昨日有人問,趁出了也。」曰:「和尚恐某甲不實那?」師曰:「拄杖不
在,苕帚柄聊與三十。」
上堂:「我見百丈不識好惡。」大眾纔集,以拄杖一時打下,復召大眾,眾回首
。乃云:「是甚麼,有甚共語處?」又黃檗和尚亦然。復召大眾,眾回首。乃云:「
月似彎弓,少雨多風,猶較些子。」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師曰:「老僧被
你一喝。」僧又喝。師曰:「三喝四喝後作麼生?」僧無語。師便打曰:「這掠虛漢
!」秀才訪師,稱會二十四家書。師以拄杖空中點一點,曰:「會麼?」秀才罔措。
師曰:「又道會二十四家書,永字八法也不識。」上堂:「裂開也在我,掜聚也在我
。」時有僧問:「如何是裂開?」師曰:「三九二十七,菩提涅槃,真如解脫,即心
即佛。我且與麼道,你又作麼生?」曰:「某甲不與麼道。」師曰:「盞子撲落地,
碟子成七片。」曰:「如何是掜聚?」師乃歛手而坐。問:「教意祖意是同是別?」
師曰:「青山自青山,白雲自白雲。」曰:「如何是青山?」師曰:「還我一滴雨來
。」曰:「道不得,請師道。」師曰:「法華鋒前陣,涅槃句後收。」問僧:「今夏
在甚麼處?」曰:「待和尚有住處即說。」師曰:「狐非師子類,燈非日月明。」問
僧:「甚處來?」僧瞪目視之。師曰:「驢前馬後漢!」曰:「請師鑒。」師曰:「
驢前馬後漢!道將一句來。」僧無對。
師看經次,陳操尚書問:「和尚看甚麼經?」師曰:「金剛經。」書曰:「六朝
翻譯,此當第幾?」師舉起經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看經次,僧問:「
和尚看甚麼經?」師曰:「涅槃經。茶毗品最在後。」問僧:「今夏在甚處?」曰:
「徑山。」曰:「這喫夜飯漢!」曰:「尊宿叢林,何言喫夜飯?」師以棒趁出。
師聞一老宿難親近,躬往相訪。纔入方丈,宿便喝。師側掌曰:「兩重公案。」
宿曰:「過在甚麼處?」師曰:「這野孤精!」便退。問僧:「近離甚處?」曰:「
江西。」師曰:「踏破多少草鞋?」僧無對。與講僧喫茶次,師曰:「我救汝不得也
。」曰:「某甲不曉,乞師垂示。」師拈油餅曰:「這箇是甚麼?」曰:「色法。」
師曰:「這入鑊湯漢!」紫衣大德到,禮拜。師拈帽子帶問曰:「這箇喚作甚麼?」
曰:「朝天帽。」師曰:「恁麼則老僧不卸也。」復問:「所習何業?」曰:「唯識
。」師曰:「作麼生說?」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師指門扇曰:「這箇是甚
麼?」曰:「是色法。」師曰:「簾前賜紫,對御譚經,何得不持五戒?」德無對。
問:「某甲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曰:「你不解問。」曰:「和尚作麼生?」師
曰:「放汝三十棒,自領出去。」問:「教意請師提綱。」師曰:「但問將來,與你
道。」曰:「請和尚道。」師曰:「佛殿裡燒香,三門頭合掌。」問:「如何是展演
之言?」師曰:「量才補職。」曰:「如何是不展演之言?」師曰:「伏惟尚饗。」
焦山借斧頭次,師呼童子取斧來。童取斧至,曰:「未有繩墨且斫粗。」師便喝
。又問童曰:「作麼生是你斧頭?」童遂作斫勢。「斫你老爺頭不得。」師問秀才:
「先輩治甚經?」才曰:「治易。」師曰:「易中道,百姓日用而不知。且道不知箇
甚麼?」才曰:「不知其道。」師曰:「作麼生是道?」才無對。僧問:「一氣還轉
得一大藏教也無?」師曰:「有甚[食畢]羅[食追]子,快下將來。」問:「如何是一
代時教?」師曰:「上大人,丘乙已。」問:「如何是禪?」師曰:「猛火著油煎。」
僧參,師曰:「汝是新到否?」曰:「是。」師曰:「且放下葛藤。會麼?」曰
:「不會。」師曰:「擔枷陳狀,自領出去。」僧便出。師曰:「來!來!我實問你
甚麼來?」曰:「江西。」師曰:「泐潭和尚在汝背後,怕你亂道,見麼?」僧無對
。問:「寺門前金剛,拓即乾坤大地,不拓即絲髮不逢時如何?」師曰:「吽!吽!
我不曾見此。」師卻問:「先跳三千,倒退八百,你合作麼生?」曰:「諾。」師曰
:「先責一紙罪狀好。」便打。其僧擬出,師曰:「來!我共你葛藤。拓即乾大地,
你且道洞庭湖水深多少?」曰:「不曾量度。」師曰:「洞庭湖又作麼生?」曰:「
祇為今時。」師曰:「祇這葛藤尚不會。」便打。問:「如何是觸途無滯底句?」師
曰:「我不恁麼道。」曰:「師作麼生道?」師曰:「箭過西天十萬里,卻向大唐國
裡等候。」
看華嚴經次,僧問:「看甚麼經?」師曰:「大光明雲,青色光明雲,紫色光明
雲。」卻指面前曰:「那邊是甚麼雲?」曰:「南邊是黑雲。」師曰:「今日須有雨
。」問:「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是何章句?」師彈指一聲,曰:「會麼?」曰:「
不會。」師曰:「上來講讚無限勝因。蝦蟆蹦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問僧:「近
離甚處?」曰:「河北。師曰:「彼中有趙州和尚,你曾到否?」曰:「某甲近離彼
中。」師曰:「趙州有何言句示徒?」僧舉喫茶話。師乃呵呵大笑曰:「慚愧!」卻
問:「趙州意作麼生?」曰:「秖是一期方便。」師曰:「苦哉!趙州被你將一杓屎
潑了也。」便打。師卻問沙彌:「你作麼生會?」彌便設拜,師亦打。其僧往沙彌處
問:「適來和尚打你作甚麼?」彌曰:「若不是我,和尚不打某甲。」
新到參,方禮拜,師叱曰:「闍黎因何偷常住果子喫?」曰:「學人纔到,和尚
為甚麼道偷果子?」師曰:「贓物見在。」問僧:「近離甚處?」曰:「仰山。」師
曰:「五戒也不持。」曰:「某甲甚麼處是妄語?」師曰:「這裡不著沙彌。」師臨
終召門人曰:「此處緣息,吾當逝矣。」乃跏趺而寂。郡人以香薪焚之,舍利如雨。
乃收靈骨,塑像于寺,壽九十八,臘七十六。《千頃楚南禪師》
杭州千頃山楚南禪師,福州張氏子。初參芙蓉,蓉見曰:「吾非汝師。汝師江外
黃檗是也。」師禮辭,遂參黃檗。檗問:「子未現三界影像時如何?」師曰:「即今
豈是有邪?」檗曰:「有無且置。即今如何?」師曰:「非今古。」檗曰:「吾之法
眼,已在汝躬。」住後,上堂:「諸子設使解得三世佛教,如缾注水,乃得百千三昧
,不如一念修無漏道,免被人天因果繫絆。」時有僧問:「無漏道如何修?」師曰:
「未有闍黎時體取。」曰:「未有某甲時教誰體?」師曰:「體者亦無。」問:「如
何是易?」師曰:「著衣喫飯,不用讀經看教,不用行道禮拜,燒身煉頂,豈不易邪
?」曰:「如何是難?」師曰:「微有念生,便具五陰三界,輪回生死皆從汝一念生
。所以佛教諸菩薩云:佛所護念。」師雖應機無倦,而常寂然處定。或逾月,或浹旬
。文德元年五月遷化,塔于院之西隅。大順二年宣州孫儒寇鏡塘,發塔,睹師全身儼
然,爪髮俱長,拜謝而去。
《烏石靈觀禪師》
福州烏石山靈觀禪師,﹝時稱老觀﹞。尋常扁戶,人罕見之。唯一信士每至食時
送供,方開。一日,雪峰伺便扣門,師開門,峰驀胸搊住曰:「是凡是聖?」師唾曰
:「這野孤精!」便推出閉卻門。峰曰:「也秖要識老兄。」鏟草次,問僧:「汝何
處去?」曰:「西院禮拜安和尚去。」時竹上有一青蛇,師指蛇曰:「欲識西院老野
孤精,秖這便是。」師問西院:「此一片地,堪著甚麼物?」院曰:「好著箇無相佛
。」師曰:「好片地被兄放不淨污了也。」引麵次,僧參,師引麵示之,僧便去。師
至暮,問小師:「適來僧在何處?」小師曰:「當時便去也。」師曰:「是即是,祇
得一橛。」﹝玄覺云:「甚麼處是少一橛。」﹞問:「如何是佛?」師出舌示之。其
僧禮謝。師曰:「住!住!你見甚麼便禮拜?」曰:「謝和尚慈悲,出舌相示。」師
曰:「老僧近日舌上生瘡。」僧到敲門,行者開門,便出去。僧入禮拜,問:「如何
是西來意?」師曰:「適來出去者,是甚麼人?」僧擬近前,師便推出,閉卻門。曹
山行腳時,問:「如何是毗盧師法身主?」師曰:「我若向你道,即別有也。」曹山
舉似洞山,山曰:「好箇話頭,祇欠進語。何不問為甚麼不道?」曹卻來進前語,師
曰:「若言我不道,即啞卻我口。若言我道,即謇卻我舌。」曹山歸舉似洞山,山深
肯之。
《羅漢宗徹禪師》
杭州羅漢院宗徹禪師,湖州吳氏子。上堂,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
:「骨剉也。」﹝師對機多用此語,時號骨剉和尚。﹞問:「如何是南宗北宗?」師
曰:「心為宗。」曰:「還看教也無?」師曰:「教是心。」問:「性地多昏,如何
了悟?」師曰:「煩雲風卷,太虛廓清。」曰:「如何得明去?」師曰:「一輪皎潔
,萬里騰光。」
《相國裴休居士》
相國裴休居士,字公美,河東聞喜人也。守新安曰,屬運禪師初於嶺南黃檗山捨
眾入大安精舍,混跡勞侶,掃灑殿堂。公入寺燒香,主事祇接。因觀壁畫,乃問:「
是何圖相?」主事對曰:「高僧真儀。」公曰:「真儀可觀。高僧何在?」主事無對
。公曰:「此間有禪人否?」曰:「近有一僧,投寺執役,頗似禪者。」公曰:「可
請求詢問得否?」於是遽尋檗至,公睹之欣然曰:「休適有一問,諸德吝辭,今請上
人代酬一語。」檗曰:「請相公垂問。」公舉前話,檗朗聲曰:「裴休!」公應諾。
檗曰:「在甚麼處?」公當下知旨,如獲髻珠。曰:「吾師真善知識也。示人剋的若
是,何故汨沒於此乎?」寺眾愕然。自此延入府署,執弟子禮,屢辭不已。復堅請住
黃檗山,荐興祖道。有暇即躬入山頂謁,或渴聞玄論,即請入州中。公既通徹祖意,
復博綜教相,諸方禪學咸謂裴相不浪出黃檗之門也。至遷鎮宣城,還思瞻禮,亦創精
藍,迎請居之。雖圭峰該通禪講,為裴之所重,未若歸心於黃檗而傾竭服膺者也。又
撰圭峰碑云:「休與師於法為昆仲,於義為交友,於恩為善知識,於教為內外護。」
斯可見矣。仍集黃檗語要,親書序引,冠於編首,留鎮山門。又親書大藏經五百函號
,迄今寶之。又圭峰禪師著禪源詮、原人論及圓覺經疏注、法界觀,皆為之序。公篤
志內典,深入法會。有發願文傳於世。
〔長慶安禪師法嗣〕
《大隨法真禪師》
益州大隨法真禪師,梓州王氏子。妙齡夙悟,決志尋師,於慧義寺出家。圓具後
南遊,初見藥山、道吾、雲巖、洞山、次至嶺外大溈會下,數載食不至充,臥不求暖
,清苦鍊行,操履不群,溈深器之,一日問曰:「闍黎在老僧此間,不曾問一轉話?
」師曰:「教某甲向甚麼處下口?」溈曰:「何不道如何是佛?」師便作手勢掩溈口
。溈歎曰:「子真得共髓。」從此名傳四海。爾後還蜀,寄錫天彭堋口山龍懷寺,於
路旁煎茶普施三年。因往後山,見一古院號大隨,群峰矗秀,澗水清泠。中有一樹,
圍四丈餘。南開一門,中空無礙,不假斤斧,自然一菴。時目為木禪菴,師乃居之十
餘載。影不出山,聲聞于外。四方玄學,千里趨風。蜀主欽尚,遺使屢徵,師皆辭以
老病,署神照大師。上堂:「此性本來清淨,具足萬德,但以染淨二緣,而有差別。
故諸聖悟之,一向淨用,而成覺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沒溺輪回。其體不二,故
般若云: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僧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箇壞
不壞?」師曰:「壞。」曰:「恁麼則隨他去也。」師曰:「隨他去。」僧不肯。後
到投子,舉前話。子遂裝香遙禮曰:「西川古佛出世。」謂其僧曰:「汝速回去懺悔
。」僧回,大隨師已歿。僧再至投子,子亦遷化。問:「如何是大人相?」師曰:「
肚上不貼榜。」問:「僧甚處去?」曰:「西山住菴去。」師曰:「我向東山頭喚汝
,汝便來得麼?」曰:「不然。」師曰:「汝住菴未得。」問:「生死到時如何?」
師曰:「遇茶喫茶,遇飯喫飯。」曰:「誰受供養?」師曰:「合取缽盂。」庵側有
一龜,僧問:「一切眾生皮裹骨,這箇眾生為甚骨裹皮?」師拈草履龜背上。僧無語
。
問:「如何是諸佛法要?」師舉拂子曰:「會麼?」曰:「不會。」師曰:「塵
尾拂子。」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是我自己。」曰:「為甚麼卻是和尚
自己?」師曰:「是汝自己?」問:「如何是大隨一面事?」師曰:「東西南北。」
問:「佛法遍在一切處,教學人向甚麼處駐足?」師曰:「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
。」問:「父子至親,歧路各別時如何?」師曰:「為有父子。」問:「如何是無縫
塔?」師曰:「高五尺。」曰:「學人不會。」師曰:「鶻崙磚。」問:「和尚百年
後法付何人?」師曰:「露柱火鑪。」曰:「還受也無?」師曰:「火鑪露柱。」行
者領眾參,師問:「參得底人喚東作甚麼?」曰:「不可喚作東。」師咄曰:「臭驢
漢!不喚作東喚作甚麼?」者無語。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赤土畫簸箕
。」曰:「未審此理如何?」師曰:「簸箕有脣,米跳不出。」問:「僧講甚麼教法
?」曰:「百法論。」師拈杖曰:「從何而起?」曰:「從緣而起。」師曰:「苦哉
!苦哉!」問:「僧甚處去?」曰:「峨嵋禮普賢去。」師舉拂子曰:「文殊、普賢
總在這裡。」僧作圓相拋向後,乃禮拜。師喚侍者取一貼茶與這僧。眾僧參次,師以
口作患風勢,曰:「還有人醫得吾口麼?」眾僧競送藥以至,俗士聞之,亦多送藥。
師並不受。七日後,師自摑口令正。乃曰:「如許多時鼓這兩片皮,至今無人醫得。
」即端坐而逝。
《靈樹如敏禪師》
韶州靈樹如敏禪師,閩人也。廣主劉氏奕世欽重,署知聖大師。僧問:「佛法至
理如何?」師展手而已。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千年田、八百主。」曰
:「如何是千年田、八百主?」師曰:「郎當屋舍沒人修。」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童子莫傜兒。」曰:「乞師指示。」師曰:「汝從虔州來。」問:「是甚
麼得恁麼難會?」師曰:「火官頭上風車子。」有尼送瓷缽與師,師拓起問曰:「這
箇出在甚處?」曰:「出在定州。」﹝法燈別云:「不遠此間。」﹞師乃撲破,尼無
對。﹝保福代云:「欺敵者亡。」﹞問:「和尚年多少?」師曰:「今日生,來朝死
。」又問:「和尚生緣甚麼處?」師曰:「日出東,月落西。」師四十餘年化被嶺表
,頗有異跡。廣主將興兵,躬入院請師決臧否?師已先知,怡然坐化。主怒知事曰:
「和尚何時得疾?」對曰:「不曾有疾。適封一函子,令呈大王。」主開函得一帖子
云:「人天眼目,當中上座。」主悟師旨,遂寢兵。乃召第一座開堂說法。﹝即雲門
也。﹞龕塔葬儀,廣主具辦。謚靈樹禪師。真身塔焉。
《靈雲志勤禪師》
福州靈雲志勤禪師,本州長谿人也。初在溈山,因見桃華悟道。有偈曰:「三十
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華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溈覽偈,詰其
所悟,與之符契。溈曰:「從緣悟達,永無退失。善自護持。」﹝有僧舉似玄沙,沙
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眾疑此語。沙問地藏:「我恁麼道,汝作麼
生會?」藏云:「不是桂琛,即走殺天下人。」﹝住後,上堂:「諸仁者所有長短,
盡至不常。且觀四時草木,葉落華開,何況塵劫來,天人七趣,地水火風,成壞輪轉
,因果將盡,三惡道苦,毛髮不曾添減,唯根蔕神識常存。上根者遇善友伸明,常處
解脫,便是道場。中下癡愚,不能覺照,沈迷三界,流轉生死。釋尊為伊天上人間,
設教證明,顯發智道,汝等還會麼?」僧問:「如何得出離生老病死?」師曰:「青
山元不動,浮雲任去來。」問:「君王出陣時如何?」師曰:「春明門外,不問長安
。」曰:「如何得覲天子?」師曰:「盲鶴下清池,魚從腳底過。」問:「如何是佛
法大意?」師曰:「驢事未去,馬事到來。」曰:「學人不會。」師曰:「彩氣夜常
動,精靈日少逢。」雪峰有偈送雙峰,末句云:「雷罷不停聲。」師別云:「雷震不
聞聲。」峰聞乃曰:「靈雲山頭古月現。」峰後問曰:「古人道,前三三後三三,意
旨如何?」師曰:「水中魚,天上鳥。」峰曰:「意作麼生?」師曰:「高可射兮深
可釣。」僧問:「諸方悉皆雜食,未審和尚如何?」師曰:「獨有閩中異,雄雄鎮海
涯。」問:「久戰沙場,為甚麼功名不就?」師曰:「君王有道三邊靜,何勞萬里築
長城。」曰:「罷卻干戈,束手歸朝時如何?」師曰:「慈雲普潤無邊剎,枯樹無華
爭奈何?」長生問:「混沌未分時含生何來?」師曰:「如露柱懷胎。」曰:「分後
如何?」師曰:「如片雲點太清。」曰:「未審太清還受點也無?」師不荅。曰:「
恁麼則含生不來也。」師亦不荅。曰:「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師曰:「猶是真常
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師曰:「似鏡長明。」曰:「向上更有事也無?
」師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打破鏡來,與汝相見。」僧問:
「如何是西來意?」師曰:「井底種林檎。」曰:「學人不會。」師曰:「今年桃李
貴,一顆直千金。」問:「摩尼珠不隨眾色,未審作何色?」師曰:「白色。」曰:
「恁麼則隨眾色也。」師曰:「趙壁本無瑕,相如誑秦主。」問:「僧甚處去?」曰
:「雪峰去。」師曰:「我有一信寄雪峰,得麼?」曰:「便請。」師脫隻履拋向面
前,僧便去。至雪峰,峰問:「甚處來?」曰:「靈雲來。」峰曰:「靈雲安否?」
曰:「有一信相寄。」峰曰:「在那裡?」僧脫隻履,拋向峰面前。峰休去。
《壽山師解禪師》
福州壽山師解禪師,嘗參洞山。山問:「闍黎生緣何處?」師曰:「和尚若實問
,某甲即是閩中人。」山曰:「汝父名甚麼?」師曰:「今日蒙和尚致此一問,直得
忘前失後。」住後,上堂:「諸上座幸有真實言語相勸,諸兄弟合各自體悉,凡聖情
盡,體露真常。但一時卸卻從前虛妄,攀緣塵垢,心如虛空相似。他時後日,合識得
些子好惡。」閩帥問:「壽山年多少?」師曰:「與虛空齊年。」曰:「虛空年多少
?」師曰:「與壽山齊年。」
《饒州嶢山和尚》
饒州嶢山和尚,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仲冬嚴寒。」問:「如何是
和尚深深處?」師曰:「待汝舌頭落地,即向汝道。」問:「如何是丈六金身?」師
曰:「判官斷案相公改。」長慶問:「從上宗乘,此間如何言論?」師曰:「有願不
負先聖。」慶曰:「不負先聖作麼生?」師曰:「不露。」慶曰:「恁麼則請師領話
。」師曰:「甚麼處去來?」慶曰:「秖守甚麼處去來。」《國歡文矩禪師》
泉州國歡崇福院文矩慧日禪師,福州黃氏子。生而有異,及長為縣獄卒,每每棄
役,往神光觀和尚及西院安禪師所,吏不能禁。後謁萬歲塔譚空禪師落髮,不披袈裟
,不受具戒,唯以雜綵為挂子。復至神光,光曰:「我非汝師,汝禮西院去。」師攜
一小青竹杖,入西院法堂,院遙見笑曰:「入涅槃堂去。」師應諾,輪竹杖而入。時
有五百許僧染時疾,師以杖次第點之,各隨點而起。閩王禮重,創院以居之。厥後頗
多靈跡。唐乾寧中示滅。
《台州浮江和尚》
台州浮江和尚,雪峰領眾到,問:「即今有二百人寄此過夏,得麼?」師將拄杖
畫一畫:「著不得即道。」峰休去。
《潞州淥水和尚》
潞州淥水和尚,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還見庭前華藥欄麼?」
僧無語。
《文殊圓明禪師》
廣州文殊院圓明禪師,福州陳氏子。參大溈得旨後,造雪峰請益,法無異味。嘗
游五臺山,睹文殊化現,乃隨方建院,以文殊為額。開寶中樞密使李崇矩巡護南方,
因入院睹地藏菩薩像,問僧:「地藏何以展手?」僧曰:「手中珠被賊偷卻也。」李
卻問師:「既是地藏,為甚麼遭賊?」師曰:「今日捉下也。」李禮謝之。
〔趙州諗禪師法嗣〕
《嚴陽善信尊者》
洪州新興嚴陽尊者,諱善信。初參趙州,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
放下著。」師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
師於言下大悟。住後,僧問:「如何是佛?」師曰:「土塊。」曰:「如何是法?」
師曰:「地動也。」曰:「如何是僧?」師曰:「喫粥喫飯。」問:「如何是新興水
?」師曰:「面前江裡。」問:「如何是應物現形?」師曰:「與我拈床子過來。」
師常有一蛇一虎,隨從手中與食。
《光孝慧覺禪師》
揚州光孝院慧覺禪師,僧問:「覺華纔綻,遍滿娑婆。祖印西來,合談何事?」
師曰:「情生智隔。」曰:「此是教意?」師曰:「汝披甚麼衣服?」問:「一棒打
破虛空時如何?」師曰:「困即歇去。」師問相國宋齊止曰:「還會道麼?」宋曰:
「若是道也著不得。」師曰:「是有著不得,是無著不得?」宋曰:「總不恁麼。」
師曰:「著不得底[漸耳]!」宋無對。師領眾出,見露柱,乃合掌曰:「不審世尊。
」僧曰:「和尚,是露柱。」師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問:「
遠遠投師,師意如何?」師曰:「官家嚴切,不許安排。」曰:「豈無方便?」師曰
:「且向火倉裡一宿。」師到崇壽,法眼問:「近離甚處?」師曰:「趙州。」眼曰
:「承聞趙州有「庭前柏樹子」話,是否?」師曰:「無。」眼曰:「往來皆謂僧問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曰:「庭前柏樹子。」上座何得言無?」師曰:「先師
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張居士問:「爭柰老何?」師曰:「年多少?」張曰
:「八十也。」師曰:「可謂老也。」曰:「究竟如何?」師曰:「直至千歲也未在
。」俗士問:「某甲平生殺牛,還有罪否?」師曰:「無罪。」曰:「為甚麼無罪?
」師曰:「殺一箇,還一箇。」
《國清院奉禪師》
隴州國清院奉禪師,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師曰:「雨滋三草秀,春風
不裹頭。」曰:「畢竟是一是二?」師曰:「祥雲競起,巖洞不虧。」問:「如何是
和尚家風?」師曰:「臺盤倚子,火爐窗牖。」問:「如何是出家人?」師曰:「銅
頭鐵額,鳥觜鹿身。」曰:「如何是出家人本分事?」師曰:「早起不審,夜間珍重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為甚麼百鳥銜花?」師曰:「如陝府人送錢財與鐵牛。
」曰:「見後為甚麼不銜花?」師曰:「木馬投明行八百。」問:「十二時中如何降
伏其心?」師曰:「敲冰求火,論劫不逢。」問:「十二分教是止啼之義。離卻止啼
,請師一句。」師曰:「孤峰頂上雙角女。」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釋
迦是牛頭獄卒,祖師是馬面阿旁。」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東壁打西壁。
」問:「如何是撲不破底句?」師曰:「不隔毫氂,時人遠嚮。」
《木陳從朗禪師》
婺州木陳從朗禪師,僧問:「放鶴出籠和雪去時如何?」師曰:「我道不一色。
」因金剛倒,僧問:「既是金剛不壞身,為甚麼卻倒地?」師敲禪師床曰:「行住坐
臥。」師將歸寂,有偈曰:「三十年來住木陳,時中無一假功成。有人問我西來意,
展似眉毛作麼生。」
《婺州新建禪師》
婺州新建禪師,不度小師,有僧問:「和尚年老,何不畜一童子侍奉?」師曰:
「有瞽瞶者為吾討來。」僧辭,師問:「甚處去?」曰:「府下開元寺去。」師曰:
「我有一信附與了寺主,汝將去得吾?」曰:「便請。」師曰:「想汝也不柰何。」
《杭州多福和尚》
杭州多福和尚,僧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師曰:「一莖兩莖斜。」曰:「
學人不會。」師曰:「三莖四莖曲。」問:「如何是衲衣下事?」師曰:「大有人疑
著在。」曰:「為甚麼如是?」師曰:「月裡藏頭。」
《益州西睦和尚》
益州西睦和尚,上堂,有俗士舉手曰:「和尚便是一頭驢。」師曰:「老僧被汝
騎。」士無語,去後三日再來。白言:「某甲三日前著賊。」師拈杖趁出。師有時驀
喚侍者,者應諾。師曰:「更深夜靜,共伊商量。」
§長沙岑禪師法嗣
《雪竇常通禪師》
明州雪竇常通禪師,刑州李氏子。參長沙,沙問:「何處人?」師曰:「邢州人
。」沙曰:「我道汝不從彼來?」師曰:「和尚還曾住此否?」沙然之,乃容入室。
住後,僧問:「如何是密室?」師曰:「不通風信。」曰:「如何是密室中人?」師
曰:「諸聖求睹不見。」僧作禮。師曰:「千聖不能思,萬聖不能議。乾坤壞不壞,
虛空包不包?一切無比倫,三世唱不起。」問:「如何是三世諸佛出身處?」師曰:
「伊不肯知有汝三世。」僧良久,師曰:「薦否?不然者且向著佛不得處體取。時中
常在,識盡功亡,瞥然而起,即是傷他,而況言句乎?」天祐二年七月示寂,塔于寺
西南隅。
§茱萸和尚法嗣
《石梯和尚》
石梯和尚,因侍者請浴,師曰:「既不洗塵,亦不洗體。汝作麼生?」者曰:「
和尚先去,某甲將皂角來。」師呵呵大笑。有新到於師前立,少頃便出去。師曰:「
有甚麼辨白處?」僧再回。師曰:「辨得也。」曰:「辨後作麼生?」師曰:「埋卻
得也。」曰:「蒼天!蒼天!」師曰:「適來卻恁麼,如今還不當。」僧乃出去。一
日見侍者拓缽赴堂,乃喚侍者,者應諾。師曰:「甚處去?」者曰:「上堂齋去。」
師曰:「我豈不知汝上堂齋去?」者曰:「除此外別道箇甚麼?」師曰:「我秖問汝
本分事。」者曰:「和尚若問本分事,某甲實是上堂齋去。」師曰:「汝不謬為吾侍
者。」
《子湖蹤禪師法嗣》
《台州勝光和尚》
台州勝光和尚,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福州荔枝,泉州剌桐。」
問:「如何是佛法兩字?」師曰:「要道即道。」曰:「請師道。」師曰:「穿耳胡
僧笑點頭。」龍華照和尚來,師把住曰:「作麼生?」照曰:「莫錯。」師乃放手。
照曰:「久嚮勝光。」師默然。照乃辭,師門送曰:「自此一別,甚麼處相見?」照
呵呵而去。
《漳州浮石和尚》
漳州浮石和尚,上堂:「山僧開箇卜鋪,能斷人貧富,定人生死。」僧問:「離
卻生死貧富,不落五行,請師直道。」師曰:「金木水火土。」
《紫桐和尚》
紫桐和尚,僧問:「如何是紫桐境?」師曰:「汝眼裡著沙得麼?」曰:「大好
紫桐境也不識。」師曰:「老僧不諱此事。」其僧擬出去,師下禪床擒住曰:「今日
好箇公案,老僧未得分文入手。」曰:「賴遇某甲是僧。」師拓開曰:「禍不單行。」
《日容遠和尚》
日容遠和尚,因[大(上)歲(下)]上座參,師拊掌三下,曰:「猛虎當軒,誰是敵
者?」[大歲]曰:「俊鷂沖天,阿誰捉得?」師曰:「彼此難當。」[大歲]曰:「且
休,未要斷這公案。」師將拄杖舞歸方丈》斷這公案。」師將拄杖舞歸方丈.[大歲]
無語,師曰:「死卻這漢也!」
§關南常禪師法嗣
《關南道吾和尚》
襄州關南道吾和尚,始經村墅,聞巫者樂神云「識神無」,忽然省悟。後參常禪
師,印其所解,復遊德山之門,法味彌著。住後,凡上堂,戴蓮華笠,披襴執簡,擊
鼓吹笛,口稱魯三郎神:「識神不識神,神從空裡來,卻往空裡去。」便下座。有時
曰:「打動關南鼓,唱起德山歌。」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以簡揖曰:「
喏!」有時執木劍,橫肩上作舞。僧問:「手中劍甚處得來?」師擲於地。僧卻置師
手中。師曰:「甚處得來?」僧無對。師曰:「容汝三日內,下取一轉語。」其僧亦
無對。師自代拈劍橫肩上,作舞曰:「須恁麼始得?」趙州訪師,師乃著豹皮褌,執
吉獠棒,在三門下翹一足等候,纔見州便高聲唱喏而立。州曰:「小心袛候著!」師
又唱喏一聲而去。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下禪床作女人拜曰:「謝子遠來,無
可袛待。」問灌溪:「作麼生?」谿曰:「無位。」師曰:「莫同虛空麼?」溪曰:
「這屠兒!」師曰:「有生可殺即不倦。」
《漳州羅漢和尚》
漳州羅漢和尚,初參關南,問:「如何是大道之源?」南打師一拳,師遂有省,
乃為歌曰:「咸通七載初參道,到處逢言不識言。心裡疑團若栲栳,三春不樂止林泉
。忽遇法王氈上坐,便陳疑懇向師前。師從氈上那伽起,袒膊當胸打一拳。駭散疑團
獦狟落,舉頭看見日初圓。從茲蹬蹬以碣碣,直至如今常快活。只聞肚裡飽膨脝,更
不東西去持缽。」又述偈曰:「字內為閑客,人中作野僧。任從他笑我,隨處自騰騰。」
〔高安大愚禪師法嗣〕
《末山尼了然禪師》
瑞州未山尼了然禪師,因灌谿閑和尚到,曰:「若相當即住,不然即推倒禪床。
」便入堂內。師遣侍者問:「上座遊山來?為佛法來?」溪曰:「為佛法來。」師乃
陞座。溪上參。師問:「上座今日離何處?」曰:「路口。」師曰:「何不蓋卻。」
溪無對。﹝禾山代云:「爭得到這裡。」﹞始禮拜,問:「如何是末山?」師曰:「
不露頂。」曰:「如何是末山主?」師曰:「非男女相。」溪乃喝曰:「何不變去!
」師曰:「不是神,不是鬼,變箇甚麼?」溪於是伏膺,作園頭三載。僧到參,師曰
:「太襤縷生!」曰:「雖然如此且是師子兒。」師曰:「既是師子兒,為甚麼被文
殊騎?」僧無對。問:「如何是古佛心?」師曰:「世界傾壞。」曰:「世界為甚麼
傾壞?」師曰:「寧無我身。」
§杭州天龍和尚法嗣
《金華俱胝和尚》
婺州金華山俱胝和尚,初住庵時,有尼名實際來,戴笠子執錫遶師三匝,曰:「
道得即下笠子。」如是三問,師皆無對,尼便去。師曰:「日勢稍晚,何不且住。」
尼曰:「道得即住。」師又無對。尼去後,師歎曰:「我雖處丈夫之形,而無丈夫之
氣。不如棄庵,往諸方參尋知識去。」其夜山神告曰:「不須離此。將有肉身菩薩來
為和尚說法也。」逾旬,果天龍和尚到庵,師乃迎禮,具陳前事。龍豎一指示之,師
當下大悟。自此凡有學者參問,師唯舉一指,無別提唱。有一供過童子,每見人問事
,亦豎指祇對。人謂師曰:「和尚,童子亦會佛法,凡有問皆如和尚豎指。」師一日
潛袖刀子,問童曰:「聞你會佛法,是否?」童曰:「是。」師曰:「如何是佛?」
童豎起指頭,師以刀斷其指,童叫喚走出。師召童子,童回首。師曰:「如何是佛?
」童舉手不見指頭,豁然大悟。
師將順世,謂眾曰:「吾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用不盡。」言訖,示滅。﹝長慶
代眾云:「美食不中飽人喫。」玄沙云:「我當時若見拗折指頭。」玄覺云:「且道
玄沙恁麼道,意作麼生?雲居錫云:「秪如玄沙恁麼道,肯伊不肯伊。若肯,何言拗
折指頭;若不肯,俱胝過在甚麼處?」先曹山云:「俱胝承當處鹵莽,秖認得一機一
境,一等是拍手拊掌,是他西園奇怪」。玄覺又云:「且道俱胝還悟也無?若悟,為
甚麼道承當處鹵莽;若不悟,又道用一指頭禪不盡。且道曹山意在甚麼處?」﹞[南嶽下五世]
§睦州陳尊宿法嗣
《刺史陳操尚書》
睦州刺史陳操尚書,齋次,拈起餬餅,問僧:「江西、湖南還有這箇麼?」曰:
「尚書適來喫箇甚麼?」公曰:「敲鐘謝響。」又齋僧次,躬自行餅,一僧展手擬接
,公卻縮手,僧無語。公曰:「果然!果然!」問僧:「有箇事與上座商量,得麼?
」曰:「合取狗口。」公自摑口曰:「某甲罪過。」曰:「知過必改。」公曰:「恁
麼則乞上座口喫飯,得麼?」又齋僧自行食次,乃曰:「上座施食。」僧曰:「三德
六味。」公曰:「錯。」僧無對。又與僚屬登樓次,見數僧行來,有一官人曰:「來
者總是行腳僧。」公曰:「不是。」曰:「焉知不是?」公曰:「待來勘過。」須臾
僧至樓前,公驀喚「上座!」僧皆舉首。公謂諸官曰:「不信道。」又與禪者頌曰:
「禪者有玄機,機玄是復非。欲了機前旨,咸於句下違。」
〔光孝覺禪師法嗣〕
《長慶道巘禪師》
昇州長慶道巘禪師,廬州人也。初侍光孝便領悟微言,即於湖南大光山剃度,暨
化緣彌盛,出住長慶。上堂:「彌勒朝入伽藍,暮成正覺。」說偈曰:「三界上下法
,我說皆是心。離於諸心法,更無有可得。看他恁麼道,也太殺惺惺。」「若比吾徒
,猶是鈍漢。所以一念見道,三世情盡。如印印泥,更無前後。諸子生死事大,快須
薦取,莫為等閑。業識茫茫,蓋為迷己逐物。世尊臨入涅槃,文殊請再轉法輪。世尊
咄曰:「吾四十九年住世,不曾說一字。汝請吾再轉法輪,是吾曾轉法輪邪?」然今
時眾中,建立箇賓主問荅,事不獲已,蓋為初心耳。」僧問:「如何是長慶境?」師
曰:「闍黎履踐看。」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今日三月三。」曰:「學
人不會。」師曰:「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便下座。咸平二年示寂。□五燈會元卷第四終□
□五燈會元卷第五□
〔六祖大鑒禪師法嗣〕
《青原行思禪師》
吉州青原山靜居寺行思禪師,本州安城劉氏子。幼歲出家,每群居論道,師唯默
然。聞曹谿法席,乃往參禮。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甚
麼來?」師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師曰:「聖諦尚不為,何階
級之有!」祖深器之。會下學徒雖眾,師居首焉。亦猶二祖不言,少林謂之得髓矣。
一日,祖謂師曰:「從上衣法雙行,師資遞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
患不信?吾受衣以來,遭此多難。況乎後代,爭競必多。衣即留鎮山門,汝當分化一
方,無令斷絕。」師既得法,歸住青原。六祖將示滅,有沙彌希遷﹝即石頭和尚。﹞
問曰:「和尚百年後,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祖曰:「尋思去!」及祖順世,
遷每於靜處端坐,寂若忘生。第一座問曰:「沒師已逝,空坐奚為?」遷曰:「我稟
遺誡,故尋思爾。」座曰:「汝有師兄思和尚,今住吉州,汝因緣在彼。師言甚直,
汝自迷耳。」遷聞語,便禮辭祖龕,直詣靜居參禮。師曰:「子何方來?」遷曰:「
曹谿。」師曰:「將得甚麼來?」曰:「未到曹谿亦不失。」師曰:「若恁麼,用去
曹谿作甚麼?」曰:「若不到曹谿,爭知不失?」遷又曰:「曹谿大師還識和尚否?
」師曰:「汝今識吾否?」曰:「識。又爭能識得?」師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遷又問:「和尚自離曹谿,甚麼時至此間?」師曰:「我卻知汝早晚離曹谿。」
曰:「希遷不從曹谿來。」師曰:「我亦知汝去處也。」曰:「和尚幸是大人,莫造
次。」他日,師復問遷:「汝甚麼處來?」曰:「曹谿。」師乃舉拂子曰:「曹谿還
有這箇麼?」曰:「非但曹谿,西天亦無。」師曰:「子莫曾到西天否?」曰:「若
到即有也。」師曰:「未在,更道。」曰:「和尚也須道取一半,莫全靠學人。」師
曰:「不辭向汝道,恐已後無人承當。」師令遷持書與南嶽讓和尚曰:「汝達書了,
速回。吾有箇拙斧子,與汝住山。」遷至彼,未呈書便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
何?」嶽曰:「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遷曰:「寧可永劫受沉淪,不從諸聖永
解脫。」嶽便休。﹝玄沙曰:「大小石頭被南嶽推倒,直至如今起不得。」﹞遷便回
。師問:「子返何速?書信達否?」遷曰:「書亦不通,信亦不達。去日蒙和尚許箇\n拙斧子,祇今便請。」師垂一足,遷便禮拜,尋辭往南嶽。荷澤神會來參,師問:「
甚處來?」曰:「曹谿。」師曰:「曹谿意旨如何?」會振身而立。師曰:「猶帶瓦
礫在。」曰:「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麼?」師曰:「設有,汝向甚麼處著?」﹝玄
沙云:「果然。」雲居錫云:「祇如玄沙道,果然是真金?是瓦礫?」﹞僧問:「如
何是佛法大意?」師曰:「廬陵米作麼價?」師既付法石頭,唐開元二十八年十二月
十三日,陞堂告眾,跏趺而逝。僖宗謚弘濟禪師、歸真之塔。
〔青原思禪師法嗣〕
《石頭希遷禪師》
南嶽石頭希遷禪師, 端州高要陳氏子。母初懷娠,不喜葷茹。師雖在孩提,不煩
保母。既冠, 然諾自許。鄉洞獠民畏鬼神,多淫祀,殺牛釃酒,習以為常。師輒往毀
叢祠, 奪牛而歸,歲盈數十,鄉老不能禁。後直造曹谿,得度未具戒。屬祖圓寂,稟
遺命謁青原, 乃攝衣從之。﹝緣會語句,青原章敘之。﹞一日,原問師曰:「有人道
嶺南有消息。」師曰:「有人不道嶺南有消息。」曰:「若恁麼, 大藏小藏從何而來
?」師曰:「盡從這裡去。」原然之。
師於唐天寶初,薦之衡山南寺。寺之東有石,狀如臺,乃結庵其上,時號石頭和
尚。師因看肇論至「會萬物為己者,其唯聖人乎!」師乃拊几曰:「聖人無己,靡所
不己。法身無象,誰云自他?圓鑑靈照於其間,萬象體玄而自現。境智非一,孰云去
來?至哉斯語也。」遂掩卷,不覺寢夢:「自身與六祖同乘一龜,遊泳深池之內。」
覺而詳之:靈龜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遊性海矣。
遂著參同契曰:「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靈源明
皎潔,枝派暗流注。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
涉,不爾依位住。色本殊質象,聲元異樂苦。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四大性自復
,如子得其母。火熱風動搖,水濕地堅固。眼色耳音聲,鼻香舌鹹醋。然依一一法,
依根葉分布。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勿
以明相睹。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萬物自有功,當言用及處。事存函蓋合,理應
箭鋒拄。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進步非近遠,迷隔山
河固。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
上堂:「吾之法門,先佛傳受。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心佛
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汝等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非垢淨。湛然圓滿
,凡聖齊同。應用無方,離心意識。三界六道,唯自心現。水月鏡像,豈有生滅?汝
能知之,無所不備。」時門人道悟問:「曹谿意旨誰人得?」師曰:「會佛法人得。
」曰:「師還得否?」師曰:「不得。」曰:「為甚麼不得?」師曰:「我不會佛法
。」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
垢汝?」問:「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
師問新到:「從甚麼處來?」曰:「江西來。」師曰:「見馬大師否?」曰:「
見。」師乃指一橛柴曰:「馬師何似這箇?」僧無對。卻回舉似馬祖,祖曰:「汝見
橛柴大小。」曰:「沒量大。」祖曰:「汝甚有力。」僧曰:「何也?」祖曰:「汝
從南嶽負一橛柴來,豈不是有力?」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問取露柱。」
曰:「學人不會。」師曰:「我更不會。」大顛問:「古人云,道有道無俱是謗。請
師除。」師曰:「一物亦無,除箇甚麼?」師卻問:「併卻咽喉脣吻,道將來?」顛
曰:「無這箇。」師曰:「若恁麼,汝即得入門。」道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不得不知。」悟曰:「向上更有轉處也無?」師曰:「長空不礙白雲飛。」
問:「如何是禪?」師曰:「碌磚。」問:「如何是道?」師曰:「木頭。」自餘門
屬領旨所有問答,各於本章出焉。南嶽鬼神多顯跡聽法,師皆與授戒。廣德二年,門
人請下于梁端,廣闡玄化。貞元六年順寂。塔于東嶺。德宗謚無際大師,塔曰見相。
〔青原下二世〕
§石頭遷禪師法嗣
《藥山惟儼禪師》
澧州藥山惟儼禪師,絳州韓氏子。年十七,依潮陽西山慧照禪師出家,納戒于衡
嶽希操律師。博通經論,嚴持戒律。一日,自歎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誰能屑屑
事細行於布巾邪?」首造石頭之室,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嘗開南方直指
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
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師罔措。頭曰:「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
師處去。」師稟命恭禮馬祖,仍伸前問。祖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
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師於言下契悟,
便禮拜。祖曰:「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
」祖曰:「汝既如是,善自護持。」侍奉三年。一日,祖問:「子近日見處作麼生?
」師曰:「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祖曰:「子之所得,可謂協於心體,布於四
肢。既然如是,將三條篾束取肚皮,隨處住山去。」師曰:「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
山?」祖曰:「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無所益,欲為無所為
。宜作舟航,無久住此。」師乃辭祖返石頭。
一日在石上坐次,石頭問曰:「汝在這裡作麼?」曰:「一物不為。」頭曰:「
恁麼即閑坐也。」曰:「若閑坐即為也。」頭曰:「汝道不為,不為箇甚麼?」曰:
「千聖亦不識。」頭以偈讚曰:「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祇麼行。自古上賢猶不
識,造次凡流豈可明?」後石頭垂語曰:「言語動用沒交涉。」師曰:「非言語動用
亦沒交涉。」頭曰:「我這裡針劄不入。」師曰:「我這裡如石上栽華。」頭然之。
後居澧州藥山,海眾雲會。師與道吾說苕谿上世為節察來。吾曰:「和尚上世曾為甚
麼?」師曰:「我痿痿羸羸,且恁麼過時。」吾曰:「憑何如此?」師曰:「我不曾
展他書卷。」﹝石霜別云:「書卷不曾展。」﹞院主報:「打鐘也,請和尚上堂。」
師曰:「汝與我擎缽盂去。」曰:「和尚無手來多少時?」師曰:「汝祇是枉披袈裟
。」曰:「某甲祇恁麼,和尚如何?」師曰:「我無這箇眷屬。」謂雲巖曰:「與我
喚沙彌來。」巖曰:「喚他來作甚麼?」師曰:「我有箇折腳鐺子,要他提上挈下。
」巖曰:「恁麼則與和尚出一隻手去也。」師便休。園頭栽菜次,師曰:「栽即不障
汝栽,莫教根生。」曰:「既不教根生,大眾喫甚麼?」師曰:「汝還有口麼?」頭
無對。
道吾、雲巖侍立次,師指按山上枯榮二樹,問道吾曰:「枯者是, 榮者是?」吾
曰:「榮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又問雲巖:「枯者是, 榮者
是?」巖曰:「枯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淡去。」高沙彌忽至, 師曰
:「枯者是, 榮者是?」彌曰:「枯者從他枯,榮者從他榮。」師顧道吾、雲巖曰:
「不是,不是。」問:「如何得不被諸境惑?」師曰:「聽他何礙汝?」曰:「不會
。」師曰:「何境惑汝?」問:「如何是道中至寶?」師曰:「莫諂曲。」曰:「不
諂曲時如何?」師曰:「傾國不換。」有僧再來依附,師問:「阿誰?」曰:「常坦
。」師呵曰:「前也是常坦,後也是常坦。」師久不陞堂,院主白曰:「大眾久思和
尚示誨。」師曰:「打鐘著!」眾纔集,師便下座,歸方丈。
院主隨後問曰:「和尚既許為大眾說話,為甚麼一言不措?」師曰:「經有經師
,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師問雲巖:「作甚麼?」巖曰:「擔屎。」師曰:「那
箇[漸耳]!」巖曰:「在。」師曰:「汝來去為誰?」曰:「替他東西。」師曰:「
何不教並行?」曰:「和尚莫謗他。」師曰:「不合恁麼道。」曰:「如何道?」師
曰:「還曾擔麼!」師坐次,僧問:「兀兀地思量甚麼?」師曰:「思量箇不思量底
。」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師曰:「非思量。」問:「學人擬歸鄉時如何?」
師曰:「汝父母遍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汝歸何所?」曰:「恁麼則不歸去也。」
師曰:「汝卻須歸去。汝若歸鄉,我示汝箇休糧方子。」曰:「便請。」
師曰:「二時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問:「如何是涅槃?」師曰:「汝未開
口時喚作甚麼?」問僧:「甚處來?」曰:「湖南來。」師曰:「洞庭湖水滿也未?
」曰:「未。」師曰:「許多時雨水,為甚麼未滿?」僧無語。﹝道吾云:「滿也。
」雲巖云:「湛湛地。」洞山云:「甚麼劫中曾增減來?」雲門云:「祇在這裡。」
﹞師問僧:「甚處來?」曰:「江西來。」師以拄杖敲禪床三下。僧曰:「某甲粗知
去處。」師拋下拄杖,僧無語。師召侍者,點茶與這僧,踏州縣困。師問龐居士:「
一乘中還著得這箇事麼?」士曰:「某甲祇管日求升合,不知還著得麼?」師曰:「
道居士不見石頭,得麼?」士曰:「拈一放一,未為好手。」師曰:「老僧住持事繁
。」士珍重便出。師曰:「拈一放一,的是好手。」士曰:「好箇一乘問宗,今日失
卻也。」師曰:「是!是!」
上堂:「祖師祇教保護,若貪嗔癡起來,切須防禁,莫教掁觸。是你欲知枯木,
石頭卻須擔荷,實無枝葉可得。雖然如此,更宜自看,不得絕言語。我今為你說,這
箇語顯無語底,他那箇本來無耳目等貌。」師與雲巖遊山,腰間刀響。巖問:「甚麼
物作聲?」師抽刀驀口作斫勢。﹝洞山舉示眾云:「看他藥山橫身,為這箇事,今時
人欲明向上事,須體此意始得。」﹞
遵布衲浴佛。師曰:「這箇從汝浴,還浴得那箇麼?」遵曰:「把將那箇來。」
師乃休。﹝長慶云:「邪法難扶。」玄覺云:「且道長慶恁麼道,在賓在主?眾中喚
作浴佛語,亦曰兼帶語,且道盡善不盡善?」﹞問:「學人有疑,請師決。」師曰:
「待上堂時來,與闍黎決疑。」至晚,上堂眾集。師曰:「今日請決疑上座在甚麼處
?」其僧出眾而立。師下禪床,把住曰:「大眾!這僧有疑。」便與一推,卻歸方丈
。﹝玄覺曰:「且道與伊決疑否?若決疑,甚麼處是決疑;若不與決疑,又道待上堂
時與汝決疑。」﹞師問飯頭:「汝在此多少時也?」曰:「三年。」師曰:「我總不
識汝。」飯頭罔測,發憤而去。
問:「身命急處如何?」師曰:「莫種雜種。」曰:「將何供養?」師曰:「無
物者。」師令供養主抄化。甘行者問:「甚處來?」曰:「藥山來。」甘曰:「來作
麼?」曰:「教化。」甘曰:「將得藥來麼?」曰:「行者有甚麼病?」甘便捨銀兩
鋌。意山中有人,此物卻回,無人即休。主便歸納疏。師問曰:「子歸何速?」主曰
:「問佛法相當得銀兩鋌。」師令舉其語。主舉已,師曰:「速送還他。子著賊了也
。」主便送還。甘曰:「由來有人。」遂添銀施之﹝同安顯云:「早知行者恁麼問,
終不道藥山來。」﹞問僧:「見說汝解筭,是否?」曰:「不敢。」師曰:「汝試筭
老僧看。」僧無對。﹝雲巖舉問洞山:「汝作麼生?」山曰:「請和尚生月。」﹞師
書「佛」字,問道吾:「是甚麼字?」吾曰:「佛字。」師曰:「多口阿師!」問:
「已事未明,乞和尚指示。」師良久曰:「吾今為汝道一句亦不難,祇宜汝於言下便
見去,猶較些子。若更入思量,卻成吾罪過。不如且各合口,免相累及。」
大眾夜參,不點燈。師垂語曰:「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兒,即向你道。」有僧
曰:「特牛生兒,也秪是和尚不道。」師曰:「侍者把燈來!」其僧抽身入眾。﹝雲
巖舉似洞山,山曰:「這僧卻會,祇是不肯禮拜。」﹞問僧:「甚處來?」曰:「南
泉來。」師曰:「在彼多少時?」曰:「粗經冬夏。」師曰:「恁麼,則成一頭水牯
牛去也!」曰:「雖在彼中,且不曾上他食堂。」師曰:「口欱東南風那?」曰:「
和尚莫錯,自有拈匙把箸人在。」問:「達磨未來時,此土還有祖師意否?」師曰:
「有。」曰:「既有,祖師又來作甚麼?」師曰:「祇為有,所以來。」看經次,僧
問:「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為甚麼卻自看?」師曰:「我祇圖遮眼。」曰:「某甲
學和尚還得也無?」師曰:「汝若看,牛皮也須穿。」﹝長慶云:「眼有何過?」玄
覺云:「且道長慶會藥山意不會藥山意。」﹞
問:「平田淺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主?」師曰:「看箭!」僧放身便倒
。師曰:「侍者,拖出這死漢。」僧便走。師曰:「弄泥團漢有甚麼限?」朗州刺史
李翱問:「師何姓?」師曰:「正是時。」李不委,卻問院主:「某甲適來問和尚姓
,和尚曰:正是時。未審姓甚麼?」主曰:「恁麼則姓韓也。」師聞乃曰:「得恁麼
不識好惡!若是夏時對他,便是姓熱。」師一夜登山經行,忽雲開見月,大嘯一聲,
應澧陽東九十里許,居民盡謂東家,明晨迭相推問,直至藥山。徒眾曰:「昨夜和尚
山頂大嘯。」李贈詩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
下披雲嘯一聲。」太和八年十一月六日臨順世,叫曰:「法堂倒!法堂倒!」眾皆持
拄撐之。師舉手曰:「子不會我意。」乃告寂。塔于院東隅。唐文宗謚弘道大師,塔
曰化城。
《丹霞天然禪師》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 本習儒業,將入長安應舉,方宿於逆旅,忽夢白光滿室,占
者曰:「解空之祥也。」偶禪者問曰:「仁者何往?」曰: 「選官去。」禪者曰:「
選官何如選佛?」曰:「選佛當往何所?」禪者曰:「今江西馬大師出世, 是選佛之
場。仁者可往。」遂直造江西, 纔見祖,師以手拓襆頭額。祖顧視良久,曰:「南嶽
石頭是汝師也。」遽抵石頭, 還以前意投之。頭曰:「著槽廠去!」師禮謝,入行者
房,隨次執爨役,凡三年。忽一日,石頭告眾曰:「來日鏟佛殿前草。」至來日,大
眾諸童行各備鍬钁鏟草,獨師以盆盛水,沐頭於石頭前,胡跪。頭見而笑之,便與剃
髮,又為說戒。師乃掩耳而出,再往江西謁馬祖。未參禮,便入僧堂內,騎聖僧頸而
坐。時大眾驚愕,遽報馬祖。祖躬入堂,視之曰:「我子天然。」師即下地禮拜曰:
「謝師賜法號。」因名天然。祖問:「從甚處來?」師曰:「石頭。」祖曰:「石頭
路滑,還躂倒汝麼?」師曰:「若躂倒即不來也。」乃杖錫觀方,居天台華頂峰三年
,往餘杭徑山禮國一禪師。
唐元和中至洛京龍門香山,與伏牛和尚為友。後於慧林寺遇天大寒,取木佛燒火
向,院主訶曰:「何得燒我木佛?」師以杖子撥灰曰:「吾燒取舍利。」主曰:「木
佛何有舍利?」師曰:「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主自後眉鬚墮落。後謁忠國師,
問侍者:「國師在否?」曰:「在即在,不見客。」師曰:「太深遠生!」曰:「佛
眼亦觀不見。」師曰:「龍生龍子,鳳生鳳兒。」國師睡起,侍者以告。國師乃打侍
者三十棒,遣出。師聞曰:「不謬為南陽國師。」明日再往禮拜,見國師便展坐具。
國師曰:「不用!不用!」師退後,國師曰:「如是!如是!」師卻進前。國師曰:
「不是!不是!」師遶國師一幣便出。國師曰:「去聖時遙,人多懈怠。三十年後,
覓此漢也難得。」
訪龐居士,見女子靈照洗菜次,師曰:「居士在否?」女子放下菜籃,歛手而立
。師又問:「居士在否?」女子提籃便行。師遂回。須臾居士歸,女子乃舉前話。士
曰:「丹霞在麼?」女曰:「去也。」士曰:「赤土塗牛妳。」又一日訪龐居士,至
門首相見。師乃問:「居士在否?」士曰:「饑不擇食。」師曰:「龐老在否?」士
曰:「蒼天!蒼天!」便入宅去。師曰:「蒼天!蒼天!」便回。師因去馬祖處,路
逢一老人與一童子。師問:「公住何處?」老人曰:「上是天,下是地。」師曰:「
忽遇天崩地陷,又作麼生?」老人曰:「蒼天!蒼天!」童子噓一聲。師曰:「非父
不生其子。」老人便與童子入山去。師問龐居士:「昨日相見,何似今日?」士曰:
「如法舉昨日事來作箇宗眼。」師曰:「祇如宗眼,還著得龐公麼?」士曰:「我在
你眼裡。」師曰:「某甲眼窄,何處安身?」士曰:「是眼何窄?是身何安?」師休
去。士曰:「更道取一句,便得此話圓。」師亦不對。士曰:「就中這一句無人道得
。」師與龐居士行次,見一泓水。士以手指曰:「便與麼也還辨不出?」師曰:「灼
然是辨不出。」士乃戽水,潑師二掬。師曰:「莫與麼,莫與麼。」士曰:「須與麼
,須與麼。」師卻戽水潑士三掬。師曰:「正與麼時,堪作甚麼?」士曰:「無外物
。」師曰:「得便宜者少。」士曰:「誰是落便宜者?」
元和三年,於天津橋橫臥,會留守擲公出,呵之不起。吏問其故,
師徐曰:「無事僧。」留守異之,奉束素及衣兩襲,日給米&C3-502E;,洛下翕然歸
信。至十五年春,告門人曰:「吾思枓翕然歸信。至十五年春,告門人曰:「吾思林
泉終老之所。」時門人齊靜卜南陽丹霞山結庵,三年間玄學者至盈三百眾,建成大院
。上堂:「阿你渾家,切須保護。一靈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更說甚薦與不薦?
吾往日見石頭,亦祇教切須自保護,此事不是你談話得。阿你渾家,各有一坐具地,
更疑甚麼?禪可是你解底物?豈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聞。阿你自看,善巧方
便,慈悲喜捨,不從外得,不著方寸。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賢。你更擬趁逐甚麼物
?不用經求落空去!今時學者,紛紛擾擾,皆是參禪問道。吾此間無道可修,無法可
證。一飲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慮。在在處處有恁麼底。若識得釋迦即老凡夫是,
阿你須自看取,莫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夜裡暗雙陸,賽彩若為生?無事珍重!
」有僧到參,於山下見師,便問:「丹霞山向甚麼處去?」師指山曰:「青黯黯處。
」曰:「莫祇這箇便是麼?」師曰:「真師子兒,一撥便轉。」問僧:「甚麼處宿?
」曰:「山下宿。」師曰:「甚麼處喫飯?」曰:「山下喫飯。」師曰:「將飯與闍
黎喫底人,還具眼也無?」僧無對。﹝長慶問保福:「將飯與人喫,感恩有分,為甚
麼不具眼?」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漢。」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不?」福云
:「道某甲瞎得麼。」玄覺徵云:「且道長慶明丹霞意,為復自用家財。」﹞長慶四
年六月,告門人曰:「備湯沐浴,吾欲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屨,垂一足未及地而化
。門人建塔,謚智通禪師,塔曰妙覺。
《潭州大川禪師》
潭州大川禪師,﹝亦曰大湖。﹞江陵僧參,師問:「幾時發足江陵?」僧提起坐
具。師曰:「謝子遠來,下去!」僧遶禪床一匝,便出。師曰:「若不恁麼,爭知眼
目端的!」僧拊掌曰:「苦殺人,洎合錯判諸方。」師曰:「甚得禪宗道理。」﹝僧
舉似丹霞,霞曰:「於大川法道即得,我這裡不然。」曰:「未審此間作麼生?」霞
曰:「猶較大川三步在。」僧禮拜,霞曰:「錯判諸方者多。」洞山云:「不是丹霞
,難分玉石。」﹞
《大顛寶通禪師》
潮州靈山大顛寶通禪師,初參石頭。頭問:「那箇是汝心?」師曰:「見言語者
是。」頭便喝出。經旬日,師卻問:「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頭曰:「除
卻揚眉瞬目,將心來。」師曰:「無心可將來。」頭曰:「元來有心,何言無心?無
心盡同謗。」師於言下大悟。異日侍立次,頭問:「汝是參禪僧?是州縣白蹋僧?」
師曰:「是參禪僧。」頭曰:「何者是禪?」師曰:「揚眉瞬目。」頭曰:「除卻揚
眉瞬目外,將你本來面目呈看。」師曰:「請和尚除卻揚眉瞬目外鑒。」頭曰:「我
除竟。」師曰:「將呈了也。」頭曰:「汝既將呈我心如何?」師曰:「不異和尚。
」頭曰:「不關汝事。」師曰:「本無物。」頭曰:「汝亦無物。」師曰:「既無物
,即真物。」頭曰:「真物不可得,汝心見量,意旨如此,也大須護持。」師住後,
學者四集。
上堂:「夫學道人須識自家本心,將心相示,方可見道。多見時輩祇認揚眉瞬目
,一語一默,驀頭印可,以為心要,此實未了。吾今為你諸人分明說出,各須聽受。
但除卻一切妄運想念,見量即汝真心。此心與塵境,及守認靜默時全無交涉。即心是
佛,不待修治。何以故?應機隨照,泠泠自用。窮其用處,了不可得。喚作妙用,乃
是本心。大須護持,不可容易。」僧問:「其中人相見時如何?」師曰:「早不其中
也。」曰:「其中者如何?」師曰:「不作箇問。」韓文公一日相訪,問師:「春秋
多少?」師提起數珠,曰:「會麼?」公曰:「不會。」師曰:「晝夜一百八。」公
不曉,遂回。次日再來,至門前見首座,舉前話問意旨如何。座扣齒三下。及見師,
理前問,師亦扣齒三下。公曰:「元來佛法無兩般。」師曰:「是何道理?」公曰:
「適來問首座亦如是。」師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對否?」座曰:「是。」師便打趁
出院。文公又一日白師曰:「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師良久,公
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師曰:「作麼?」平曰:「先以定動,後以智
拔。」公乃曰:「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箇入處。」僧問:「苦海波深,以
何為船筏?」師曰:「以木為船筏。」曰:「恁麼即得度也。」師曰:「盲者依前盲
,啞者依前啞。」一日,將痒和子廊下行,逢一僧問訊次,師以痒和子驀口打曰:「
會麼?」曰:「不會。」師曰:「大顛老野狐,不曾孤負人。」
《長髭曠禪師》
潭州長髭曠禪師,曹谿禮祖塔回,參石頭。頭問:「甚麼處來?」曰:「嶺南來
。」頭曰:「大庾嶺頭一鋪功德成就也未?」師曰:「成就久矣,祇欠點眼在。」頭
曰:「莫要點眼麼?」師曰:「便請。」頭乃垂下一足。師禮拜,頭曰:「汝見箇甚
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據某甲所見,如紅爐上一點雪。」﹝玄覺云:「且道長髭
具眼祇對,不具眼祇對?若具眼,為甚麼請他點眼?若不具眼,又道成就久矣,具作
麼生商量?」法燈代云:「和尚可謂眼昏。」﹞僧參,遶禪床一匝,卓然而立。師曰
:「若是石頭法席,一點也用不著。」僧又遶禪床一匝。師曰:「卻是恁麼時,不易
道箇來處。」僧便出去。師乃喚,僧不顧。師曰:「這漢猶少教詔在。」僧卻回曰:
「有一人不從人得,不受教詔,不落階級,師還許麼?」師曰:「逢之不逢,逢必有
事。」僧乃退身三步,師卻遶禪床一匝。僧曰:「不唯宗眼分明,亦乃師承有據。」
師乃打三棒。
問僧:「甚處來?」曰:「九華山控石庵。」師曰:「庵主是甚麼人?」曰:「
馬祖下尊宿。」師曰:「名甚麼?」曰:「不委他法號。」師曰:「他不委,你不委
。」曰:「尊宿眼在甚處?」師曰:「若是庵主親來,今日也須喫棒。」曰:「賴遇
和尚,放過某甲。」師曰:「百年後討箇師僧也難得。」龐居士到,師陞座,眾集定
。士出曰:「各請自撿好。」卻於禪床右立。時有僧問:「不觸主人翁,請師答話。
」師曰:「識龐公麼?」曰:「不識。」士便搊住曰:「苦哉!苦哉!」僧無對。士
便拓開。師少間卻問:「適來這僧還喫棒否?」士曰:「待伊甘始得。」師曰:「居
士祇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士曰:「恁麼說話,某甲即得;外人聞之,要且不好
。」師曰:「不好箇甚麼?」士曰:「阿師祇見錐頭尖,不見鑿頭利。」李行婆來,
師乃問:「憶得在絳州時事麼?」婆曰:「非師不委。」師曰:「多虛少實在。」婆
曰:「有甚諱處?」師曰:「念你是女人,放你拄杖。」婆曰:「某甲終不見尊宿過
。」師曰:「老僧過在甚麼處?」婆曰:「和尚無過,婆豈有過?」師曰:「無過底
人作麼生?」婆乃豎拳曰:「與麼,總成顛倒。」師曰:「實無諱處。」師見僧,乃
擒住曰:「師子兒,野干屬!」僧以手作撥眉勢,師曰:「雖然如此,猶欠哮吼在。
」僧擒住師曰:「偏愛行此一機。」師與一摑,僧拍手三下。師曰:「若見同風,汝
甘與麼否?」曰:「終不由別人。」師作撥眉勢。僧曰:「猶欠哮吼在。」師曰:「
想料不由別人。」師見僧問訊次,師曰:「步步是汝證明處。汝還知麼?」曰:「某
甲不知。」師曰:「汝若知,我堪作甚麼?」僧禮拜。師曰:「我不堪,汝卻好!」《京兆尸利禪師》
京兆府尸利禪師,問石頭:「如何是學人本分事?」頭曰:「汝何從吾覓?」曰
:「不從師覓,如何即得?」石頭曰:「汝還曾失麼?」師乃契會厥旨。
《招提慧朗禪師》
潭州招提寺慧朗禪師,始興曲江人也。初參馬祖,祖問:「汝來何求?」曰:「
求佛知見。」祖曰:「佛無知見,知見乃魔耳。汝自何來?」曰:「南嶽來。」祖曰
:「汝從南嶽來,未識曹谿心要。汝速歸彼,不宜他往。」師歸石頭,便問:「如何
是佛?」頭曰:「汝無佛性。」師曰:「蠢動含靈,又作麼生?」頭曰:「蠢動含靈
,卻有佛性。」曰:「慧朗為甚麼卻無?」頭曰:「為汝不肯承當。」師於言下信入
。住後,凡學者至,皆曰:「去!去!汝無佛性。」其接機大約如此。﹝時謂大朗。﹞
《興國振朗禪師》
長沙興國寺振朗禪師,初參石頭,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頭曰:「問取
露柱。」曰:「振朗不會。」頭曰:「我更不會。」師俄省悟。住後,有僧來參,師
召上座,僧應諾。師曰:「孤負去也。」曰:「師何不鑒?」師乃拭目而視之。僧無
語。﹝時謂小朗。﹞
《汾州石樓禪師》
汾州石樓禪師,上堂,僧問:「未識本來性,乞師方便指。」師曰:「石樓無耳
朵。」曰:「某甲自知非。」師曰:「老僧還有過。」曰:「和尚過在甚麼處?」師
曰:「過在汝非處。」僧禮拜,師便打。問僧:「近離甚處?」曰:「漢國。」師曰
:「漢國主人還重佛法麼?」曰:「苦哉!賴遇問著某甲;若問別人,即禍生。」師
曰:「作麼生?」曰:「人尚不見,有何佛法可重?」師曰:「汝受戒得多少夏?」
曰:「三十夏。」師曰:「大好不見有人。」便打。
《法門佛陀禪師》
鳳翔府法門寺佛陀禪師,尋常持一串數珠,念三種名號,曰一釋迦、二元和、三
佛陀,自餘是甚麼「碗躂丘」,乃過一珠,終而復始。事跡異常,時人莫測。
《水空和尚》
水空和尚,一日廊下見一僧,乃問:「時中事作麼生?」僧良久。師曰:「祇恁
便得麼?」曰:「頭上安頭。」師打曰:「去!去!已後惑亂人家男女在。」
《大同濟禪師》
澧州大同濟禪師,米胡領眾來,纔欲相見,師便拽轉禪床,面壁而坐。米於背後
立,少時卻回客位。師曰:「是即是,若不驗破,已後遭人貶剝。」令侍者請米來。
卻拽轉禪床便坐。師乃遶禪床一匝,便歸方丈。米卻拽倒禪床,領眾便出。師訪龐居
士,士曰:「憶在母胎時,有一則語,舉似阿師,切不得作道理主持。」師曰:「猶
是隔生也。」士曰:「向道不得作道理。」師曰:「驚人之句,爭得不怕!」士曰:
「如師見解,可謂驚人。」師曰:「不作道理,卻成作道理。」士曰:「不但隔一生
、兩生。」師曰:「粥飯底僧,一任檢責。」士鳴指三下。師一日見龐居士來,便揜
卻門曰:「多知老翁,莫與相見。」士曰:「獨坐獨語,過在阿誰?」師便開門,纔
出被士把住曰:「師多知,我多知?」師曰:「多知且置,閉門開門,卷之與舒,相
較幾許?」士曰:「秪此一問,氣急殺人!」師默然。士曰:「弄巧成拙。」僧問:
「此箇法門,如何繼紹?」師曰:「冬寒夏熱,人自委知。」曰:「恁麼則蒙分付去
也!」師曰:「頑嚚少智,[面力][月賢]多癡。」問:「十二時中如何合道?」師曰
:「汝還識十二時麼?」曰:「如何是十二時?」師曰:「子丑寅卯。」僧禮拜。師
示頌曰:「十二時中那事別,子丑寅卯吾今說。若會唯心萬法空,釋迦、彌勒從茲決
。」
〔青原下三世〕
§藥山儼禪師法嗣
《道吾宗智禪師》
潭州道吾山宗智禪師,豫章海昏張氏子。幼依槃和尚受教登戒,預藥山法會,密
契心印。一日,山問:「子去何處來?」師曰:「遊山來。」山曰:「不離此室,速
道將來。」師曰:「山上烏兒頭似雪,澗底遊魚忙不徹。」師離藥山見南泉,泉問:
「闍黎名甚麼?」師曰:「宗智。」泉曰:「智不到處,作麼生宗?」師曰:「切忌
道著。」泉曰:「灼然,道著即頭角生。」三日後,師與雲巖在後架把針。泉見乃問
:「智頭陀前日道,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合作麼生行履?」師便抽身
入僧堂,泉便歸方丈。師又來把針。巖曰:「師弟適來為甚不祇對和尚?」師曰:「
你不妨靈利!」巖不薦,卻問南泉:「適來智頭陀為甚不祇對和尚,某甲不會,乞師
垂示。」泉曰:「他卻是異類中行。」巖曰:「如何是異類中行?」泉曰:「不見道
: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直須向異類中行。」巖亦不會。師知雲巖不薦
,乃曰:「此人因緣不在此。」卻同回藥山。山問:「汝回何速?」巖曰:「祇為因
緣不契。」山曰:「有何因緣?」巖舉前話。山曰:「子作麼生會他,這箇時節便回
?」巖無對。山乃大笑。巖便問:「如何是異類中行?」山曰:「吾今日困倦,且待
別時來。」巖曰:「某甲特為此事歸來。」山曰:「且去!」巖便出。師在方丈外,
聞巖不薦,不覺咬得指頭血出。師卻下來問巖:「師兄去問和尚那因緣作麼生?」巖
曰:「和尚不與某甲說。」師便低頭。﹝僧問雲居:「切忌道著,意作麼生?」居云
:「此語最毒。」云:「如何是最毒底語?」居云:「一棒打殺龍蛇。」﹞
雲巖臨遷化,遣書辭師。師覽書了,謂洞山、密師伯曰:「雲巖不知有,我悔當
時不向伊道。雖然如是,要且不違藥山之子。」﹝玄覺云:「古人恁麼道,還知有也
未?」又云:「雲巖當時不會,且道甚麼處是伊不會處?」﹞藥山上堂曰:「我有一
句子,未曾說向人。」師出曰:「相隨來也。」僧問:「藥山一句子如何說?」山曰
:「非言說。」師曰:「早言說了也。」師一日提笠出,雲巖指笠曰:「用這箇作甚
麼?」師曰:「有用處。」巖曰:「忽遇黑風猛雨來時如何?」師曰:「蓋覆著。」
巖曰:「他還受蓋覆麼?」師曰:「雖然如是,且無滲漏。」溈山問雲巖:「菩提以
何為座?」巖曰:「以無為為座。」巖卻問溈山。山曰:「以諸法空為座。」又問:
「師作麼生?」師曰:「坐也聽伊坐,臥也聽伊臥,有一人不坐不臥。速道!速道!
」山休去。溈山問師:「甚麼處去來?」師曰:「看病來。」山曰:「有幾人病?」
師曰:「有病底,有不病底。」山曰:「不病底莫是智頭陀麼?」師曰:「病與不病
,總不干他事。速道!速道!」山曰:「道得也與他沒交涉。」僧問:「萬里無雲未
是本來天,如何是本來天?」師曰:「今日好曬麥。」雲巖問:「師弟家風近日如何
?」師曰:「教師兄指點,堪作甚麼?」巖曰:「無這箇來多少時也?」師曰:「牙
根猶帶生澀在。」
僧問:「如何是今時著力處?」師曰:「千人萬人喚不回頭,方有少分相應。」
曰:「忽然火起時如何?」師曰:「能燒大地。」師卻問僧:「除卻星與燄,那箇是
火?」曰:「不是火。」別一僧卻問:「師還見火麼?」師曰:「見。」曰:「見從
何起?」師曰:「除卻行住坐臥,別請一問。」有施主施褌,藥山提起示眾曰:「法
身還具四大也無?有人道得,與他一腰褌。」師曰:「性地非空,空非性地。此是地
大,三大亦然。」山曰:「與汝一腰褌。」師指佛桑花問僧曰:「這箇何似那箇?」
曰:「直得寒毛卓豎。」師曰:「畢竟如何?」曰:「道吾門下底。」師曰:「十里
大王。」雲巖不安,師乃謂曰:「離此殼漏子,向甚麼處相見?」巖曰:「不生不滅
處相見。」師曰:「何不道非不生不滅處,亦不求相見?」雲巖補鞋次,師問:「作
甚麼?」巖曰:「將敗壞補敗壞。」師曰:「何不道即敗壞非敗壞?」師聞僧念維摩
經云:「八千菩薩、五百聲聞,皆欲隨從文殊師利。」師問曰:「甚麼處去?」其僧
無對。師便打。﹝後僧問禾山,山曰:「給侍者方諧。」﹞師到五峰,峰問:「還識
藥山老宿否?」師曰:「不識。」峰曰:「為甚麼不識?」師曰:「不識,不識。」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東土不曾逢。」因設先師齋,僧問:「未審先
師還來也無?」師曰:「汝諸人用設齋作甚麼?」石霜問:「和尚一片骨,敲著似銅
鳴,向甚麼處去也?」師喚侍者,者應諾。師曰:「驢年去!」唐太和九年九月示疾
,有苦。僧眾慰問體候,師曰:「有受非償,子知之乎?」眾皆愀然。越十日將行,
謂眾曰:「吾當西邁,理無東移。」言訖告寂。闍維得靈骨數片,建塔道吾。後雷,
遷于石霜山之陽。
《雲巖曇晟禪師》
潭州雲巖曇晟禪師,鍾陵建昌王氏子,少出家於石門,參百丈海禪師二十年,因
緣不契。後造藥山,山問:「甚處來?」曰:「百丈來。」山曰:「百丈有何言句示
徒?」師曰:「尋常道: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山曰:「鹹則鹹味,淡則淡味,
不鹹不淡是常味。作麼生是百味具足底句?」師無對。山曰:「爭奈目前生死何!」
師曰:「目前無生死。」山曰:「在百丈多少時?」師曰:「二十年。」山曰:「二
十年在百丈,俗氣也不除。」他日侍立次,山又問:「百丈更說甚麼法?」師曰:「
有時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內會取。」山曰:「三千里外,且喜沒交涉。」山又問:
「更說甚麼法?」師曰:「有時上堂,大眾立定,以拄杖一時趁散。復召大眾,眾回
首。丈曰:「是甚麼」」山曰:「何不早恁麼道,今日因子得見海兄。」師於言下頓
省,便禮拜。一日山問:「汝除在百丈,更到甚麼處來?」師曰:「曾到廣南來。」
曰:「見說廣州城東門外有一片石,被州主移去。是否?」師曰:「非但州主,闔國
人移亦不動。」山又問:「聞汝解弄師子,是否?」師曰:「是。」曰:「弄得幾出
?」師曰:「弄得六出。」曰:「我亦弄得。」師曰:「和尚弄得幾出?」曰:「我
弄得一出。」師曰:「一即六,六即一。」後到溈山,溈問:「承聞長老在藥山弄師
子,是否?」師曰:「是。」曰:「長弄?有置時?」師曰:「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曰:「置時師子在甚麼處?」師曰:「置也,置也!」僧問:「從上諸聖甚麼處
去?」師良久,曰:「作麼,作麼!」問:「暫時不在,如同死人時如何?」師曰:
「好埋卻。」
問:「大保任底人,與那箇是一是二?」師曰:「一機之絹,是一段是兩段?」
﹝洞山代云:「如人接樹。」﹞師煎茶次,道吾問:「煎與阿誰?」師曰:「有一人
要。」曰:「何不教伊自煎?」師曰:「幸有某甲在。」師問石霜:「甚麼處來?」
曰:「溈山來。」師曰:「在彼中得多少時?」曰:「粗經冬夏。」師曰:「恁麼即
成山長也。」曰:「雖在彼中卻不知。」師曰:「他家亦非知非識。」石霜無對。﹝
道吾聞云:「得恁麼無佛法身心。」﹞
住後,上堂示眾曰:「有箇人家兒子,問著無有道不得底。」洞山出問曰:「他
屋裡有多少典籍?」師曰:「一字也無。」曰:「爭得恁麼多知?」師曰:「日夜不
曾眠。」山曰:「問一段事還得否?」師曰:「道得卻不道。」問僧:「甚處來?」
曰:「添香來。」師曰:「還見佛否?」曰:「見。」師曰:「甚麼處見?」曰:「
下界見。」師曰:「古佛,古佛!」道吾問:「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師曰:
「如人夜間背手摸枕子。」吾曰:「我會也。」師曰:「作麼生會?」吾曰:「遍身
是手眼。」師曰:「道也太煞道,祇道得八成。」吾曰:「師兄作麼生?」師曰:「
通身是手眼。」掃地次,道吾曰:「太區區生!」師曰:「須知有不區區者。」吾曰
:「恁麼則有第二月也。」師豎起掃帚曰:「是第幾月?」吾便行。﹝玄沙聞云:「
正是第二月。」﹞
問僧:「甚處來?」曰:「石上語話來。」師曰:「石還點頭也無?」僧無對。
師自代曰:「未語話時卻點頭。」師作草鞋次,洞山近前曰:「乞師眼睛得麼?」師
曰:「汝底與阿誰去也?」曰:「良价無。」師曰:「設有,汝向甚麼處著?」山無
語。師曰:「乞眼睛底是眼否?」山曰:「非眼。」師便喝出。尼僧禮拜,師問:「
汝爺在否?」曰:「在。」師曰:「年多少?」曰:「年八十。」師曰:「汝有箇爺
不年八十,還知否?」曰:「莫是恁麼來者!」師曰:「恁麼來者,猶是兒孫。」﹝
洞山代云:「直是不恁麼來者,亦是兒孫。」﹞僧問:「一念瞥起便落魔界時如何?
」師曰:「汝因甚麼卻從佛界來?」僧無對。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
:「莫道體不得,設使體得,也祇是左之右之。」院主遊石室回,師問:「汝去入到
石室裡許,為祇恁麼便回?」主無對。洞山代曰:「彼中已有人占了也。」師曰:「
汝更去作甚麼?」山曰:「不可人情斷絕去也。」會昌元年辛酉十月二十六日示疾,
命澡身竟,喚主事令備齋,來日有上座發去。至二十七夜歸寂,茶毗得舍利一千餘粒
。瘞于石塔,謚無住大師。
《船子德誠禪師》
秀州華亭船子德誠禪師,節操高邈,度量不群。自印心於藥山,與道吾,雲巖為
同道交。洎離藥山,乃謂二同志曰:「公等應各據一方,建立藥山宗旨。予率性疏野
,唯好山水,樂情自遣,無所能也。他後知我所止之處,若遇靈利座主,指一人來,
或堪雕琢,將授生平所得,以報先師之恩。」遂分攜。至秀州華亭,泛一小舟,隨緣
度日,以接四方往來之者。時人莫知其高蹈,因號船子和尚。一日,泊船岸邊閑坐,
有官人問:「如何是和尚日用事?」師豎橈子曰:「會麼?」官人曰:「不會。」師
曰:「棹撥清波,金鱗罕遇。」師有偈曰:「三十年來坐釣臺,鉤頭往往得黃能。金
鱗不遇空勞力,收取絲綸歸去來。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纔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
食,滿船空載月明歸。三十年來海上遊,水清魚現不吞鉤。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功\n程得便休。有一魚兮偉莫裁,混融包納信奇哉。能變化,吐風雷,下線何曾釣得來。
別人祇看採芙蓉,香氣長粘遶指風。兩岸映,一船紅,何曾解染得虛空,問我生涯祇
是船,子孫各自賭機緣。不由地,不由天,除卻蓑衣無可傳。」
道吾後到京口,遇夾山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無相。」曰
:「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無瑕。」道吾不覺失笑。山便下座,請問道吾:「
某甲適來祇對這僧話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
等是出世未有師在?」山曰:「某甲甚處不是,望為說破。」吾曰:「某甲終不說,
請和尚卻往華亭船子處去。」山曰:「此人如何?」吾曰:「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
錐。和尚若去,須易服而往。」山乃散眾束裝,直造華亭。船子纔見,便問:「大德
住甚麼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師曰:「不似,似箇甚麼?」山曰:
「不是目前法。」師曰:「甚處學得來?」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師曰:「一句
合頭語,萬劫繫驢橛。」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
山擬開口,被師一橈打落水中。山纔上船,師又曰:「道!道!」山擬開口,師又打
。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師曰:「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問
:「拋綸擲釣,師意如何?」師曰:「絲懸淥水,浮定有無之意。」山曰:「語帶玄
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師曰:「釣盡江波,金鱗始遇。」山乃掩耳。師曰:「如
是!如是!」遂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藥
山,祇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裡,钁頭邊,覓取一箇半箇
接續,無令斷絕。」山乃辭行,頻頻回顧,師遂喚「闍黎」!山乃回首,師豎起橈子
曰:「汝將謂別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椑樹慧省禪師》
宣州椑樹慧省禪師,洞山參,師問:「來作甚麼?」山曰:「來親近和尚。」師
曰:「若是親近,用動這兩片皮作麼?」山無對。﹝曹山云:「一子親得。」﹞僧問
:「如何是佛?」師曰:「貓兒上露柱。」曰:「學人不會。」師曰:「問取露柱去
!」
《百巖明哲禪師》
鄂州百巖明哲禪師,藥山看經次,師曰:「和尚休猱人好!」山置經曰:「日頭
早晚也。」師曰:「正當午。」山曰:「猶有文彩在。」師曰:「某甲無亦無。」山
曰:「汝太煞聰明。」師曰:「某甲祇恁麼,和尚作麼生?」山曰:「跛跛挈挈,百
醜千拙。且恁麼過。」洞山與密師伯到參,師問:「二上座甚處來?」山曰:「湖南
。」師曰:「觀察使姓甚麼?」曰:「不得姓。」師曰:「名甚麼?」曰:「不得名
。」師曰:「還治事也無?」曰:「自有郎幕在。」師曰:「還出入也無?」曰:「
不出入。」師曰:「豈不出入?」山拂袖便出。師次早入堂,召二上座曰:「昨日老
僧對闍黎一轉語不相契,一夜不安。今請闍黎別下一轉語。若愜老僧意,便開粥相伴
過夏。」山曰:「請和尚問。」師曰:「豈不出入?」山曰:「太尊貴生!」師乃開
粥,同共過夏。
《澧州高沙彌》
澧州高沙彌初參藥山,山問:「甚處來?」師曰:「南嶽來。」山曰:「何處去
?」師曰:「江陵受戒去。」山曰:「受戒圖甚麼?」師曰:「圖免生死。」山曰:
「有一人不受戒,亦無生死可免。汝還知否?」師曰:「恁麼則佛戒何用?」山曰:
「這沙彌猶挂脣齒在。」師禮拜而退。道吾來侍立,山曰:「適來有箇跛腳沙彌,卻
有些子氣息。」吾曰:「未可全信,更須勘過始得。」至晚,山上堂,召曰:「早來
沙彌在甚麼處?」師出眾立。山問:「我聞長安甚鬧,你還知否?」師曰:「我國晏
然。」﹝法眼別云:「見誰說?」﹞山曰:「汝從看經得,請益得?」師曰:「不從
看經得,亦不從請益得。」山曰:「大有人不看經、不請益,為甚麼不得?」師曰:
「不道他不得,祇是不肯承當。」山顧道吾、雲巖曰:「不信道。」師一日辭藥山,
山問:「甚麼處去?」師曰:「某甲在,眾有妨,且往路邊卓箇草菴,接待往來茶湯
去。」山曰:「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師曰:「知是般事便休,更喚甚麼作戒?
」山曰:「汝既如是,不得離吾左右,時復要與子相見。」師住菴後,一日歸來,值
雨。山曰:「你來也。」師曰:「是。」山曰:「可煞濕。」師曰:「不打這箇鼓笛
。」雲巖曰:「皮也無,打甚麼鼓?」道吾曰:「鼓也無,打甚麼皮?」山曰:「今
日大好一場曲調。」僧問:「一句子還有該不得處否?」師曰:「不順世。」
藥山齋時,自打鼓,師捧缽作舞入堂。山便擲下鼓槌曰:「是第幾和?」師曰:
「是第二和。」山曰:「如何是第一和?」師就桶舀一杓飯便出。刺史李翱居士鼎州
李翱刺史,嚮藥山玄化,屢請不赴,乃躬謁之。山執經卷不顧。侍者曰:「太守在此
。」守性褊急,乃曰:「見面不如聞名。」拂袖便出。山曰:「太守何得貴耳賤目?
」守回拱謝,問曰:「如何是道?」山以手指上下,曰:「會麼?」守曰:「不會。
」山曰:「雲在青天水在瓶。」守忻愜作禮,而述偈曰:「鍊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
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缾。」﹝玄覺云:「且道李太守是讚他語
,明他語?須是行腳眼始得。」﹞守又問:「如何是戒定慧?」山曰:「貧道這裡無
此閑家具。」守莫測玄旨。山曰:「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
底行。閨閤中物,拾不得便為滲漏。」守見老宿獨坐,問曰:「端居丈室,當何所務
?」宿曰:「法身凝寂,無去無來。」﹝法眼別云:「汝作甚麼來?」法燈別云:「
非公境界。」﹞ -
【五燈會元卷第一】
《七佛》
古佛應世,綿歷無窮,不可以周知而悉數也。近故譚賢劫有千如來。暨于釋迦,
但紀七佛。按長阿含經云:「七佛精進力,放光滅暗冥。各各坐樹下,於中成正覺。
」又曼殊室利為七佛祖師,金華善慧大士登松山頂行道,感七佛引前,維摩接後。今
之撰述,斷自七佛而下。
《毗婆尸佛》
毗婆尸佛。﹝過去莊嚴劫,第九百九十八尊。﹞偈曰:「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
幻出諸形象。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長阿含經云:「人壽八萬歲時,
此佛出世。種剎利,姓拘利若。父槃頭,母槃頭婆提。居般頭婆提城。坐波波羅樹下
,說法三會,度人三十四萬八千。」神足二:一名騫茶,二名提舍。侍者無憂子方膺
。
《尸棄佛》
尸棄佛。﹝莊嚴劫,第九百九十九尊。﹞偈曰:「起諸善法本是幻,造諸惡業亦
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風,幻出無根無實性。」長阿含經云:「人壽七萬歲時,此佛出
世。」種剎利,姓拘利若。父明相,母光耀。居光相城。坐分陀利樹下,說法三會,
度人二十五萬。神足二:一名阿毗浮,二名婆婆。侍者忍行子無量。
《毗舍浮佛》
毗舍浮佛。﹝莊嚴劫,第一千尊。﹞偈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
。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長阿含經云:「人壽六萬歲時,此佛出世。
」種剎利,姓拘利若。父善燈,母稱戒。居無喻城。坐婆羅樹下,說法二會,度人一
十三萬。神足二:一扶遊,二鬱多摩。侍者寂滅子妙覺。
《拘留孫佛》
拘留孫佛。﹝見在賢劫,第一尊。﹞偈曰:「見身無實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
。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與佛何殊別?」長阿含經云:「人壽四萬歲時,此佛出世。
」種婆羅門,姓迦葉。父禮得,母善枝。居安和城。坐尸利沙樹下,說法一會。度人
四萬。神足二:一薩尼,二毗樓。侍者善覺子上勝。拘那含牟尼佛拘那含牟尼佛。﹝
賢劫,第二尊。﹞偈曰:「佛不見身知是佛,若實有知別無佛。智者能知罪性空,坦
然不怖於生死。」長阿含經云:「人壽三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婆羅門,姓迦葉。
父大德,母善勝。居清淨城。坐烏暫婆羅門樹下,說法一會,度人三萬。神足二:一
舒槃那,二鬱多樓。侍者安和子導師。
《迦葉佛》
迦葉佛。﹝賢劫,第三尊。﹞偈曰:「一切眾生性清淨,從本無生無可滅。即此
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無罪福。」長阿含經云:「人壽二萬歲時,此佛出世。」種婆
羅門,姓迦葉。父梵德,母財主。居波羅奈城。坐尼拘律樹下,說法一會,度人二萬
。神足二:一提舍,二婆羅婆。侍者善友子集軍。
《釋迦牟尼佛》
釋迦牟尼佛。﹝賢劫,第四尊。﹞姓剎利,父淨飯天,母大清淨妙位。登補處,
生兜率天上,名曰勝善天人,亦名護明大士。度諸天眾,說補處行,於十方界中,現
身說法。普曜經云:「佛初生剎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蓮華,自
然捧雙足。東西及南北,各行於七步。分手指天地,作師子吼聲。上下及四維,無能
尊我者。」即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歲四月八日也。至四十二年二月八日,年十九,欲
求出家而自念言:「當復何遇?」即於四門遊觀,見四等事,心有悲喜而作思維,此
老、病、死,終可厭離。於是夜子時,有一天人名曰淨居,於窗牖中叉手白言:「出
家時至,可去矣。」太子聞已,心生歡喜,即逾城而去,於檀特山中修道。始於阿藍
迦藍處三年,學不用處定,知非便捨。復至鬱頭藍弗處三年,學非非想定,知非亦捨
。又至象頭山,同諸外道日食麻麥,經于六年。故經云:「以無心意、無受行,而悉
摧伏諸外道。」先歷試邪法,示諸方便,發諸異見,令至菩提。故普集經云:「菩薩
於二月八日,明星出時成道,號天人師,時年三十矣。」即穆王三年癸未歲也。
既而於鹿野苑中為憍陳如等五人轉四諦法輪而證道果。說法住世四十九年,後告
弟子摩訶迦葉:「吾以清淨法眼、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正法,將付於汝,汝當
護持。」并敕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而說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
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爾時世尊說此偈已,復告迦葉:「吾將金縷僧伽梨\n衣傳付於汝,轉授補處,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壞。」迦葉聞偈,頭面禮足曰:「善
哉!善哉!我當依敕,恭順佛故。」爾時世尊至拘尸那城,告諸大眾:「吾今背痛,
欲入涅柈。」即往熙連河側,娑羅雙樹下,右股累足,泊然宴寂。復從棺起,為母說
法。特示雙足化婆耆,并說無常偈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時諸弟子即以香薪競茶毗之,燼後金棺如故。爾時大眾即於佛前,以偈讚曰:「
凡俗諸猛熾,何能致火爇,請尊三昧火,闍維金色身。」爾時全棺座而舉,高七多羅
樹,往返空中,化火三昧。須臾灰生,得舍利八斛四斗。即穆王五十二年壬申歲二月
十五日也。
自世尊滅後一千一十七年,教至中夏,即後漢永平十年戊辰歲也。世尊纔生下,
乃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曰:「天上天下,唯吾獨尊。」世尊一
日陞座,大眾集定。文殊白椎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世尊便下座。世尊
一日陞座,默然而坐。阿難白椎曰:「請世尊說法。」世尊云:「會中有二比丘犯律
行,我故不說法。」阿難以他心通觀是比丘,遂乃遣出。世尊還復默然。阿難又曰:
「適來為二比丘犯律,是二比丘已遣出,世尊何不說法?」世尊曰:「吾誓不為二乘
聲聞人說法。」便下座。世尊一日陞座,大眾集定。迦葉白椎曰:「世尊說法竟。」
世尊便下座。世尊九十日在忉利天,為母說法,及辭天界而下,時四眾八部,俱往空
界奉迎。有蓮花色比丘尼作念云:「我是尼身,必居大僧後見佛。不如用神力變作轉
輪聖王,千子圍繞,最初見佛。」果滿其願。世尊纔見,乃訶云:「蓮花色比丘尼,
汝何得越大僧見吾?汝雖見吾色身,且不見吾法身。須菩提巖中宴坐,卻見吾法身。
」世尊昔因文殊至諸佛集處,值諸佛各還本處,唯有一女人近彼佛坐,入於三昧。文
殊乃白佛云:「何此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
,汝自問之。」文殊遶女人三匝,鳴指一下,乃托至梵天,盡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
曰:「假使百千萬文殊,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經過四十二恆河沙國土,有罔明菩薩
出此女人定。」須臾,罔明大士從地涌出,作禮世尊。世尊敕罔明出,罔明卻至女子
前,鳴指一下,女子於是從定而出。
世尊因波斯匿王問:「勝義諦中有世俗諦否?若言無,智不應二。若言有,智不
應一。一二之義,其義云何?」佛言:「大王!汝於過去龍光佛法中曾問此義,我今
無說,汝今無聽。無說無聽,是名為一義二義。」世尊一日見文殊在門外立,乃曰:
「文殊!文殊!何不入門來?」文殊曰:「我不見一法在門外,何以教我入門。」世
尊一日坐次,見二人昇豬過,乃問:「這個是甚麼?」曰:「佛具一切智,豬子也不
識!」世尊曰:「也須問過。」世尊因有異學問:「諸法是常邪?」世尊不對。又問
:「諸法是無常邪?」亦不對。異學曰:「世尊具一切智,何不對我?」世尊曰:「
汝之所問,皆為戲論。」世尊一日示隨色摩尼珠,問五方天王:「此珠而作何色?」
時五方天王互說異色。世尊復藏珠入袖,卻抬手曰:「此珠作何色?」天王曰:「佛
手中無珠,何處有色?」世尊嘆曰:「汝何迷倒之甚!吾將世珠示之,便各彊說有青
、黃、赤、白色;吾將真珠示之,便總不知。」時五方天王悉皆悟通。世尊因乾闥婆
王獻樂,其時山河大地盡作琴聲。迦葉起作舞,王問:「迦葉豈不是阿羅漢,諸漏已
盡,何更有餘習?」佛曰:「實無餘習,莫謗法也。」王又撫琴三遍,迦葉亦三度作
舞。王曰:「迦葉作舞,豈不是?」佛曰:「實不曾作舞!」王曰:「世尊何得妄語
?」佛曰:「不妄語。汝撫琴,山河大地木石盡作琴聲,豈不是?」王曰:「是。」
佛曰:「迦葉亦復如是。所以實不曾作舞。」王乃信受。
世尊因外道問:「昨日說何法?」曰:「說定法。」外道曰:「今日說何法?」
曰:「不定法。」外道曰:「昨日說定法,今日何說不定法?」世尊曰:「昨日定,
今日不定。」世尊因五通仙人問:「世尊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佛召
五通仙人,五通應諾。佛曰:「那一通,你問我。」世尊因普眼菩薩欲見普賢,不可
得見,乃至三度入定,遍觀三千大千世界,覓普賢不可得見,而來白佛。佛曰:「汝
但於靜三昧中起一念,便見普賢。」普眼於是纔起一念,便見普賢,向空中乘六牙白
象。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過夏。迦葉欲白椎擯出,纔拈椎,乃見百千萬億文殊.迦
葉盡其神力,椎不能舉。世尊遂問迦葉:「汝擬擯那箇文殊?」迦葉無對。世尊因長
爪梵志索論義,預約曰:「我義若墮,我自斬首。」世尊曰:「汝義以何為宗?」志
曰:「我以一切不受為宗。」世尊曰:「是見受否?」志拂袖而去。行至中路,乃省
。謂弟子曰:「我當回去,斬首以謝世尊。」弟子曰:「人天眾前,幸當得勝,何以
斬首?」志曰:「我寧於有智人前斬首,不於無智人前得勝。」乃歎曰:「我義兩處
負墮,是見若受,負門處粗,是見不受,負門處細。一切人天二乘,皆不知我義墮處
,唯有世尊諸大菩薩知我義墮。」回至世尊前曰:「我義兩處負墮,故當斬首以謝。
」世尊曰:「我法中無如是事,汝當回心向道。」於是同五百徒眾一時投佛出家,證
阿羅漢。
世尊昔欲將諸聖眾,往第六天說大集經,敕他方此土人間天上、一切獰惡鬼神,
悉皆輯會,受佛付囑,擁護正法。設有不赴者,四天門王飛熱鐵輪追之令集。既集會
已,無有不順佛敕者,各發弘誓,擁護正法。唯有一魔王謂世尊曰:「瞿曇!我待一
切眾生成佛盡,眾生界空,無有眾生名字,我乃發菩提心。」世尊嘗與阿難行次,見
一古佛塔。世尊便作禮。阿難曰:「此是甚麼人塔?」世尊曰:「此是過去諸佛塔。
」阿難曰:「過去諸佛是甚麼人弟子?」世尊曰:「是吾弟子。」阿難曰:「應當如
是。」世尊因有外道問:「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讚歎曰:「世尊
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乃作禮而去。阿難白佛:「外道得何道理,稱讚
而去?」世尊曰:「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
世尊一日敕阿難:「食時將至,汝當入城持缽。」阿難應諾。世尊曰:「汝既持
缽,須依過去七佛儀式。」阿難便問:「如何是過去七佛儀式?」世尊召阿難,阿難
應諾。世尊曰:「持缽去!」世尊因有比丘問:「我於世尊法中見處即有,證處未是
。世尊當何所示?」世尊曰:「比丘某甲,當何所示,是汝此問?」
世尊成道後,在逝多林中一樹下跏趺而坐。有二商人以五百乘車
經過林畔,有二車牛不肯前進。商人乃訝,見之山神。報言:「林中有聖人成道,經
逾四十九日未食,汝當供養。」商人入林,果見一人端然不動。乃問曰:「為是梵王
邪?帝釋邪?山神邪?河神邪?」世尊微笑,舉袈裟角示之。商人頂禮,遂陳供養。
世尊因耆婆善別音響,至一塚間,見五髑髏,乃敲一髑髏問耆婆:「此生何處?」曰
:「此生人道。」世尊又敲一曰:「此生何處?」曰:「此生天道。」世尊又別敲一
問:「此生何處?」耆婆罔知生處。世尊因黑氏梵志運神力,以左右手擎合歡、梧桐
花兩株,來供養佛。佛召仙人,梵志應諾。佛曰:「於下著。」梵志遂放下左手一株
花。佛又召仙人:「放下著。」梵志又放下右手一株花。佛又召仙人:「於下著。」
梵志曰:「世尊,我今兩手皆空,更教放下箇甚麼?」佛曰:「吾非教汝放捨其花,
汝當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一時捨卻,無可捨處,是汝免生死處。」梵志於
言下悟無生忍。世尊因靈山會上五百比丘得四禪定,具五神通,未得法忍,以宿命智
通,各各自見過去殺父害母,及諸重罪,於自心內各各懷疑,於甚深法不能證入。於
是文殊承佛神力,遂手握利劍,持逼如來。世尊乃謂文殊曰:「住!住!不應作逆,
勿得害吾。吾必被害,為善被害。文殊師利!爾從本十害。文殊師利!爾從本已來無
有我人,但以內心見有我人。內心起時,我必被害,即名為害,」於是五百比丘自悟
本心,如夢如幻,於夢幻中無有我人,乃至能生所生父母。於是五百比丘同讚嘆曰:
「文殊大智士,深達法源底。自手握利劍,持逼如來身。如劍佛亦爾,一相無有二。
無相無所生,是中云何殺?」
世尊因地布髮掩泥,獻花於然燈。然燈見布髮處,遂約退眾,乃指地曰:「此一
方地,宜建一梵剎。」時眾中有一賢于長者,持標於指處插曰:「建梵剎竟。」時諸
天散花,讚曰:「庶子有大智矣!」世尊因七賢女遊屍陀林,一女指屍曰:「屍在這
裡,人向甚處去?」一女曰:「作麼?吟作麼?作麼?」諸姊諦觀,各各契悟,感帝
釋散花曰:「惟願聖姊有何所須,我當終身供給。」女曰:「我家四事七珍,悉皆具
足,唯要三般物:一要無根樹子一株,二要無陰陽地一片,三要叫不響山谷一所。」
帝釋曰:「一切所須,我悉有之。若三般物,我實無得。」女曰:「汝若無此,爭解
濟人?」帝釋罔措,遂同往白佛。佛言:「憍尸迦,我諸弟子大阿羅漢不解此義,唯
有諸大菩薩乃解此義。」世尊因調達諦佛,生身入地獄,遂令阿難問:「你在地獄中
安否?」曰:「我雖在地獄,如三禪天樂。」佛又令問:「你還求出否?」曰:「我
待世尊來便出。」阿難曰:「佛是三界大師,豈有入地獄分?」曰:「佛既無入地獄
分,我豈有出地獄分?」
世尊因文殊忽起佛見、法見,被世尊威神攝向二鐵圍山,城東有一老母,與佛同
生而不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回避。雖然如此,回顧東西,總皆是佛。遂以手掩面
,於十指掌中亦總是佛。
殃崛摩羅因持缽至一長者門,其家婦人正值產難,子母未分。長者曰:「瞿曇弟
子,汝為至聖,當有何法能免難?」殃崛語長者曰:「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我回
問世尊,卻來相報。」及返,具事白佛。佛告殃崛:「汝速去報,言我自從賢聖法來
,未曾殺生。」殃崛奉佛語疾往告之。其婦得聞,當時分免。
世尊嘗在尼俱律樹下坐次,因二商人問:「世尊還見車過否?」曰:「不見。」
商人曰:「還聞否?」曰:「不聞。」商人曰:「莫禪定否?」曰:「不禪定。」曰
:「莫睡眠否?」曰:「不睡眠。」商人乃嘆曰:「善哉!善哉!世尊覺而不見。」
遂厭白襢兩段。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
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付囑摩訶迦葉。」
世尊至多子塔前,命摩訶迦葉分座令坐,以僧伽梨圍之。遂告曰:「吾以正法眼
藏密付於汝,汝當護持,傳付將來。」世尊臨入涅槃,文殊大士請佛再轉法輪。世尊
咄曰:「文殊!吾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說一字,汝請吾再轉法輪,是吾曾轉法輪邪?
」世尊於涅槃會上,以手摩胸,告眾曰:「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勿
令後悔。若謂吾滅度,非吾弟子。若謂吾不滅度,亦非吾弟子。」時百萬億眾,悉皆
契悟。§西天祖師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摩竭陀國人也。姓婆羅門,父飲澤,母香志。昔為鍛金師,
善明金性,使其柔伏。付法傳云:嘗於久遠劫中,毗婆尸佛入涅槃後,四眾起塔,塔
中像面金色有缺壞。時有貧女,將金珠往金師所,請飾佛面。既而因共發願:願我二
人為無姻夫妻。由是因緣,九十一劫身皆金色,後生梵天。天壽盡,生中天摩竭陀國
婆羅門家,名曰迦葉波,此云飲光勝尊,蓋以金色為號也。繇是志求出家,冀度諸有
。佛言:「善來,比丘!」鬚髮自除,袈裟著體,常於眾中稱歎第一。復言:「吾以
清淨法眼,將付於汝。汝可流布,無令斷絕。」
涅槃經云:爾時世尊欲涅槃時,迦葉不在眾會,佛告諸大弟子,迦葉來時,可令
宣揚正法眼藏。爾時迦葉在耆闍崛山畢缽羅窟睹勝光明,即入三昧,以淨天眼,觀見
世尊於熙連河側,入般涅槃。乃告其徒曰:「如來涅槃也,何其駛哉!」即至雙樹間
,悲戀號泣。佛於金棺出示雙足。爾時迦葉告諸比丘:「佛已茶毗,金剛舍利,非我
等事。我等宜當結集法眼,無令斷絕。」乃說偈曰:「如來弟子,且莫涅槃,得神通
者,當赴結集。」於是得神通者悉集王舍耆闍崛山畢缽羅窟。時阿難為漏未盡,不得
入會,後證阿羅漢果,由是得人。迦葉乃白眾言:「此阿難比丘多聞總持,有大智慧
,常隨如來,梵行清淨。所聞佛法,如水傳器,無有遺餘。佛所讚歎,聰敏第一。宜
可請彼集修多羅藏。」大眾默然。迦葉告阿難曰:「汝今宜宣法眼。」阿難聞語信受
,觀察眾心而宣偈言:「比丘諸眷屬,離佛不莊嚴。猶如虛空中,眾星之無月。」說
是偈已,禮眾僧足,升法座而宣是言:「如是我聞。一時佛住某處說某經教,乃至人
天等作禮奉行。」時迦葉問諸比丘:「阿難所言,不錯謬乎?」皆曰:「不異世尊所
說。」迦葉乃告阿難言:「我今年不久留,今將正法付囑於汝。汝善守護,聽吾偈言
。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說偈已,乃持僧伽梨衣
入雞足山,俟慈氏下生。即周孝王五年丙辰歲也。
尊者因外道問:「如何是我我?」者曰:「覓我者是汝我。」外道曰:「這箇
是我我,師我何在?」者曰:「汝問我覓。」尊者一日踏泥次,有一沙彌見,乃問尊
者:「何得自為?」者曰:「我若不為,誰為我為?」
《二祖阿難尊者》
二祖阿難尊者,王舍城人也。姓剎利帝,父斛飯王,實佛之從弟也。梵語阿難陀
,此云慶喜,亦云歡喜。如來成道夜生,因為之名。多聞博達,智慧無礙。世尊以為
總持第一,嘗所讚歎。加以宿世有大功德,受持法藏,如水傳器,佛乃命為侍者。尊
者一日白佛言:「今日入城,見一奇特事。」佛曰:「見何奇特事?」者曰:「入城
時見一攢樂人作舞,出城總見無常。」佛曰:「我昨日入城,亦見一奇特事。」者曰
:「未審見何奇特事?」佛曰:「我入城時見一攢樂人作舞,出城時亦見樂人作舞。
」一日問迦葉曰:「師兄!世尊傳金襴袈裟外,別傳箇甚麼?」迦葉召阿難,阿難應
諾。迦葉曰:「倒卻門前剎竿著!」
後阿闍世王白言:「仁者!如來、迦葉尊勝二師,皆已涅槃,而我多故,悉不能
睹。尊者般涅槃時,願垂告別。」尊者許之。後自念言:「我身危脆,猶如聚沫,況
復衰老,豈堪久長?阿闍世王與吾有約。」乃詣王宮,告之曰:「吾欲入涅槃,來辭
耳。」門者曰:「王寢,不可以聞。」者曰:「俟王覺時,當為我說。」時阿闍世王
夢中見一寶蓋,七寶嚴飾,千萬億眾圍繞瞻仰;俄而風雨暴至,吹折其柄,珍寶瓔珞
,悉墜於地,心甚驚異。既寤,門者具白上事。王聞,失聲號慟,哀感天地。即至毗
舍離城,見尊者在恆河中流,跏趺而坐。王乃作禮,而說偈曰:「稽首三界尊,棄我
而至此,暫憑悲願力,且莫般涅槃。」時毗舍離王亦在河側,說偈言:「尊者一何速
,而歸寂滅場;願住須臾間,而受於供養。」尊者見二國王咸來勸請,乃說偈言:「
二王善嚴住,勿為苦悲戀。涅槃當我靜,而無諸有故。」尊者復念:「我若偏向一國
,諸國爭競,無有是處,應以平等度諸有情。遂於恆河中流,將入寂滅。是時山河大
地,六種震動,雪山有五百仙人,睹茲瑞應,飛空而至,禮尊者足,胡跪白言:「我
於長老,當證佛法,願垂大慈,度脫我等。」尊者默然受請,即變殑伽河悉為金地,
為其仙眾說諸大法。尊者復念:先所度脫弟子應當來集。須臾,五百羅漢從空而下,
為諸仙人出家授具。其仙眾中有二羅漢:一名商那和修,二名末田底迦。尊者知是法
器,乃告之曰:「昔如來以大法眼付大迦葉,迦葉入定而付於我;我今將滅,用傳於
汝。汝受吾教,當聽偈言:本來付有法,付了言無法。各各須自悟,悟了無無法。」
」尊者付法眼藏竟,踊身虛空,現十八變入風奮迅三昧。分身四分:一分奉忉利天,
一分奉娑竭羅龍宮,一分奉毗舍離王,一分奉阿闍世王。各造寶塔而供養之。乃厲王
十二年癸巳歲也。《三祖商那和修尊者》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摩突羅國人也。亦名舍那婆斯。姓毗舍多,父林勝,母憍奢
耶,在胎六年而生。梵語商諾迦,此云自然服,即西域九枝秀草名也。若聖人降生,
則此草生於淨潔之地。和修生時,瑞草斯應。昔如來行化至摩突羅國,見一青林,枝
葉茂盛,語阿難曰:「此林地名優留荼,吾滅度後一百年,有比丘商那和修,於此轉
妙法輪。」後百歲,果誕和修,出家證道,受慶喜尊者法眼,化導有情。及止此林,
降二火龍,歸順佛教。龍因施其地,以建梵宮。尊者化緣既久,思付正法。尋於吒利
國,得優波鞠多以為給侍。因問鞠多曰:「汝年幾邪?」答曰:「我年十七。」者曰
:「汝身十七,性十七邪?」答曰:「師髮已白,為髮白邪?心白邪?」者曰:「我
但髮白,非心白耳。」鞠多曰:「我身十七,非性十七也。」尊者知是法器。後三載
,遂為落髮授具。乃告曰:「昔如來以無上法眼付囑迦葉。展轉相授,而至於我;我
今付汝,勿令斷絕。汝受吾教,聽吾偈言:非法亦非心,無心亦無法。說是心法時,
是法非心法。」」說偈已,即隱於罽賓國南象白山中。後於三昧中,見弟子鞠多有五
百徒眾,常多懈慢。尊者乃往彼,現龍奮迅三昧以調伏之。而說偈曰:「通達非彼此
,至聖無長短。汝除輕慢意,疾得阿羅漢。」五百比丘聞偈已,依教奉行,皆獲無漏
。尊者乃現十八變火光三昧,用焚其身。鞠多收舍利,葬於梵迦羅山。五百比丘各持
一幡,迎導至彼,建塔供養。乃宣王二十二年乙未歲也。
《四祖優波鞠多尊者》
四祖優波鞠多尊者,吒利國人也。亦名優波崛多。又名鄔波鞠多。姓首陀,父善
意。十七出家,二十證果。隨方行化,至摩突羅國,得度者甚眾。由是魔宮震動,波
旬愁怖,遂竭其魔力,以害正法。尊者即入三昧,觀其所由。波旬復伺便,密持瓔珞
縻之于頸。及尊者出定,乃取人狗蛇三屍,化為華鬘,[而(上)火(下)]言慰諭波旬曰
:「汝與我瓔珞,甚是珍妙。吾有華鬘,以相酬奉。」波旬仇華鬘,以相酬奉。」波
旬大喜,引頸受之,即變為三種臭屍,蟲蛆壞爛。波旬厭惡,大生憂惱。盡己神力,
不能移動。乃升六欲天,告諸天主。又詣梵王,求其解免。彼各告言:「十力弟子,
所作神變,我輩凡陋,何能去之?」波旬曰:「然則奈何?」梵王曰:「汝可歸心尊
者,即能除斷。」乃為說偈,令其回向曰:「若因地倒,還因地起;離地求起,終無
其理。」波旬受教已,即下天宮,禮尊者足,哀露懺悔。尊者告曰:「汝自今去,於
如來正法,更不作嬈害否?」波旬曰:「我誓回向佛道,永斷不善。」尊者曰:「若
然者,汝可口自唱言:皈依三寶。」魔王合掌三唱,華鬘悉除。乃歡喜踊躍,作禮尊
者而說偈曰:「稽首三昧尊,十力聖弟子。我今願回向,勿令有劣弱。」尊者在世化
導,證果最多。每度一人,以一籌置於石室。其室縱十八肘,廣十二肘,充滿其間。
最後有一長者子,名曰香眾,來禮尊者,志求出家。尊者問曰:「汝身出家,心
出家?」答曰:「我來出家,非為身心。」尊者曰:「不為身心,復誰出家?」答曰
:「夫出家者,無我我故。無我我故,即心不生滅;心不生滅,即是常道。諸佛亦常
心無形相,其體亦然。」尊者曰:「汝當大悟,心自通達。宜依佛法僧,紹隆聖種。
」即為剃度,授具足戒。仍告之曰:「汝父嘗夢金日而生汝,可名提多迦。」復謂曰
:「如來以大法眼藏,次第傳授,以至於我。今復付汝,聽吾偈言:心自本來心,本
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付法已,乃踊身虛空,呈十八變,卻復本
座,跏趺而逝。提多迦以室內籌用焚師軀,收舍利,建塔供養。即平王三十年庚子歲
也。
《五祖提多迦尊者》
五祖提多迦尊者,摩伽陀國人也。梵語提多迦,此云通真量。初生之時,父夢金
日自屋而出,照耀天地。前有大山,諸寶嚴飾。山頂泉涌,滂沱四流。後遇鞠多尊者
,為解之曰:「寶山者,吾身也。泉涌者,法無盡也。日從屋出者,汝今入道之相也
。照耀天地者,汝智慧超越也。」尊者聞師說已,歡喜踊躍,而唱偈言:「巍巍七寶
山,常出智慧泉。回為真法味,能度諸有緣。」鞠多尊者亦說偈曰:「我法傳於汝,
當現大智慧。金日從屋出,照耀於天地。」提多迦聞師妙偈,設禮奉持。後至中印度
,彼國有八千大仙,彌遮迦為首。聞尊者至,率眾瞻禮。謂尊者曰:「昔與師同生梵
天,我遇阿私陀仙授我仙法,師逢十力弟子,修習禪那,自此報分殊塗,已經六劫。
」者曰:「支離累劫,誠哉不虛。今可捨邪歸正,以入佛乘。」彌遮迦曰:「昔阿私
陀仙人授我記云:汝卻後六劫,當遇同學,獲無漏果。」今也相遇,非宿瘦。」今也
相遇,非宿緣邪?願師慈悲,令我解脫。」者即度出家,命諸聖授戒。其餘仙眾,始
生我慢。尊者示大神通,於是俱發菩提心,一時出家。者乃告彌遮迦曰:「昔如來以
大法眼藏密付迦葉,展轉相授,而至於我。我今付汝,當護念之。」乃說偈曰:「通
達本法心,無法無非法。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說偈已,踊身虛空作十八變,
火光三昧,自焚其軀。彌遮迦與八千比丘同收舍利,於班荼山中起塔供養。即莊王五
年己丑歲也。《六祖彌遮迦尊者》
六祖彌遮迦尊者,中印度人也。既傳法已,遊化至北天竺國,見雉堞之上有金色
祥雲,歎曰:「斯道人氣也,必有大士為吾嗣。」乃入城,於闤闠間有一人手持酒器
,逆而問曰:「師何方來?欲往何所?」祖曰:「從自心來,欲往無處。」曰:「識
我手中物否?」祖曰:「此是觸器而負淨者。」曰:「師識我否?」祖曰:「我即不
識,識即非我。」復謂之曰:「汝試自稱名氏,吾當後示本因。」彼說偈答曰:「我
從無量劫,至于生此國,本姓頗羅墮,名字婆須蜜。」祖曰:「我師提多迦說,世尊
昔遊北印度,語阿難言:「此國中吾滅後三百年,有一聖人姓頗羅墮,名婆須蜜,而
於禪祖,當獲第七。」世尊記汝,汝應出家。」彼乃置器禮師。側立而言曰:「我思
往劫,嘗作檀那,獻一如來寶座,彼佛記我曰:汝於賢劫釋迦法中,宣傳至教。」今
符師說,願加度脫。」祖即與披剃,復圓戒相,乃告之曰:「正法眼藏,今付於汝,
勿令斷絕。」乃說偈曰:「無心無可得,說得不名法。若了心非心,始解心心法。」
祖說偈已,入師子奮迅三昧,踊身虛空,高七多羅樹,卻復本座,化火自焚。婆須蜜
收靈骨,貯七寶函,建浮圖寘于上級。即襄王十五年甲申歲也。
《七祖婆須蜜尊者》
七祖婆須蜜者,北天竺國人也。姓頗羅墮,常服淨衣,執酒器,遊行里閈,或吟
或嘯,人謂之狂。及遇彌遮迦尊者,宣如來往誌,自省前緣,投器出家,受法行化。
至迦摩羅國,廣與佛事。於法座前,忽有智者自稱:「我名佛陀難提,今與師論義。
」祖曰:「仁者論即不義,義即不論。若擬論義,終非義論。」難提知師義勝,心即
欽服。曰:「我願求道,霑甘露味。」祖遂與剃度,而授具戒。復告之曰:「如來正
法眼藏,我今付汝,汝當護持。」乃說偈曰:「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
時,無是無非法。」即入慈心三昧。時梵王帝釋及諸天眾俱來作禮,而說偈言:「賢
劫眾聖祖,而當第七位。尊者哀念我,請為宣佛地。」尊者從三昧起,示眾曰:「我
所得法,而非有故,若識佛地,離有無故。」語已,還入三昧,示涅槃相。難提即於
本座起七寶塔,以葬全身。即定王十七年辛未歲也。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迦摩羅國人也。姓瞿曇氏,頂有肉髻,辯捷無礙。初遇婆須
蜜,出家受教。既而領徒行化,至提伽國毗舍羅家,見舍上有白光上勝,謂其徒曰:
「此家有聖人,口無言說,真大乘器。不行四衢,知觸穢耳。」言訖,長者出致禮,
問:「何所須?」祖曰:「我求侍者。」長者曰:「我有一子,名伏馱蜜多,年已五
十,口未曾言,足未曾履。」祖曰:「如汝所說,真吾弟子。」伏馱聞之,遽起禮拜
,而說偈曰:「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為最道者?」祖以偈答曰
:「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
。欲識汝本心,非合亦非離。」伏馱聞偈已,便行七步。祖曰:「此子昔曾值佛,悲
願廣大,慮父母受情難捨,故不言不履耳。」長者遂捨令出家。祖尋授具戒,復告之
曰:「我今以如來正法眼藏付囑於汝,勿令斷絕。」乃說偈曰:「虛空無內外,心法
亦如此。若了虛空故,是達真如理。」伏馱承師付囑,以偈讚曰:「我師禪祖中,當
得為第八。法化眾無量,悉獲阿羅漢。」爾時佛陀難提即現神變,卻復本座,儼然寂
滅。眾與寶塔,葬其全身。即景王十年寅歲也。
《九祖伏馱蜜尊者》
九祖伏馱蜜多尊者,提伽國人也。姓毗舍羅。既受八祖付囑,後至中印度行化。
時有長者香蓋,攜一子而來,瞻禮祖曰:「此子處胎六十歲,因號難生。嘗會一仙者
,謂此兒非凡,當為法器。今遇尊者,可令出家。」祖即與落髮授戒,羯磨之際,祥
光燭座,仍感舍利三七粒現前,自此精進忘疲。既而祖告之曰:「如來大法眼藏,今
付於汝。汝護念之。」乃說偈曰:「真理本無名,因名顯真理。受得真實法,非真亦
非偽。」祖付法已,即入盡三昧而般涅槃。眾以香油旃檀闍維,收舍舍利,建塔于那
爛陀寺。即敬王三十三年甲寅歲也。
《十祖脅尊者》
十祖脅尊者,中印度人也。本名難生。初將誕時,父夢一白象,背有寶座,座上
安一明珠,從門而入,光照四眾,既覺遂生。從值九祖,執侍左右,未嘗睡眠,謂其
脅不至席,遂號脅尊者焉。初至華氏國,憩一樹下。右手指地而告眾曰:「此地變金
色,當有聖人入會。」言訖,即變金色。時有長者子富那夜奢,合掌前立。祖問曰:
「汝從何來?」荅曰:「我心非往。」祖曰:「汝何處住?」荅曰:「我心非止。」
祖曰:「汝不定邪?」曰:「諸佛亦然。」祖曰:「汝非諸佛。」曰:「諸佛亦非。
」祖因說偈曰:「此地變金色,預知有聖至。當坐菩提樹,覺華而成已。」夜奢復說
偈曰:「師坐金色地,常說真實義。回光而照我,令入三摩諦。」祖知其意,即度出
家,復具戒品,乃告之曰:「如來大法藏,今付於汝,汝護念之。」乃說偈曰:「真
體自然真,因真說有理。領得真真法,無行亦無止。」祖付法已,即現神變而入涅槃
,化火自焚。四眾各以衣祴盛舍利,隨處與塔而供養之。即貞王二十七年己亥歲也。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華氏國人也。姓瞿曇氏,父寶身。既得法於脅尊者,尋詣
波羅奈國,有馬鳴大士迎而作禮。問曰:「我欲識佛,何者即是?」祖曰:「汝欲識
佛,不識者是。」曰:「佛既不識,焉知是乎?」祖曰:「既不識佛,焉知不是?」
曰:「此是鋸義。」祖曰:「彼是木義。」祖問:「鋸義者何?」曰:「與師平出。
」馬鳴卻問:「木義者何?」祖曰:「汝被我解。」馬鳴豁然省悟,稽首皈依,遂求
剃度。祖謂眾曰:「此大士者,昔為毗舍利國王。其國,有一類人如馬裸露,王運神
力分身為蠶,彼乃得衣。王後復生中印度,馬人感戀悲鳴,因號馬鳴焉。如來記云:
吾滅度後六百年,當有賢者馬鳴於波羅奈國,摧伏異道,度人無量,繼吾傳化。」今
正是時。」即告之曰:「如來大法眼藏,今付於汝。」即說偈曰:「迷悟如隱顯,明
暗不相離。今付隱顯法,非一亦非二。」尊者付法已,即現神變,湛然圓寂。眾興寶
塔,以閟全身。即安王十九年戊戌歲也。《十二祖馬鳴尊者》
十二祖馬鳴大士者,波羅奈國人也。亦名功勝,以有作無作諸功德最為殊勝,故
名焉。既受法於夜奢尊者,後於華氏國轉妙法輪。忽有老人,座前仆地,祖謂眾曰:
「此非庸流,當有異相。」言訖不見。俄從地涌出一金色人,復化為女子,右手指祖
而說偈曰:「稽首長老尊,當受如來記。今於此地上,宣通第一義。」說偈已,瞥然
不見。祖曰:「將有魔來,與吾較﹝音角﹞力。」有頃,風雨暴至,天地晦冥。祖曰
:「魔中悁a晦冥。祖曰:「魔之來信矣,吾當除之。」即指空中,現一大金龍,奮
發威神,震動山岳。祖儼然於座,魔事隨滅。經七日,有一小蟲,大若蟭螟,潛形座
下。祖以手取之,示眾曰:「斯乃魔之所變,盜聽吾法耳。」乃放之令去,魔不能動
。祖告之曰:「汝但歸依三寶,即得神通。」遂復本形,作禮懺悔。祖問曰:「汝名
誰邪?眷屬多少?」曰:「我名迦毗摩羅,有三千眷屬。」祖曰:「盡汝神力,變化
若何?」曰:「我化巨海極為小事。」祖曰:「汝化性海得否?」曰:「何謂性海,
我未嘗知。」祖即為說性海曰:「山河大地,皆依建立。三昧六通,由茲發現。」迦
毗摩羅聞言,遂發信心,與徒眾三千,俱求剃度。祖乃召五百羅漢,與授具戒。復告
之曰:「如來大法眼藏,今當付汝。汝聽偈言:隱顯即本法,明暗元不二。今付悟了
法,非取亦非離。」」付囑已,即入龍奮迅三昧,挺身空中,如日輪相,然後示滅。
四眾以真體藏之龍龕。即顯王四十二年甲午歲也。
《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
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華氏國人也。初為外道,有徒三千,通諸異論。後於馬鳴
尊者得法,領徒至西印度。彼有太子,名雲自在。仰尊者名,請於宮中供養。祖曰:
「如來有教,沙門不得親近國王、大臣權勢之家。」太子曰:「今我國城之北,有大
山焉。山有一石窟,可可禪寂于此否?」祖曰:「諾。」即入彼山。行數里,逢一大
蟒,祖直前不顧,盤繞祖身,祖因與授三皈依,蟒聽訖而去。祖將至石窟,復有一老
人素服而出,合掌問訊。祖曰:「汝何所止?」答曰:「我昔嘗為比丘,多樂寂靜,
有初學比丘數來請益,而我煩於應答,起嗔恨想,命終墮為蟒身,住是窟中,今已千
載。適遇尊者,獲聞戒法,故來謝爾。」祖問曰:「此山更有何人居止?」曰:「北
去十里,有大樹蔭覆五百大龍,其樹王名龍樹,常為龍眾說法,我亦聽受耳。」祖遂
與徒眾詣彼,龍樹出迎曰:「深山孤寂,龍蟒所居。大德至尊,何枉神足?」祖曰:
「吾非至尊,來訪賢者。」龍樹默念曰:「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是大聖繼真乘否
?」祖曰:「汝雖心語,我已意知。但辦出家,何慮吾之不聖?」龍樹聞已,悔謝。
祖即與度脫,及五百龍眾俱授具戒。復告之曰:「今以如來大法眼藏,付囑於汝。諦
聽偈言: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悟此隱顯法,非愚亦非智」」付法已,即現神變
,化火焚身。龍樹收五色舍利,建塔焉。即赧王四十六年壬辰歲也。《十四祖龍樹尊者》
十四祖龍樹尊者,西天竺國人也,亦名龍勝。始於摩羅尊者得法,後至南印度。
彼國之人,多信福業。祖為說法,遞相謂曰:「人有福業,世間第一。徒言佛性,誰
能睹之?」祖曰:「汝欲見佛性,先須除我慢。」彼人曰:「佛性大小?」祖曰:「
非大非小,非廣非狹。無福無報,不死不生。」彼聞理勝,悉回初心。祖復於座上,
現自在身,如滿月輪。一切眾唯聞法音,不睹祖相。彼眾中有長者子,名迦那提婆,
謂眾曰:「識此相否?」眾曰:「目所未睹,安能辨識?」提婆曰:「此是尊者現佛
性體相,以示我等。何以知之?蓋以無相三昧,形如滿月。佛性之義,廓然虛明。」
言訖,輪相即隱,復居本座,而說偈言:「身現圓月相,以表諸佛體。說法無其形,
用辨非聲色。」彼眾聞偈,頓悟無生,咸願出家,以求解脫。祖即為剃髮,命諸聖授
具。其國先有外道五千餘眾,作大幻術,眾皆宗仰。祖悉為化之,令歸三寶。復造大
智度論、中論、十二門論,垂之於世。後告上首弟子迦那提婆曰:「如來大法眼藏今
當付汝。聽吾偈言:為明隱顯法,方說解脫理。於法心不證,無瞋亦無喜。」」付法
訖,入月輪三昧,廣現神變,復就本座,凝然禪寂。迦那提婆與諸四眾,共建寶塔以
葬焉。即秦始皇三十五年己丑歲也。《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南天竺國人也,姓毗舍羅。初求福業,兼樂辯論。後謁龍
樹大士。將及門,龍樹知是智人,先遣侍者以滿缽水置於座前。尊者睹之,即以一針
投之而進,欣然契會。龍樹即為說法,不起於座,現月輪相,唯聞其聲,不見其形。
祖語眾曰:「今此瑞者,師現佛性。表說法非聲色也。」祖既得法,後至迦毗羅國。
彼有長者,曰梵摩淨德一日,園樹生耳如菌,味甚美。唯長者與第二子羅[日候]羅
多取而食之。取已隨長,盡而復生。自餘親屬,皆不能見。祖知其彬親屬,皆不能見
。祖知其宿因,遂至其家。長者迺問其故。祖曰:「汝家昔曾供養一比丘,然此比丘
道眼未明,以虛霑信施,故報為木菌。唯汝與子精誠供養,得以享之,餘即否矣。」
又問長者:「年多少?」答曰:「七十有九。」祖乃說偈曰:「入道不通理,復身還
信施。汝年八十一,此樹不生耳。」長者聞偈已,彌加歎伏。且曰:「弟子衰老,不
能事師,願捨次子,隨師出家。」祖曰:「昔如來記此子,當第二五百年為大教主。
今之相遇,蓋符宿因。」即與剃髮執侍。至巴連弗城,聞諸外道欲障佛法。計之既久
,祖乃執長旛入彼眾中。彼問祖曰:「汝何不前?」祖曰:「汝何不後?」彼曰:「
汝似賤人。」祖曰:「汝似良人。」彼曰:「汝解何法?」祖曰:「汝百不解。」彼
曰:「我欲得佛。」祖曰:「我灼然得佛。」彼曰:「汝不合得。」祖曰:「元道我
得,汝實不得。」彼曰:「汝既不得,云何言得?」祖曰:「汝有我故,所以不得。
我無我我,故自當得。」彼辭既屈,乃問祖曰:「汝名何等?」祖曰「我名迦那提婆
。」彼既夙聞祖名,乃悔過致謝。時眾中猶互興問難,祖折以無礙之辯,由是歸伏。
乃告上足羅候羅多而付法眼。偈曰:「本對傳法人,為說解脫理。於法實無證,無終
亦無始。」祖說偈已,入奮迅定,身放八光,而歸寂滅。學眾興塔而供養之。即前漢
文帝十九年庚辰歲也。《十六祖羅[日侯]羅多尊者》(借候字)
十六祖羅[候]羅多尊者,迦毗羅國人也。行化至室羅筏城,有河名曰金水,其味
殊美,中流復現五佛影。祖告眾曰:「此河之源,凡五百里,有聖者僧伽難提居於彼
處。佛誌:一千年後,當紹聖位。」」語已,領諸學眾,泝流而上。至彼,見僧伽難
提安坐入定。祖與眾伺之。經三七日,方從定起。祖問曰:「汝身定邪,心定邪?」
提曰:「身心俱定。」祖曰:「身心俱定,何有出入?」提曰:「雖有出入,不失定
相。如金在井,金體常寂。」祖曰:「若金在井,若金出井,金無動靜,何物出入?
」提曰:「言金動靜,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動靜。」祖曰:「若金在井,出者
何金?若金出井,在者何物?」提曰:「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
。」祖曰:「此義不然。」提曰:「彼義非著。」祖曰:「此義當墮。」提曰:「彼
義不成。」祖曰:「彼義不成,我義成矣。」提曰:「我義雖成,法非我故。」祖曰
:「我義已成,我無我故。」提曰:「我無我故,復成何義?」祖曰:「我無我故,
故成汝義。」提曰:「仁者師誰,得是無我?」祖曰:「我師迦那提婆,證是無我。
」難提以偈贊曰:「稽首提婆師,而出於仁者。仁者無我故,我欲師仁者。」祖以偈
答曰:「我已無我故,汝須見我我。汝若師我故,知我非我我。」難提心意豁然,即
求度脫。祖曰:「汝心自在,非我所繫。」語已,即以右手擎金缽,舉至梵宮,取彼
香飯,將齋大眾,而大眾忽生厭惡之心。祖曰:「非我之咎,汝等自業。」即命難提
分座同食,眾復訝之。祖曰:「汝不得食,皆由此故。當知與吾分座者,即過去娑羅
樹王如來也。愍物降跡,汝輩亦莊嚴劫中已至三果而未證無漏盲證無漏者也。」眾曰
:「我師神力,斯可信矣。彼云過去佛者,即竊疑焉。」難提知眾生慢,乃曰:「世
尊在日,世界平正,無有丘陵,江河溝洫,水悉甘美,草木滋茂,國土豐盈。無八苦
、行十善,自雙樹示滅八百餘年,世界丘墟,樹木枯悴,人無至信,正念輕微,不信
真如,唯愛神力。」言訖,以右手漸展入地,至金剛輪際,取甘露水,以琉璃器持至
會所。大眾見之,即時欽慕,悔過作禮。於是,祖命僧伽難提而付法眼。偈曰:「於
法實無證,不取亦不離。法非有無相,內外云何起?」祖付法已,安坐歸寂。四眾建
塔。當前漢武帝二十八年戊辰歲也。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室羅筏城寶莊嚴王之子也。生而能言,常讚佛事。七歲即
厭世樂,以偈告其父母曰:「稽首大慈父,和南骨血母。我今欲出家,幸願哀愍故。
」父母固止之,遂終日不食。乃許其在家出家,號僧伽難提。復命沙門禪利多為之師
。積十九載,末嘗退倦。每自念言:「身居王宮,胡為出家?」一夕,天光下屬,見
一路坦平,不覺徐行。約十里許,至大巖前,有石窟焉,乃燕寂于中。父既失子,即
擯禪利多出國,訪尋其子,不知所在。經十年,祖得法受記已,行化至摩提國,忽有
涼風襲眾,身心悅適非常,而不知其然。祖曰:「此道德之風也。當有聖者出世,嗣
續祖燈乎?」言訖,以神力攝諸大眾,遊歷山谷。食頃,至一峰下,謂眾曰:「此峰
頂有紫雲如蓋,聖人居此矣。」即與大眾徘徊久之。見山舍一童子,持圓鑑直造祖前
。祖問:「汝幾歲邪?」曰:「百歲。」祖曰:「汝年尚幼,何言百歲?」童曰:「
我不會理,正百歲耳。」祖曰:「汝善機邪?」童曰:「佛言:若人生百歲,不會諸
佛機,未若生一日,而得決了之。」祖曰:「汝手中者,當何所表?」童曰:「諸佛
大圓鑑,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眼皆相似。」彼父母聞子語,即捨令出家。祖
攜至本處,授具戒訖,名伽耶舍多。他時聞風吹殿鈴聲,祖問曰:「鈴鳴邪?風鳴邪
?」舍多曰:「非風鈴鳴,我心鳴耳。」祖曰:「心復誰乎?」舍多曰:「俱寂靜故
。」祖曰:「善哉!善哉!繼吾道者,非子而誰?」即付法眼。偈曰:「心地本無生
,因地從緣起。緣種不相妨,華果亦復爾。」祖付法已,右手攀樹而化。大眾議曰:
「尊者樹下歸寂,其垂蔭後裔乎!」將奉全身於高原建塔,眾力不能舉,即就樹下起
塔。當前漢昭帝十三年丁未歲也。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摩提國人也。姓鬱頭藍,父天蓋,母方聖。嘗夢大神持鑑
,因而有娠。凡七日而誕,肌體瑩如琉璃,未嘗洗沐,自然香潔。幼好閑靜,語非常
童。持鑑出遊,遇難提尊者。得度後,領徒至大月氏國。見一婆羅門舍有異氣,祖將
入彼舍,舍主鳩摩羅多問曰:「是何徒眾?」祖曰:「是佛弟子。」彼聞佛號,心神
竦然,即時閉戶。祖良久扣其門,羅多曰:「此舍無人。」祖曰:「答無者誰?」羅
多聞語,知是異人,遽開關延接。祖曰:「昔世尊記曰:吾滅後一千年,有大士出現
於月氏國,紹隆玄化。」今汝值吾,應斯嘉運。」於是鳩摩羅多發宿命智,投誠出家
。授具訖,付法偈曰:「有種有心地,因緣能發萌。於緣不相礙,當生生不生。」祖
付法已,踊身虛空,現十八種神變,化火光三昧,自焚其身。眾以舍利起塔。當前漢
成帝二十年戊申歲也。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大月氏國婆羅門之子也。昔為自在天人。﹝欲界第六天。
﹞見菩薩瓔珞,忽起愛心,墮生忉利。﹝欲界第二天。﹞聞憍尸迦說般若波羅蜜多,
以法勝故,升于梵天色界。以根利故,善說法要,諸天尊為導師。以繼祖時至,遂降
月氏。後至中天竺國,有大士名闍夜多,問曰:「我家父母素信三寶,而常縈疾瘵,
凡所營作,皆不如意;而我鄰家久為旃陀羅行,而身常勇健,所作和合。彼何幸,而
我何辜?」祖曰:「何足疑乎!且善惡之報有三時焉:凡人但見仁夭暴壽、逆吉義凶
,便謂亡因果、虛罪福,殊不知影響相隨,毫釐靡忒。縱經百千萬劫,亦不磨滅。」
時闍夜多聞是語已,頓釋所疑。祖曰:「汝雖已信三業,而未明業從惑生,惑因識有
,識依不覺,不覺依心。心本清淨,無生滅,無造作,無報應,無勝負,寂寂然,靈
靈然。汝若入此法門,可與諸佛同矣。一切善惡、有為無為,皆如夢幻。」闍夜多承
言領旨,即發宿慧,懇求出家。既受具,祖告曰:「吾今寂滅時至,汝當紹行化跡。
」乃付法眼,偈曰:「性上本無生,為對求人說。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又云
:「此是妙音如來見性清淨之句,汝宜傳布後學。」言訖,即於座上,以指爪剺面,
如紅蓮開出,大光明照耀四眾,而入寂滅。闍夜多起塔。當新室十四年壬午歲也。《二十祖闍夜多尊者》
二十祖闍夜多尊者,北天竺國人也。智慧淵沖,化導無量。後至羅閱城,敷揚頓
教。彼有學眾,唯尚辯論。為之首者,名婆修盤頭。﹝此云遍行。﹞常一食不臥,六
時禮佛,清淨無欲,為眾所歸。祖將欲度之,先問彼眾曰:「此遍行頭陀,能修梵行
,可得佛道乎?」眾曰:「我師精進,何故不可。」祖曰:「汝師與道遠矣。設苦行
歷於塵劫,皆虛妄之本也。」眾曰:「尊者蘊何德行而譏我師?」祖曰:「我不求道
,亦不顛倒。我不禮佛,亦不輕慢。我不長坐,亦不懈怠。我不一食,亦不雜食。我
不知足,亦不貪欲。心無所希,名之曰道。」時遍行聞已,發無漏智,歡喜讚歎。祖
又語彼眾曰:「會吾語否?吾所以然者,為其求道心切。夫絃急即斷,故吾不贊。令
其住安樂地,入諸佛智。」復告遍行曰:「吾適對眾,抑挫仁者,得無惱於衷乎?」
遍行曰:「我憶念七劫前,生常安樂國,師於智者月淨,記我非久當證斯陀含果。時
有大光明菩薩出世,我以老故,策杖禮謁。師叱我曰:「重子輕父,一何鄙哉!」時
我自謂無過,請師示之。師曰:「汝禮大光明菩薩,以杖倚壁畫佛面,以此過慢,遂
失二果。」我責躬悔過以來,聞諸惡言,如風如響,況今獲飲無上甘露,而反生熱惱
邪?惟願大慈,以妙道垂誨。」祖曰:「汝久植眾德,當繼吾宗。聽吾偈曰:言不合
無生,同於法界性。若能如是解,通達事理竟。」」祖付法已,不起於座,奄然歸寂
。闍維,收舍利建塔,當後漢明帝十七年甲戌歲也。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羅閱城人也。姓毗舍佉,父光蓋,母嚴一。家富而無子
,父母禱于佛塔而求嗣焉。一夕,母夢吞明暗二珠,覺而有孕。經七日,有一羅漢名
賢眾至其家,光蓋設禮,賢眾端坐受之。嚴一出拜,賢眾避席,云:「回禮法身大士
。」光蓋罔測其由,遂取一寶珠跪獻,試其真偽。賢眾即受之,殊無遜謝。光蓋不能\n忍,問曰:「我是丈夫,致禮不顧;我妻何德,尊者避之。」賢眾曰:「我受禮納珠
,貴福汝耳。汝婦懷聖子,生當為世燈慧日,故吾避之,非重女人也。」賢眾又曰:
「汝婦當生二子,一名婆修盤頭,則吾所尊者也。二名芻尼。﹝此云野鵲子﹞。昔如
來在雪山修道,芻尼巢於頂上,佛既成道,芻尼受報為那提國王。佛記云:汝至第二
五百年,生羅閱城毗舍佉家,與聖同胞。」今無爽矣。」後一月,果產二子。尊者婆
修盤頭年至十五,禮光度羅漢出家,感毗婆訶菩薩與之授戒。行化至那提國,彼王名
常自在,有二子:一名摩訶羅,次名摩拏羅。王問祖日:「羅閱城土風,與此何異?
」祖曰:「彼土曾三佛出世,今王國有二師化導。」王曰:「二師者誰?」祖曰:「
佛記第二五百年,有二神力大士出家繼聖,即王之次子摩拏羅,是其一也。吾雖德薄
,敢當其一。」王曰:「誠如尊者所言,當捨此子作沙門。」祖曰:「善哉!大王能
遵佛旨。」即與授具,付法。偈曰:「泡幻同無礙,如何不了悟,達法在其中,非今
亦非古。」祖付法已,踊身高半由旬,屹然而住。四眾仰瞻虔請,復坐跏趺而逝。荼
毗得舍利,建塔。當後漢殤侶,建塔。當後漢殤帝十二年丁巳歲也。《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那提國常自在王之子也。年三十,遇婆修祖師出家傳法至
西印度。彼國王名得度,即瞿曇種族,歸依佛乘,勤行精進。一日,於行道處,現一
小塔,欲取供養,眾莫能舉。王即大會梵行、禪觀、咒術等三眾,欲問所疑。時祖亦
赴此會,是三眾皆莫能辨。祖即為王廣說塔之所因,﹝塔,阿育王造者,此不繁錄。
﹞今之出現,王福力之所致也。王聞是說,乃曰:「至聖難逢,世樂非久。」即傳位
太子,投祖出家,七日而證四果。祖深加慰誨曰:「汝居此國,善自度人。今異域有
大法器,吾當往化。」得度曰:「師應跡十方,動念當至,寧勞往邪?」祖曰:「然
。」於是焚香,遙語月氏國鶴勒那比丘曰:「汝在彼國,教導鶴眾,道果將證,宜自
知之。」時鶴勒那為彼國王寶印說修多羅偈,忽睹異香成穗,王曰:「是何祥也?」
曰:「此是西印土傳佛心印祖師摩拏羅將至,先降信香耳。」曰:「此師神力何如?
」曰:「此師遠承佛記,當於此土廣宣玄化。」時王與鶴勒那俱遙作禮。祖知已,即
辭得度比丘,往月氏國,受王與鶴勒那供養。後鶴勒那問祖曰:「我止林間,已經九
白。﹝印度以一年為一白。﹞有弟子龍子者,幼而聰慧,我於三世推窮,莫知其本。
」祖曰:「此子於第五劫中,生妙喜國婆羅門家,曾以旃檀施於佛宇,作槌撞鍾,受
報聰敏,為眾欽仰。」又問:「我有何緣而感鶴眾?」祖曰:「汝第四劫中,嘗為比
丘,當赴會龍宮。汝諸弟子咸欲隨從,汝觀五百眾中,無有一人堪任妙供。時諸弟子
曰:「師常說法,於食等者,於法亦等。今既不然,何聖之有!」汝即令赴會。自汝
捨生、趣生、轉化諸國,其五百弟子以福微德薄,生於羽族。今感汝之惠,故為鶴眾
相隨。」鶴勒那問曰:「以何方便,令彼解脫?」祖曰:「我有無上法寶,汝當聽受
,化未來際.」而說偈曰:「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復無憂。
」時鶴淪無憂。」時鶴眾聞偈,飛鳴而去。祖跏趺,寂然奄化。鶴勒那與寶印王起塔
。當後漢桓帝十九年乙巳歲也。《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勒那梵語,鶴即華言,以常感群鶴戀慕故名耳。﹞月氏
國人也。姓婆羅門,父千勝,母金光。以無子故,禱于七佛金幢。即夢須彌山頂一神
童,持金環云:「我來也。」覺而有孕。年七歲,遊行聚落,睹民間淫祀,乃入廟叱
之曰:「汝妄興禍福,幻惑於人,歲費牲牢,傷害斯甚。」言訖,廟[日几]忽然而壞
。由是鄉黨謂之聖子。年二十二出家。三十遇摩拏羅尊者,付法眼藏。行化至中印度
。彼國王名無畏海,崇信佛道。祖為說正法次,王忽見二人緋素服拜祖。王問曰:「
此何人也?」祖曰:「此是日月天子,吾昔曾為說法,故來禮拜。」良久不見,唯聞
異香。王曰:「日月國土,總有多少?」祖曰:「千釋迦佛所化世界,各有百億迷盧
日月,我若廣說,即不能盡。」王聞忻然。時祖演無上道,度有緣眾,以上足龍子早
夭,有兄師子,博通強記,事婆羅門。厥師既逝,弟復云亡,乃歸依尊者而問曰:「
我欲求道,當何用心?」祖曰:「汝欲求道,無所用心。」曰:「既無用心,誰作佛
事?」祖曰:「汝若有用,即非功德。汝若無作,即是佛事。經云:我所作功德,而
無我所故。」」師子聞是語已,即入佛慧。時祖忽指東北問曰:「是何氣象?」師子
曰:「我見氣如白虹,貫乎天地。復有黑氣五道,橫亙其中。」祖曰:「其兆云何?
」曰:「莫可知矣。」祖曰:「吾滅後五十年,北天竺國當有難起,嬰在汝身。吾將
滅矣,今以法眼付囑於汝,善自護持。」乃說偈曰:「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
了無可得,得時不說知。」師子比丘聞偈欣愜,然未曉將罹何難,祖乃密示之。言訖
,現十八變,面歸寂。闍維畢,分舍利,各欲興塔。祖復現空中而說偈曰:「一法一
切法,一切一法攝.吾身非有無,何分一切塔?」大眾聞偈,遂不復分,就馱都場而
建塔焉。即後漢籐?」大眾聞偈,遂不復分,就馱都場而建塔焉。即後漢獻帝二十年
己丑歲也。
《二十四祖師子尊者》
二十四祖師子比丘者,中印度人也。姓婆羅門。得法遊方,至罽賓國。有波利迦
者,本習禪觀,故有禪定、知見、執相、捨相、不語之五眾。祖詰而化之,四眾皆默
然心服。唯禪定師達磨達者,聞四眾被責,憤悱而來。祖曰:「仁者習定,何當來此
?既至于此,胡云習定?」彼曰:「我雖來此,心亦不亂。定隨人習,豈在處所?」
祖曰:「仁者既來,其習亦至。既無處所,豈在人習?」彼曰:「定習人故,非人習
定。我當來此,其定常習。」祖曰:「人非習定,定習人故。當自來時,其定誰習?
」彼曰:「如淨明珠,內外無翳。定若通達,必當如此。」祖曰:「定若通達,一似
明珠。今見仁者,非珠之徒。」彼曰:「其珠明徹,內外悉定。我心不亂,猶若此淨
。」祖曰:「其珠無內外,仁者何能定?穢物非動搖,此定不是淨。」達磨達蒙祖開
悟,心地朗然。祖既攝五眾,名聞遐邇。方求法嗣,遇一長者,引其子問祖曰:「此
子名斯多,當生便拳左手,今既長矣,終未能舒,願尊者示其宿因。」祖睹之,即以
手接曰:「可還我珠!」童子遽開手奉珠,眾皆驚異。祖曰:「吾前報為僧,有童子
名婆舍,吾嘗赴西海齋,受嚫珠付之,今還吾珠,理固然矣。」長者遂捨其子出家,
祖即與授具。以前緣故名婆舍斯多。祖即謂之曰:「吾師密有懸記,罹難非久,如來
正法眼藏今轉付汝,汝應保護,普潤來際。」偈曰:「正說知見時,知見俱是心。當
心即知見,知見即于今。」祖說偈已,以僧伽梨密付斯多,俾之他國,隨機演化。斯
多受教,直抵南天。祖謂難不可以苟免,獨留罽賓。時本國有外道二人:一名摩目多
,二名都落遮,學諸幻法,欲共謀亂。乃盜為釋子形象,潛入王宮。且曰:「不成即
罪歸佛子。」妖既自作,禍亦旋踵。王果怒曰:「吾素歸心三寶,何乃構害,一至于
斯!」即命破毀伽藍,袪除釋眾。又自秉劍,至尊者所,問曰:「師得蘊空否?」祖
曰:「已得蘊空。」王曰:「離生死否?」祖曰:「已離生死。」王曰:「既離生死
,可施我頭。」祖曰:「身非我有,何吝於頭!」王即揮刃,斷尊者首。白乳涌高數
尺,王之右臂旋亦墮地,七日而終。太子光首歎曰:「我父何故自取其禍?」時有象
白山僊人者,深明因果,即為光首廣宣宿因,解其疑網。﹝事具聖冑集及寶林傳。﹞
遂以師子尊者報體而建塔焉。當魏齊王二十年己卯歲也。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罽賓國人也。姓婆羅門,父寂行,母常安樂。初,母夢
得神劍,因而有孕既誕,拳左手。遇師子尊者顯發宿因,密授心印。後適南天,至中
印度。彼國王名迦勝,設禮供養。時有外道,號無我尊。先為王禮重,嫉祖之至,欲
與論義,幸而勝之,以固其事。乃於王前謂祖曰:「我解默論,不假言說。」祖曰:
「孰知勝負?」彼曰:「不爭勝負,但取其義。」祖曰:「汝以何為義?」彼曰:「
無心為義。」祖曰:「汝既無心,豈得義乎?」彼曰:「我說無心,當名非義。」祖
曰:「汝說無心,當名非義。我說非心,當義非名。」彼曰:「當義非名,誰能辨義
?」祖曰:「汝名非義,此名何名?」彼曰:「為辨非義,是名無名。」祖曰:「名
既非名,義亦非義,辨者是誰,當辨何物?」如是往返五十九番,外道杜九番,外道
杜口信伏。于時祖忽面北,合掌長吁曰:「我師師子尊者,今日遇難,斯可殤焉。」
即辭王南邁,達于南天,潛隱山谷。時彼國王名天德,迎請供養。王有二子:一名德
勝,凶暴而色力充盛。一名不如密多,和柔而長嬰疾苦。祖乃為陳因果,王即頓釋所
疑。又有咒術師,忌祖之道,乃潛置毒藥于飲食中,祖知而食之,彼返受禍,遂投祖
出家。祖即與授具。後六十載,德勝即位,復信外道,致難于祖。不如密多以進諫被
囚。王遽問祖曰:「予國素絕妖訛,師所傳者當是何宗?」祖曰:「王國昔來,實無
邪法。我所得者,即是佛宗。」王曰:「佛滅已千二百載,師從誰得邪?」祖曰:「
飲光大士,親受佛印,展轉至二十四世師子尊者,我從彼得。」王曰:「予聞師子比
丘不能免於刑戮,何能傳法後人?」祖曰:「我師難未起時,密授我信衣法偈,以顯
師承。」王曰:「其衣何在?」祖即於囊中出衣示王。王命焚之,五色相鮮,薪盡如
故。王即追悔致禮。師子真嗣既明,乃赦密多。密多遂求出家。祖問曰:「汝欲出家
,當為何事?」密多曰:「我若出家,不為其事。」祖曰:「不為何事?」密多曰:
「不為俗事。」祖曰:「當為何事?」密多曰:「當為佛事。」祖曰:「太子智慧天
至,必諸聖降跡。」即許出家。六年侍奉,後於王宮受具。羯磨之際,大地震動,頗
多靈異。祖乃命之曰:「吾已衰朽,安可久留?汝當善護正法眼藏,普濟群有。聽吾
偈曰:聖人說知見,當境無是非。我今悟真性,無道亦無理。」」不如密多聞偈,再
啟祖曰:「法衣宜可傳授。」祖曰:「此衣為難故,假以證明;汝身無難,何假其衣
?化被十方,人自信向。」不如密多聞語,作禮而退。祖現于神變,化三昧火自焚,
平地舍利可高一尺。德勝王創浮圖而祕之。當東晉明帝太寧三年乙酉歲也。《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南印度天德王之次子也。既受度得法,至東印度。彼王
名堅固,奉外道師長爪梵志。暨尊者將至,王與梵志同睹白氣貫于上下。王曰:「斯
何瑞也?」梵志預知祖入境,恐王遷善,乃曰:「此是魔來之兆耳,何瑞之有!」即
鳩諸徒眾議曰:「不如密多將入都城,誰能挫之?」弟子曰:「我等各有咒術,可以
動天地、入水火,何患哉?」祖至,先見宮牆有黑氣,乃曰:「小難耳。」直詣王所
。王曰:「師來何為?」祖曰:「將度眾生。」王曰:「以何法度?」祖曰:「各以
其類度之。」時梵志聞言,不勝其怒,即以幻法,化大山於祖頂上。祖指之,忽在彼
眾頭上。梵志等怖懼投祖,祖愍其愚惑,再指之,化山隨滅。乃為王演說法要,俾趣
真乘。謂王曰:「此國當有聖人而繼於我。」是時有婆羅門子,年二十許,幼失父母
,不知名氏。或自言纓絡,故人謂之纓絡童子。遊行閭里,丐求度日,若常不輕之類
。人問:「汝行何急?」即答曰:「汝行何緩?」或曰:「何姓?」乃曰:「與汝同
姓。」莫知其故。後,王與尊者同車而出,見纓絡童子稽首於前,祖曰:「汝憶往事
否?」童曰:「我念遠劫中,與師同居。師演摩訶般若,我轉甚深修多羅,今日之事
,蓋契昔因。」祖又謂王曰:「此童子非他,即大勢至菩薩是也。此聖之後,復出二
人:一人化南印度,一人緣在震旦。四五年內,卻返此方。」遂以昔因,故名般若多
羅。付法眼藏,偈曰:「真性心地藏,無頭亦無尾。應緣而化物,方便呼為智。」祖
付法已,即辭王曰:「吾化緣已終,當歸寂滅。願王於最上乘,無忘外護。」即還本
座,跏趺而逝,化火自焚。收舍利塔而瘞之。當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歲也。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東印度人也。既得法已,行化至南印度。彼王名香至,
崇奉佛乘,尊重供養,度越倫等,又施無價寶珠。時王有三子:曰月淨多羅,曰功德
多羅,曰菩提多羅。其季開士也。祖欲試其所得,乃以所施珠問三王子曰:「此珠圓
明,有能及否?」第一王子、第二王子皆曰:「此珠七寶中尊,固無踰也。非尊者道
力,孰能受之?」第三王子曰:「此是世寶,未足為上。於諸寶中,法寶為上。此是
世光,未足為上。於諸光中,智光為上。此是世明,未足為上。於諸明中,心明為上
。此珠光明,不能自照,要假智光。光辨於此,既辨此已,即知是珠。既知是珠,即
明其寶。若明其寶,寶不自寶。若辨其珠,珠不自珠。珠不自珠者,要假智珠而辨世
珠。寶不自寶者,要假智寶以明法寶。然則師有其道,其寶即現。眾生有道,心寶亦
然。」祖歎其辯慧,乃復問曰:「於諸物中,何物無相?」曰:「於諸物中,不起無
相。」又問:「於諸物中,何物最高?」曰:「於諸物中,人我最高。」又問:「於
諸物中,何物最大?」曰:「於諸物中,法性最大。」祖知是法嗣,以時尚未至,且
默而混之。及香至王厭世,眾皆號絕。唯第三子菩提多羅於柩前入定。經七日而出,
乃求出家。既受具戒,祖告曰:「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如是展轉,乃至於我。我
今囑汝,聽吾偈曰: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尊者
付法已,即於座上起立,舒左右手,各放光明二十七道,五色光耀。又踊身虛空,高
七多羅樹,化火自焚。空中舍利如雨,收以建塔,當宋孝武帝大明元年丁酉歲。祖因
東印度國王請,祖齋次,王乃問:「諸人盡轉經,唯師為甚不轉?」祖曰:「貧道出
息不隨眾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非但一卷兩卷。」
〔東土祖師〕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者,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姓剎帝利,本名菩提多羅,後
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至本國受王供養,知師密跡,因試令與二兄辨所施寶珠,發明心
要。既而尊者謂曰:「汝於諸法,已得通量。夫達磨者,通大之義也。宜名達磨。」
因改號菩提達磨。祖乃告尊者曰:「我既得法,當往何國而作佛事?願垂開示。」者
曰:「汝雖得法,未可遠遊,且止南天。待吾滅後六十七載,當往震旦,設大法藥,
直接上根。慎勿速行,衰於日下。」祖又曰:「彼有大士,堪為法器否?禾載之下有
留難否?」者曰:「汝所化之方,獲菩提者不可勝數。吾滅後六十餘年,彼國有難,
水中文布,自善降之。汝至時,南方勿住。彼唯好有為功業,不見佛理,汝縱到彼,
亦不可久留。聽吾偈曰: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栖栖暗渡江。日下可憐雙象馬,二株
嫩桂久昌昌。」」又問曰:「此後更有何事?」者曰:「從是已去,一百五十年,而
有小難。聽吾讖曰:心中雖吉外頭凶,川下僧房名不中。為遇毒龍生武子,忽逢小鼠
寂無窮。」」又問:「此後如何?」者曰:「卻後二百二十年,林下見一人,當得道
果。聽吾讖曰:震旦雖闊無別路,要假兒孫腳下行。金雞解御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
僧。」」復演諸偈,皆預讖佛教隆替。﹝事具寶林傳及聖冑集。﹞祖恭稟教義,服勤
左右垂四十年,未嘗廢闕。迨尊者順世,遂演化本國。時有二師:一名佛大先,二名
佛大勝多,本與祖同學佛陀跋陀小乘禪觀。佛大先既遇般若多羅尊者,捨小趣大,與
祖並化,時號二甘露門矣。
而佛大勝多更分徒而為六宗:第一有相宗,第二無相宗,第三定慧宗,第四戒行
宗,第五無得宗,第六寂靜宗。各封己解,別展化源,聚落崢嶸,徒眾甚盛。祖喟然
歎曰:「彼之一師已陷牛跡,況復支離繁盛而分六宗?我若不除,永纏邪見。」言已
,微現神力,至有相宗所,問曰:「一切諸法何名實相?」彼眾中有一尊長薩婆羅答
曰:「於諸相中不互諸相,是名實相。」祖曰:「一切諸相而不互者,若名實相,當
何定邪?」彼曰:「於諸相中實無有定,若定諸相,何名為實?」祖曰:「諸相不定
,便名實相。汝今不定,當何得之?」彼曰:「我言不定,不說諸相。當說諸相,其
義亦然。」祖曰:「汝言不定,當為實相。定不定故,即非實相。」彼曰:「定既不
定,即非實相。知我非故,不定不變。」祖曰:「汝今不變,何名實相?已變已往,
其義亦然。」彼曰:「不變當在,在不在故,故變實相,以定其義。」祖曰:「實相
不變,變即非實。於有無中,何名實相?」薩婆羅心知聖師懸解潛達,即以手指虛空
曰:「此是世間有相,亦能空故,當我此身,得似此否?」祖曰:「若解實相,即見
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當於色中,不失色體。於非相中,不礙有故。若能是解
,此名實相。」彼眾聞已,心意朗然,欽禮信受。祖瞥然匿跡。至無相宗所,問曰:
「汝言無相,當何證之?」彼眾中有波羅提答曰:「我明無相,心不現故。」祖曰:
「汝心不現,當何明之?」彼曰:「我明無相,心不取捨。當於明時,亦無當者。」
祖曰:「於諸有無,心不取捨。又無當者,諸明無故。」彼曰:「入佛三昧,尚無所
得,何況無相,而欲知之?」祖曰:「相既不知,誰云有無?尚無所得,何名三昧?
」彼曰:「我說不證,證無所證。非三昧故,我說三昧。」祖曰:「非三昧者,何當
名之?汝既不證,非證何證?」
波羅提聞祖辯析,即悟本心,禮謝於祖,懺悔往謬。祖記曰:「汝當得果,不久
證之。此國有魔,非久降之。」言已,忽然不現。至定慧宗所,問曰:「汝學定慧,
為一為二?」彼眾中有婆蘭陀者答曰:「我此定慧,非一非二。」祖曰:「既非一二
,何名定慧?」彼曰:「在定非定,處慧非慧。一即非一,二亦不二。」祖曰:「當
一不一,當二不二。既非定慧,約何定慧?」彼曰:「不一不二,定慧能知。非定非
慧,亦復然矣。」祖曰:「慧非定故,然何知哉?不一不二,誰定誰慧?」婆蘭陀聞
之,疑心冰釋。至第四戒行宗所,問曰:「何者名戒?云何名行?當此戒行,為一為
二?」彼眾中有一賢者答曰:「一二二一,皆彼所生。依教無染,此名戒行。」祖曰
:「汝言依教,即是有染。一二俱破,何言依教。此二違背,不及於行。內外非明,
何名為戒?」彼曰:「我有內外,彼已知竟。既得通達,便是戒行。若說違背,俱是
俱非。言及清淨,即戒即行。」祖曰:「俱是俱非,何言清淨?既得通故,何談內外
?」賢者聞之,即自慚伏。
至無得宗所,問曰:「汝云無得,無得何得?既無所得,亦無得得。」彼眾中有
寶靜者答曰:「我說無得,非無得得。當說得得,無得是得。」祖曰:「得既不得。
得亦非得。既云得得,得得何得?」彼曰:「見得非得。非得是得。若見不得,名為
得得。」祖曰:「得既非得,得得無得。既無所得,當何得得?」寶靜聞之,頓除疑
網。至寂靜宗所,問曰:「何名寂靜,於此法中,誰靜誰寂?」彼眾中有尊者答曰:
「此心不動,是名為寂。於法無染,名之為靜。」祖曰:「本心不寂,要假寂靜。本
來寂故,何用寂靜?」彼曰:「諸法本空,以空空故。於彼空空,故名寂靜。」祖曰
:「空空已空,諸法亦爾。寂靜無相,何靜何寂?」彼尊者聞師指誨,豁然開悟。既
而六眾,咸誓歸依。由是化被南天,聲馳五印。經六十載,度無量眾。後值異見王輕
毀三寶,每云:「我之祖宗,皆信佛道,陷于邪見,壽年不永,運祚亦促。且我身是
佛,何更外求?善惡報應,皆因多智之者妄構其說。至於國內耆舊,為前王所奉者,
悉從廢黜。」
祖知已,歎彼德薄。當何救之?即念無相宗中二首領:其一波羅提者,與王有緣
,將證其果。其二宗勝者,非不博辯,而無宿因。時六宗徒眾,亦各念言:佛法有難
,師何自安?祖遙知眾意,即彈指應之。六眾聞云:「此是我師達磨信響,我等宜速
行,以副慈命。」即至祖所,禮拜問訊。祖曰:「一葉翳空,孰能剪拂?」宗勝曰:
「我雖淺薄,敢憚其行?」祖曰:「汝雖辯慧,道力未全。」宗勝自念:「我師恐我
見王大作佛事,名譽顯達,映奪尊威。縱彼福慧為王,我是沙門受佛教旨,豈難敵也
。」言訖潛去。至王所廣說法要及世界苦樂、人天善惡等事。王與之往返徵詰,無不
詣理。王曰:「汝今所解,其法何在?」宗勝曰:「如王治化,當合其道。王所有道
,其道何在?」王曰:「我所有道,將除邪法。汝所有法,將伏何人?」祖不起于座
,懸知宗勝義墮,遽告波羅提曰:「宗勝不稟吾教,潛化於王,須臾理屈。汝可速救
。」波羅提恭稟祖旨,云:「願假神力。」言已,雲生足下。至大王前,默然而住。
時王正問宗勝,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愕然忘其問答。曰:「乘空之者,是正是
邪?」提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王心若正,我無邪正。」王雖驚異,而驕慢方
熾,即擯宗勝令出。波羅提曰:「王既有道,何擯沙門?我雖無解,願王致問。」,
王怒而問曰:「何者是佛?」提曰:「見性是佛。」王曰:「師見性否?」提曰:「
我見佛性。」王曰:「性在何處?」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
不見。」提曰:「今現作用,王自不見。」王曰:「於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
,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提曰:「若
出現時,當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
身,處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遍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王聞偈已,心即開
悟,悔謝前非,咨詢法要,朝夕忘倦,迄于九旬。時宗勝既被斥逐,退藏深山。念曰
:「我今百歲,八十為非。二十年來,方歸佛道。性雖愚昧,行絕瑕疵。不能禦難,
生何如死?」言訖,即自投崖。俄有神人以手捧承,置于巖上,安然無損。宗勝曰:
「我忝沙門,當與正法為主,不能抑絕王非,是以損身自責,何神祐助,一至於斯!
願垂一語,以保餘年。」於是神人乃說偈曰:「師壽於百歲,八十而造非。為近至尊
故,熏修而入道。雖具少智慧,而多有彼我。所見諸賢等,未嘗生珍敬。二十年功德
,其心未恬靜。聰明輕慢故,而獲至於此。得王不敬者,當感果如是。自今不疏怠,
不久成奇智。諸聖悉存心,如來亦復爾。」
宗勝聞偈欣然,即於巖間宴坐。時王復問波羅提曰:「仁者智辯,當師何人?」
提曰:「我所出家,即娑羅寺烏沙婆三藏為受業師。其出世師者,即大王叔菩提達磨
是也。」王聞祖名,驚駭久之。曰:「鄙簿忝嗣王位,而趣邪背正,忘我尊叔。」遽
敕近臣,特加迎請。祖即隨使而至,為王懺悔往非。王聞規誡,泣謝于祖。又詔宗勝
歸國。大臣奏曰:「宗勝被謫投崖,今已亡矣。」王告祖曰:「宗勝之死,皆自於吾
。如何大慈,令免斯罪。」祖曰:「宗勝今在巖間宴息,但遣使召,當即至矣。」王
即遣使人山,果見宗勝端居禪寂。宗勝蒙召,乃曰:「深愧王意,貧道誓處巖泉。且
王國賢德如林,達磨是王之叔,六眾所師,波羅提法中龍象,願王崇仰二聖,以福皇
基。」使者復命。未至,祖謂王曰:「知取得宗勝否?」王曰:「未知。」祖曰:「
一請未至,再命必來。」良久使還,果如祖語。祖遂辭王曰:「當善修德,不久疾作
,吾且去矣。」經七日,王乃得疾。國醫診治,有加無瘳。貴戚近臣憶師前記,急發
使告祖曰:「王疾殆至彌留,願叔慈悲,違來診救。」祖即至慰問。
時宗勝再承王召,即別巖間。波羅提亦來問疾。謂祖曰:「當何施為,令王免苦
?」祖即令太子為王宥罪施恩,崇奉三寶,復為懺悔,願罪消滅。如是者三,王疾有
間。師念震旦緣熟,行化時至,乃先辭祖塔,次別同學,後至王所,慰而勉之曰:「
當勤修白業,護持三寶。吾去非晚,一九即回。」王聞師言,涕淚交集曰:「此國何
罪,彼土何祥?叔既有緣,非吾所止。惟願不忘父母之國,事畢早回。」王即具大舟
,實以眾寶,躬率臣寮,送至海壖。祖汎重溟,凡三周寒暑,達于南海,實梁普通七
年丙午歲九月二十一日也。廣州刺史蕭昂具主禮迎接,表聞武帝。帝覽奏,遣使齎詔
迎請,當大通元年丁未歲也。﹝普通八年三月改元。﹞十月一日至金陵。帝問曰:「
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祖曰:「並無功德。」帝曰:
「何以無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曰
:「如何是真功德?」祖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
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祖曰:「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祖曰:「
不識。」帝不領悟。祖知機不契,是月十九日。潛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屆于洛
陽。當魏孝明帝孝昌三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
謂之壁觀婆羅門。
時有僧神光者,曠達之士也。久居伊洛,博覽群書,善談玄理。每歎曰:「孔老
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遙,當造玄
境。」乃往彼,晨夕參承。祖常端坐面壁,莫聞誨勵。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
取髓,刺血濟饑,布髮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其年十二月九日夜
,天大雨雪。光堅立不動,遲明積雪過膝。祖憫而問曰:「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
」光悲淚曰:「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群品。」祖曰:「諸佛無上妙道,曠
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
光聞祖誨勵,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于祖前。祖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
,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可曰:「諸佛法印
,可得聞乎?」祖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可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祖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祖曰:「我與汝安心竟
。」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時有道副對
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祖曰:「汝得吾皮。」尼總持
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處](門字內三人字)佛國,一見更不再見。」祖曰:「
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祖曰:「
汝得吾骨。」最後慧可禮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乃顧慧可而告之曰:
「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我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汝
袈裟,以為法信。各有所表,宜可知矣。」可曰:「請師指陳。」祖曰:「內傳法印
,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競生,云吾西天之人,言汝此方
之子,憑何得法?以何證之?汝今受此衣法,卻後難生,但出此衣并吾法偈,用以表
明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
多,通理者少。潛符密證,千萬有餘。汝當闡揚,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得。
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祖又曰:「吾有楞伽經四卷,亦用付汝。即是如來心地要門,令諸眾生開示悟入
。吾自到此,凡五度中毒。我嘗自出而試之,置石石裂。緣吾本離南印來此東土,見
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遂踰海越漠,為法求人。際會未諧,如愚若訥。今得汝傳授,
吾意已終。」﹝別記云:祖初居少林寺九年,為二祖說法,秪教外息諸緣,內心無喘
,心如牆壁,可以入道。慧可種種說心性,曾未契理。祖秪遮其非,不為說無念心體
。可忽曰:「我已息諸緣。」祖曰:「莫成斷滅去否?」可曰:「不成斷滅。」祖曰
:「此是諸佛所傳心體,更勿疑也。」﹞言已,乃與徒眾往禹門千聖寺。
止三日,有期城太守楊衒之,早慕佛乘,問祖曰:「西天五印,師承為祖,其道
如何?」祖曰:「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名之曰祖。」又問:「此外如何?」祖曰:
「須明他心,知其今古,不厭有無。於法無取,不賢不愚,無迷無悟。若能是解,故
稱為祖。」又曰:「弟子歸心二寶亦有年矣,而智慧昏蒙,尚迷真理。適聽師言,罔
知攸措。願師慈悲,開示宗旨。」祖知懇到,即說偈曰:「亦不睹惡而生嫌,亦不觀
善而勤措。亦不捨智而近愚,亦不拋迷而就悟。達大道兮過量,通佛心兮出度。不與
凡聖同躔,超然名之曰祖。」衒之聞偈,悲喜交并。曰:「願師久住世間,化導群有
」祖曰:「吾即逝矣,不可久留。根性萬差,多逢患難。」衒之曰:「未審何人,弟
子為師除得否?」祖曰:「吾以傳佛秘密,利益迷途,害彼自安,必無此理。」衒之
曰:「師若不言,何表通變觀照之力?」祖不獲已,乃為讖曰:「江槎分玉浪,管炬
開金鎖。五口相共行,九十無彼我。」衒之聞語,莫究其端。默記于懷,禮辭而去。
祖之所讖,雖當時不測,而後皆符驗。時魏氏奉釋,禪雋如林,光統律師、流支
三藏者,乃僧中之鸞鳳也。睹師演道,斥相指心,每與師論義,是非蜂起。祖遐振玄
風,普施法雨,而偏局之量,自不湛任,競起害心,數加毒藥。至第六度,以化緣已
畢,傳法得人,遂不復救之,端居而逝。即魏
文帝大統二年丙辰十月五日也。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葬熊耳山。起塔於定林寺。後
三歲,魏宋雲奉使西域回,遇祖于蔥嶺,見手攜隻履,翩翩獨逝。雲問:「師何往?
」祖曰:「西天去!」雲歸,具說其事,及門人啟壙,唯空棺,一隻革履存焉。舉朝
為之驚歎。奉詔取遺履,於少林寺供養。至唐開元十五年丁卯歲為信道者竊在五臺華
嚴寺,今不知所在。初,梁武遇祖,因緣未契。及聞化行魏邦,遂欲自撰師碑而未暇
也。後聞宋雲事,乃成之。代宗謚圓覺大師,塔曰空觀。﹝年號依紀年通譜﹞。﹝通
論曰:傳燈謂魏孝明帝欽祖異跡,三屈詔命,祖竟不下少林。及祖示寂,宋雲自西域
還,遇祖于蔥嶺,孝莊帝有旨令啟壙。如南史普通八年,即大通元年也。孝明以是歲
四月癸丑殂,祖以十月至梁。蓋祖未至魏時,孝明已去世矣。其子即位未幾,為尒朱
榮所弒,乃立孝莊帝,由是魏國大亂。越三年,而孝莊殂,又五年分割為東西魏。然
則吾祖在少林時,正值其亂。及宋雲之還,則孝莊去世亦五六年,其國至於分割久矣
,烏有孝莊令啟壙之說乎?按唐史云:後魏末,有僧達磨航海而來,既卒。其年魏使
宋雲於蔥嶺回見之,門徒發其墓,但有隻履而已。此乃實錄也。《二祖慧可大祖禪師》
二祖慧可大師者,武牢人也。姓姬氏。父寂,未有子時,嘗自念言:「我家崇善
,豈令無子?」禱之既久,一夕感異光照室,其母因而懷妊。及長,遂以照室之瑞,
名之曰光。自幼志氣不群,博涉詩書,尤精玄理,而不事家產,好遊山水。後覽佛書
,超然自得。即抵洛陽龍門香山,依寶靜禪師,出家受具於永穆寺。浮游講肆,遍學
大小乘義。年三十二,卻返香山,終日宴坐。又經八載,於寂默中倏見一神人謂曰:
「將欲受果,何滯此邪?大道匪遙,汝其南矣!」祖知神助,因改名神光。翌日,覺
頭痛如刺,其師欲治之。空中有聲曰:「此乃換骨,非常痛也。」祖遂以見神事白于
師,師視其頂骨,即如五峰秀出矣。乃曰:「汝相吉祥,當有所證。神令汝南者,斯
則少林達磨大士必汝之師也。」祖受教,造于少室。其得法傳衣事跡,達磨章具之矣
。自少林託化西歸,大師繼闡玄風,博求法嗣。至北齊天平二年,有一居士,年踰四
十,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問祖曰:「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祖曰:「將
罪來,與汝懺。」士良久曰:「覓罪不可得。」祖曰:「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
。」士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祖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
,法佛無二,僧寶亦然。」士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忙在內,不在外,不在
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祖深器之,即為剃髮,云:「是吾寶也。宜名僧璨
。」其年三月十八日,於光福寺受具,自茲疾漸愈。執侍經二載,祖乃告曰:「菩提
達磨遠自竺乾,以正法眼藏并信衣密付於吾,吾今授汝。汝當守護,無令斷絕。聽吾
偈曰:『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華生。本來無有種,華亦不曾生。』」
祖付衣法已,又曰:「汝受吾教,宜處深山,未可行化,當有國難。」璨曰:「
師既預知,願垂示誨。」祖曰:「非吾知也。斯乃達磨傳般若多羅懸記云心中雖吉外
頭凶」是也。吾校年代,正在于汝。汝當諦思前言,勿罹世難。然吾亦有宿累,今要
酬之。善去善行,俟時傳付。」祖付囑已,即往鄴都,隨宜說法。一音演暢,四眾皈
依。如是積三十四載,遂韜光混跡,變易儀相。或入諸酒肆,或過於屠門,或習街談
,或隨廝﹝音斯﹞。役。人間之曰:「師是道人,何故如是?」祖曰:「我自調心,
何關汝事?」
又於筦城縣匡救寺三門下,談無上道,聽者林會。時有辯和法師者,於寺中講涅
槃經,學徒聞師闡法稍稍引去。辯和不勝其憤,與謗于邑宰翟仲侃。翟惑其邪說,加
祖以非法,祖怡然委順,識真者謂之償債。時年一百七歲,即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丑
歲三月十六日也。葬磁州滏陽縣東北七十里。唐德宗謚大祖禪師。﹝皓月供奉問長沙
岑和尚:「古德云: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宿債。只如師子尊者、二祖大師,
為甚麼得償債去?」沙曰:「大德不識本來空。」月曰:「如何是本來空?」沙曰:
「業障是。」曰:「如何是業障?」沙曰:「本來空是。」月無語。沙以偈示之曰:
「假有元非有,假滅亦非無。涅槃償債義,一性更無殊。」﹞
《三祖僧璨鑑智禪師》
三祖僧璨大師者,不知何許人也。初以白衣謁二祖,既受度傳法,隱于舒州之皖
公山。屬後周武帝破滅佛法,祖往來太湖縣司空山,居無常處,積十餘載,時人無能
知者。至隋開皇十二年壬子歲,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祖曰:「願和尚慈悲,
乞與解脫法門。」祖曰:「誰縛汝?」曰:「無人縛。」祖曰:「何更求解脫乎?」
信於言下大悟。服勞九載,後於吉州受戒,侍奉尤謹。祖屢試以玄微,知其緣熟,乃
付衣法。偈曰:「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祖又曰:
「昔可大師付吾法,後往鄴都行化,三十年方終。今吾得汝,何滯此乎?」即適羅浮
山,優游二載,卻還舊址。逾月士民奔趨,大設檀供。祖為四眾廣宣心要訖,於法會
大樹下合掌立終。即隋煬帝大業二年丙寅十月十五日也。唐玄宗謚鑑智禪師、覺寂之
塔。
師信心銘曰: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欲得現前,
莫存順逆。違順相爭,是為心病。不識玄旨,徒勞念靜。圓同太虛,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所以不如。莫逐有緣,勿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止動歸止,
止更彌動。唯滯兩邊,寧知一種。一種不通,兩處失功。遣有沒有,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歸根得旨,隨照失宗。須臾返照,
勝卻前空。前空轉變,皆由妄見。不用求真,唯須息見。二見不住,慎莫追尋。
纔有是非,紛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
不生不心。能由境滅,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兩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齊含萬象。不見精粗。寧有偏黨。大道體寬,無易無難。小見狐疑,
轉急轉遲。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任性合道,逍遙絕惱。
繫念乖真,昏沉不好。不好勞神,何用疏親。欲取一乘,勿惡六塵。六塵不惡,
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法無異法,妄自愛著。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悟無好惡,一切二邊,良由斟酌。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
一時放卻。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一如體玄,兀爾忘緣。
萬法齊觀,歸復自然。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動無動,動止無止。兩既不成,
一何有爾。究竟窮極,不存軌則。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盡凈,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無可記憶。虛明自照,不勞心力。非思量處,識情難測。真如法界,
無他無自。要急相應,唯言不二。不二皆同,無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一念萬年。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極小同大,忘絕境界。極大同小,
不見邊表。有即是無,無即是有。若不如是,必不須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慮不畢。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語道斷,非圠來今。」
《四祖道信大醫禪師》
四祖道信大師者,姓司馬氏。世居河內,後徙於蔪州廣濟縣。生而超異,幼慕空
宗諸解脫門,宛如宿習。既嗣祖風,攝心無寐,脅不至席者僅六十年。隋大業十三載
領徒眾抵吉州,值群盜圍城,七旬不解,萬眾惶怖。祖愍之,教令念摩訶般若。時賊
眾望雉堞間若有神兵,乃相謂曰:「城內必有異人,不可攻矣。」悄悄引去,唐武德
甲申歲師卻返蔪春,住破頭山,學侶雲臻。一日往黃梅縣,路逢一小兒,骨相奇秀,
異乎常童。祖問曰:「子何姓?」答曰:「姓即有,不是常姓。」祖曰:「是何姓?
」答曰:「是佛性。」祖曰:「汝無姓邪?」答曰:「性空,故無。」祖默識其法器
,即俾侍者至其母所,乞令出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捨為弟子,以至付法傳
衣。偈曰:「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遂以學徒委之
。一日告眾曰:「吾武德中游廬山,登絕頂,望破頭山,見紫雲如蓋,下有白氣,橫
分六道,汝等會否?」眾皆默然。忍曰:「莫是和尚他後橫出一枝佛法否?」祖曰:
「善。」後貞觀癸卯歲太宗嚮師道味,欲瞻風彩,詔赴京。祖上表遜謝,前後三返,
竟以疾辭。第四度命使曰:「如果不起,即取首來。」使至山諭旨,祖乃引頸就刃,
神色儼然。使異之,回以狀聞。帝彌加欽慕,就賜珍繒,以遂其志。迄高宗永徽辛亥
歲閏九月四日,忽垂誡門人曰:「一切諸法,悉皆解脫。汝等各自護念,流化未來。
」言訖安坐而逝。壽七十有二。塔于本山。明年四月八日,塔戶無故自開,儀相如生
。爾後,門人不敢復閉。代宗謚大醫禪師、慈雲之塔。
《五祖弘忍大滿禪師》
五祖弘忍大師者,蘄州黃梅人也。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嘗請於四祖曰:「法
道可得聞乎?」祖曰:「汝已老,脫有聞,其能廣化邪?儻若再來,吾尚可遲汝。」
迺去,行水邊,見一女子浣衣。揖日:「寄宿得否?」女曰:「我有父兄,可往求之
。」曰:「諾我,即敢行。」女首肯之,遂回策而去。女周氏季子也。歸輒孕,父母
大惡,逐之。女無所歸,日傭紡里中,夕止於眾館之下。已而生一子,以為不祥,因
拋濁港中。明日見之,泝流而上,氣體鮮明,大驚,遂舉之。成童,隨母乞食,里人
呼為無姓兒。逢一智者,歎曰:「此子缺七種相,不逮如來」後遇信大師,得法嗣,
化於破頭山。咸享中有一居士,姓盧名慧能,自新州來參謁。祖問曰:「汝自何來?
」盧曰:「嶺南。」祖曰:「欲須何事?」盧曰:「唯求作佛。」祖曰:「嶺南人無
佛性,若為得佛?」盧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祖知是異人,乃訶曰:「著
槽廠去.」盧禮足而退,便入碓坊,服勞於杵臼之間,晝夜不息。經八月,祖知付授
時至,遂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持為己任。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
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時會下七百餘僧。上座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咸
推稱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神秀竊聆眾譽,不復思惟,乃於廊壁書一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
是神秀所述,乃讚歎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其壁本欲令處士盧珍繪楞伽
變相,及見題偈在壁,遂止不畫,各令念誦。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
何章句?」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
歎賞,必將付法傳衣也。」盧曰:「其偈云何?」同學為誦。盧良久曰:「美則美矣
,了則未了。」同學訶曰:「庸流何知,勿發狂言!」盧曰:「子不信邪?願以一偈
和之。」同學不答,相視而笑。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盧自秉燭,請別駕
張日用於秀偈之側,寫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
埃?」祖後見此偈曰:「此是誰作,亦未見性。」眾聞師語,遂不之顧。逮夜,祖潛
詣碓坊,問曰:「米白也未?」盧曰:「白也,未有篩。」祖於碓以杖三擊之。
盧即以三鼓入室。祖告曰:「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
地、三乘、頓漸等旨,以為教門。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于上首
大迦葉尊者,展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于此土,得可大師承襲以至于今,以法寶
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盧行者跪受衣法,啟曰:「法則既受,衣付何人?」
祖曰:「昔達磨初至,人未之信,故傳衣以明得法。今信心已熟,衣乃爭端,止於汝
身,不復傳也。且當遠隱,俟時行化,所謂受衣之人,命如懸絲也。」盧曰:「當隱
何所?」祖曰:「逢懷即止,遇會且藏。」盧禮足已,捧衣而出。是夜南邁,大眾莫
知。五祖自後不復上堂。大眾疑怪,致問。祖曰:「吾道行矣!何更詢之?」復問:
「衣法誰得邪?」祖曰:「能者得。」於是眾議盧行者名能,尋訪既失,潛知彼得,
即共奔逐。五祖既付衣法,復經四載,至上元二年忽告眾曰:「吾今事畢,時可行矣
。」即入室,安坐而逝。壽七十有四。建塔于黃梅之東山。代宗謚大滿禪師、法雨之
塔。《六祖慧能大鑒禪師》
六祖慧能大師者,俗姓盧氏,其先范陽人。父行[王舀],武德中左官于南海之新
州,遂占籍焉。三歲喪父,其母守志。鞠養及長,家尤貧簍,師樵採以給。一日負薪
至市中,聞客讀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而問客曰:「此何法
也?得於何人?」客曰:「此名金剛經,得於黃梅忍大師。」祖遽告其母以為法尋師
之意。直抵韶州,遇高行士劉志略,結為交友。尼無盡藏者,即志略之姑也。常讀涅
槃經,師暫聽之,即為解說其義,尼遂執卷問字。祖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
尼曰:「字尚不識,曷能會義?」祖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告鄉
里耆艾曰:「能是有道之人,宜請供養。」於是居人競來瞻禮。
近有寶林古寺舊地,眾議營緝,俾祖居之。四眾霧集,俄成寶坊。祖一日忽自念
曰:「我求大法,豈可中道而止。」明日遂行,至樂昌縣西山石室間遇智遠禪師。祖
遂請益。遠曰:「觀子神姿爽拔,殆非常人。吾聞西域菩提達磨傳心印於黃梅,汝當
往彼參決。」祖辭去,直造黃梅之東山,即唐咸亨二年也。忍大師一見,默而識之。
後傳衣法,令隱于懷集四會之間。至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屆南海,遇印宗法師於
法性寺講涅槃經。祖寓止廊廡間,暮夜,風颺剎幡。聞二僧對論,一曰幡動,一曰風
動。往復酬答,曾未契理。祖曰:「可容俗流輒預高論否?直以風幡非動,動自心耳
。」印宗竊聆此語,竦然異之。明日,邀祖入室,徵風幡之義。祖具以理告,印宗不
覺起立曰:「行者定非常人。師為是誰?」祖更無所隱,直敘得法因由。於是印宗執
弟子之禮,請授禪要。乃告四眾曰:「印宗具足凡夫,今遇肉身菩薩。」乃指座下盧
居士曰:「即此是也。」因請出所傳信衣,悉令瞻禮。
至正月十五日,會諸名德,為之剃髮。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師授滿分戒。
其戒壇,即宋朝求那跋陀三歲之所置也。三藏記云:「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
」又梁末真諦三藏於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謂眾曰:「卻後一百二十年,有大開士於
此樹下演無上乘,度無量眾。」祖具戒已,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宛如宿契。明年二
月八日,忽謂眾曰:「吾不願此居,欲歸舊隱。」即印宗與緇白千餘人,送祖歸寶林
寺。韶州刺史韋據,請於大梵寺轉妙法輪,并受無相心地戒。門人紀錄,目為壇經,
盛行于世。後返曹溪,雨大法雨,學者不下千數。中宗神龍元年降韶云:「朕請安秀
二師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二師並推讓曰: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
法,可就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祖上表辭疾,願
終林麓。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
,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祖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見如來
,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若無生滅,是如來清淨禪。
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邪?」簡曰:「弟子回,主上必問,願
和尚慈悲,指示心要。」祖曰:「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暗無盡,亦是有盡
,相待立名。故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簡曰:「明喻智慧,暗況煩惱。修
道之人,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祖曰:「煩惱即是菩提,無
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煩惱者,此是二乘小見,羊鹿等機。大智上根,悉不如是。」
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祖曰:「明與無明,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
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
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
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祖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
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無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無滅,所以
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
用恆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表奏祖語。有詔謝師,并賜磨衲袈裟、
該堀P裟、絹五百匹、寶缽一口。
十二月十九日,敕改古寶林為中興寺。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又敕韶州刺史重加崇
飾,賜額為法泉寺。祖新州舊居為國恩寺。一日,祖謂眾曰:「諸善知識,汝等各各
淨心,聽吾說法。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
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
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
安閑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
,真成淨土,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種,能含藏長養,成就其實。一相
一行,亦復如是。我今說法,猶如時雨溥潤大地。汝等佛性,譬諸種子,遇茲霑洽,
悉得發生。承吾旨者,決獲菩提。依吾行者,定證妙果。」先天元年告諸四眾曰:「
吾忝受忍大師衣法,今為汝等說法,不付其衣。蓋汝等信根淳熟,決定不疑,堪任大
事。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生。頓悟華情已,菩提果自成。」」說偈已,
復曰:「其法無二,其心亦然。其道清淨,亦無諸相。汝等慎勿觀淨及空其心。此心
本淨,無可取捨。各自努力,隨緣好去。」
嘗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祖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慧能沒
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臥輪非名即住處也。﹞祖說法利
生,經四十載,其年七月六日,命弟子往新州國忠寺,建報恩塔,仍令倍工。又有蜀
僧,名方辯,來謁曰:「善捏塑。」祖正色曰:「試塑看。」方辯不領旨,乃塑祖真
,可高七尺,曲盡其妙。祖觀之曰:「汝善塑性,不善佛性。」酬以衣物,辯禮謝而
去。先天二年七月一日,謂門人曰:「吾欲歸新州,汝速理舟楫。」時大眾哀慕,乞
師且住。祖曰:「諸佛出現,猶示涅槃。有來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歸必有所
。」眾曰:「師從此去,早晚卻回。」祖曰:「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又問:「師
之法眼,何人傳受?」祖曰:「有道者得,無心者通。」又問:「後莫有難否?」祖
曰:「吾滅後五六年,當有一人來取吾首。聽吾記曰:頭上養親,口裡須餐,遇滿之
難,楊柳為官。」」又曰:「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在家,一出家。同
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藍,昌隆法嗣。」言訖,往新州國恩寺,沐浴跏趺而化,
異香襲人,白虹屬地。即其年八月三日也。時韶新兩郡,各修靈塔,道俗莫決所之。
兩郡刺史,共焚香祝曰:「香煙引處,即師之欲歸焉。」時鑪香騰涌,直貫曹溪。以
十一月十三日入塔,壽七十六。
時韶州刺史韋據撰碑,門人憶念取首之記,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塔中有達
磨所傳信衣。﹝西域屈眴布也,緝木綿華心織成。後人以碧絹為裡。﹞中宗賜磨衲寶
缽,以辯塑真道具等,主塔侍者尸之。開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忽聞塔中如拽
鐵索聲,僧眾驚起,見一孝子從塔中走出,尋見師頸有傷,具以賊事聞於州縣。縣令
楊侃、刺史柳無忝得牒,切加擒捉。五月於石角村捕得賊人,送韶州鞠問。云:「姓
張名淨滿,汝州梁縣人,於洪州開元寺受新羅僧金大悲錢二十千,令取六祖大師首,
歸海東供養。」柳守聞狀,未即加刑,乃躬至曹溪,問祖上足令韜曰:「如何處斷?
」韜曰:「若以國法論,理須誅夷;但以佛教慈悲,冤親平等,況彼欲求供養,罪可
恕矣。」柳守嘉歎曰:「始知佛門廣大。」遂赦之。
﹝爾後,甚有名賢贊述,檀施珍異,文繁不錄。﹞上元元年肅宗遣使就請師衣缽
,歸內供養,至永泰元年(公元七六五年)五月五日,代宗夢六祖大師請衣缽。七日,
敕刺史楊瑊曰:「朕夢感禪師請傳法袈裟卻歸曹溪。今遣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而送
,朕謂之國寶。卿可於本寺如法安置。專令僧眾,親承宗旨者,嚴加守護,勿令遣墜
。」後或為人偷竊,皆不遠而獲,如是者數四。憲宗謚大鑒禪師,塔曰元和靈照。皇
朝開寶初,王師平南海劉氏,殘兵作梗,祖之塔廟,鞠為煨燼,而真身為守塔僧保護
,一無所損。尋有制興修,功未竟,會太宗皇帝即位,留心禪宗,頗增壯麗焉。[ 五燈會元卷一終 ]
□五燈會元卷第二□
§四祖大醫禪師旁出法嗣
《牛頭山法融禪師》
牛頭山法融禪師者, 潤州延陵人也。姓韋氏。年十九,學通經史。尋閱大部般若
,曉達真空。忽一日歎曰:「儒道世典,非究竟法。般若正觀, 出世舟航。」遂隱茅
山, 投師落髮。後入牛頭山幽棲寺北巖之石室,有百鳥御花之異。唐貞觀中,四祖遙
觀氣象,知彼山有奇異之人, 乃躬自尋訪。問寺僧:「此間有道人否?」曰:「出家
兒那箇不是道人?」祖曰: 「阿那箇是道人?」僧無對。
別僧曰:「此去山中十里許,有一懶融,見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麼?」
祖遂入山,見師端坐自若,曾無所顧。祖問曰:「在此作甚麼?」師曰:「觀心。」
祖曰:「觀是何人?心是何物?」師無對,便起作禮曰:「大德高棲何所?」祖曰:
「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
師曰:「還識道信禪師否?」祖曰:「何以問他?」師曰:「嚮德滋久,冀一禮
謁。」祖曰:「道信禪師,貧道是也。」師曰:「因何降此?」祖曰:「特來相訪,
莫更有宴息之處否?」師指後面曰:「別有小庵。」遂引祖至庵所。遶庵,唯見虎狼
之類。祖乃舉兩手作怖勢。師曰:「猶有這箇在。」祖曰:「這箇是甚麼?」師無語
。少選,祖卻於師宴坐石上書一佛字,師睹之竦然。祖曰:「猶有這箇在。」師未曉
,乃稽首請說真要。
祖曰:「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
、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
。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
,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
,莫起貪嗔,莫懷愁慮,蕩蕩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
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師曰:「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祖曰:「非心不問佛,問佛非不心
。」師曰:「既不許作觀行,於境起時,心如何對治?」祖曰:「境緣無好醜,好醜
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隨心自在,無復
對治,即名常住法身,無有變異。吾受璨大師頓教法門,今付於汝。汝今諦受吾言,
只住此山。向後當有五人達者,紹汝玄化。」祖付法訖,遂返雙峰終老。
師自爾法席大盛。唐永徽中,徒眾乏糧,師往丹陽緣化。去山八十里,躬負米一
石八斗,朝往暮還,供僧三百,二時不闕。三年,邑宰蕭元善請於建初寺講大般若經
,聽者雲集。至滅靜品,地為之震動。講罷歸山,博陵王問師曰:「境緣色發時,不
言緣色起。云何得知緣,乃欲息其起?」師曰:「境色初發時,色境二性空。本無知
緣者,心量與知同。照本發非發,爾時起自息。抱暗生覺緣,心時緣不逐。至如未生
前,色心非養育。從空本無念,想受言念生。起發未曾起,豈用佛教令?」問曰:「
閉目不見色,境慮乃便多。色既不關心,境從何處發?」師曰:「閉目不見色,內心
動慮多。幻識假成用,起名終不過。知色不關心,心亦不關人,隨行有相轉,鳥去空
中真。」
問曰:「境發無處所,緣覺了知生。境謝覺還轉,覺乃變為境。若以心曳心,還
為覺所覺。從之隨隨去,不離生滅際。」師曰:「色心前後中,實無緣起境。一念自
凝忘,誰能計動靜?此知自無知,知知緣不會。當自檢本形,何須求域外?前境不變
謝,後念不來今。求月執玄影,討跡逐飛禽。欲知心本性,還如視夢裡。譬之六月冰
,處處皆相似。避空終不脫,求空復不成。借問鏡中像,心從何處生?」
問曰:「恰恰用心時,若為安隱好?」師曰:「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曲譚
名相勞,直說無繁重。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今說無心處,不與有心殊。」問曰
:「智者引妙言,與心相會當。言與心路別,合則萬倍乖。」師曰:「方便說妙言,
破病大乘道。非關本性譚,還從空化造。無念為真常,終當絕心路。離念性不動,生
滅無乖誤。谷響既有聲,鏡像能回顧。」
問曰:「行者體境有, 因覺知境亡。前覺及後覺,并境有三心。」師曰:「境用
非體覺, 覺罷不應思。因覺知境亡,覺時境不起。前覺及後覺,并境有三遲。」問曰
:「住定俱不轉,將為正三昧。諸業不能牽,不知細無明, 徐徐躡其後。」師曰:「
復聞別有人,虛執起心量。三中事不成,不轉薄A不轉?棫磞 k 。心為正受縛, 為之
淨業障。心塵萬分一, 不了說無明。細細習因起,徐徐名相生。風來波浪轉,欲靜水
還平。更欲前途說, 恐畏後心驚。無念大獸吼,性空下霜雹。星散穢草摧,縱橫飛鳥
落。五道定紛綸, 四魔不前卻。既如猛火燎,還如利劍斫。」問曰:「賴覺知萬法,
萬法本來然。若假照用心, 只得照用心,不應心裡事」師曰:「賴覺知萬法,萬法終
無賴。若假照用心, 應不在心外」問曰:「隨隨無揀擇,明心不現前。復慮心闇昧,在心用功行,智障復難除。」
師曰:「有此不可有,尋此不可尋。無揀即真擇,得闇出明心。慮者心冥昧,存心託
功行。可論智障難,至佛方為病。」問曰:「折中消息間,實亦難安怗。自非用行人
,此難終難見∠難安怗。自非用行人,此難終難見.」師曰:「折中欲消息,消息非
難易。先觀心處心,次推智中智。第三照推者,第四通無記。第五解脫名,第六等真
偽。第七知法本,第八慈無為。第九遍空陰,第十雲雨被。最盡彼無覺,無明生本智
。鏡像現三業,幻人化四衢。不住空邊盡,當照有中無。不出空有內,未將空有俱。
號之名折中,折中非言說。安怗無處安,用行何能決。」
問曰:「別有一種人,善解空無相。口言定亂一,復道有中無。同證用常寂,
知覺寂常用。用心會真理,復言用無用。智慧方便多,言亂與理合。如如禮自如,不
由識心會。既知心會非,心心復相泯。如是難知法,永劫不能知。同此用心人,法所
不能化。」師曰:「別有證空者,還如前偈論。行空守寂滅,識見暫時翻。會真是心
量,終知未了原。又說息心用,多智疑相似。良由性不明,求空且勞已。永劫住幽識
,抱相都不知。放光便動地,於彼欲何為。」
問曰:「前件看心者,復有羅縠難。」師曰:「看心有羅縠,幻心何待看。況無
幻心者,從容下口難。」問曰:「久有大基業,心路差互間。得覺微細障,即達於真
際。自非善巧師,無能決此理。仰惟我大師,當為開要門。引導用心者,不令失正道
。」師曰:「法性本基業,夢境成差互。實相微細身,色心常不悟。忽逢混沌士,哀
怨愍群生。託疑廣設問,抱理內常明。生死幽徑徹,毀譽心不驚。野老顯分答,法相
媿來儀。蒙發群生藥,還如色性為。」
顯慶元年,邑宰蕭元善請住建初,師辭不獲免,遂命入室上首智巖付囑法印,令
以次傳授。將下山,謂眾曰:「吾不復踐此山矣。」時鳥獸哀號,踰月不止。庵前有
四大桐樹,仲夏之月,忽自凋落。明年正月二十三日,不疾而逝,窆于雞籠山。
《四祖下二世》
[金陵牛頭山融禪師法嗣]
《牛頭山智巖禪師》
牛頭山智巖禪師者,曲阿人也。姓華氏。弱冠智勇過人,身長七尺六寸。隋大業
中為郎將,常以弓挂一濾水囊,隨行所至汲用。累從大將征討,頻立戰功。唐武德中
,年四十,遂乞出家。入舒州皖公山,從寶月禪師為弟子。後一日宴坐,睹異僧身長
丈餘,神姿爽拔,詞氣清朗。謂師曰:「卿八十出家,宜加精進。」言訖不見,嘗在
谷中入定,山水暴漲,師怡然不動,其水自退。有獵者遇之,因改過修善。復有昔同
從軍者二人,聞師隱遁,乃共入山尋之。既見,因謂師曰:「郎將狂邪,何謂住此?
」師曰:「我狂欲醒,君狂正發。夫嗜色淫聲,貪榮冒寵,流轉生死,何由自出?」
二人感悟,歎息而去。師後謁融禪師發明大事。
融謂師曰:「吾受信大師真訣A所得都亡。設有一法勝過涅槃,吾說亦如夢幻。
夫一塵飛而翳天,一芥墮而覆地,汝今已過此見,吾復何云?山門化導,當付之於汝
。」師稟命為第二世。後以正法付方禪師。師住白馬、栖玄兩寺。又遷石頭城。於儀
鳳二年正月十日示滅,顏色不變,屈伸如生。室有異香,經旬不歇,遺言水葬焉。
《鍾山曇璀禪師》
金陵鍾山曇璀禪師者,吳郡人也。姓顏氏。初謁融禪師,融目而奇之。乃告之曰
:「色聲為無生之鴆毒,受想是至人之坑阱。子知之乎?」師默而審之,大悟玄旨。
尋晦跡鍾山,多歷年所。茅庵瓦缶,以終老焉。唐天授三年二月六日,恬然入定,七
日而滅。
《四祖下三世四世不列章次》
《四祖下五世》
《金陵牛頭山持禪師法嗣》
《牛頭山智威禪師》
牛頭山智威禪師者,江寧人也。姓陳氏。依天寶寺統法師出家。謁法持禪師,傳
授正法。自爾江左學徒,皆奔走門下。有慧忠者,目為法器。師嘗有偈示曰:「□□
莫繫念,念成生死河。輪迴六趣海,無見出長波。」忠答曰:「念想由來幻,性自無
終始。若得此中意,長波當自止。」師又示偈曰:「余本性虛無,緣妄生人我。如何
息妄情,還歸室處坐。」忠答曰:「虛無是實體,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須息,即汎般
若船。」師知其了悟,乃付以院事。隨緣化導,終於延祚寺。
《四祖下六世》
[金陵牛頭山威禪師法嗣]
《生頭山慧忠禪師》
牛頭山慧忠禪師者,潤州人也。姓王氏。年二十三,受業於莊嚴寺。聞威禪師出
世,乃往謁之。威纔見曰:「山主來也!」師感悟微旨,遂給侍左右。後辭,詣諸方
巡禮。威於具戒院,見凌霄藤遇夏萎悴,人欲伐之,因謂之曰:「勿剪。慧忠還時,
此藤更生。」及師回,果如其言。即以山門付囑訖,出居延祚寺。師平生一衲不易,
器用唯一鐺。嘗有供僧榖兩廩,盜者窺伺,虎為守之。
縣令張遜者,至山頂謁。問師:「有何徒弟?」師曰:「有三五人。」遜曰:「
如何得見?」師敲禪狀,有三虎哮吼而出。遜驚怖而退。後眾請入城,居莊嚴舊寺。
師欲於殿東別創法堂。先有古木,群鵲巢其上,工人將伐之。師謂鵲王有古木,群鵲
巢其上,工人將伐之。師謂鵲曰:「此地建堂,汝等何不速去!」言訖,群鵲乃遷巢
他樹。初築基,有二神人定其四角,復潛資夜役,遂不日而就。繇是四方學徒雲集,
得法者有三十四人,各住一方,轉化多眾。
師有安心偈曰:「人法雙淨,善惡兩忘。直心真實,菩提道場。」大曆三年石室
前挂鐺樹、挂衣藤忽盛夏枯死。四年六月十五日,集僧布薩訖,命侍者淨髮浴身。至
夜有瑞雲覆其精舍,空中復聞天樂之聲。詰旦,怡然坐化,時風雨暴作,震折林木,
復有白虹貫于巖壑。五年春,茶毗,獲舍利不可勝計。安國玄挺禪師宣州安國寺玄挺
禪師,初參威禪師,侍立次,有講華嚴僧問:「真性緣起,其義云何?」威良久,師
遽召曰:「大德!正興一念問時,是真性中緣起。」其僧言下大悟。或問:「南宗自
何而立?」曰:「心宗非南北。」
《天柱崇慧禪師》
舒州天柱山崇慧禪師者,彭州人也。姓陳氏。唐乾元初,往舒州天柱山創寺。永
泰元年賜額。僧問:「如何是天柱境?」師曰:「主簿山高難見日,玉鏡峰前易曉人
。」問:「達磨未來此土時,還有佛法也無?」師曰:「未來且置,即今事作麼生?
」曰:「某甲不會,乞師指示。」師曰:「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僧無語。師復曰
:「闍梨會麼?」曰:「不會。」師曰:「自己分上作麼生,干他達磨來與未來作麼
?伉:「不會。」師曰:「自己分上作麼生,干他達磨來與未來作麼?他家來,大似
賣卜漢。見汝不會,為汝錐破卦文,纔生吉凶,盡在汝分上,一切自看。」僧曰:「
如何是解卜底人?」師曰:「汝纔出門時,便不中也。」
問:「如何是天柱家風?」師曰:「時有白雲來閉戶,更無風月四山流」問:「
亡僧遷化向甚麼處去也?」師曰:「灊嶽峰高長積翠,舒江明月色光暉。」問:「如
何是大通智勝佛?」師曰:「曠大劫來,未曾擁滯,不是大通智勝佛是甚麼?」曰:
「為甚麼佛法不現前?」師曰:「只為汝不會,所以成不現前。汝若會去,亦無佛可
成。」問:「如何是道?」師曰:「白雲覆青嶂,蜂鳥步庭花。」問:「從上諸聖有
何言說?」師曰:「汝今見吾有何言說?」問:「宗門中事,請師舉唱。」師曰:「
石牛長吼真空外,木馬嘶時月隱山。」問:「如何是和尚利人處?」師曰:「一雨普
滋,千山秀色。」問:「如何是天柱山中人?」師曰:「獨步千峰頂,優游九曲泉。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白猿抱子來青嶂,蜂蝶銜花綠蕊間。」大曆十四
年歸寂,塔于山之北。《鶴林玄素禪師》
潤州鶴林玄素禪師者,延陵人也。姓馬氏。晚參威禪師,遂悟性宗。後居鶴林寺
。一日有屠者禮謁,願就所居辦供。師欣然而往,眾皆見訝。師曰:「佛性平等,賢
愚一致。但可度者,吾即度之。復何差別之有!」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
「會即不會,疑即不疑。」又曰:「不會不疑底,不疑不會底。」有僧扣門,師問:
「是甚麼人?」曰:「是僧。」師曰:「非但是僧,佛來亦不著。」曰:「為甚麼不
著?」師曰:「無汝棲泊處。」
《四祖下七世》
[金陵牛頭山忠禪師法嗣]
《佛窟惟則禪師》
天台山佛窟巖惟則禪師者,京兆人也。姓長孫氏。初謁忠禪師,大悟玄旨。乃曰
:「天地無物也,物我無物也。雖無物也,而未嘗無物也。如此,則聖人如影,百姓
如夢,孰為死生哉?至人以是能獨照,能為萬物主,吾知之矣。」遂南遊天台,隱於
瀑布之西巖。元和中慕道者日至。有弟子可素,遂築室廬,漸成法席。佛窟之稱自師
始也。僧問:「如何是那羅延箭?」師曰:「中的也。」忽一日告門人曰:「汝其勉
之。」閱二日,跏趺而寂。後三年,塔全身于本山。﹝唐韓乂撰碑,今存國清寺。﹞
《鶴林素禪師法嗣》
《徑山道欽禪師》
杭州徑山道欽禪師者,蘇州崑山人也。姓朱氏。初服膺儒教,年二十八,遇素禪
師,謂之曰:「觀子神氣溫粹,真法寶也。」師感悟,因求為弟子。素躬與落髮,乃
戒之曰:「汝乘流而行,逢徑即止。」師遂南邁,抵臨安,見東北一山,因問樵者。
樵曰:「此徑山也。」乃駐錫焉。僧問:「如何是道?」師曰:「山上有鯉魚,海底
有蓬塵。」馬祖令人送書到,書中作一圓相。師發緘,於圓相中著一點,卻封回。﹝
忠國師聞,乃云:「欽師猶被馬師惑。」﹞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汝
問不當。」曰:「如何得當?」師曰:「待吾滅後,即向汝說。」
馬祖令智藏來問:「十二時中以何為境?」師曰:「待汝回去時有信。」藏曰:
「如今便回去。」師曰:「傳語卻須問取曹溪。」崔趙公問:「弟子今欲出家,得否
?」師曰:「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公於是有省。唐大曆三年,代宗
詔至闕下,親加瞻禮。一日,同忠國師在內庭坐次,見帝駕來,師起立。帝曰:「師
何以起?」師曰:「檀越何得向四威儀中見貧道。」帝悅,謂國師曰:「欲錫欽師一
名。」國師欣然奉詔,乃賜號國一焉。後辭歸本山。於貞元八年十二月示疾,說法而
逝。謚大覺禪師。
〔四祖下八世〕
《佛窟則禪師法嗣》
《天台雲居智禪師》
天台山雲居智禪師,嘗有華嚴院。僧繼宗問:「見性成佛,其義云何?」師曰:
「清淨之性,本來湛然。無有動搖,不屬有無、淨穢、長短、取捨、體自翛然。如是
明見,乃名見性。性即佛,佛即性。故曰見性成佛。」曰:「性既清淨,不屬有無,
因何有見?」師曰:「見無所見。」曰:「既無所見,何更有見?」師曰:「見處亦
無。」曰:「如是見時,是誰之見?」師曰:「無有能見者。」曰:「究竟其理如何
?」師曰:「汝知否?妄計為有,即有能所,乃得名迷。隨見生解,便墮生死。明見
之人即不然。終日見,未嘗見。求名處體相不可得,能所俱絕,名為見性。」曰:「
此性遍一切處否?」師曰:「無處不遍。」曰:「凡夫具否。」曰:「凡夫具否?」
師曰:「上言無處不遍,豈凡夫而不具乎?」曰:「因何諸佛菩薩不被生死所拘,而
凡夫獨縈此苦?何曾得遍?」師曰:「凡夫於清淨性中計有能所,即墮生死。諸佛大
士善知清淨性中不屬有無,即能所不立。」曰:「若如是說,即有能了不了人。」師
曰:「了尚不可得,豈有能了人乎?」曰:「至理如何?」師曰:「我以要言之,汝
即應念清淨性中無有凡聖,亦無了不了人。凡之與聖,二俱是名。若隨名生解,即墮
生死。若知假名不實,即無有當名者。」又曰:「此是極究竟處。若云「我能了、彼
不能了」即是大病。見有淨穢、凡聖,亦是大病。作無凡聖解,又屬撥無因果。見有
清淨性可棲止,亦大病。作不棲止解,亦大病。然清淨性中,雖無動搖,具不壞方便
應用具,及興慈運悲,如是興運之處,即全清淨之性,可謂見性成佛矣。」繼宗踊躍
,禮謝而退。
[徑山國一欽禪師法嗣]
《鳥窠道林禪師》
杭州鳥窠道林禪師,本郡富陽人也。姓潘氏。母朱氏,夢日光入口,因而有娠。
及誕,異香滿室,遂名香光。九歲出家,二十一於荊州果願寺受戒。後詣長安西明寺
復禮法師學華嚴經、起信論禮示以真妄頌,俾修禪那。師問曰:「初云何觀?云何用
心?」禮久而無言。師三禮而退。屬代宗詔國一禪師至闕,師乃謁之,遂得正法。及
南歸狐山永福寺,有辟支佛塔,時道俗共為法會,師振錫而入。有靈隱寺韜光法師問
曰:「此之法會,何以作聲?」師曰:「無聲誰知是會?」後見秦望山有長松,枝葉
繁茂,盤屈如蓋,遂棲止其上,故時人謂之鳥窠禪師。復有鵲巢於其側,自然馴狎,
人亦目為鵲巢和尚。
有侍者會通,忽一日欲辭去。師問曰:「汝今何往?」對曰:「會通為法出家,
和尚不垂慈誨,今往諸方學佛法去。」師曰:「若是佛法,吾此間亦有少許。」曰:
「如何是和尚佛法?」師於身上拈起布毛吹之,通遂領悟玄旨。元和中,白居易侍郎
出守茲郡,因入山謁師。問曰:「禪師住處甚危險。」師曰:「太守危險尤甚!」白
曰:「弟子位鎮江山,何險之有!」師曰:「薪火相交,識性不停,得非險乎?」又
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白曰:「三歲孩兒也解
恁麼道。」師曰:「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白作禮而退。師於長慶四
年二月十日告侍者曰:「吾今報盡。」言訖坐亡。﹝有云師名圓修者,恐是謚號。﹞《五祖大滿禪師旁出法嗣》
《北宗神秀禪師》
北宗神秀禪師者,﹝耶舍三藏誌云:「艮地生玄旨,通尊媚亦尊,比肩三九族,
足下一毛分。」﹞開封人也。姓李氏。少親儒業,博綜多聞。俄捨愛出家,尋師訪道
。至蘄州雙峰東山寺,遇五祖以坐禪為務,乃歎伏曰:「此真吾師也。」誓心苦節,
以樵汲自役,而求其道。祖默識之,深加器重。祖既示滅,秀遂住江陵當陽山。唐武
后聞之,召至都下,於內道場供養,特加欽禮。命於舊山置度門寺,以旌其德。時王
公士庶皆望塵拜伏。暨中宗即位,尤加禮重。大臣張說嘗問法要,執弟子禮,師有偈
示眾曰:「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將心外求,捨父逃走。」神龍二年於東都天宮寺入
滅,謚大通禪師。羽儀法物,送殯於龍門,帝送至橋,王公士庶皆至葬所。張說及徵
士盧鴻一各為碑誄,門人普寂、義福等,並為朝野所重。
《嵩嶽慧安國師》
嵩嶽慧安國師,﹝耶舍三藏誌云:「九女出人倫,八女絕婚姻,朽床添六腳,心
祖眾中尊。」﹞荊州枝江人也。姓衛氏。隋開皇十七年括天下私度僧尼。勘師,師曰
:「本無名。」遂遁于山谷。大業中,大發丁夫開通濟渠,饑殍相枕。師乞食以救之
,獲濟者眾。煬帝徵師,不赴,潛入太和山。暨帝幸江都,海內擾攘,乃杖錫登衡嶽
,行頭陀行。唐貞觀中,至黃梅謁忍祖,遂得心要。麟德元年遊終南山石壁,因止焉
。高宗嘗召,師不奉詔。於是遍歷名跡,至嵩少,云:「是吾終焉之地也。」自爾禪
禪者輻湊。
有坦然、懷讓二僧來參問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何不問自己意?
」曰:「如何是自己意?」師曰:「當觀密作用。」曰:「如何是密作用?」師以目
開合示之。然於言下知歸,讓乃即謁曹溪。武后徵至輦下,待以師禮,與秀禪師同加
欽重。后嘗問師:「甲子多少?」師曰:「不記。」后曰:「何不記邪?」師曰:「
生死之身,其若循環。環無起盡,焉用記為?況此心流注,中間無間。見漚起滅者,
乃妄想耳。從初識至動相滅時,亦只如此。何年月而可記乎?」后聞稽顙,信受。神
龍二年中宗賜紫袈裟,度弟子二七人,仍延入禁中供養。三年,又賜摩衲,辭歸嵩嶽
。是年三月三日,囑門人曰:「吾死已,將屍向林中,待野火焚之。」俄爾萬回公來
,見師猖狂,握手言論,傍侍傾耳,都不體會。至八日,閉戶偃身而寂,春秋一百二
十八。﹝隋開皇二年壬寅生,唐景龍三年己酉滅。時稱老安國師。﹞門人遵旨,舁置
林間,果野火自然。闇維得舍利八十粒,內五粒色紫,留於宮中。至先天二年門人建
浮圖焉。
《蒙山道明禪師》
袁州蒙山道明禪師者,鄱陽人,陳宣帝之裔也。國亡落於民間,以其王孫,嘗受
署,因有將軍之號。少於永昌寺出家,慕道頗切。往依五祖法會,極意研尋,初無解
悟。及聞五祖密付衣法與盧行者,即率同志數十人,躡跡追逐,至大庾嶺,師最先見
,餘輩未及。盧見師奔至,即擲衣缽於磐石曰:「此衣表信,可力爭邪!任君將去。
」師遂舉之,如山不動。踟躕悚慄,乃曰:「我來求法,非為衣也。願行者開示於我
!」盧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阿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師當下大悟
,遍體汗流,泣禮數拜,問曰:「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別有意旨否?」盧曰:「我
今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自己面目,密卻在汝邊。」師曰:「某甲雖在黃梅
隨眾,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授入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是某甲師也
。」盧曰:「汝若如是,則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師又問:「某甲向後宜往
何所?」盧曰:「逢袁可止,遇蒙即居。」師禮謝,遽回至嶺下,謂眾人曰:「向陟
崔嵬,遠望杳無蹤跡,當別道尋之。」皆以為然。師既回,遂獨往廬山布水臺。經三
載後,始往袁州蒙山,大唱玄化。初名慧明,以避六祖上字,故名道明。弟子等盡遣
過嶺南,參禮六祖。
《五祖下二世》
[北宗秀禪師法嗣]
《五臺巨方禪師》
五臺山巨方禪師,安陸人也。姓曹氏。幼稟業於明福院朗禪師。初講經論,後參
禪會。及造北宗,秀問曰:「白雲散處如何?」師曰:「不昧。」秀又問:「到此間
後如何?」師曰:「正見一枝生五葉。」秀默許之。入室侍對,應機無爽。尋至上黨
寒嶺居焉。數歲之間,眾盈千數。後於五臺山闡化二十餘年,示寂,塔于本山。中條
智封禪師河中府中條山智封禪師,姓吳氏。初習唯識論,滯于名相,為知識所詰,乃
發憤罷講,遊方見秀禪師,疑心頓釋。乃辭去,居于蒲津安峰,不下山十年,木食澗
飲。州牧衛文昇建安國院居之。緇素歸依,憧憧不絕。使君問曰:「某今日後如何?
」師曰:「日從濛汜出,照樹全無影。」使君初不能諭,拱揖而退。少選開曉,釋然
自得。師來往中條山二十餘年,得其道者不可勝紀。滅後,門人於州城北建塔焉。
《兗州降魔藏禪師》
兗州降魔藏禪師,趙郡人也。姓王氏。父為毫掾。師七歲出家,時屬野多妖鬼,
魅惑於人。師孤形制伏。曾無少畏,故得降魔名焉。即依廣福院明讚禪師落髮。後
遇北宗盛化,便誓摳衣。秀問曰:「汝名降魔,此無山精木怪,汝翻作魔邪?」師曰
:「有佛有魔。」秀曰:「汝若是魔,必住不思議境界。」師曰:「是佛亦空,何境
界之有!」秀懸記之曰:「汝與少皞之墟有緣。」師尋入泰山。數稔,學者雲集。一
日告門人曰:「吾今老朽,物極有歸。」言訖而逝。
《壽州道樹禪師》
壽州道樹禪師,唐州人也。姓聞氏。幼探經籍,年將五十,因遇高僧誘諭,遂誓
出家,禮本部明月山慧文為師。師恥乎年長,求法淹遲,勵志遊方,無所不至。後歸
東洛,遇秀禪師,言下知微。乃卜壽州三峰山,結茅而居。常有野人,服色素朴,言
譚詭異,於言笑外化作佛形及菩薩、羅漢、天僊等形,或放神光,或呈聲響。師之學
徒睹之,皆不能測。如此涉十年,後寂無形影。師告眾曰:「野人作多色伎倆,眩惑
於人。只消老僧不見不聞,伊伎倆有窮,吾不見不聞無盡。」唐寶歷元年,示疾而終
。
《嵩嶽安國師法嗣》
福先仁儉禪師洛京福先寺仁儉禪師,自嵩山罷問,放曠郊廛,謂之騰騰和尚。唐
天冊萬歲中,天后詔入殿前。仰視天后,良久曰:「會麼?」后曰:「不會。」師曰
:「老僧持不語戒。」言訖而出。翌日,進短歌一十九茄。翌日,進短歌一十九首。
天后覽而嘉之,厚加賜賚,師皆不受。又令寫歌辭傳布天下,其辭並敷演真理,以警
時俗。唯了元歌一首盛行於世。
《嵩嶽破灶墮和尚》
嵩嶽破灶墮和尚,不稱名氏,言行叵測。隱居嵩嶽,山塢有廟甚靈。殿中唯安一
灶,遠近祭祀不輟,烹殺物命甚多。師一日領侍僧入廟,以杖敲灶三下曰:「咄!此
灶只是泥瓦合成,聖從何來?靈從何起?恁麼烹宰物命。」又打三下,灶乃傾破墮落
。須臾,有一人青衣峨冠,設拜師前。師曰:「是甚麼人?」曰:「我本此廟灶神,
久受業報。今日蒙師說無生法,得脫此處,生在天中,特來致謝。」師曰:「是汝本
有之性,非吾彊言。」神再禮而沒。少選,侍僧問曰:「某等久侍和尚,不蒙示誨。
灶神得甚麼徑旨,便得生天。」師曰:「我只向伊道是泥瓦合成,別也無道理為伊。
」侍僧無言。師曰:「會麼?」僧曰:「不會。」師曰:「本有之性,為甚麼不會?
」侍僧等乃禮拜。師曰:「墮也!墮也!破也!破也!」後義豐禪師舉似安國師,安
嘆曰:「此子會盡,物我一如。可謂如朗月處空,無不見者。難搆伊語脈。」豐問曰
:「未審甚麼人搆得他語脈?」安曰:「不知者。」時號為破灶墮。
僧問:「物物無形時如何?」師曰:「禮即唯汝非我,不禮即唯我非汝。」其僧
乃禮謝。師曰:「本有之物,物非物也。所以道心能轉物,即同如來。」有僧從牛頭
處來,師問曰:「來自何人法會?」僧近前叉手,遶師一匝而出。師曰:「牛頭會下
,不可有此人。」僧乃回師上肩叉手而立。師曰:「果然!果然!」僧卻問曰:「應
物不由他時如何?」師曰:「爭得不由他!」曰:「恁麼則順正歸元去也。」師曰:
「歸元何順?」曰:「若非和尚,幾錯招愆。」師曰:「猶是未見四祖時道理。見後
道將來。」僧卻遶師一匝而出。師曰:「順正之道,今古如然。」僧作禮。又僧侍立
久,師乃曰:「祖祖佛佛,只說如人本性本心,別無道理。會取,會取。」僧禮謝。
師乃以拂子打之曰:「一處如是,千處亦然。」僧乃叉手近前,應喏一聲。師曰:「
更不信。更不信。」僧問:「如何是大闡提人?」師曰:「尊重禮拜。」曰:「如何
是大精進人?」師曰:「毀辱嗔恚。」其後莫知所終。《嵩嶽元珪禪師》
嵩嶽元珪禪師,伊闕人也。姓李氏。幼歲出家,唐永淳二年,受具戒,隸閑居寺
,習毗尼無懈。後謁安國師,頓悟玄旨,遂卜廬於嶽之龐塢。一日,有異人峨冠褲褶
﹝徒頰反﹞而至,從者極多。輕步舒徐,稱謁大師。師睹其形貌,奇偉非常,乃諭之
曰:「善來仁者胡為而至?」彼曰:「師寧識我邪?」師曰:「吾觀佛與眾生等,吾
一目之,豈分別邪?」彼曰:「我此嶽神也。能生死於人,師安得一目我哉!」師曰
:「吾本不生,汝焉能死?吾視身與空等,視吾與汝等,汝能壞空與汝乎?苟能壞空
及汝,吾則不生不滅也。汝尚不能如是,又焉能生死吾邪?」神稽首曰:「我亦聰明
正直於餘神,詎知師有廣大之智辯乎?願授以正戒,令我度世。」師曰:「汝既乞戒
,即既戒也。所以者何?戒外無戒,又何戒哉!」神曰:「此理也我聞茫昧,止求師
戒我身為門弟子。」
師即為張座,秉爐正几曰:「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應曰能,不能,即曰否。
」曰:「謹受教。」師曰:「汝能不婬乎?」曰:「我亦娶也。」師曰:「非謂此也
,謂無羅欲也。」曰:「能。」師曰:「汝能不盜乎?」曰:「何乏我也,焉有盜取
哉?」師曰:「非謂此也,謂饗而福淫,不供而禍善也。」曰:「能。」師曰:「汝
能不殺乎?」曰:「實司其柄,焉曰不殺?」師曰:「非謂此也,謂有濫誤疑混也。
」曰:「能。」師曰:「汝能不妄乎?」曰:「我正直,焉有妄乎?」師曰:「非謂
此也,謂先後不合天心也。」曰:「能。」師曰:「汝不遭酒敗乎?」曰:「能。」
師曰:「如上是為佛戒也。」又言:「以有心奉持而無心拘執,以有心為物而無心想身。能如是,則先天地生
不為精,後天地死不為老,終日變化而不為動,畢盡寂默而不為休。信此則雖娶非妻
也,雖饗非取也,雖柄非權也,雖作非故也。雖醉非惛也。若能無心於萬物,則羅欲
不為婬,福淫禍善不為盜,濫誤疑混不為殺,先後違天不為妄,惛荒顛倒不為醉,是
謂無心也。無心則無戒,無戒則無心。無佛無眾生,無汝及無我,孰為戒哉?」神曰
:「我神通亞佛。」師曰:「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佛則十句、七能三不能。」
神悚然避席,跪啟曰:「可得聞乎?」師曰:「汝能戾上帝、東天行而西七曜乎?」
曰:「不能。」師曰:「汝能奪地衹、融五嶽而結四海乎?」曰:「不能。」
師曰:「是謂五不能也。佛能空一切相,成萬法智,而不能即滅定業。佛能知群
有性,窮億劫事,而不能化導無緣。佛能度無量有情,而不能盡眾生界。是為三不能
也。定業亦不牢久,無緣亦是一期。眾生界本無增減,亙無一人能主其法。有法無主
,是謂無法。無法無主,是謂無心。如我解,佛亦無神通也。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
爾。」神曰:「我誠淺昧,未聞空義。師所授戒,我當奉行。今願報慈德,效我所能
。」
師曰:「吾觀身無物,觀法無常,塊然更有何欲邪?」神曰:「師必命我為世間
事,展我小神功。使已發心、初發心、未發心、不信心、必信心五等人目我神蹤,知
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者。」師曰:「無為是,無為是。」神曰:
「佛亦使神護法,師寧隳叛佛邪?願隨意垂誨。」師不得已而言曰:「東巖寺之障,
莽然無樹,北岫有之而背非屏擁。汝能移北樹於東嶺乎?」神曰:「已聞命矣。然昏
夜必有喧動,願師無駭。」即作禮辭去。師門送而且觀之。見儀衛逶迤,如王者之狀
。嵐靄煙霞,紛綸間錯,幢幡環珮,凌空隱沒焉。
其夕,果有暴風吼雷,奔雲掣電,棟字搖蕩,宿鳥聲喧。師謂眾曰:「無怖,無
怖!神與我契矣。」詰旦和霽,則北巖松栝盡移東嶺,森然行植。師謂其徒曰:「吾
沒後無令外知,若為口實,人將妖我。」以開元四年丙辰歲囑門人曰:「吾始居寺東
嶺,吾滅,汝必寘吾骸于彼。」言訖若委蛻焉。《五祖下三世》
[嵩山寂禪師法嗣]
《終南山惟政禪師》
終南山惟政禪師,平原人也。姓周氏。受業於本州延和寺詮澄法師。得法於嵩山
普寂禪師,即入太一山中,學者盈室。唐文宗好嗜蛤蜊,沿海官吏先時遞進,人亦勞
止。一日御饌中有擘不張者。帝以其異,即焚香禱之,乃開,見菩薩形儀,梵相具足
。帝遂貯以金粟檀香合,覆以美錦,賜興善寺,令眾僧瞻禮。因問群臣:「斯何祥也
?」或奏太一山惟政禪師深明佛法,博聞強記,乞詔問之。帝即頒詔,師至,帝問其
事。師曰:「臣聞物無虛應,此乃啟陛下之信心耳。故契經云:應以此身得度者,即
現此身,而為說法。」」帝曰:「菩薩身已現,且未聞說法。」師曰:「陛下睹此為
常邪?非常邪?信邪?非信邪?」帝曰:「希奇之事,朕深信焉。」師曰:「陛下已
聞說法竟。」皇情悅豫,得未曾有。詔天下寺院各立觀音像,以答殊休。留師於內道
場,累辭歸山。詔令住聖壽寺。至武宗即位,師忽入終南山隱居。人問其故,師曰:
「吾避仇矣。」終後闍維,收舍利四十九粒,而建塔焉。
[破灶墮和尚法嗣]
《嵩山峻極禪師》
嵩山峻極禪師,僧問:「如何是修善行人?」師曰:「檐枷帶鎖。」曰:「如何
是作惡行人?」師曰:「修禪入定。」曰:「某甲淺機,請師直指。」師曰:「汝問
我惡,惡不從善;汝問你請師直指。」師曰:「汝問我惡,惡不從善;汝問我善,善
不從惡。」僧良久。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惡人無善念,善人無
惡心。所以道善惡如浮雲,俱無起滅處。」僧於言下大悟。後破灶墮聞舉,乃曰:「
此子會盡諸法無生。」
《五祖下四世》
[益州無相禪師法嗣]
《保唐無住禪師》
益州保唐寺無住禪師,初得法於無相大師。乃居南陽白崖山,專務宴寂。經累歲
,學者漸至,勤請不已。自此垂誨,雖廣演言教,而唯以無念為宗。唐相國杜鴻漸
出撫坤維,聞師名,思一瞻禮,遣使到山延請。時節度使崔寧亦命諸寺僧徒遠出,迎
引至空慧寺。
時杜公與戎帥召三學碩德俱會寺中。致禮訖,公問曰:「弟子聞金和尚說無憶、
無念、莫妄三句法門,是否?」師曰:「然。」公曰:「此三句是一是三?」師曰:
「無憶名戒,無念名定,莫妄名慧。一心不生,具戒定慧,非一非三也。」公曰:「
後句「妄」字莫是從心之「忘」乎?」曰:「從「女」者是也。」公曰:「有據否?
」師曰:「法句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公
聞疑情盪然。公又問:「師還以三句示人否?」師曰:「初心學人,還令息念,澄停
識浪,水清影現。悟無念體,寂滅現前,無念亦不立也。」于時庭樹鴉鳴,公問:「
師聞否?」師曰:「聞。」鴉去已,又問:「師聞否?」師曰:「聞。」公曰:「鴉
去無聲,云何言聞?」師乃普告大眾曰:「佛世難值,正法難聞,各各諦聽。聞無有
聞,非關聞性。本來不生,何曾有滅?有聲之時,是聲塵自生。無聲之時,是聲塵自
滅。而此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悟此聞性,則免聲塵之所轉。當知聞無生滅,
聞無去來。」公與僚屬大眾稽首。
又問:「何名第一義?第一義者,從何次第得入?」師曰:「第一義無有次第,
亦無出入。世諦一切有,第一義即無。諸法無性性,說名第一義。佛言有法名俗諦,
無性第一義。」公曰:「如師開示,實不可思議。」公又曰:「弟子性識微淺,昔因
公暇,撰得起信論章疏兩卷,可得稱佛法否?」師曰:「夫造章疏,皆用識心,思量
分別,有為有作,起心動念,然可造成。據論文云:當知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
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唯有一心,故名真如。」今相公著
言說相,著名字相,著心緣相,既著種種相,云何是佛法?」公起作禮曰:「弟子亦
曾問諸供奉大德,皆讚弟子不可思議。當知彼等但徇人情,師今從理解說,合心地法
,實是真理不可思議。」公又問:「云何不生?云何不滅?如何得解脫?」師曰:「
見境心不起,名不生。不生即不滅,既無生滅,即不被前塵所縛,當處解脫。不生名
無念,無念即無滅,無念即無縛,無念即無脫。舉要而言,識心即離念,見性即解脫
。離識心見性外,更有法門證無上菩提者,無有是處。」公曰:「何名識心見性?」
師曰:「一切學道人,隨念流浪,蓋為不識真心。真心者,念生亦不順生,念滅亦不
依寂。不來不去,不定不亂,不取不捨,不沈不浮。無為無相活鱍鱍,平常自在。此
心體畢竟不可得,無可知覺。觸目皆如,無非見性也。」公與大眾作禮稱讚,踊躍而
去。師後居保唐寺而終。
《六祖大鑒禪師旁出法嗣》
《西域崛多三藏》
西域崛多三藏者,天竺人也。於六祖言下契悟。後遊五臺,見一僧結庵靜坐。師
問曰:「孤坐奚為?」曰:「觀靜。」師曰:「觀者何人,靜者何物?」其僧作禮,
問曰:「此理何如?」師曰「汝何不自觀自靜。」彼僧茫然。師曰:「汝出誰門邪?
」曰:「秀禪師。」師曰:「我西域異道最下種者不墮此見。兀然空坐,於道何益!
」其僧卻問:「師所師者何人?」師曰:「我師六祖,汝何不速往曹溪,決其真要。
」其僧即往參六祖。六祖垂誨,與師符合,僧即悟入。師後不知所終。
《韶州法海禪師》
韶州法海禪師者,曲江人也。初見六祖,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喻。」祖曰
:「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
不盡。聽吾偈曰: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悟此法門,由汝習性
。用本無生,雙修是正。」」師信受,以偈贊曰:「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
定慧因,雙修離諸物。」
《吉州志誠禪師》
吉州志誠禪師者,本州太和人也。初參秀禪師,後因兩宗盛化,秀之徒眾往往譏
南宗曰:「能大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
如也。且吾師五祖親付衣法,豈徒然哉!吾所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
無滯於此,可往曹谿質疑。他日回,當為吾說。」師聞此語,禮辭至韶陽,隨眾參請
,不言來處。時六祖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師出禮拜,具陳其事。
祖曰:「汝師若為示眾?」師曰:「嘗指誨大眾,令住心觀靜,長坐不臥。」祖曰:
「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
。元是臭骨頭,何為立功過?」」師曰:「未審大師以何法誨人?」祖曰:「吾若言
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聽吾偈曰:一切無心自性戒,一切
無礙自性慧,不增不退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師聞偈悔謝,即誓依歸。乃呈
偈曰:「五蘊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還不淨。」
《匾擔曉了禪師》
匾擔山曉了禪師者,傳記不載。唯北宗門人忽雷澄禪師撰塔碑盛行于世。其略曰
:師住匾擔山,號曉了,六祖之嫡嗣也。師得無心之心,了無相之相。無相者森羅眩
目,無心者分別熾然。絕一言一響,響莫可傳,傳之行矣。言莫可窮,窮之非矣。師
得無無之無,不無於無也。吾今以有有之有,不有於有也。不有之有,去來非增。不
無之無,涅槃非滅。嗚呼!師住世兮曹谿明,師寂滅兮法舟傾。師譚無說兮寰宇盈,
師示迷徒兮了義乘。匾擔山色垂茲色,空谷猶留曉了名。
《洪州法達禪師》
洪州法達禪師者,洪州豐城人也。七歲出家,誦法華經,進具之後,禮拜六祖,
頭不至地。祖訶曰:「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邪?」師曰
:「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祖曰:「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
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聽吾偈曰:「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有我罪即
生,亡功福無比。」」祖又曰:「汝名甚麼?」對曰:「名法達。」祖曰:「汝名法
達,何曾達法?」復說偈曰:「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
。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但信佛無言,蓮華從口發。」師聞偈,悔過曰:「而今
而後,當謙恭一切。惟願和尚大慈,略說經中義理。」
祖曰:「汝念此經,以何為宗?」師曰:「學人愚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
趣?」祖曰:「汝試為吾念一遍,吾當為汝解說。」師即高聲念經,至方便品。祖曰
:「止。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唯一大
事,一大事即佛知見也。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
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
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體。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
馳,便勞他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
。汝但勞勞執念,謂為功課者,何異氂牛愛尾也。」師曰:「若然者,但得解義,不
勞誦經邪?」祖曰:「經有何過,豈障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汝。聽吾偈曰:
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誦久不明已,與義作讎家。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
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
師聞偈再啟曰:「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度量,尚不能測於佛智,今
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大牛之車與白
牛車如何區別?願和尚再垂宣說。」祖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
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
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無二
亦無三。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只教你去假歸實,歸
實之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
,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師既
蒙啟發,踊躍歡喜,以偈贊曰:「經誦三千部,曹谿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
狂。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祖曰:「汝今後方可
為『念經僧』也。」師從此領旨,亦不輟誦持。
《壽州智通禪師》
壽州智通禪師者,安豐人也。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禮拜六祖
,求解其義。祖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
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
智菩提。聽吾偈曰: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吾今為汝
說,諦信永無迷。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師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
祖曰:「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邪?若離三身,別譚四智,此名有智無身也。
即此有智,還成無智。」復說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
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
興永處那伽定。」﹝轉識為智者,教中云: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
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雖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轉,但轉
其名而不轉其體也。﹞師禮謝,以偈贊曰:「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身智融無礙
,應物任隨形。起修皆妄動,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師曉,終亡汙染名。」《江西志徹禪師》
江西志徹禪師,姓張氏,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
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禪師為第六祖,而忌大鑑傳衣為天下所聞。然祖預知
其事,即置金十兩於方丈,時行昌受北宗門人之囑,懷刃入祖室,將欲加害。祖舒頸
而就,行昌揮刃者三,都無所損。祖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
命。」行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祖遂與金曰:「汝貝去!恐徒眾
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
行昌稟旨宵遁,投僧出家,具戒精進。一日憶祖之言,遠來禮覲。祖曰:「吾久
念於汝,汝來何晚!」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於深恩。其唯傳
法度生乎!弟子嘗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宣說。」
祖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善惡一切諸法分別心也。」曰:「和
尚所說,大違經文。」祖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
,和尚卻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
人轉加疑惑。」祖曰:「涅槃經,吾昔者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
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
祖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甚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
。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心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
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也。佛比為凡夫外道
,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
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
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行昌忽如醉醒,乃說偈曰:「因守無常心,佛演
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我今不施功,佛性而見前。非師相授與,我亦無
所得。」祖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師禮謝而去。
《信州智常禪師》
信州智常禪師者,本州貴谿人也。髫年出家,志求見性。一日參六祖。祖問:「
汝從何來?欲求何事?」師曰:「學人近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
。至吉州遇人指迷,令投和尚,伏願垂慈攝受。」祖曰:「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
吾與汝證明。」師曰:「初到彼三月,未蒙開示,以為法切,故於中夜獨入方丈,禮
拜哀請。大通乃曰:「汝見虛空否?」對曰:「見。」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
」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返觀自性,了無一
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
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極樂世界,亦名如來知見。」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
和尚示誨,令無凝滯。」祖曰:「彼師所說,猶存見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曰: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此之知
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見。」」師聞偈已,心
意豁然。乃述一偈曰:「無端起知解,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自性
覺源體,隨照枉遷流。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廣州志道禪師》
廣州志道禪師者,南海人也。初參六祖,問曰:「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僅十餘載
,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祖曰:「汝何處未了?」對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於此疑惑。」
祖曰:「汝作麼生疑?」對曰:「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
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未審是何身寂
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
,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五用,生滅
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
,即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
之有!」
祖曰:「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解,即色身外,
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者,斯乃執吝生死,耽著世樂
。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
,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
,乃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
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見前,當見前之時,亦無見前之量,乃謂常樂
。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
生。斯乃謗佛毀法。聽吾偈曰: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
諸求二乘人,目以無為作。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唯
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外現眾色象,一一音聲相。平等
如夢幻,不起凡聖見。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別一
切法,不起分別想。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吾今彊言
說,令汝捨邪見。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師聞偈。誦躍作禮而退。《永嘉真覺禪師》
永嘉真覺禪師,諱玄覺,本郡戴氏子。艸歲出家,遍探三藏。精天台止觀圓妙法
門。於四威儀中,常冥禪觀。後因左谿朗禪師激勵,與東陽策禪師同詣曹谿。初到振
錫,繞祖三匝,卓然而立。祖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
而來,生大我慢。」師曰勸「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
速乎?」師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曰:「如是,如是!」于時大眾無不愕
然。師方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祖曰:「返太速乎!」師曰:「木自非動,豈有速
邪?」祖曰:「誰知非動?」師曰:「仁者自生分別。」祖曰:「汝甚得無生之意。
」師曰:「無生豈有意邪?」祖曰:「無意誰當分別?」師曰:「分別亦非意。」祖
歎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矣。
師翌日下山,乃回溫州,學者輻湊,著證道歌一首,及禪宗悟修圓旨,自淺之深
。慶州刺史魏靖緝而序之,成十篇,目為永嘉集,並行于世:
慕道志儀第一。夫欲修道,先須立志。及事師儀則,彰乎軌訓,故標第一,明慕
道儀式。
戒憍奢意第二。初雖立志修道,善識軌儀,若三業憍奢,妄心擾動,何能得定。
故次第二,明戒憍奢意也。
淨修三業第三。前戒憍奢,略標綱要。今子細檢責,令[粗]過不生。故次第三
明淨修三業,戒乎身口意也。
奢摩他頌第四。已檢責身口,令粗過不生。次須入門修道漸次,不出定慧五種起
心,六種料揀,故次第四,明奢摩他頌也。
毗婆舍那頌第五。非戒不禪,非禪不慧。上既修定,定久慧明。故次第五,明毗
婆舍那頌也。
優畢義頌第六。偏修於定,定久則沈。偏學於慧,慧多心動。故次第六,明優畢
義頌等於定慧,令不沈動,使定慧均等,捨於二邊。
三乘漸次第七。定慧既均,則寂而常照。三觀一心,何疑不遣?何照不圓?自解
雖明,悲他未悟,悟有深淺。故次第七,明三乘漸次也。
事理不二第八。三乘悟理,理無不窮。窮理在事,了事即理。故次第八,明事理
不二,即事而真,用祛倒見也。
勸友人書第九。事理既融,內心自瑩,復悲遠學,虛擲寸陰,故次第九,明勸友
人書也。
發願文第十。勸友人雖是悲他,專心在一,情猶未普,故次第十,明發願文,誓
度一切。
復次,觀心十門。初則言其法爾,次則出其觀體,三則語其相應,四則警其上慢,
五則誡其疏怠,六則重出觀體,七則其是非,八則簡其詮旨,九則觸途成觀,十則妙
契玄源。
第一言法爾者,夫心性虛通,動靜之源莫二;真如絕慮,緣計之念非殊。惑見紛
馳,窮之則唯一寂。靈源不狀,鑒之h以千差。千差不同,法眼之名自立。一寂非異
,慧眼之號斯存。理量雙銷,佛眼之功圓著。是以三諦一境,法身之理常清。三智一
心,般若之明常照。境智冥合,解脫之應隨機。非縱非橫,圓伊之道玄會。故知三德
妙性,宛爾無乖。一心深廣難思,何出要而非路。是以即心為道者,可謂尋流而得源
矣。
第二出其觀體者,只知一念,即空不空,非空非不空。
第三語其相應者,心與空相應,則譏毀讚譽,何憂何喜?身與空相應,則刀割香
塗,何苦何樂?依報與空相應,則施與劫奪,何得何失?心與空不空相應,則愛見都
忘,慈悲普救。身與空不空相應,則內同枯木,外現威儀。依報與空不空相應,則永
絕貪求,資財給濟。心與空不空、非空非不空相應,則實相初明,開佛知見。身與空
不空、非空非不空相應,則一塵入正受,諸塵三昧起。依報與空不空、非空非不空相
應,則香臺寶閣,嚴土化生。
第四警其上慢者,若不爾者,則未相應也。
第五誡其疏怠者,然渡海應須上船,非船何以能渡?修心必須入觀,非觀無以明
心。心尚未明,相應何日,思之勿自恃也。
第六重出觀體者,只知一念即空不空,非有非無,不知即念即空不空,非非有,
非非無。
第七明其是非者,心不是有,心不是無。心不非有,心不非無。是有是無即墮是
,非有非無即墮非,如是只是是非之非,未是非是非非之是。今以雙非破兩是,是破
非是猶是非。又以雙非破兩非,非破非非即是是。如是只是非是非非之是,未是不非
不不非、不是不不是。是非之惑,綿微難見,神清慮靜,細而研之。
第八簡其詮旨者,然而至理無言,假文言以明其旨。旨宗非觀,藉修觀以會其宗
。若旨之未明,則言之未的。若宗之未會,觀之未深,深觀乃會其宗,的言必明其旨
,旨宗既其明會,言觀何得復存邪?
第九觸途成觀者,夫再演言詞,重標觀體。欲明宗旨無異,言觀有逐言移,移言
則言理無差,改觀則觀旨不異。不異之旨即理,無差之理即宗。宗旨一而二名,言觀
明其弄引耳。
第十妙契玄源者,夫悟心之士,寧執觀而迷旨;達教之人,豈滯言而惑理?理明
則言語道斷,何言之能議;旨會則心行處滅,何觀之能思?心言不能思議者,可謂妙
契環中矣。先天二年十月十七日,安坐示滅。塔于西山之陽。謚無相大師,塔曰淨光
。
《溫州淨居尼玄機》
溫州淨居尼玄機,唐景雲中得度,常習定於大日山石窟中。一日忽念曰:「法性
湛然,本無去住。厭喧趍寂,豈為達邪?」乃往參雪峰。峰問:「甚處來?」曰:「
大日山來。」峰曰:「日出也未?」師曰:「若出則鎔卻雪峰。」峰曰:「汝名甚麼
?」師曰:「玄機。」峰曰:「日織多少?」師曰:「寸絲不掛。」遂禮拜退,纔行
三五步,峰召曰:「袈裟角拖地也。」師回首。峰曰:「大好寸絲不掛。」﹝世傳玄
機乃永嘉大師女弟,嘗同遊方,以景雲歲月考之,是矣、第所見雪峰,非真覺存也。
永嘉既到曹溪,必嶺下雪峰也。未詳法雯嶺下雪峰也。未詳法嗣,故附於此。﹞《司空本淨禪師》
司空山本淨禪師者,絳州人也。姓張氏。幼歲披緇于曹谿之室,受記隸司空山無
相寺。唐天寶三年玄宗遣中使楊光庭入山,採常春藤,因造丈室。禮問曰:「弟子慕
道斯久,願和尚慈悲,略垂開示。」師曰:「天下禪宗碩學,咸會京師。天使歸朝,
足可咨決。貧道隈山傍水,無所用心。」光庭泣拜_水,無所用心。」光庭泣拜.師
曰:「休禮貧道。天使為求佛邪?問道邪?」曰:「弟子智識昏昧,未審佛之與道,
其義云何?」師曰:「若欲求佛,即心是佛。若欲會道,無心是道。」曰:「云何即
心是佛?」師曰:「佛因心悟,心以佛彰。若悟無心,佛亦不有。」曰:「云何無心
是道?」師曰:「道本無心,無心名道。若了無心,無心即道。」光庭作禮,信受。
既回闕庭,具以山中所遇奏聞。即敕光庭詔師到京{來力}住白蓮亭。
越明年正月十五日,召兩街名僧碩學赴內道場,與師闡揚佛理。時有遠禪師者,
抗聲謂師曰:「今對聖上,校量宗旨,應須直問直答,不假繁辭。只如禪師所見,以
何為道?」師曰:「無心是道。」遠曰:「道因心有,何得言無心是道?」師曰:「
道本無名,因心名道。心名若有,道不虛然。窮心既無,道憑何立?二俱虛妄,總是
假名。」遠曰:「禪師見有身心,是道已否?」師曰:「山僧身心本來是道。」遠曰
:「適言無心是道,今又言身心本來是道,豈不相違?」師曰:「無心是道,心泯道
無,心道一如,故言無心是道。身心本來是道,道亦本是身心。身心本既是空,道亦
窮源無有。」遠曰:「觀禪師形質甚小,卻會此理。」師曰:「大德只見山僧相,不
見山僧無相。見相者是大德所見。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
見其道。若以相為實,窮劫不能見道。」遠曰:「今請禪師於相上說於無相。」師曰
:「淨名經云:四大無主,身亦無我。無我所見,與道相應。」大德若以四大有主是
我,若有我見,窮劫不可會道也。」遠聞語失色,逡巡避席。師有偈曰:「四大無主
復如水,遇曲逢直無彼此。淨穢兩處不生心,壅決何曾有二意。觸境但似水無心,在
世縱橫有何事?」復云:「一大如是,四大亦然。若明四大無主,即悟無心。若了無
心,自然契道。」
志明禪師問:「若言無心是道,瓦礫無心亦應是道?」又曰:「身心本來是道,
四生十類皆有身心,亦應是道。」師曰:「大德若作見聞覺知解會,與道懸殊,即是
求見聞覺知之者,非是求道之人。經云:無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尚無,
見聞覺知憑何而立?窮本不有,何處存心?焉得不同草木瓦礫。」明杜口而退。師有
偈曰:「見聞覺知無障礙,聲香味觸常三昧。如鳥空中只麼飛,無取無捨無憎愛。若
會應處本無心,始得名為觀自在。」
真禪師問:「道既無心,佛有心否?佛之與道,是一是二?」師曰:「不一不二
。」曰:「佛度眾生,為有心故。道不度人,為無心故。一度一不度,何得無二?」
師曰:「若言佛度眾生、道無度者,此是大德妄生二見。如山僧即不然。佛是虛名,
道亦妄立。二俱不實,&C4-3225;是假名。一假之中丑A如何分二?」曰:「佛之與道
,從是假名。當立名時,是誰為立?若有立者,何得言無?」師曰:「佛之與道,因
心而立。推窮立心,心亦是無。心既是無,即悟二俱不實。知如夢幻,即悟本空。彊
立佛道二名,此是二乘人見解。」師乃說無修無作偈曰:「見道方修道,不見復何修
?道性如虛空,虛空何所修?遍觀修道者,撥火覓浮漚。但看弄傀儡,線斷一時休。
」
法空禪師問:「佛之與道,俱是假名,十二分教,亦應不實。何以從前尊宿皆言
修道?」師曰:「大德錯會經意。道本無修,大德彊修。道本無作,大德彊作。道本
無事,彊生多事。道本無知,於中彊知。如此見解,與道相違。從前尊宿不應如是。
自是大德不會,請思之。」師有偈曰:「道體本無修,不修自合道。若起修道心,此
人不會道。棄卻一真性,卻入鬧浩浩。忽逢修道人,第一莫向道。」
安禪師問:「道既假名,佛云妄立,十二分教亦是接物度生,一切是妄,以何為
真?」師曰:「為有妄故,將真對妄。推窮妄性本空,真亦何曾有故。故知真妄總是
假名。二事對治,都無實體。窮其根本,一切皆空。」曰:「既言一切是妄,妄亦同
真;真妄無殊,復是何物?」師曰:「若言何物,何物亦妄。經云:無相似,無比況
,言語道斷,如鳥飛空。」安慚伏不知所措。師有偈曰:「推真真無相,窮妄妄無形
。返觀推窮心,知心亦假名。會道亦如此,到頭亦只寧。」
達性禪師問:「禪師至妙至微,真妄雙泯,佛道兩亡,修行性空,名相不實,世
界如幻,一切假名。作此解時,不可斷絕眾生善惡二根。」師曰:「善惡二根,皆因
心有。窮心若有,根亦非虛。推心既無,根因何立?經云:善不善法,從心化生。善
惡業緣,本無有實。」」師有偈曰:「善既從心生,惡豈離心有?善惡是外緣,於心
實不有。捨惡送何處,取善令誰守?傷嗟二見人,攀緣兩頭走。若悟本無心,始悔從
前咎。」
又有近臣問曰:「此身從何而來?百年之後復歸何處?」師曰:「如人夢時,從
何而來?睡覺時,從何而去?」曰:「夢時不可言無,既覺不可言有。雖有有無,來
往無所。」師曰:「貧道此身,亦如其夢。」師有偈曰:「視生如在夢,夢裡實是鬧
。忽覺萬事休,還同睡時悟。智者會悟夢,迷人信夢鬧。會夢如兩般,一悟無別悟。
富貴與貧賤,更無分別路。」上元二年歸寂,謚大曉禪師。
《婺州玄策禪師》
玄策禪師者,婺州金華人也。遊方時屇于河朔,有隍禪師者,曾謁黃梅,自謂正
受。師知隍所得未真,往問曰:「汝坐於此作麼?」隍曰:「入定。」師曰:「汝言
入定,有心邪?無心邪?若有心者,一切蠢動之類,皆應得定。若無心者,一切草木
之流,亦合得定。」曰:「我正入定時,則不見有有無之心。」師曰:「既不見有有
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則非大定。」隍無語。良久問:「師嗣誰
?」師曰:「我師曹谿六祖。」曰:「六祖以何為禪定?」師曰:「我師云:『夫妙
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
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隍聞此說,遂造于曹谿,
請決疑翳,而祖意與師冥符,隍始開悟。師後卻歸金華,大開法席。
《河北智隍禪師》
河北智隍禪師者,始參五祖,雖嘗咨決而循乎漸行。乃往河北結庵長坐,積二十
餘載,不見惰容。後遇策禪師激勵,遂往參六祖。祖愍其遠來,便垂開決。師於言下
豁然契悟,前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其夜,河北檀越士庶,忽聞空中有聲曰:「隍
禪師今日得道也。」後回河北,開化四眾。
《南陽慧忠國師》
南陽慧忠國師者,越州諸暨人也。姓冉氏。自受心印,居南陽白崖山黨子谷,四
十餘祀不下山,道行聞于帝里。唐肅宗上元二年,徠中使孫朝進[貢](賞錢)詔徵赴京
,待以師禮。初居千福寺西禪院。及代宗臨御,復迎止光宅精藍十有六載,隨機說法
。時有西天大耳三藏到京,云得他心通。肅宗命國師試驗。三藏纔見師便禮拜,立于
右邊。師問曰:「汝得他心通那?」對曰:「不敢!」師曰:「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
處?」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卻去西川看競渡?」良久,再問:「汝道老僧即
今在甚麼處?」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卻在天津橋上看弄猢猻?」師良久,復
問:「汝道老僧只今在甚麼處?」藏罔測,師叱曰:「這野狐精,他心通在甚麼處!
」藏無對。﹝僧問仰山曰:「大耳三藏第三度為甚麼不見國師?」山曰:「前兩度是
涉境心,後入自受用三昧,所以不見。」又有僧問玄沙。沙曰:「汝道前兩度還見麼
?」玄覺云:「前兩度見,後來為甚麼不見,且道利害在甚麼處?」僧問趙州:「大
耳三藏第三度不見國師,未審國師在甚麼處?」州云:「在三藏鼻孔上。」僧後問玄
沙:「既在鼻孔上,為甚麼不見?」沙云:「只為太近。」﹞
一日喚侍者,者應諾。如是三召三應。師曰:「將謂吾孤負汝,卻是汝孤負吾?
」﹝僧問玄沙:「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沙云:「卻是侍者會。」雲居錫云:「
且道侍者會不會?若道會,國師又道汝孤負吾;若道不會,玄沙又道卻是侍者會。且
作麼生商量?」玄覺徵問僧:「甚麼處是侍者會處?」僧云:「若不會,爭解恁麼應
?」玄覺云:「汝少會在。」又云:「若於這裡商量得去,便識玄沙。」僧問法眼:
「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眼云:「且去,別時來。」雲居錫云:「法眼恁麼道,為
復明國師意,不明國師意?」僧問趙州:「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趙州云:「如
人暗裡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
南泉到參,師問:「甚麼處來?」曰:「江西來。」師曰:「還將得馬師真來否
?」曰:「只這是。」師曰:「背後底[漸耳]!」南泉便休。﹝長慶稜云:「大似不
知。」保福展云:」保福展云:「幾不到和尚此間。」雲居錫云:「此二尊宿,盡扶
背後,只如南泉休去,為當扶面前,扶背後?」﹞麻谷到參,繞禪床三匝,振錫而立
。師曰:「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谷又振錫。師叱曰:「這野狐精出去!」
上堂:「禪宗學者,應遵佛語。一乘了義,
契自心源。不了義者,互不相許。如師子身中蟲。夫為人師,若涉名利,別開異端,
則自他何益?如世大匠,斤斧不傷其手。香象所負,非驢能堪。」僧問:「若為得成
佛去?」師曰:「佛與眾生,一時放卻,當處解脫。」曰:「作麼生得相應去?」師
曰:「善惡不思,自見佛性。」曰:「若為得證法身?」師曰:「越毗盧之境界。」
曰:「清淨法身作麼生得?」師曰:「不著佛求耳。」曰:「阿那箇是佛?」師曰:
「即心是佛。」曰:「心有煩惱否?」師曰:「煩惱性自離。」曰:「豈不斷邪?」
師曰:「斷煩惱者,即名二乘。煩惱不生,名大涅槃。」曰:「坐禪看靜,此復若為
?」師曰:「不垢不淨,寧用起心而看淨相?」問:「禪師見十方虛空,是法身否?
」師曰:「以想心取之,是顛倒見。」
問:「即心是佛,可更修萬行否?」師曰:「諸聖皆具二嚴,豈撥無因果邪?」
又曰:「我今答汝,窮劫不盡。言多去道遠矣。所以道:說法有所得,斯則野干鳴。
說法無所得,是名師子吼。」上堂:「青蘿夤緣,直上寒松之頂;白雲淡泊,出沒太
虛之中。萬法本閑而人自鬧。」師問僧:「近離洹中。萬法本閑而人自鬧。」師問僧
:「近離甚處?」曰:「南方。」師曰:「南方知識以何法示人?」曰:「南方知識
,祇道一朝風火散後,如蛇退皮,如龍換骨。本爾真性,宛然無壞。」師曰:「苦哉
!苦哉!南方知識說法,半生半滅。」曰:「南方知識即如是,未審和尚此間說何法
?」師曰:「我此間身心一如,身外無餘。」曰:「和尚何得將泡幻之身同於法體?
」師曰:「你為甚麼入於邪道?」曰:「甚麼處是某甲入於邪道處?」師曰:「不見
教中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南陽張濆行者問:「承和尚說無情說法,某甲未體其事,乞和尚垂示。」師曰:
「汝若問無情說法,解他無情,方得聞我說法,汝但聞取無情說法去。」濆曰:「只
約如今有情方便之中,如何是無情因緣?」師曰:「如今一切動用之中,但凡聖兩流
都無少分起滅便是出,識不屬有無。熾然見覺,只聞無其情識繫執。所以六祖:「六
根對境,分別非識。」」有僧到參禮,師問:「蘊何事業?」曰:「講金剛經。」師
曰:「最初兩字是甚麼?」曰:「如是。」師曰:「是甚麼?」僧無對。有人問:「
如何是解脫?」師曰:「諸法不相到,當處解脫。」曰:「恁麼即斷去也。」師曰:
「向汝道諸法不相到,斷甚麼!」師見僧來,以手作圓相,相中書日字。僧無對。師
問本淨禪師:「汝已後見奇特言語如何淨?」曰:「無一念心愛。」師曰:「是汝屋
裡事。」
肅宗問:「師在曹谿得何法?」師曰:「陛下還見空中一片雲麼?」帝曰:「見
。」師曰:「釘釘著,懸掛著?」帝又問:「如何是十身調御?」師乃起立曰:「會
麼?」帝曰:「不會。」師曰:「與老僧過淨瓶來。」帝又曰:「如何是無諍三昧?
」師曰:「檀越蹋毗盧頂上行。」帝曰:「此意如何?」師曰:「莫認自己清淨法身
。」帝又問,師都不視之。曰:「朕是大唐天子,師何以殊不顧視?」師曰:「還見
虛空麼?」帝曰:「見。」師曰:「他還眨目視陛下否?」魚軍容問:「師住白崖山
,十二時中如何修道?」師喚童子來,摩頂曰:「惺惺直言惺惺,歷歷直言歷歷。已
後莫受人謾。」師與紫璘供奉論議。師陞座,奉曰:「請師立義,某甲破。」師曰:
「立義竟。」奉曰:「是甚麼義?」師曰:「果然不見,非公境界。」便下座。一日
,師問紫璘供奉:「佛是甚麼義?」曰:「是覺義。」師曰:「佛曾迷否?」曰:「
不曾迷。」師曰:「用覺作麼?」奉無對。奉問「如何是實相?」師曰:「把將虛底
來。」曰:「虛底不可得。」師曰:「虛底尚不可得,問實相作麼?」僧問:「如何
是佛法大意?」師曰:「文殊堂裡萬菩薩。」曰:「學人不會。」師曰:「大悲千手
眼。」
師以化緣將畢,涅槃時至,乃辭代宗。代宗曰:「師滅度後,弟子將何所記?」
師曰:「告檀越造取一所無縫塔。」帝曰:「就師請取塔樣。」師良久,曰:「會麼
?」帝曰:「不會。」師曰:「貧道去後,有侍者應真卻知此事。乞詔問之。」大曆
十年十二月十九日,右脅長往,塔于黨子谷。謚大證禪師。代宗後詔應真問前語。真
良久,曰:「聖上會麼?」帝曰:「不會。」真述偈曰:「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
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琉璃殿上無知識。」
《荷澤神會禪師》
西京荷澤神會禪師者,襄陽人也。姓高氏。年十四為沙彌,謁六祖。祖曰:「知
識遠來大艱辛,將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師曰:「以無住為本,見即
是主。」祖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便打。師於杖下思惟,曰:「大善知識,歷
劫難逢。今既得遇,豈惜身命。」自此給侍。他日,祖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
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師乃出曰:「是諸法之本源,乃神會之佛
性。」祖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師禮拜而退。祖曰:「此子
向後,設有把茆蓋頭,也只成得箇知解宗徒。」﹝法眼云:「古人授記人終不錯。如
今立知解為宗,即荷澤也。」﹞師尋往西京受戒。唐景龍年中,卻歸曹谿,閱大藏經
於內,六處有疑,問於六祖。
第一問「戒定慧」曰:「所用戒何物?定從何處修?慧因何處起?所見不通流。
」祖曰:「定即定其心,將戒戒其行,性中常慧照,自見自知深。」
第二問:「本無今有有何物?本有今無無何物?誦經不見有無義,真似騎驢更覓
驢。」祖曰:「前念惡業本無,後念善生今有。念念常行善行,後代人天不久。汝今
正聽吾言,吾即本無今有。」
第三問:「將生滅即滅,將滅滅卻生。不了生滅義,所見似聾盲。」祖曰:「將
生滅卻滅,令人不執性。將滅滅卻生,令人心離境。未即離二邊,自除生滅病。」
第四問:「先頓而後漸,先漸而後頓。不悟頓漸人,心裡常迷悶。」祖曰:「聽
法頓中漸,悟法漸中頓。修行頓中漸,證果漸中頓。頓漸是常因,悟中不迷悶。」
第五問:「先定後慧,先慧後定。定慧後初,何生為正?」祖曰:「常生清淨心
,定中而有慧,於境上無心,慧中而有定。定慧等無先,雙修自心正。」
第六問:「先佛而後法,先法而後佛?佛法本根源,起從何處出?」祖曰:「說
即先佛而後法,聽即先法而後佛。若論佛法本根源,一切眾生心裡出。」祖滅後二十
年間,曹谿頓旨沈廢於荊吳嵩嶽,漸門盛行於秦洛。師入京。天寶四年方定兩宗。﹝
南能頓宗,北秀漸教。﹞乃著顯宗記,盛行於世。一日鄉信至,報二親亡。師入堂白
槌曰:「父母俱喪,請大眾念摩訶般若。」眾纔集,師便打槌曰:「勞煩大眾。」師
於上元元年奄然而化,塔于龍門。
[六祖下二世]
[南陽忠國師法嗣]
《耽源應真禪師》
吉州耽源山應真禪師。為國師侍者時,一日國師在法堂中,師入來。國師乃放下
一足,師見便出,良久卻回。國師曰:「適來意作麼生?」師曰:「向阿誰說即得。
」國師曰:「我問你。」師曰:「甚麼處見某甲?」師又問:「百年後有人問,極則
事如何?」國師曰:「幸自可憐生!須要覓箇護身符子作麼?」異日,師攜籃子歸方
丈。國師問:「籃裡甚麼物?」師曰:「青梅。」國師曰:「將來何用?」師曰:「
供養。」國師曰:「青在爭堪供養?」師曰:「以此表獻。」國師曰:「佛不受供養
。」師曰:「某甲只恁麼,和尚如何?」國師曰:「我不供養。」師曰:「為甚麼不
供養?」國師曰:「我無果子。」百丈海和尚在泐潭山牽車次,師曰:「車在這裡,
牛在甚麼處?」丈斫額,師乃拭目。麻谷問:「十二面觀音豈不是聖?」師曰:「是
。」麻谷與師一摑。師曰:「想汝未到此境。」國師諱日設齋,有僧問曰:「國師還
來否?」師曰:「未具他心。」曰:「又用設齋作麼?」師曰:「不斷世諦。」《荷澤會禪師法嗣》
《蒙山光寶禪師》
沂水蒙山光寶禪師,并州人也、姓周氏。初謁荷澤。澤謂之曰:「汝名光寶,名
以定體,寶即己有,光非外來。縱汝意用而無少乏,長夜蒙照而無間歇。汝還信否?
」師曰:「信則信矣,未審光之與寶,同邪異邪?」澤曰:「光即寶,寶即光,何有
同異之名乎?」師曰:「眼耳緣聲色時,為復抗行,為有回互?」澤曰:「抗互且置
,汝指何法為聲色之體乎?」師曰:「如師所說,即無有聲色可得。」澤曰:「汝若
了聲色體空,亦信眼耳諸根,及與凡與聖,平等如幻,抗行回互,其理昭然。」師由
是領悟,覲根,及與凡與聖,平等如幻,抗行回互,其理昭然。」師由是領悟,禮辭
而去。初隱沂水蒙山,於唐元和二年圓寂。
《六祖下三世四世不列章次》
[六祖下五世]
[遂州圓禪師法嗣]
《圭峰宗密禪師》
終南山圭峰宗密禪師者,果州西充人也。姓何氏。家本豪盛,髫齔通儒書,冠歲
探釋典。唐元和二年將赴貢舉,偶造圓和尚法席,欣然契會,遂求披剃,當年進具。
一日,隨眾僧齋于府吏任灌家,居下位以次受經,得圓覺十二章。覽未終軸,感悟流
涕。歸以所悟之旨告于圓。圓撫之曰:「汝當大弘圓頓之教,此諸佛授汝耳。行矣,
無自滯於一隅也。」師涕泣奉命,禮辭而去。因謁荊南忠禪師。﹝南印。﹞忠曰:「
傳教人也,當宣導於帝都。」復見洛陽照禪師。﹝奉國神照。﹞照曰:「菩薩人也,
誰能識之?」尋抵襄漢,因病,僧付華嚴疏,即上都澄觀大師之所撰也。
師未嘗聽習,一覽而講,自欣所遇。曰:「向者諸師述作,罕窮厥旨,未若此疏
,辭源流暢,幽賾煥然。吾禪遇南宗,教逢圓覺,一言之下,心地開通。一軸之中,
義天朗耀。今復偶茲絕筆,罄竭于懷。」暨講終,思見疏主。時屬門人太恭斷臂酬恩
,師先齎書上疏主,遙敘師資,往復慶慰。尋太恭痊損,方隨侍至上都,執弟子之禮
。觀曰:「毗盧華藏,能隨我遊者,其汝乎!」師預觀之室,惟日新其德,而認筌執
象之患永亡矣。北遊清涼山,回住鄠縣草堂寺。
未幾,復入終南圭峰蘭若。大和中徵入內,賜紫衣。帝累問法要,朝士歸慕。唯
相國裴公休,深入堂奧,受教為外護。師以禪教學者互相非毀,遂著禪源諸詮,寫錄
諸家所述,詮表禪門根源道理,文字句偈,集為一藏,﹝或云一百卷。﹞以貽後代。
其都序略曰:禪是天竺之語,具云禪那,此云思惟修,亦云靜慮,皆定慧之通稱
也。源者,是一切眾生本覺真性,亦名佛性,亦名心地。悟之名慧,修之名定。定慧
通名為禪。此性是禪之本源,故云禪源,亦名禪那。理行者,此之本源是禪理,忘情
契之是禪行,故云理行。然今所集諸家述作,多譚禪理,少說禪行,故且以禪源題之
。今時有人但目真性為禪者,是不達理行之旨,又不辨華竺之音也。然非離真性,別
有禪體。但眾生迷真合塵,即名散亂。背塵合真,方名禪定。若直論本性,即非真非
妄,無背無合,無定無亂,誰言禪乎?況此真性,非唯是禪門之源,亦是萬法之源,
故名法性。亦是眾生迷悟之源,故名如來藏藏識。﹝出楞伽經。﹞亦是諸佛萬德之源
,故名佛性。﹝涅槃等經。﹞亦是菩薩萬行之源,故名心地。﹝梵網經云:「是諸佛
之本源,行菩薩道之根本,是大眾諸佛子之根本也。」﹞
萬行不出六波羅蜜。禪者,但是六中之一,當其第五。豈可都目真性為一禪行哉
!然禪定一行最為神妙,能發起性上無漏智慧。一切妙用,萬行萬德,乃至神通光明
,皆從定發。故三乘人欲求聖道,必須修禪,離此無門,離此無路。至於念佛求生淨
土,亦修十六觀禪,及念佛三昧、般舟三昧等也。又真性即不垢不淨,凡聖無差。禪
門則有淺有深,階級殊等。謂帶異計、欣上厭下而修者,是外道禪。正信因果,亦以
欣厭而修者,是凡夫禪。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禪。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
修者,是大乘禪。﹝上四類,皆有四色四空之異也。﹞
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
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
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磨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達
磨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前四禪八定,諸高僧修之,皆得功用。南嶽天台令依三
諦之理修三止三觀,教義雖最圓妙,然其趣入門戶次第,亦只是前之諸禪行相。唯達
磨所傳者,頓同佛體,迥異諸門,故宗習者難得其旨。得即成聖,疾證菩提;失即成
邪,速入塗炭。先祖革昧防失,故且人傳一人。後代已有所憑,故任千燈千照。洎乎
法久成弊,錯謬者多,故經論學人疑謗亦眾。原夫佛說頓教漸教,禪開頓門漸門。二
教二門,各相符契。
今講者偏彰漸義,禪者偏播頓宗。禪講相逢,胡越之隔。宗密不知,宿生何作,
熏得此心,自未解脫,欲解他縛,為法亡於軀命,愍人切於神情。﹝亦如淨名經云:
「若自有縛,能解他縛,無有是處。然欲罷不能,驗是宿習難改故。」﹞每歎人與法
差,法為人病。故別撰經律論疏,大開戒定慧門。顯頓悟資於漸修,證師說符於佛意
。意既本末而委示,文乃浩博而難尋。汎學雖多,秉志者少。況跡涉名相,誰辨金鑰
?徒自疲勞,未見機感。雖佛說悲增是行,而自慮愛見難防。遂捨眾入山,習定均慧
,前後息慮,相繼十年。微細習情,起滅彰於靜慧。差別法義,羅列現於空心。虛隙
日光,纖埃擾擾。清潭水底,影像昭昭。豈比夫空守默之癡禪,但尋文之狂慧者也。
然本因了自心而辨諸教,故懇情於心宗;又因辨諸教而解修心,故虔誠於教義。
教也者,諸佛菩薩所留經論也。禪也者,諸善知識所述句偈也。但佛經開張,羅大千
八部之眾。禪偈撮略,就此方一類之機。羅眾則莽蕩難依,就機則指的易用。今之纂
集,意在斯焉。裴休為之序曰:「諸宗門下,皆有達人。然各安所習,通少局多。故
數十年來,師法益壞。以承稟為戶牖,各自開張;以經論為干戈,互相攻擊。情隨函
矢而遷變,﹝周禮曰:「函人為甲。」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函人唯恐傷
人,矢人唯恐不傷人,蓋所習之術使然也。今學者但隨宗徒,彼此相非耳。」﹞
法逐人我以高低。是非紛拏。莫能辨析。則向者世尊菩薩諸方教宗,適足以起諍
後人,增煩惱病,何利益之有?我圭峰大師久而歎曰:「吾丁此時,不可以默矣。」
於是以如來三種教義,印禪宗三種法門。鎔缾盤釵釧為一金,攪酥酩醍醐為一味。振
網領而舉者皆順,﹝荀子云:「如振裘領,屈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據會
要而來者同趣。﹝周易略例云:「據會要以觀方來,則六合輻湊,未足多也。」都序
據圓教以印諸宗,雖百家亦無所不統也。﹞
尚恐學者之難明也,又復直示宗源之本末,真妄之和合,空性之隱顯,法義之差
殊,頓漸之異同,遮表之回互,權實之深淺,通局之是非。若吾師者,捧佛日而委曲
回照,疑曀盡除。順佛心而橫亙大悲,窮劫蒙益。則世尊為闡教之主,吾師為會教之
人。本末相符,遠近相照,可謂畢一代時教之能事矣。或曰:「自如來未嘗大都而通
之,今一旦違宗趣而不守,廢關防而不據,無乃乖祕藏密契之道乎?」答曰:「如來
初雖別說三乘,後乃通為一道。」﹝三十年前,或說小乘,或說空教,或說相教,或
統性教,聞者各隨機證悟,不相通知也。四十年後,坐靈鷲而會三乘,詣拘尸而顯一
性,前後之軌則也。﹞
故涅槃經迦葉菩薩曰:「諸佛有密語,無密藏。」世尊讚之曰:「如來之言開發
顯露,清淨無翳,愚人不解,謂之祕藏;智者了達,則不名藏。」此其證也。故王道
興則外戶不閉,而守在戎夷。佛道備則諸法總持,而防在魔外。﹝涅槃圓教和會諸法
,唯揀別魔說及外道邪宗.﹞不當復執情攘臂於其間也。」﹝師又著圓覺大小二疏鈔
,法界觀門、原人等論,皆裴休為之序引,盛行于世。﹞蕭俛相公呈己見解,請禪師
注釋。師曰:「荷澤云:見清淨體於諸三昧,八萬四千諸波羅蜜門,皆於見上一時起
用,名為慧眼。若當真如相應之時,﹝善惡不思,空有不念。﹞萬化寂滅。﹝萬法俱
從思想緣念而生,皆是虛空,故云化也。既一念不生,則萬法不起,故不待泯之,自
然寂滅也。﹞此時更無所見。﹝照體獨立,夢智亡階。﹞
三昧諸波羅蜜門,亦一時空寂,更無所得。﹝散亂與三昧,此岸與彼岸,是相待
對治之說。若知心無念,見性無生,則定亂真妄,一時空寂,故無所得也。﹞不審此
是見上一時起用否?」﹝然見性圓明,理絕相累,即絕相為妙用,住相為執情,於八
萬法門,一一皆爾。一法有為一塵,一法空為一用。故云:見清淨體,則一時起用矣
。﹞望於此後示及俛狀。答史山人十問。
一問:「如何是道? 何以修之?為復必須修成,為復不假功用?」答:「無礙是
道,覺妄是修。道雖本圓,妄起為累。妄念都盡,即是修成。」
二問:「道若因修而成,即是造作,便同世間法,虛偽不實。成而復壞,何名出
世?」答:「造作是結業,名虛偽世間。無作是修行,即真實出世。」
三問:「其所修者,為頓為漸?漸則忘前失後,何以集合而成?頓則萬行多方,
豈得一時圓滿?」答:「真理即悟而頓圓,妄情息之而漸盡。頓圓如初生孩子,一日
而肢體已全。漸修如長養成人,多年而志氣方立。」
四問:「凡修心地之法,為當悟心即了,為當別有行門。若別有行門,何名南宗
頓旨?若悟即同諸佛,何不發神通光明?」答:「識冰池而全水,藉陽氣而鎔消,悟
凡夫而即真,資法力而修習。冰消則水流潤,方呈溉滌之功。妄盡則心靈通,始發通
光之應。修心之外,無別行門。」
五問:「若但修心而得佛者,何故諸經復說必須莊嚴佛土,教化眾生,方名成道
?」答:「鏡明而影像千差,心淨而神通萬應。影像類莊嚴佛國,神通則教化眾生。
莊嚴而即非莊嚴,影像而亦色非色。」
六問:「諸經皆說度脫眾生,且眾生即非眾生,何故更勞度脫?」答:「眾生若
是實,度之則為勞。既自云即非眾生,何不例度而無度?」
七問:「諸經說佛常住,或即說佛滅度。常即不滅,滅即非常。豈不相違?」答
:「離一切相,即名諸佛,何有出世入滅之實乎?見出沒者在乎機緣,機緣應則菩提
樹下而出現。機緣盡則娑羅林間而涅槃。其猶淨水無心,無像不現。像非我有,蓋外
質之去來。相非佛身,豈如來之出沒?」
八問:「云何佛化所生,吾如彼生?佛既無生,生是何義?若言心生法生,心滅
法滅,何以得無生法忍邪?」答:「既云如化,化即是空。空即無生,何詰生義?生
滅滅已,寂滅為真。忍可此法無生,名曰無生法忍。」
九問:「諸佛成道說法,祗為度脫眾生。眾生既有六道,佛何但住在人中現化?
又:佛滅後付法於迦葉,以心傳心,乃至此方七祖,每代祇傳一人。既云,於一切眾
生皆得一子之地,何以傳授不普?」答:「日月麗天,六合俱照,而盲者不見,盆下
不知。非日月不普,是障隔之咎也。度與不度,義類如斯。非局人天,揀於鬼畜,但
人道能結集,傳授不絕,故祇知佛現人中也。滅度後委付迦葉,展轉相承。一人者,
此亦蓋論,當代為宗教主,如土無二王,非得度者唯爾數也。」
十問:「和尚因何發心,慕何法而出家?今如何修行,得何法味?所行得至何處
地位?今住心邪,修心邪?若住心妨修心,若修心則動念不安。云何名為學道?若安
心一定,則何異定性之徒?伏願大德,運大慈悲,如理如如,次第為說。」答:「覺
四大如壞幻,達六塵如空華,悟自心為佛心,見本性為法性,是發心也。知心無住,
即是修行。無住而知,即為法味。住著於法,斯為動念。故如人入闇,則無所見。今
無所住,不染不著。故如人有目,及日光明,見種種法,豈為定性之徒?既無所住著
,何論處所?」
又山南溫造尚書問:「悟理息妄之人,不結業一期壽終之後,靈性何依?」師曰
:「一切眾生,無不具有覺性。靈明空寂,與佛無殊。但以無始劫來,未曾了悟,妄
執身為我相,故生愛惡等情。隨情造業,隨業受報,生老病死,長劫輪回。然身中覺
性,未曾生死,如夢被驅役,而身本安閑。如水作冰,而濕性不易。若能悟此性,即
是法身。本自無生,何有依託?靈靈不昧,了了常知。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然多生
妄執,習以性成。喜怒哀樂,微細流注。真理雖然頓達,此情難以卒除。須長覺察,
損之又損,如風頓止,波浪漸停。豈可一生所修,便同諸佛力用?但可以空寂為自體
,勿認色身;以靈知為自心,勿認妄念。妄念若起,都不隨之,即臨命終時,自然業
不能繫。雖有中陰,所向自由。天上人間,隨意寄託。若愛惡之念已泯,即不受分瑕
之身,自能易短為長,易粗為妙。若微細流注,一切寂滅,唯圓覺大智朗然獨存,即
隨機應現千百億化身,度有緣眾生,名之為佛。謹對。」
釋曰:馬鳴菩薩撮略百本大乘經宗旨,以造大乘起信論。論中立宗,說一切眾生
心,有覺義不覺義。覺中復有本覺義、始覺義。上所述者,雖但約照理觀心處言之,
而法義亦同。彼論謂從初至「與佛無殊」,是本覺也。從「但以無始」下,是不覺也
。從「若能悟此」下,是始覺也。始覺中復有頓悟漸修。從「若能」至「亦無所去」
,是頓悟也。從「然多生妄執」下,是漸修也。漸修中從初發心乃至成佛,有三位自
在,從初至「隨意寄託」者,是受生自在也。從「若愛惡之念」下,是變易自在也。
從「若微細流注」下至末,是究竟自在也。又從「但可以空寂為自體」至「自然業不
能繫」,正是悟理之人朝暮行心修習止觀之要節也。宗密先有八句之偈,顯示此意。
曾於尚書處誦之,奉命解釋。偈曰:「作有義事,是惺悟心。作無義事,是狂亂心。
狂亂隨情念,臨終被業牽。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
師會昌元年正月六日,於興福院誡門人:令舁屍施鳥獸,焚其骨而散之,勿得悲
慕以亂禪觀。每清明上山講道七日,其餘住持儀則當合律科,違者非吾弟子。言訖坐
滅。道俗等奉全身于圭峰,荼毗得舍利,明白潤大。後門人泣而求之,皆得於煨燼,
乃藏之石室。暨宣宗再關真教,追謚定慧禪師。塔曰青蓮。
□西東土應化聖賢附□
《文殊菩薩》
文殊菩薩一日令善財採藥,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遍觀大地,無不是藥。
卻來白曰:「無有不是藥者。」殊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遂於地上拈一莖草,
度與文殊。文殊接得,呈起示眾曰:「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文殊問菴提遮女
曰:「生以何為義?」女曰:「生以不生生為生義。」殊曰:「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
生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
生義。」殊曰:「死以何為義?」女曰:「死以不死死為死義。」殊曰:「如何是死
以不死死為死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
所宜,是為死義。」菴提遮女問文殊曰:「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麼卻被生死之所
流轉?」殊曰:「其力未充。」
《天親菩薩》
天親菩薩,從彌勒內宮而下,無著菩薩問曰:「人間四百年,彼天為一晝夜。彌
勒於一時中成就五百億天子,證無生法忍。未審說甚麼法?」天親曰:「秖說這箇法
。秖是梵音清雅,令人樂聞。」
《維摩大士》
維摩會上,三十二菩薩各說不二法門。文殊曰:「我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
無識,離諸問答,是為菩薩入不二法門。」於是文殊又問維摩:「仁者當說何等是菩
薩入不二法門?」維摩默然。文殊讚曰:「乃至無有語言文字,是菩薩真入不二法門
。」
《善財童子》
善財參五十三員善知識,末後到彌勒閣前,見樓閣門閉,瞻仰讚嘆。見彌勒從別
處來。善財作禮曰:「願樓閣門開,令我得入。」尋時,彌勒至善財前,彈指一聲,
樓閣門開。善財入已,閣門即閉。見百千萬億樓閣,一一樓閣內有一彌勒領諸眷屬並
一善財而立其前。善財因無著菩薩問曰:「我欲見文殊,何者即是?」財曰:「汝發
一念心清淨即是。」無著曰:「我發一念心清淨,為甚麼不見?」財曰:「是真見文
殊。」
《須菩提尊者》
須菩提尊者在巖中宴坐,諸天雨花讚嘆。者曰:「空中雨花讚歎,復是何人?云
何讚嘆?」天曰:「我是梵天,敬重者善說般若。」者曰:「我於般若未嘗說一字,
汝云何讚嘆?」天曰:「如是尊者無說,我乃無聞。無說無聞,是真說般若。」尊者
一日說法次,帝釋雨花。者乃問:「此花從天得邪?從地得邪?從人得邪?」釋曰:
「弗也。」者曰:「從何得邪?」釋乃舉手。者曰:「如是,如是!」
《舍利弗尊者》
舍利弗尊者,因入城遙見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心口思惟:此姊見佛,不知得忍不
得忍否?我當問之。纔近便問:「大姊往甚麼處去?」女曰:「如舍利弗與麼去。」
弗曰:「我方入城,汝方出城,何言如我恁麼去?」女曰:「諸佛弟子,當依何住?
」弗曰:「諸佛弟子依大涅槃而住。」女曰:「諸佛弟子既依大涅槃而住,而我亦如
舍利弗與麼去。」舍利弗問須菩提夢中說六波羅密與覺時同異,提曰:「此義深遠,
吾不能說。會中有彌勒大士,汝往彼問。」舍利弗問彌勒,彌勒云:「誰名彌勒,誰
是彌勒?」舍利弗問天女曰:「何以不轉女身?」女曰:「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
了不可得,當何所轉?」即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令如天女。女自化身如舍利弗
。乃問言:「何以不轉女身?」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云何轉面而變為
女身?」
《殃崛摩羅尊者》
殃崛摩羅尊者,未出家時,外道受教為嬌尸迦,欲登王位,用千人拇指為花冠,
已得九百九十九,唯欠一指,遂欲殺母取指。時佛在靈山,以天眼觀之,乃作沙門在
殃崛前。殃崛遂釋母欲殺佛。佛徐行,殃崛急行,追之不及。乃喚曰:「瞿曇,住!
住!」佛告曰:「我住久矣,是汝不住。」殃崛聞之,心忽開悟。遂棄刃,投佛出家
。
《賓頭盧尊者》
賓頭盧尊者。因阿育王內宮齋三萬大阿羅漢,躬自行香,見第一座無人,王問其
故。海意尊者曰:「此是賓頭盧位,此人近見佛來。」王曰:「今在何處?」者曰:
「且待須臾。」言訖,賓頭盧從空而下。王請就座,禮敬。者不顧,王乃問:「承聞
尊者親見佛來,是否?」者以手策起眉,曰:「會麼?」王曰:「不會。」者曰:「
阿耨達池龍王曾請佛齋,吾是時亦預其數。」
《障蔽魔王》
障蔽魔王,領諸眷屬一千年,隨金剛齊菩薩覓起處不得。忽一日得見。乃問曰:
「汝當依何而住?我一千年覓汝起處不得。」齊曰:「我不依有住而住,不依無住而
住,如是而住。」那叱太子那叱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然後現本身,運大神力
,為父母說法。
《跋陀禪師》
秦跋陀禪師,問生法師講何經論,生曰:「大般若經。」師曰:「作麼生說色空
義?」曰:「眾微聚曰色。眾微無自性曰空。」師曰:「眾微未聚,喚作甚麼?」生
罔措。師又問:「別講何經論?」曰:「大涅槃經。」那曰:「如何說涅槃之義?」
曰:「涅而不生,槃而不滅。不生不滅,故曰涅槃。」師曰:「這箇是如來涅槃,那
箇是法師涅槃?」曰:「涅槃之義,豈有二邪?某甲祇如此,未審禪師如何說涅槃?
」師拈起如意曰:「還見麼?」曰:「見。」師曰:「見箇甚麼?」曰:「見禪師手
中如意。」師將如意擲於地曰:「見麼?」曰:「見。」師曰:「見箇甚麼?」曰:
「見禪師手中如意墮地。」師斥曰:「觀公見解,未出常流,何得名喧宇宙!」拂衣
而去。其徒懷疑不已,乃追師扣問:「我師說色空涅槃不契,未審禪師如何說色空義
?」師曰:「不道汝師說得不是,汝師祇說得果上色空,不會說得因中色空。」其徒
曰:「如何是因中色空?」師曰:「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無
眾微,眾微空中無一微。」
《金陵寶誌禪師》
寶誌禪師。初,金陵東陽民朱氏之婦,上巳日聞兒啼鷹巢中,梯樹得之,舉以為
子。七歲依鍾山大沙門僧儉出家,專修禪觀。宋太始二年髮而徒跣,著錦袍往來皖山
劍水之下,以剪尺拂子拄杖頭,負之而行。天鑑二年梁武帝詔問:「弟子煩惑未除,
何以治之?」答曰:「十二。」帝問:「其旨如何?」答曰:「在書字時節刻漏中。
」帝益不曉。帝嘗詔畫工張僧繇寫師像,僧鷂下筆輒不自定。師遂以指剺面門,分披
出十二面觀音,妙相殊麗,或慈或威,僧繇竟不能寫。他日,與帝臨江縱望,有物泝
流而上,師以杖引之,隨杖而至,乃紫旃檀也。即以屬供奉官俞紹,令雕師像,頃刻
而成,神采如生。師問一梵僧:「承聞尊者喚我作屠兒,曾見我殺生麼?」曰:「見
。」師曰:「有見見,無見見,不有不無見。若有見見是凡夫見,無見見是聲聞見,
不有不無見是外道見。未審尊者如何見?」梵僧曰:「你有此等見邪?」﹝汾陽曰:
「不枉西來。」﹞
師垂語曰:「終日拈香擇火,不知身是道場。」又曰:「大道秖在目前,要且目
前難睹。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又曰:「京都鄴都浩浩,還是菩提大道。
」﹝法眼曰:「京都鄴都浩浩,不是菩提大道。」雙林善慧大士善慧大士者,婺州義
烏縣人也。齊建武四年丁丑五月八日,降於雙林鄉傅宣慈家,本名翕,年十六納劉氏
女,名妙光,生普建、普成二子。二十四與里人稽亭浦摝魚,獲已,沈籠水中,祝曰
:「去者適,止者留。」人或謂之愚。會有天竺僧嵩頭陀曰:「我與汝毗婆尸佛所發
誓,今兜率宮衣缽見在,何日當還?」因命臨水觀影,見圓光寶蓋。大士笑謂之曰:
「鑪韝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足病人。度生為急,何思彼樂乎?」嵩指松山頂曰:「
此可棲矣。」大士躬耕而居之。有人盜菽麥瓜果,大士即與籃籠盛去。日常營作,夜
則行道。見釋迦、金粟,定光三如來,放光襲其體。大士乃曰:「我得首楞嚴定。天
嘉二年,感七佛相隨,釋迦引前,維摩接後,唯釋尊數顧共語,為我補處也。」其山
頂黃雲盤旋若蓋,因號雲黃山。
梁武帝請講金剛經。士纔陞座,以尺揮按一下,便下座。帝愕然。聖師曰:「陛
下還會麼?」帝曰:「不會。」聖師曰:「大士講經竟。」又一日講經次,帝至,大
眾皆起。唯士端坐不動。近臣報曰:「聖駕在此,何不起?」士曰:「法地若動,一
切不安。」
大士一日披衲、頂冠、靸履朝見。帝問:「是僧邪?」士以手指冠。帝曰:「是
道邪?」士以手指靸履。帝曰:「是俗邪?」士以手指衲衣。
大士心王銘曰:
「觀心空王,玄妙難測,無形無相,有大神力。
能滅千災,成就萬德,體性雖空,能施法則。
觀之無形,呼之有聲,為大法將,心戒傳經。
水中鹽味,色裡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
心王亦爾,身內居停,面門出入,應物隨情。
自在無礙,所作皆成,了本識心,識心見佛。
是心是佛,是佛是心,念念佛心,佛心念佛。
欲得早成,戒心自律,淨律淨心,心即是佛。
除此心王,更無別佛。欲求成佛,莫染一物。
心性雖空,貪嗔體實。入此法門,端坐成佛。
到彼岸已,得波羅蜜。慕道真士,自觀自心,
知佛在內,不向外尋。即心即佛,即佛即心,
心明識佛,曉了識心。離心非佛,離佛非心,
非佛莫測,無所堪任。執空滯寂,於此漂沉。
諸佛菩薩,非此安心。明心大士,悟此玄音。
身心性妙,用無更改,是故智者,放心自在。
莫言心王,空無體性,能使色身,作邪作正。
非有非無,隱顯不定。心性雖空,能凡能聖。
是故相勸,好自防慎。剎那造作,還復漂沉。
清淨心智,如世黃金。般若法藏,並在身心。
無為法寶,非淺非深。諸佛菩薩,了此本心。
有緣遇者,非去來今。」有偈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纖毫不相離,
如身影相似。欲識佛去處,秖這語聲是。」又曰:「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
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又曰:「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四相偈:曰生
、曰老、曰病、曰死。「識託浮泡起,生從愛慾來。昔時曾長大,今日復嬰孩。星眼
隨人轉,朱唇向乳開。為憐迷覺性,還卻受輪回。覽鏡容顏改,登階氣力衰。咄哉今
已老,趨拜復還虧。身似臨崖樹,心如念水龜。尚猶耽有漏,不肯學無為。忽染沉痾
疾,因成臥病身。妻兒愁不語,朋友厭相親。楚痛抽千脈,呻吟徹四鄰。不知前路險
,猶尚恣貪嗔。精魄隨生路,遊魂入死關。祇聞千萬去,不見一人還。寶馬空嘶立,
庭花永絕攀,早求無上道,應免四方山。」《南嶽慧思禪師》
南嶽慧思禪師,武津李氏子。因誌公令人傳語曰:「何不下山教化眾生?目視雲
漢作甚麼?」師曰:「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化?」示眾曰:「
道源不遠,性海非遙。但向己求,莫從他覓。覓即不得,得亦不真。」偈曰:「頓悟
心源開寶藏,隱顯靈通現真相。獨行獨坐常巍巍,百億化身無數量。縱令偪塞滿虛空
,看時不見微塵相。可笑物兮無比況,口吐明珠光晃晃。尋常見說不思議,一語標名
言下當。」又曰:「天不能蓋地不載,無去無來無障礙。無長無短無青黃,不在中間
及內外。超群出眾太虛玄,指物傳心人不會。」
《天台智者禪師》
天台山修禪寺智者禪師,諱智顗,荊州華容陳氏子。在南嶽誦法華經至藥王品曰
:「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於是悟法華三昧、獲旋陀羅尼,見靈山一會
,儼然未散。泗州僧伽大聖泗州僧伽大聖,或問:「師何姓?」師曰:「姓何。」曰
:「何國人?」師曰:「何國人。」
《天台豐干禪師》
天台山豐干禪師,因寒山問:「古鏡未磨時如何照燭?」師曰:「冰壺無影像,
猿猴探水月。」曰:「此是不照燭也。更請道看!」師曰:「萬德不將來,教我道甚
麼?」寒山、拾得俱作禮而退。師欲遊五臺,問寒山、拾得曰:「汝共我去遊五臺,
便是我同流。若不共我去遊五臺,不是我同流。」山曰:「你去遊五臺作甚麼?」師
曰:「禮文殊。」山曰:「你不是我同流。」師尋獨入五臺,逢一老人,便問:「莫
是文殊麼?」曰:「豈可有二文殊!」師作禮未起,忽然不見。﹝趙州代曰:「文殊
,文殊。」﹞
《天台寒山》
天台山寒山子,因眾僧炙茄次,將茄串向一僧背上打一下。僧回首,山呈起茄串
曰:「是甚麼?」僧曰:「這風顛漢!」山向傍僧曰:「你道這僧費卻我多少鹽醋?
」因趙州遊天台,路次相逢。山見牛跡,問州曰:「上座還識牛麼?」州曰:「不識
。」山指牛跡曰:「此是五百羅漢遊山。」州曰:「既是羅漢,為甚麼卻作牛去?」
山曰:「蒼天,蒼天!」州呵呵大笑。山曰:「作其麼?」州曰:「蒼天,蒼天!」
山曰:「這廝兒宛有大人之作。」
《天台拾得》
天台山拾得子,一日掃地,寺主問:「汝名拾得,因豐干拾得汝歸。汝畢竟姓箇
甚麼?」拾得放下掃帚,叉手而立。主再問,拾得拈掃帚掃地而去。寒山搥胸曰:「
蒼天,蒼天!」拾得曰:「作甚麼?」工蒼天,蒼天!」拾得曰:「作甚麼?」山曰
:「不見道東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二人作舞,笑哭而出國清寺。半月,念戒眾集
,拾得拍手曰:「聚頭作想那事如何?」維那叱之。得曰:「大德且住,無嗔即是戒
,心淨即出家。我性與你合,一切法無差。」
《明州布袋和尚》
明州奉化縣布袋和尚,自稱契此,形裁腲﹝鳥罪切﹞{綏}﹝奴罪切﹞,蹙額皤腹
,出語無定,寢臥隨處,常以杖荷一布囊並破席,凡供身之具,盡貯囊中。入廛肆聚
落,見物則乞,或醯醢魚葅,纔接入口,分少許投囊中,時號長汀子。
一日,有僧在師前行,師乃拊其背。僧回首,師曰:「乞我一文錢。」曰:「道
得即與汝一文。」師放下布袋,叉手而立。
白鹿和尚問:「如何是布袋?」師便放下布袋。曰:「如何是布袋下事?」師負
之而去。先保福和尚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放下布袋,叉手。福曰:「為祇如
此,為更有向上事?」師負之而去。師在街衢立,有僧問:「和尚在這裡作甚麼?」
師曰:「等箇人。」曰:「來也!來也!」﹝歸宗柔和尚別曰:「歸去來。」﹞師曰
:「汝不是這箇人。」曰:「如何是這箇人?」師曰:「乞我一文錢!」師有歌曰:
「祇箇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靈物。縱橫妙用可憐生,一切不如心真實。騰騰自在
無所為,閑閑究竟出家兒。若睹目前真大道,不見纖毫也大奇。萬法何殊心何異,何
勞更用尋經義?心王本自絕多知,智者祇明無學地。非聖非凡復若乎,不彊分別聖情
孤。無價心珠本圓淨,凡是異相妄空呼。人能弘道道分明,無量清高稱道情。攜錫若
登故國路,莫愁諸處不聞聲。」
又有偈曰:「是非憎愛世偏多,子細思量柰我何。寬卻肚腸須忍辱,豁開心地任
從他。若逢知己須依分,縱遇冤家也共和。若能了此心頭事,自然證得六波羅。我有
一布袋,虛空無罣礙。展開遍十方,入時觀自在。吾有三寶堂,裡空無色相。不高亦
不低,無遮亦無障。學者體不如,求者難得樣。智慧解安排,千中無一匠。四門四果
生,十方盡供養。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無一滴灰泥
,無一點彩色。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體相本自然,清淨非拂拭。雖然是一軀,
分身千百億。」
又有偈曰:「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青目睹人少,問路白雲頭。」梁貞明三
年丙子三月,師將示滅,於岳林寺東廊下端坐磐石,而說偈曰:「彌勒真彌勒,分身
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偈畢,安然而化。其後復現於他州,亦負布袋
而行。四眾競圖其像。
《法華志言大士》
法華志言大士,壽春許氏子。弱冠遊東都,繼得度於七俱胝院,留講肆久之。一
日,讀雲門錄,忽契悟。未幾,宿命遂通,獨語笑,口吻囁嚅,日常不輟。世傳誦法
華,因以名之。丞相呂許公問佛法大意。師曰:「本來無一物,一味卻成真。」集仙
王質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青山影裡潑藍起,寶塔高吟撼曉風。」又
曰:「請法華燒香。」師曰:「未從齋戒覓,不向佛邊求。」國子助教徐岳問祖師西
來意。師曰:「街頭東畔底。」徐曰:「某甲未會。」師曰:「三般人會不得。」僧
問:「世有佛不?」師曰:「寺裡文殊。」有問師:「凡邪?聖邪?」遂舉手曰:「
我不在此住。」慶曆戊子十一月二十三日將化,謂人曰:「我從無量劫來,成就逝多
國土,分身揚化,今南歸矣。」言畢,右脅而逝。
《扣冰澡先古佛》
扣冰澡先古佛,建寧新豐翁氏子。母夢比丘,風神炯然,荷錫求宿。人指謂曰:
「是辟支佛。」已而孕。生於武宗會昌四年,香霧滿室,彌日不散。年十三求出家,
父母許之。依烏山興福寺行全為師。咸通乙酉落髮受具。初以講說,為眾所歸。棄謁
雪峰,手攜鳧茈一包、醬一器獻之。峰曰:「包中是何物?」師曰:「鳧茈。」峰曰
:「何處得來?」師曰:「泥中得。」峰曰:「泥深多少?」師曰:「無丈數。」峰
曰:「還更有麼?」曰:「轉有轉深。」又問:「器中何物?」曰:「醬。」峰曰:
「何處得來?」曰:「自合得。」峰曰:「還熟也未?」曰:「不較多。」峰異之。
曰:「子異日必為王者師。」後自鵝湖歸溫嶺結庵。﹝今為永豐寺﹞繼居將軍巖,二
虎侍側。神人獻地為瑞巖院,學者爭集。嘗謂眾曰:「古聖修行,須憑苦節。吾今夏
則衣楮,冬則扣冰而浴。」故世人號為扣冰古佛。
後住靈曜。上堂:「四眾雲臻,教老僧說箇甚麼?」便下座。有僧燒炭,積成火
龕。曰:「請師入此修行。」曰:「真玉不隨流水化,琉璃爭奪眾星明。」曰:「莫
祇這便是麼?」曰:「且莫認奴作郎。」曰:「畢竟如何?」曰:「梅花臘月開」天
成。戊子應閩主之召,延居內堂,敬拜曰:「謝師遠降。」賜茶次,師提起橐子曰:
「大王會麼?」曰:「不會。」曰:「人王法王,各自照了。」留十日,以疾辭。至
十二月二日,沐浴陞堂,告眾而逝。王與道俗備香薪蘇油荼毗之。祥耀滿山,獲設利
五色,塔於瑞巖正寢。謚曰妙應法威慈濟禪師。《千歲寶掌和尚》
千歲寶掌和尚,中印度人也。周威烈十二年丁卯,降神受質,左手握拳。七歲祝
髮乃展,因名寶掌。魏晉間東遊此土,入蜀禮普賢,留大慈。常不食,日誦般若等經
千餘卷。有詠之者曰:「勞勞玉齒寒,似迸巖泉急。有時中夜坐,階前神鬼泣。」
一日,謂眾曰:「吾有願住世千歲,今年六百二十有六。」故以千歲稱之。次遊
五臺,徙居祝融峰之華嚴,黃梅之雙峰,廬山之東林。尋抵建鄴,會達磨入梁,師就
扣其旨,開悟。武帝高其道臘,延入內庭,未幾如吳。有偈曰:「梁城遇導師,參禪
了心地。飄零二浙遊,更盡佳山水。」順流東下,由千頃至天竺,往鄮峰,登太白,
穿雁蕩,盤於翠峰七十二庵,回赤城,憩雲門、法華、諸暨、漁浦、赤符、大巖等處
。返飛來,棲之石竇。有「行盡支那四百州,此中偏稱道人遊」之句。時貞觀十五年
也。
後居浦江之寶嚴,與朗禪師友善。每通問,遣白犬馳往,朗亦以青猿為使令,故
題朗壁曰:「白犬銜書至,青猿洗缽回。」師所經處,後皆成寶坊。顯慶二年正旦,
手塑一像,至九日像成。問其徒慧雲曰:「此肖誰?」雲曰:「與和尚無異。」即澡
浴易衣趺坐,謂雲曰:「吾住世已一千七十二年,今將謝世。聽吾偈曰:本來無生死
,今亦示生死。我得去住心,他生復來此。」」頃時,囑曰:「吾滅後六十年,有僧
來取吾骨,勿拒。」言訖而逝。
入滅五十四年,有剌浮長老自雲門至塔所,禮曰:「冀塔洞開。」少選,塔戶果
啟,其骨連環若黃金。浮即持往秦望山,建窣堵波奉藏。以周威烈丁卯至唐高宗顯慶
丁巳攷之,實一千七十二年。抵此土,歲歷四百餘,僧史皆失載。開元中慧雲門人宗
一者,嘗勒石識之。
□五燈會元卷第二終□
□五燈會元卷第三□
〔六祖大鑒禪師法嗣〕
《南嶽懷讓禪師》
南嶽懷讓禪師者,姓杜氏,金州人也。於唐儀鳳二年四月八日降誕,感白氣應於
玄象,在安康之分。太史瞻見,奏聞高宗皇帝。帝乃問:「是何祥瑞?」太史對曰:
「國之法器,不染世榮。」帝傳敕;金州太守韓偕親往,存慰其家。家有三子,唯師
最小。炳然殊異,性唯恩讓。父乃安名懷讓。年十歲時,唯樂佛書。時有三藏玄靜過
舍,告其父母曰:「此子若出家,必獲上乘,廣度眾生。」至垂拱三年方十五歲,辭
親,往荊州玉泉寺,依弘景律師出家。通天二年,受戒後習毗尼藏。一日自歎曰:「
夫出家者,為無為法。天上人間,無有勝者。」時同學坦然,知師志氣高邁,勸師謁
嵩山安和尚。
安啟發之,乃直指詣曹谿參六祖。祖問:「甚麼處來?」曰:「嵩山來。」祖曰
:「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箇會處。
」祖曰:「作麼生?」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
「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祖曰:「祇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
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識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師
執侍左右一十五年。先天二年往衡嶽居般若寺。
開元中有沙門道一,﹝即馬祖也。﹞在衡嶽山常習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
「大德坐禪圖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一曰:「
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邪?」師曰:「磨磚既不成
鏡,坐禪豈得作佛?」一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
是,打牛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
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
其理。」一聞示誨,如飲醍醐,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師曰:
「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又問:
「道非色相,云何能見?」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一曰:「有成壞否?」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聽吾偈曰:
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
奉十秋,日益玄奧。入室弟子總有六人,師各印可。曰:「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
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儀。﹝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顧盼。﹝智達﹞一人得吾耳,
善聽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譚說。﹝嚴峻﹞一
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又曰:「一切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所住。若
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辭哉!」有一大德問:「如鏡鑄像,像成後未審
光向甚麼處去?」師曰:「如大德為童子時,相貌何在?」﹝法眼別云:「阿那箇是
大德鑄成底像?」﹞曰:「祇如像成後,為甚麼不鑑照?」師曰:「雖然不鑑照,謾
他一點不得。」後馬大師闡化於江西。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已
為眾說法。」師曰:「總未見人持箇消息來。」眾無對。因遣一僧去,囑曰:「待伊
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師旨。回謂師曰:「馬師云
: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師然之。天寶三年八月十一日,圓寂於衡嶽。
謚大慧禪師,最勝輪之塔。
南嶽讓禪師法嗣﹝第一世﹞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
江西道一禪師, 漢州什邡縣人也。姓馬氏。本邑羅漢寺出家。容貌奇異,牛行虎
視, 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幼歲依資州唐和尚落髮,受具於渝州圓律師。唐開元
中, 習禪定於衡嶽山中,遇讓和尚。同參六人,唯師密受心印。﹝讓之一,猶思之遷
也,同源而異派。故禪法之盛,始於二師。劉軻云:「江西主大寂, 湖南主石頭,往
來憧憧, 不見二大士,為無知矣。」西天般若多羅記達磨云:「震旦雖闊無別路,要
假兒孫腳下行。金雞解銜一粒粟, 供養十方羅漢僧。」又六祖謂讓和尚曰:「向後佛
法從汝邊去, 馬駒蹋殺天下人。」厥後江西嗣法,布於天下,時號馬祖。﹞始自建陽
佛跡嶺, 遷至臨川,次至南康龔公山。大曆中,隸名於鍾陵開元寺。時連帥路嗣恭聆
風景慕, 親受宗旨。由是四方學者,雲集座下。
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
來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
,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
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
,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
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
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飯,
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祇寧
。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
?」師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師曰:「向伊道不是
物。」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師曰:「且教伊體會大道。」問:「如何是西
來意?」師曰:「即今是甚麼意?」龐居士問:「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師直
下覷。士曰:「一等沒絃琴,唯師彈得妙。」師直上覷,士禮拜。師歸方丈,居士隨
後。曰:「適來弄巧成拙。」又問:「如水無筋骨,能勝萬斛舟。此理如何?」師曰
:「這裡無水亦無舟,說甚麼筋骨?」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翫月次。師問:
「正恁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拂袖便行。師曰
:「經入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百丈問:「如何是佛法旨趣?」師曰
:「正是汝放身命處。」師問百丈:「汝以何法示人?」丈豎起拂子。師曰:「祇這
箇,為當別有?」丈拋下拂子。
僧問:「如何得合道?」師曰:「我早不合道。」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
打曰:「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有小師耽源行腳回,於師前畫箇圓相,就上拜
了立。師曰:「汝莫欲作佛否?」曰:「某甲不解掜目。」師曰:「吾不如汝。」小
師不對。鄧隱峰辭師,師曰:「甚麼處去?」曰:「石頭去。」師曰:「石頭路滑。
」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纔到石頭,即繞禪床一匝,振錫一聲。問:
「是何宗旨?」石頭曰:「蒼天,蒼天!」峰無語,卻回舉似師。師曰:「汝更去問
,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峰又去,依前問。石頭乃噓兩聲。峰又無語,回舉似師
。師曰:「向汝道『石頭路滑。』」
有僧於師前作四畫,上一畫長,下三畫短。曰:「不得道一畫長、三畫短,離此
四字外,請和尚答。」師乃畫地一畫曰:「不得道長短。答汝了也。」﹝忠國師聞,
別云:「何不問老僧?」﹞有講僧來,問曰:「未審禪宗傳持何法?」師卻問曰:「
座主傳持何法?」主曰:「忝講得經論二十餘本。」師曰:「莫是師子兒否?」主曰
:「不敢。」師作噓噓聲。主曰:「此是法。」師曰:「是甚麼法?」主曰:「師子
出窟法。」師乃默然。主曰:「此亦是法。」師曰:「是甚麼法?」主曰:「師子在
窟法。」師曰:「不出不入,是甚麼法?」主無對。﹝百丈代云:「見麼。」﹞遂辭
出門。師召曰:「座主!」主回首,師曰:「是甚麼?」主亦無對。師曰:「這鈍根
阿師。」洪州廉使問曰:「喫酒肉即是,不喫即是?」師曰:「若喫是中丞祿,不喫
是中丞福。」師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師於貞元四年正
月中,登建昌石門山,於林中經行,見洞壑平坦。謂侍者曰:「吾之朽質,當於來月
歸茲地矣。」言訖而回。既而示疾,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師曰:「日面
佛,月面佛。」二月一日沐浴,跏趺入滅。元和中,謚大寂禪師,塔曰大莊嚴。§南嶽下二世
〔馬祖一禪師法嗣〕
《百丈懷海禪師》
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者,福州長樂人也。姓王氏。丱歲離塵,三學該練。屬大寂
闡化江西,乃傾心依附,與西堂智藏、南泉普願同號入室。時三大士為角立焉。師侍
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
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
」師於言下有省。卻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問曰:「汝憶父母邪?」師曰:「無
。」曰:「被人罵邪?」師曰:「無。」曰:「哭作甚麼?」師曰:「我鼻孔被大師
扭得痛不徹。」同事曰:「有甚因緣不契?」師曰:「汝問取和尚去。」同事問大師
曰:「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大師曰:「是伊會也。
汝自問取他。」同事歸寮曰:「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同事
曰:「適來哭,如今為甚卻笑?」師曰:「適來哭,如今笑。」同事罔然。次日,馬
祖陞堂,眾纔集,師出卷卻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
汝為甚便卷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
?」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師作禮而退。
師再參,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師曰:「即此用,離此用?」祖曰:「汝
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豎起。祖曰:「即此用,離此用?」師挂拂子
於舊處。祖振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自此雷音將震,檀信,請於洪州新吳界,住
大雄山以居處。巖巒峻極,故號百丈。既處之,未期月,參玄之賓,四方麇至。溈山
黃檗當其首。
一日,師謂眾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黃
檗聞舉,不覺吐舌。師曰:「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
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師曰:「如是
,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檗便禮拜
。﹝溈山問仰山:「百丈再參馬祖因緣,此二尊宿意旨如何?」仰云:「此是顯大機
大用。」溈云:「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幾人得大機,幾人得大用?」仰云:「百
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餘者盡是唱導之師。」溈云:「如是,如是。」﹞
有僧哭入法堂來。師曰:「作麼?」曰:「父母俱喪,請師選日。」師曰:「明
日來,一時埋卻。」溈山、五峰、雲巖侍立次,師問溈山:「併卻咽喉唇吻,作麼生
道?」山曰:「卻請和尚道。」師曰:「不辭向汝道,恐已後喪我兒孫。」又問五峰
。峰曰:「和尚也須併卻。」師曰:「無人處斫額望汝。」又問雲巖。巖曰:「和尚
有也未?」師曰:「喪我兒孫。」師謂眾曰:「我要一人,傳語西堂,阿誰去得?」
五峰曰:「某甲去。」師曰:「汝作麼生傳語?」峰曰:「待見西堂,即道。」師曰
:「見後道甚麼?」峰曰:「卻來說似和尚。」
師每上堂,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眾退,唯老人不去。師問:「汝是何人?」
老人曰:「某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
也無?」某對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
身。」師曰:「汝問。」老人曰:「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師曰:「不昧因果。
」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曰:「某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乞依亡僧津送。」
師令維那白椎告眾,食後送亡僧。大眾聚議,一眾皆安,涅槃堂又無病人,何故
如是?食後師領眾至山後巖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師至晚上堂,舉前
因緣。黃檗便問:「古人錯祗對一轉語,墮五百生野狐身。轉轉不錯,合作箇甚麼?
」師曰:「近前來!向汝道。」檗近前,打師一掌。師拍手笑曰:「將謂胡鬚赤,更
有赤鬚胡。」﹝溈山舉問仰山,仰曰:「黃檗常用此機。」溈曰:「汝道天生得,從
人得。」仰曰:「亦是稟受師承,亦是自性宗通。」溈曰:「如是,如是。」﹞時溈
山在會下作典座。司馬頭陀舉野狐話問典座:「作麼生?」座撼門扇三下。司馬曰:
「太[分(上)+鹿(下)]生。」座曰:「佛法不是這箇道理。」問:「如何是奇特事?」
師曰:「獨坐大雄峰。」僧禮拜,師便打。上堂:「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
,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問:「如何是佛?」師曰:「汝是阿誰?」曰:「某甲。」師曰:「汝識某甲否
?」曰:「分明箇。」師乃舉起拂子曰:「汝還見麼?」曰:「見。」師乃不語。普
請钁地次,忽有一僧聞鼓鳴,舉起钁頭,大笑便歸。師曰:「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
門。」師歸院,乃喚其僧問:「適來見甚麼道理,便恁麼?」曰:「適來肚飢,聞鼓
聲,歸喫飯。」師乃笑。問:「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如同魔說時如何?
」師曰:「固守動靜,三世佛冤。此外別求,即同魔說。」因僧問西堂:「有問有答
即且置,無問無答時如何?」堂曰:「怕爛卻那。」師聞舉,乃曰:「從來疑這箇老
兄。」曰:「請和尚道。」師曰:「一合相不可得。」師謂眾曰:「有一人長不喫飯
不道饑,有一人終日喫飯不道飽。」眾無對。
雲巖問:「和尚每日區區為阿誰?」師曰:「有一人要。」巖曰:「因甚麼不教
伊自作。」師曰:「他無家活。」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要?」師曰:「汝等先歇
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
其自在。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相似。
但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不動,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
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過一切
聲色,無有滯礙,名為道人。善惡是非俱不運用,亦不愛一法,亦不捨一法,名為大
乘人。不被一切善惡、空有、垢淨、有為無為、世出世間、福德智慧之所拘繫,名為
佛慧。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知見情盡,不能繫縛,處處自在,名為初發心菩薩,
便登佛地。」
問:「對一切境,如何得心如木石去?」師曰:「一切諸法,本不自言空,不自
言色,亦不言是非垢淨,亦無心繫縛人。但人自虛妄計著,作若干種解會,起若干種
知見,生若干種愛畏。但了諸法不自生,皆從自己一念,妄想顛倒,取相而有知。心
與境本不相到,當處解脫,一一諸法當處寂滅,當處道場。又本有之性不可名目,本
來不是凡不是聖,不是垢淨,亦非空有,亦非善惡,與諸染法相應,名人天二乘界。
若垢淨心盡,不住繫縛,不住解脫,無一切有為無為縛脫心量處,於生死其心自在,
畢竟不與諸妄虛幻、塵勞蘊界、生死諸入和合,迥然無寄,一切不拘,去留無礙。往
來生死,如門開相似。夫學道人,若遇種種苦樂,稱意不稱意事,心無退屈,不念名
聞利養衣食,不貪功德利益,不為世間諸法之所滯礙,無親無愛,苦樂平懷,粗衣遮
寒,糲食活命,兀兀如愚如聾,稍有相應分。若於心中廣學知解,求福求智,皆是生
死,於理無益,卻被知解境風之所漂溺,還歸生死海裡。佛是無求人,求之即乖;理
是無求理,求之即失。若著無求,復同於有求。若著無為,復同於有為。故經云:『
不取於法,不取非法,不取非非法。』」
又云:「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若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被陰界五欲八
風之所漂溺,即生死因斷,去住自由。不為一切有為因界所縛,不被有漏所拘。他時
還以無因縛為因,同事利益。以無著心應一切物,以無礙慧解一切縛。亦云應病與藥
。」問:「如今受戒,身口清淨,已具諸善,得解脫否?」師曰:「少分解脫,未得
心解脫,亦未得一切處解脫。」曰:「如何是心解脫及一切處解脫?」師曰:「不求
佛法僧,乃至不求福智知解等。垢淨情盡,亦不守此無求為是,亦不住盡處,亦不欣
天堂、畏地獄,縛脫無礙,即身心及一切處皆名解脫。汝莫言有少分戒,身口意淨,
便以為了。不知河沙戒定慧門、無漏解脫,都未涉一毫在。努力向前,須猛究取,莫
待耳聾眼暗,面皺髮白,老苦及身,悲愛纏綿,眼中流淚,心裡慞惶,一無所據,不
知去處。到恁麼時節,整理手腳不得也。縱有福智、名聞、利養,都不相救。為心眼
未開,唯念諸境,不知返照,復不見佛道。一生所有善惡業緣,悉現於前,或忻或怖
,六道五蘊,俱時現前。盡敷嚴好舍宅,舟船車轝,光明顯赫,皆從自心貪愛所現。
一切惡境,皆變成殊勝之境。但隨貪愛重處,業識所引,隨著受生,都無自由分。龍
畜良賤,亦總未定。」
問:「如何得自由分?」師曰:「如今得即得。或對五欲八風,情無取舍,慳嫉
貪愛,我所情盡,垢淨俱亡。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照。心心如木石,念念如救頭。然
亦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更無疑滯。此人天堂地獄所不能攝也。夫讀經看教,語言
皆須宛轉歸就自己。但是一切言教,祇明如今鑒覺自性,但不被一切有無諸境轉,是
汝導師。能照破一切有無諸境,是金剛慧。即有自由獨立分。若不能恁麼會得,縱然
誦得十二韋陀典,祇成增上慢,卻是謗佛,不是修行。但離一切聲色,亦不住於離,
亦不住於知解,是修行讀經看教。若准世間是好事,若向明理人邊數,此是壅塞人。
十地之人脫不去,流入生死河。但是三乘教,皆治貪瞋等病,祇如今念念若有貪瞋等
病,先須治之,不用求覓義句知解。知解屬貪,貪變成病。祇如今但離一切有無諸法
,亦離於離,透過三句外,自然與佛無差。既自是佛,何慮佛不解語。祇恐不是佛,
被有無諸法縛,不得自由。以理未立,先有福智,被福智載去,如賤使貴。不如先立
理,後有福智。若要福智,臨時作得。撮土成金,撮金為土,變海水為酥酪,破須彌
為微塵,攝四大海水入一毛孔。於一義作無量義,於無量義作一義。伏惟珍重。」
師有時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師曰:「是甚麼?」﹝藥山目之
為百丈下堂句。﹞師兒時隨母入寺拜佛,指佛像問母:「此是何物?」母曰:「是佛
。」師曰:「形容似人無異,我後亦當作焉。」師凡作務執勞,必先於眾,主者不忍
,密收作具而請息之。師曰:「吾無德,爭合勞於人?」既遍求作具不獲,而亦忘餐\n。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語流播寰宇矣。唐元和九年正月十七日歸寂,謚大
智禪師,塔曰大寶勝輪。
《南泉普願禪師》
池州南泉普願禪師者,鄭州新鄭人也。姓王氏。幼慕空宗。唐至德二年依大隗山
大慧禪師受業。詣嵩嶽受具足戒。初習相部舊章,究毗尼篇聚。次遊諸講肆,歷聽楞
伽、華嚴,入中百門觀,精練玄義。後扣大寂之室, 頓然忘筌,得遊戲三昧。一日,
為眾僧行粥次, 馬祖問:「桶裡是甚麼?」師曰:「這老漢合取口作恁麼語話。」祖
便休。自餘, 同參之流無敢詰問。貞元十一年憩錫於池陽,自建禪齋,不下南泉三十
餘載。大和初, 宣城廉使陸公亙嚮師道風,遂與監軍同請下山,伸弟子之禮,大振玄
綱。自此學徒不下數百, 言滿諸方,目為郢匠。上堂:「然燈佛道了也。若心相所思
,出生諸法,虛假不實,何以故?心尚無有, 云何出生諸法?猶如形影,分別虛空。
如人取聲,安置篋中。亦如吹網,欲令氣滿。故老宿云:不是心, 不是佛,不是物,
且教你兄弟行履。據說十地菩薩住首楞嚴三昧, 得諸佛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禪定解
脫神通妙用。至一切世界, 普現色身,或示現成等正覺,轉大法輪,入涅槃,使無量
入毛孔。演一句經無量劫, 其義不盡,教化無量億千眾生得無生法忍。尚喚作所知愚
、極微細所知愚, 與道全乖。大難,大難!珍重!」
上堂曰:「王老師自小養一頭水 牯牛。擬向溪東牧, 不免食他國王水草。?嬰V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國王水草。不如隨分納些些, 總不見得。」師問僧曰:「夜
來好風?」曰:#楚H」曰:「 夜來好風!」師曰:「吹折門前一枝松?」曰: 「?j折門前一枝松。」次問一僧曰:「夜來好風?」曰:「是甚麼風?」師曰: 「吹折
門前一枝松。」曰:「是甚麼松?」師曰:「一得一失。」師有書與茱萸曰:「理隨
事變,寬廓非外。事得理融, 寂寥非內。」僧達書了, 便問萸:「如何是寬廓非外
?」萸曰:「問一答百也無妨。」曰:「如何是寂寥非內?」萸曰:「睹對聲色,不
是好手。」僧又問長沙, 沙瞪目視之。僧又進後語, 沙乃閉目示之。僧又問趙州,
州作喫飯勢。僧又進後語,州以手作拭口勢。後僧舉似師。師曰:「此三人,不謬為
吾弟子。」
南泉山下有一庵主,人謂曰:「近日南泉和尚出世,何不去禮見?」主曰:「非
但南泉出世,直饒千佛出世,我亦不去。」師聞,乃令趙州去勘。州去便設拜,主不
顧。州從西過東,又從東過西,主亦不顧。州曰:「草賊大敗。」遂拽下簾子,便歸
舉似師。師曰:「我從來疑著這漢。」次日,師與沙彌攜茶一瓶、盞三隻,到庵擲向
地上。乃曰:「昨日底!昨日底!」主曰:「昨日底是甚麼?」師於沙彌背上拍一下
曰:「賺我來,賺我來!」拂袖便回。上堂:「道箇如如早是變了也。今時師僧須向
異類中行。」歸宗曰:「雖行畜生行,不得畜生報。」師曰:「孟八郎漢又恁麼去也
?」上堂:「文殊、普賢昨夜三更相打,每人與二十棒,趁出院去也!」趙州曰:「
和尚棒教誰喫?」師曰:「且道王老師過在甚處?」州禮拜而出。師因至莊所,莊主
預備迎奉。師曰:「老僧居常出入,不與人知,何得排辦如此?」莊主曰:「昨夜土
地報道,和尚今日來。」師曰:「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見。」侍者便問:「和
尚既是善知識,為甚麼被鬼神覷見?」師曰:「土地前更下一分飯。」﹝玄覺云:「
甚麼處是土地前更下一分飯?」雲居錫云:「是賞伊罰伊,只如土地前見,是南泉不
是南泉。」﹞
師有時曰:「江西馬祖說「即心即佛」,王老師不恁麼道,「不是心,不是佛,
不是物」。恁麼道還有過麼?」趙州禮拜而出。時有一僧隨問趙州曰:「上座禮拜便
出,意作麼生?」州曰:「汝卻問取和尚。」僧乃問:「適來諗上座意作麼生?」師
曰:「他卻領得老僧意旨。」黃檗與師為首座。一日,捧缽向師位上坐。師入堂見,
乃問曰:「長老甚麼年中行道?」檗曰:「威音王已前。」師曰:「猶是王老師兒孫
在。下去!」檗便過第二位坐,師便休。
師一日問黃檗:「黃金為世界,白銀為壁落,此是甚麼人居處?」檗曰:「是聖
人居處。」師曰:「更有一人居何國土?」檗乃叉手立。師曰:「道不得,何不問王
老師?」檗卻問:「更有一人居何國土?」師曰:「可惜許!」師問黃檗:「定慧等
學,明見佛性,此理如何?」檗曰:「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師曰:「莫是長老見
處麼?」檗曰:「不敢。」師曰:「漿水錢且置,草鞋錢教阿誰還?」師見僧斫木次
,師乃擊木三下,僧放下斧子,歸僧堂。師歸法堂,良久卻入僧堂,見僧在衣缽下坐
。師曰:「賺殺人!」問:「師歸丈室,將何指南?」師曰:「昨夜三更失卻牛,天
明起來失卻火。」師因東西兩堂爭貓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
得即斬卻也。」眾無對,師便斬之。
趙州自~歸,師舉前語示之。州乃脫履安頭上而出。師曰:「子若在,即救得貓
兒也。」師在方丈,與杉山向火次。師曰:「不用指東指西,直下本分事道來。」山
插火著叉手。師曰:「雖然如是,猶較王老師一線道。」有僧問訊,叉手而立。師曰
:「太俗生!」其僧便合掌。師曰:「太僧生!」僧無對。一僧洗缽次,師乃奪卻缽
。其僧空手而立。師曰:「缽在我手裡,汝口喃喃作麼?」僧無對。師因入菜園,見
一僧,師乃將瓦子打之。其僧回顧,師乃翹足。僧無語。師便歸方丈,僧隨後入,問
訊曰:「和尚適來擲瓦子打某甲,豈不是警覺某甲?」師曰:「翹足又作麼生?」僧
無對。﹝後有僧問石霜云:「南泉翹足,意作麼生?」霜舉手云:「還恁麼無。」﹞
上堂:「王老師賣身去也,還有人買麼?」一僧出曰:「某甲買。」師曰:「不作貴
,不作賤,汝作麼生買?」僧無對。﹝臥龍代云:「屬某甲去也。」禾山代云:「是
何道理?」趙州代云:「明年與和尚縫一領布衫。」﹞
師與歸宗、麻谷同去參禮南陽國師。師於路上畫一圓相曰:「道得即去。」宗便
於圓相中坐。谷作女人拜。師曰:「恁麼則不去也。」宗曰:「是甚麼心行?」師乃
相喚便回,更不去禮國師。﹝玄覺云:「只如南泉恁麼道,是肯語是不肯語。」雲居
錫云:「比來去禮拜國師,南泉為甚麼卻相喚回?且道古人意作麼生。」﹞師在山上
作務,僧問:「南泉路向甚麼處去?」師拈起鐮子曰:「我這茆鐮子,三十錢買得。
」曰:「不問茆鐮子。南泉路向甚麼處去?」師曰:「我使得正快!」有一座主辭師
,師問:「甚麼處去?」對曰:「山下去。」師曰:「第一不得謗王老師。」對曰:
「爭敢謗和尚!」師乃噴嚏曰:「多少!」主便出去。﹝雲居膺云:「非師本意。」
先曹山云:「賴也。」石霜云:「不為人斟酌。」長慶云:「請領話。」雲居錫云:
「座主當時出去,是會不會。」﹞師一日掩方丈門,將灰圍卻門外。曰:「若有人道得,即開。」或有祗對,多未
愜師意。趙州曰:「蒼天!」師便開門。師翫月次,僧問:「幾時得似這箇去?」師
曰:「王老師二十年前,亦恁麼來。」曰:「即今作麼生?」師便歸方丈。陸亙大夫
問:「弟子從六合來,彼中還更有身否?」師曰:「分明記取,舉似作家。」曰:「
和尚不可思議,到處世界成就。」師曰:「適來總是大夫分上事。」陸異日謂師曰:
「弟子亦薄會佛法。」師便問:「大夫十二時中作麼生?」曰:「寸絲不挂。」師曰
:「猶是階下漢。」師又曰:「不見道,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上堂次,陸大夫
曰:「請和尚為眾說法。」師曰:「教老僧作麼生說?」曰:「和尚豈無方便?」師
曰:「道他欠少甚麼?」曰:「為甚麼有六道四生?」師曰:「老僧不教他。」陸大
夫與師見人雙陸,指骰子曰:「恁麼、不恁麼、正恁麼,信彩去時如何?」師拈起骰
子曰:「臭骨頭十八。」又問:「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時坐,或時臥,如今擬[金雋]
作佛,還得否?」師曰:「得。」陸曰:「莫不得否?」師曰:「不得。」﹝雲巖云
:「坐即佛,不坐即非佛。」洞山云:「不坐即佛,坐即非佛?」﹞趙州問:「道非
物外,物外非道。如何是物外道?」師便打。州捉住棒曰:「已後莫錯打人去。」師
曰:「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師喚院主,主應諾。師曰:「佛九十日在忉利天為母說法,時優填王思佛,請目
連運神通三轉,攝匠人往彼彫佛像,秖雕得三十一相,為甚麼梵音相雕不得?」主問
:「如何是梵音相?」師曰:「賺殺人!」師問維那:「今日普請作甚麼?」對曰:
「拽磨。」師曰:「磨從你拽,不得動著磨中心樹子。」那無語。﹝保福代云:「比
來拽磨,如今卻不成。」法眼代云:「恁麼即不拽也。」﹞
一日,有大德問師曰:「即心是佛又不得,非心非佛又不得。師意如何?」師曰
:「大德且信即心是佛便了,更說甚麼得與不得。秖如大德喫飯了,從東廊上西廊下
,不可總問人得與不得也。」師住庵時,有一僧到庵。師向伊道:「我上山去作務。
待齋時作飯自喫了,送一分上來。」少時,其僧自作飯喫了,卻一時打破家事就床臥
。師待不見來,便歸庵,見僧臥。師亦就伊邊臥。僧便起去。師住後曰:「我往前住
庵時,有箇靈利道者,直至如今不見。」師拈起毬子問僧:「那箇何似這箇?」對曰
:「不似。」師曰:「甚麼處見那箇,便道不似。」曰:「若問某甲見處,和尚放下
手中物。」師曰:「許你具一隻眼。」陸大夫向師道:「肇法師也甚奇怪,解道天地
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師指庭前牡丹花曰:「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陸罔測。
又問:「天王居何地位?」師曰:「若是天王,即非地位。」曰:「弟子聞說天
王是居初地。」師曰:「應以天王身得度者,即現天王身,而為說法。」陸辭歸宣城
治所。師問:「大夫去彼,將何治民?」曰:「以智慧治民。」師曰:「恁麼則彼處
生靈盡遭塗炭去也。」師入宣州,陸大夫出迎接。指城門曰:「人人盡喚作雍門,未
審和尚喚作甚麼門?」師曰:「老僧若道,恐辱大夫風化。」曰:「忽然賊來時作麼
生?」師曰:「王老師罪過。」陸又問:「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師曰:「
秖如國家,又用大夫作甚麼?」師洗衣次,僧問:「和尚猶有這箇在。」師拈起衣曰
:「爭奈這箇何!」﹝玄覺云:「且道是一箇,是兩箇?」﹞
師問僧良欽:「空劫中還有佛否?」對曰:「有。」師曰:「是阿誰?」對曰:
「良欽。」師曰:「居何國土?」欽無語。問:「祖祖相傳,合傳何事?」師曰:「
一二三四五。」問:「如何是古人底?」師曰:「待有即道。」曰:「和尚為甚麼妄
語?」師曰:「我不妄語,盧行者卻妄語。」問:「十二時中以何為境?」師曰:「
何不問王老師?」曰:「問了也。」師曰:「還曾與汝為境麼?」問:「青蓮不隨風
火散時是甚麼?」師曰:「無風火不隨是甚麼?」僧無對。師問:「不思善,不思惡
,思總不生時,還我本來面目來。」曰:「無容止可露。」﹝洞山云:「還曾將示人
麼。」﹞師問座主:「你與我講經得麼?」曰:「某甲與和尚講經,和尚須與某甲說
禪始得。」師曰:「不可將金彈子博銀彈子去。」曰:「某甲不會。」師曰:「汝道
空中一片雲,為復釘釘住?為復藤纜著?」
問:「空中有一珠,如何取得?」師曰:「斫竹布梯空中取。」曰:「空中如何
布梯?」師曰:「汝擬作麼生取?」僧辭。問曰:「學人到諸方,有人問:和尚近日
作麼生?未審如何祇對。」師曰:「但向道近日解相撲。」曰:「作麼生?」師曰:
「一拍雙泯。」問:「父母未生時,鼻孔在甚麼處?」師曰:「父母已生了,鼻孔在
甚麼處?」師將順世,第一座問:「和尚百年後向甚麼處去?」師曰:「山下作一頭
水牯牛去。」座曰:「某甲隨和尚去還得也無?」師曰:「汝若隨我,即須銜取一莖
草來。」師乃示疾,告門人曰:「星翳燈幻亦久矣,勿謂吾有去來也。」言訖而逝。《鹽官齊安國師》
杭州鹽官海昌院齊安國師,海門郡人也。姓李氏。生時神光照室。後有異僧謂之
曰:「建無勝幢,使佛日回照者,豈非汝乎?」長依本郡雲琮禪師落髮受具。後聞大
寂行化於龔公山,乃振錫而造焉。師有奇相,大寂一見深器之。乃令入室,密示正法
。僧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師曰:「與老僧過淨瓶來。」僧將淨瓶至。師曰:
「卻安舊處著。」僧送至本處,復來詰問。師曰:「古佛過去久矣。」有講僧來參,
師問座主:「蘊何事業?」對曰:「講華嚴經。」師曰:「有幾種法界?」曰:「廣
說則重重無盡,略說有四種。」師豎起拂子曰:「這箇是第幾種法界?」主沉吟。師
曰:「思而知,慮而解,是鬼家活計,日下孤燈,果然失照。」﹝保福聞云:「若禮
拜即喫和尚棒。」禾山代云:「某甲不煩,和尚莫怪。」法眼代拊掌三下。﹞
僧問大梅:「如何是西來意?」大梅曰:「西來無意。」師聞乃曰:「一箇棺材
,兩箇死漢。」﹝玄沙云:「鹽官是作家。」﹞師一日喚侍者曰:「將犀牛扇子來!
」者曰:「破也。」師曰:「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者無對。﹝投子代云:「
不辭將出,恐頭角不全。」資福代作圓相,心中書牛字。石霜代云:「若還和尚即無
也。」保福云:「和尚年尊,別請人好。」﹞師一日謂眾曰:「虛空為鼓,須彌為椎
,甚麼人打得?」眾無對。﹝有人舉似南泉,泉云:「王老師不打這破鼓。」法眼別
云:「王老師不打。」﹞
有法空禪師到,請問經中諸義。師一一答了,卻曰:「自禪師到來,貧道總未得
作主人。」法空曰:「請和尚便作主人。」師曰:「今日夜也,且歸本位安置。明日
卻來。」法空下去。至明旦,師令沙彌屈法空禪師。法空至,師顧沙彌曰:「咄!這
沙彌不了事。教屈法空禪師,屈得箇守堂家人來。」法空無語。法昕院主來參,師問
:「汝是誰?」對曰:「法昕。」師曰:「我不識汝。」昕無語。師後不疾,宴坐示
滅。謚悟空禪師。
《歸宗智常禪師》
廬山歸宗寺智常禪師,上堂:「從上古德,不是無知解。他高尚之士, 不同常流
。今時不能自成自立, 虛度時光。諸子莫錯用心,無人替汝,亦無汝用心處。莫就他
覓, 從前秪是依他解,發言皆滯,光不透脫,秖為目前有物。」僧問:「如何是玄旨
?」師曰:「無人能會。」曰:「向者如何?」師曰:「有向即乖。」曰: 「不向者
如何?」師曰:「誰求玄旨?」又曰:「去!無汝用心處。」曰:「豈無方便門, 令
學人得入?」師曰:「觀音妙智力, 能救世間苦。」曰:「如何是觀音妙智力?」師
敲鼎蓋三下, 曰:「子還聞否?」曰:「聞。」師曰:「我何不聞?」僧無語。師以
棒趁下。
師嘗與南泉同行,後忽一日相別,煎茶次,南泉問曰:「從來與師兄商量語句,
彼此已知。此後或有人問,畢竟事作麼生?」師曰:「這一片地大好卓庵。」泉曰:
「卓庵且置,畢竟事作麼生?」師乃打翻茶銚,便起。泉曰:「師兄喫茶了。普願未
喫茶。」師曰:「作這箇語話,滴水也難銷。」僧問:「此事久遠,又如何用心?」
師曰:「牛皮鞔露柱,露柱啾啾叫。凡耳聽不聞,諸聖呵呵笑。」師因官人來,乃拈
起帽子兩帶曰:「還會麼?」曰:「不會。」師曰:「莫怪老僧頭風,不卸帽子。」
師入園取菜次,乃畫圓相,圍卻一株。語眾曰:「輒不得動著這箇。」眾不敢動。少
頃,師復來,見菜猶在,便以棒趁眾僧曰:「這一隊漢,無一箇有智慧底。」師問:
「新到甚麼處來?」曰:「鳳翔來。」師曰:「還將得那箇來否?」曰:「將得來。
」師曰:「在甚麼處?」僧以手從頂擎捧呈之。師即舉手作接勢,拋向背後。僧無語
。師曰:「這野狐兒。」師鏟草次,有講僧來參,忽有一蛇過,師以鉏斷之。僧曰:「久嚮歸宗,元來是
箇粗行沙門。」師曰:「你粗,我粗?」曰:「如何是粗?」師豎起鉏頭。曰:「如
何是細?」師作斬蛇勢。曰:「與麼,則依而行之。」師曰:「依而行之且置,你甚
處見我斬蛇?」僧無對。雲巖來參,師作挽弓勢。巖良久,作拔劍勢。師曰:「來太
遲生!」
上堂:「吾今欲說禪,諸子總近前。」大眾近前,師曰:「汝聽觀音行,善應諸
方所。」問:「如何是觀音行?」師乃彈指曰:「諸人還聞否?」曰:「聞。」師曰
:「一隊漢向這裡覓甚麼?」以棒趁出,大笑歸方丈。僧辭,師問:「甚麼處去?」
曰:「諸方學五味禪去。」師曰:「諸方有五味禪,我這裡秖有一味禪。」曰:「如
何是一味禪?」師便打。僧曰:「會也!會也!」師曰:「道!道!」僧擬開口,師
又打。僧後到黃檗,舉前話。檗上堂曰:「馬大師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問著,箇箇屙
漉漉地,秖有歸宗較些子。」
江州剌史李滶問:「教中所言:須彌納芥子,滶即不疑。芥子納須彌,莫是妄譚
否?」師曰:「人人傳使君讀萬卷書籍,還是否?」曰:「然。」師曰:「摩頂至踵
如椰子大,萬卷書向何處著?」李俛首而已。李異日又問:「一大藏教,明得箇甚麼
邊事?」師舉拳示之,曰:「還會麼?」曰:「不會。」師曰:「這箇措大,拳頭也
不識。」曰:「請師指示。」師曰:「遇人即途中授與,不遇即世諦流布。」師以目
有重瞳,遂將藥手按摩,以致兩目俱赤,世號赤眼歸宗焉。後示滅,謚至真禪師。《大梅法常禪師》
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者,襄陽人也。姓鄭氏。幼歲從師於荊州玉泉寺。初參大寂
,問:「如何是佛?」寂曰:「即心是佛。」師即大悟,遂之四明梅子真舊隱縛茆燕
處。唐貞元中,鹽官會下有僧,因採拄杖,迷路至庵所。問:「和尚在此多少時?」
師曰:「秖見四山青又黃。」又問:「出山路向甚麼處去?」師曰:「隨流去。」僧
歸舉似鹽官,官曰:「我在江西時曾見一僧,自後不知消息,莫是此僧否?」遂令僧
去招之。師答以偈曰:「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樵客遇之猶不顧,郢人
那得苦追尋。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樹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舍入深居
。」大寂聞師住山,乃令僧問:「和尚見馬大師得箇甚麼,便住此山?」師曰:「大
師向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這裡住。」僧曰:「大師近日佛法又別。」師曰:「作
麼生?」曰:「又道:非心非佛。」師曰:「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
佛,我秖管即心即佛。」其僧回舉似馬祖,祖曰:「梅子熟也!」﹝僧問禾山:「大
梅恁麼道,意作麼生?」禾山云:「真師子兒。」﹞龐居士聞之,欲驗師實,特去相
訪。纔相見,士便問:「人嚮大梅,未審梅子熟也未?」師曰:「熟也。你向甚麼處
下口?」士曰:「百雜碎。」師伸手曰:「還我核子來。」士無語。自此學者漸臻,
師道彌著。
上堂:「汝等諸人,各自回心達本,莫逐其末。但得其本,其末自至。若欲識本
,唯了自心。此心元是一切世間、出世間法根本,故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心且不附一切善惡而生,萬法本自如如。」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蒲花
柳絮,竹針麻線。」夾山與定山同行,言話次,定山曰:「生死中無佛,即無生死。
」夾山曰:「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互相不肯,同上山見師。夾山便舉問:「
未審二人見處那箇較親?」師曰:「一親一疏。」夾山復問:「那箇親?」師曰:「
且去,明日來。」夾山明日再上問,師曰:「親者不問,問者不親。」﹝夾山住後自
云:「當時失一隻眼。」﹞新羅僧參,師問:「發足甚處?」曰:「欲通來處,恐遭
怪責。」師曰:「不可無來處也。」曰:「新羅。」師曰:「爭怪得汝?」僧作禮,
師曰:「是與不是,知與不知,祇是新羅國裡人。」忽一日謂其徒曰:「來莫可抑,
往莫可追。」從容間聞鼯鼠聲,乃曰:「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諸人,善自護持,吾
今逝矣。」言訖示滅。永明壽禪師讚曰:「師初得道,即心是佛。最後示徒,物非他
物。窮萬法源,徹千聖骨,真化不移,何妨出沒。」
《佛光如滿禪師》
洛京佛光如滿禪師,(曾住五臺山金閣寺)。唐順宗問:「佛從何方來?滅向何方
去?既言常住世,佛今在何處?」師答曰:「佛從無為來,滅向無為去。法身等虛空
,常住無心處。有念歸無念,有住歸無住。來為眾生來,去為眾生去。清淨真如海,
湛然體常住。智者善思惟,更勿生疑慮。」帝又問:「佛向王宮生,滅向雙林滅。住
世四十九,又言無法說。山河與大海,天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誰言不生滅。疑情
猶若斯,智者善分別。」師答曰:「佛體本無為,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
生滅。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
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了見無心處,自然無法說。」帝聞大悅,益重禪宗。
《五洩靈默禪師》
婺州五洩山靈默禪師,毗陵人也。姓宣氏。初謁馬祖,遂得披剃受具。後遠謁石
頭,便問:「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頭據坐,師便行,頭隨後召曰:「闍黎
!」師回首。頭曰:「從生至死,祇是這箇。回頭轉腦作麼?」師言下大悟,乃拗折
拄杖而棲止焉。﹝洞山云:「堂時若不是五洩先師,大難承當。然雖如此,猶涉在途
。」長慶云:「險。」玄覺云:「那箇是涉在途處。」有僧云:「為伊三寸途中薦得
,所以在途。」玄覺云:「為復薦得自己,為復薦得三寸?若是自己,為甚麼成三寸
?若是三寸,為甚麼悟去?且道洞山意作麼生?莫亂說,子細好。」﹞唐貞元初,住
白沙道場,復居五洩。
僧問:「何物大於天地?」師曰:「無人識得伊。」曰:「還可雕琢也無?」師
曰:「汝試下手看。」問:「此箇門中,始終事如何?」師曰:「汝道目前底成來得
多少時也?」曰:「學人不會。」師曰:「我此間無汝問底。」曰:「和尚豈無接人
處?」師曰:「待汝求接我即接。」曰:「便請和尚接。」師曰:「汝少欠箇甚麼?
」問:「如何得無心去?」師曰:「傾山覆海晏然靜,地動安眠豈采伊。」元和十三
年三月二十三日,沐浴焚香端坐,告眾曰:「法身圓寂,示有去來。千聖同源,萬靈
歸一。吾今漚散,胡假興哀。無自勞神,須存正念。若遵此命,真報吾恩。儻固違言
,非吾之子。」時有僧問:「和尚向甚麼處去?」師曰:「無處去。」曰:「某甲何
不見?」師曰:「非眼所睹。」﹝洞山云:「作家。」﹞言畢,奄然順化。盤山寶積
禪師幽州盤山寶積禪師,因於市肆行,見一客人買豬肉,語屠家曰:「精底割一斤來
!」屠家放下刀,叉手曰:「長史!那箇不是精底?」師於此有省。
又一日出門,見人舁喪,歌郎振鈴云:「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委魂靈往那方?」
幕下孝子哭曰:「哀哀!」師忽身心踴躍,歸舉似馬祖,祖印可之。住後,僧問:「
如何是道?」師便咄!僧曰:「學人未領旨。」師曰:「去!」上堂:「心若無事,
萬法不生。意絕玄機,纖塵何立?道本無體,因體而立名。道本無名,因名而得號。
若言即心即佛,今時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猶是指蹤極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上堂:「夫大道無中,復誰先後。長空絕際,何用稱量?空既如斯,道復何說?
」上堂:「夫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禪
德譬如擲劍揮空,莫論及之不及,斯乃空輪無跡,劍刃無虧。若能如是,心心無知。
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無異,始為道矣。」
上堂:「禪德,可中學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
。若如此者,是名出家。故導師云:「法本不相礙,三際亦復然。無為無事人,猶是
金鎖難。」所以靈源獨耀,道絕無生。大智非明,真空無跡。真如凡聖,皆是夢言。
佛及涅槃,並為增語。禪德直須自看,無人替代。」上堂:「三界無法,何處求心?
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璿璣不動,寂爾無言。覿面相呈,更無餘事。珍重!」師將順
世,告眾曰:「有人邈得吾真否?」眾將所寫真呈,皆不契師意。普化出曰:「某甲
邈得」。師曰:「何不呈似老僧。」化乃打筋斗而出。師曰:「這漢向後掣風狂去在
!」師乃奄化,謚凝寂大師。《麻谷寶徹禪師》
蒲州麻谷山寶徹禪師,侍馬祖行次,問:「如何是大涅槃?」祖曰:「急。」師
曰:「急箇甚麼?」祖曰:「看水。」師使扇次,僧問:「風性常住,無處不周,和
尚為甚麼卻搖扇?」師曰:「你秖知風性常住,且不知無處不周。」曰:「作麼生是
無處不周底道理?」師卻搖扇。僧作禮。師曰:「無用處師僧,著得一千箇,有甚麼
益?」問僧:「甚處來?」僧不審。師又問:「甚處來?」僧珍重!師下床擒住曰:
「這箇師僧!問著便作佛法祇對。」曰:「大似無眼師。」放手曰:「放汝命,通汝
氣。」僧作禮,師欲扭住,僧拂袖便行。師曰:「休將三歲竹,擬比萬年松。」
師同南泉二三人去謁徑山,路逢一婆。乃問:「徑山路向甚處去?」婆曰:「驀
直去。」師曰:「前頭水深過得否?」婆曰:「不濕腳。」師又問:「上岸稻得與麼
好,下岸稻得與麼怯。」婆曰:「總被螃蟹喫卻也。」師曰:「禾好香。」婆曰:「
沒氣息。」師又問:「恿師曰:「禾好香。」婆曰:「沒氣息。」師又問:「婆住在
甚處?」婆曰:「祇在這裡。」三人至店,婆煎茶一缾,攜盞三隻至,謂曰:「和尚
有神通者即喫茶。」三人相顧間,婆曰:「看老朽自逞神通去也。」於是拈盞傾茶便
行。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默然。僧又問石霜:「此意如何?」霜曰:「主
人擎拳帶累,闍黎拖泥涉水。」
《東寺如會禪師》
湖南東寺如會禪師,始興曲江人也。初謁徑山,後參大寂。學徒既眾,僧堂床榻
為之陷折,時稱「折床會」也。自大寂去世,師常患門徒以「即心即佛」之譚誦億不
已,且謂:「佛於何住,而曰即心;心如畫師,而云即佛。」遂示眾曰:「心不是佛
,智不是道。劍去遠矣,爾方刻舟。」時號東寺為禪窟焉。相國崔公群出為湖南觀察
使,見師問曰:「師以何得?」師曰:「見性得。」師方病眼,公譏曰:「既云見性
,其奈眼何!」師曰:「見性非眼,眼病何害!」公稽首謝之。﹝法眼別云:「是相
公眼。」﹞公見鳥雀於佛頭上放糞,乃問:「鳥雀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
公曰:「為甚麼向佛頭上放糞?」師曰:「是伊為甚麼不向鷂子頭上放?」仰山參,
師問:「汝是甚處人?」仰曰:「廣南人。」師曰:「我聞廣南有鎮海明珠,是否?
」仰曰:「是。」師曰:「此珠如何?」仰曰:「黑月即隱,白月即現。」師曰:「
還將得來也無?」仰曰:「將得來!」師曰:「何不呈似老僧?」仰叉手近前曰:「
昨到溈山,亦被索此珠,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師曰:「真師子兒,善能哮吼
。」仰禮拜了,卻入客位,具威儀,再上人事。師纔見,乃曰:「已相見了也!」仰
曰:「恁麼相見,莫不當否?」師歸方丈,閉卻門。仰歸,舉似溈山。溈曰:「寂子
是甚麼心行?」仰曰:「若不恁麼,爭識得他?」後復有人問師曰:「某甲擬請和尚
開堂得否?」師曰:「待將物裹石頭煖即得。」彼無語。﹝藥山代云:「石頭煖也。
」﹞唐長慶癸卯歲歸寂,謚傳明大師。
《西堂智藏禪師》
虔州西堂智藏禪師,虔化廖氏子。八歲從師,二十五具戒。有相者睹其殊表,謂
之曰:「骨氣非凡,當為法王之輔佐也。」師遂參禮大寂,與百丈海禪師同為入室,
皆承印記。一日,大寂遣師詣長安,奉書于忠國師。國師問曰:「汝師說甚麼法?」
師從東過西而立。國師曰:「秖這箇更別有?」師卻從西過東邊立。國師曰:「這箇
是馬師底,仁者作麼生?」師曰:「早箇呈似和尚了也。」尋又送書上徑山,﹝語在
國一章。﹞屬連帥路嗣恭延請大寂居府,應期盛化。師回郡,得大寂付授衲袈裟,令
學者親近。僧問馬祖:「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祖曰:「我今日勞倦
,不能為汝說得,問取智藏。」其僧乃來問師。師曰:「汝何不問和尚?」僧曰:「
和尚令某甲來問上座。」師曰:「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得,問取海兄去。」僧又
去問海。﹝百丈和尚。﹞海曰:「我到這裡卻不會。」僧乃舉似馬祖。祖曰:「藏頭
白,海頭黑。」
馬祖一日問師曰:「子何不看經?」師曰:「經豈異邪?」祖曰:「然雖如此,
汝向後為人也須得。」曰:「智藏病思自養,敢言為人。」祖曰:「子末年必興於世
。」師便禮拜。馬祖滅後,師唐貞元七年,眾請開堂。李尚書嘗問僧:「馬大師有甚
麼言教?」僧曰:「大師或說即心即佛,或說非心非佛。」李曰:「總過這邊。」李
卻問師:「馬大師有甚麼言教?」師呼李翱!李應諾。師曰:「鼓角動也。」師普請
次,曰:「因果歷然,爭柰何!爭柰何!」時有僧出,以手托地。師曰:「作甚麼?
」曰:「相救!相救!」師曰:「大眾!這箇師僧猶較些子。」僧拂袖便走。師曰:
「師子身中蟲,自食師子肉。」僧問:「有問有答,賓主歷然。無問無答時如何?」
師曰:「怕爛卻那!」﹝後有僧舉問長慶,慶云:「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中何曾見一
人?」制空禪師謂師曰:「日出太早生。」師曰:「正是時。」師住西堂,後有一俗
士問:「有天堂地獄否?」師曰:「有。」曰:「有佛法僧寶否?」師曰:「有。」
更有多問,盡答言有。曰:「和尚恁麼道莫錯否?」師曰:「汝曾見尊宿來邪?」曰
:「某甲曾參徑山和尚來。」師曰:「徑山向汝作麼生道?」曰:「他道一切總無。
」師曰:「汝有妻否?」曰:「有。」師曰:「徑山和尚有妻否?」曰:「無。」師
曰:「徑山和尚道無即得。」俗士禮謝而去。師元和九年四月八日歸寂。憲宗謚大宣
教禪師。穆宗重謚大覺禪師。
《章敬懷暉禪師》
京兆府章敬寺懷暉禪師,泉州謝氏子。上堂:「至理亡言,時人不悉。強習他事
,以為功能。不知自性元非塵境,是箇微妙大解脫門。所有鑒覺,不染不礙,如是光
明,未曾休廢。曩劫至今,固無變易。猶如日輪,遠近斯照。雖及眾色,不與一切和
合。靈燭妙明,非假鍛鍊。為不了故,取於物象。但如捏目,妄起空華,徒自疲勞,
枉經劫數。若能返照,無第二人。舉措施為,不虧實相。」
僧問:「心法雙亡,指歸何所?」師曰:「郢人無汙,徒勞運斤。」曰:「請師
不返之言。」師曰:「即無返句。」﹝後僧舉問洞山,山云:「道即甚道,罕遇作家
。」﹞百丈和尚令僧來侯,師上堂次,展坐具,禮拜了,起來拈師一隻靸鞋,以衫袖
拂卻塵了,倒覆向下。師曰:「老僧罪過!」或問:「祖師傳心地法門,為是真如心
,妄想心,非真非妄心?為是三乘教外別立心?」師曰:「汝見目前虛空麼?」曰:
「信知常在目前,人自不見。」師曰:「汝莫認影像?」曰:「和尚作麼生?」師以
手撥空三下,曰:「作麼生即是?」師曰:「汝向後會去在!」有僧來,遶師三匝,
振錫而立。師曰:「是!是!」﹝長慶代云:「和尚佛法身心何在?」﹞其僧又到南
泉,亦遶南泉三匝,振錫而立。泉曰:「不是!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
僧曰:「章敬道是,和尚為甚麼道不是?」泉曰:「章敬即是,是汝不是。」﹝長慶
代云:「和尚是甚麼心行?」雲居錫云:「章敬未必道是,南泉未必道不是。」又云
:「這僧當初但持錫出去,恰好。」﹞
小師行腳回,師問曰:「汝離此間多少年邪?」曰:「離和尚左右將及八年。」
師曰:「辦得箇甚麼?」小師於地畫一圓相。師曰:「秖這箇,更別有?」小師乃畫
破圓相,便禮拜。師曰:「不是!不是!」僧問:「四大五蘊身中,阿那箇是本來佛
性?」師乃呼僧名,僧應諾。師良久曰:「汝無佛性。」唐元和十三年示滅,謚大覺
禪師。
《大珠慧海禪師》
越州大珠慧海禪師,建州朱氏子。依越州大雲寺智和尚受業。初參馬祖,祖問:
「從何處來?」曰:「越州大雲寺來。」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
。」祖曰:「我這裡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曰:
「阿那箇是慧海寶藏?」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
用自在,何假外求?」師於言下,自識本心。不由知覺,踊躍禮謝。師事六載後,以
受業師老,遽歸奉養,乃晦跡藏用,外示癡訥。自撰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法姪玄晏
竊出江外,呈馬祖。祖覽訖,告眾曰:「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
」眾中有知師姓朱者,相推來越尋訪依附,﹝時號大珠和尚。﹞師謂曰:「禪客!我
不會禪,並無一法可示於人。不勞久立,且自歇去。」
時學侶漸多,日夜叩激,事不得已,隨問隨答,其辯無礙。時有法師數人來謁,
曰:「擬伸一問,師還對否?」師曰:「深潭月影,任意撮摩。」問:「如何是佛?
」師曰:「清潭對面,非佛而誰?」眾皆茫然。﹝法眼云:「是即沒交涉。」﹞僧良
久,又問:「師說何法度人?」師曰:「貧道未曾有一法度人。」曰:「禪師家渾如
此。」師卻問:「大德說何法度人?」曰:「講金剛經。」師曰:「講幾座來?」曰
:「二十餘座。」師曰:「此經是阿誰說!」僧抗聲曰:「禪師相弄,豈不知是佛說
邪?」師曰:「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
說,則是謗經。請大德說看!」僧無對。師少頃,又問:「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
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大德且道:阿那箇是如來?」曰:「某甲到此
卻迷去!」師曰:「從來未悟,說甚卻迷?」曰:「請禪師為說。」師曰:「大德講
經二十餘座,卻不識如來!」僧禮拜曰:「願垂開示。」師曰:「如來者,是諸法如
義,何得忘卻?」曰:「是諸法如義。」師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經文分
明,那得未是?」師曰:「大德如否?」曰:「如。」師曰:「木石如否?」曰:「
如。」師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無二。」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
僧無對。良久,卻問:「如何得大涅槃?」師曰:「不造生死業。」曰:「如何是生
死業。」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捨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
。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曰:「云何即得解脫?」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
。直用直行,是無等等。」曰:「禪師如和尚者,實謂希有。」禮謝而去。
有行者問:「即心即佛,那箇是佛?」師曰:「汝疑那箇不是佛,指出看!」者
無對。師曰:「達即遍境是,不悟永乖疏。」律師法明謂師曰:「禪師家,多落空。
」師曰:「卻是座主家落空。」明大驚曰:「何得落空?」師曰:「經論是紙墨文字
,紙墨文字者,俱是空設,於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座主執滯教體,豈不落
空?」明曰:「禪師落空否?」師曰:「不落空。」明曰:「何得卻不落空?」師曰
:「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那得落空!」明曰:「故知一法不達,不名悉
達。」師曰:「律師不唯落空,兼乃錯會名言。」明作色曰:「何處是錯處?」師曰
:「未辨華竺之音,如何講說?」明曰:「請禪師指出錯處!」師曰:「豈不知悉達
是梵語邪?」明雖省過,而心猶憤然。﹝梵語具云:「薩婆曷剌他悉陀。」中國翻云
「一切義成。」舊云「悉達多」,猶是訛略梵語也。﹞
又曰:「夫經律論是佛語,讀誦依教奉行,何故不見性?」師曰:「如狂狗趁塊
,師子咬人。經律論是性用,讀誦者是性法。」明曰:「阿彌陀佛有父母及姓否?」
師曰:「阿彌陀姓憍尸迦,父名月上,母名殊勝妙顏。」明曰:「出何教文?」師曰
:「出鼓音王經。」法明禮謝,讚歎而退。有三藏法師問:「真如有變易否?」師曰
:「有變易。」藏曰:「禪師錯也。」師卻問三藏:「有真如否?」曰:「有。」師
曰:「若無變易,決定是凡僧也。豈不聞善知識者,能回三毒為三聚淨戒,回六識為
六神通,回煩惱作菩提,回無明為大智。真如若無變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藏
曰:「若爾者,真如即有變易也。」師曰:「若執真如有變易,亦是外道。」曰:「
禪師適來說真如有變易,如今又道不變易,如何即是的當?」師曰:「若了了見性者
,如摩尼珠現色,說變亦得,說不變亦得。若不見性人,聞說真如變易,便作變易解
會,說不變易,便作不變易解會。」藏曰:「故知南宗實不可測。」有道流問:「世
間還有法過於自然否?」師曰:「有。」
曰:「何法過得?」師曰:「能知自然者。」曰:「元氣是道不?」師曰:「元
氣自元氣,道自道。」曰:「若如是者,則應有二也。」師曰:「知無兩人。」又問
:「云何為邪?云何為正?」師曰:「心逐物為邪,物從心為正。」源律師問:「和
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饑來喫飯,困
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
?」師曰:「他喫飯時不肯喫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律師杜口。
韞光大德問:「禪師自知生處否?」師曰:「未曾死,何用論生?知生即是無生
。法無離生,法有無生。祖師曰:「當生即不生。」」曰:「不見性人,亦得如此否
?」師曰:「自不見性,不是無性。何以故,見即是性,無性不能見。識即是性,故
名識性。了即是性,喚作了性。能生萬法,喚作法性,亦名法身。馬嗚祖師云:「所
言法者,謂眾生心,若心生故,一切法生。若心無生,法無從生,亦無名字。迷人不
知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遂喚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華,無非般若。黃華若是
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喫筍,應總喫法身也。」
如此之言,寧堪齒錄.對面迷佛,長劫希求,全體法中,迷而外覓。是以解道者,行
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光又問:「太虛能生靈智否?
真心緣於善惡否?貪欲人是道否?執是執非人向後心通否?觸境生心人有定否?住寂
寞人有慧否?懷傲物人有我否?執空執有人有智否?尋文取證人、苦行求佛人、離心
求佛人、執心是佛人,此智稱道否?請禪師一一為說。」師曰:「太虛不生靈智。真
心不緣善惡。嗜欲深者機淺。是非交爭者未通。觸境生心者少定。寂寞忘機者慧沉。
傲物高心者我壯。執空執有者皆愚。尋文取證者益滯。苦行求佛者俱迷。離心求佛者
外道。執心是佛者為魔。」曰:「若如是,畢竟無所有也。」師曰:「畢竟是大德,
不是畢竟無所有。」光踊躍禮謝而去。問:「儒、釋、道三教同異如何?」師曰:「
大量者用之即同,小機者執之即異。總從一性上起用,機見差別成三。迷悟由人,不
在教之同異也。」《百丈惟政禪師》
洪州百丈山惟政禪師,有老宿見日影透窗,問師:「為復窗就日,日就窗?」師
曰:「長老房中有客,歸去好!」師問南泉:「諸方善知識,還有不說似人底法也無
?」曰:「有。」師曰:「作麼生?」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師曰:「
恁麼則說似人了也。」曰:「某甲即恁麼,和尚作麼生?」師曰:「我又不是善知識
,爭知有說不說底法?」曰:「某甲不會,請和尚說。」師曰:「我太煞,與汝說了
也!」僧問:「如何是佛佛道齊?」師曰:「定也。」師因入京,路逢官人喫飯,忽
見驢鳴。官人召曰:「頭陀!」師舉頭,官人卻指驢,師卻指官人。﹝法眼別云:「
但作驢鳴。」﹞
《泐潭法會禪師》
洪州泐潭法會禪師,問馬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祖曰:「低聲!近前來,
向汝道!」師便近前,祖打一摑曰:「六耳不同謀,且去。來日來。」師至來日,獨
入法堂曰:「請和尚道。」祖曰:「且去!待老漢上堂出來問,與汝證明。」師忽有
省,遂曰:「謝大眾證明。」乃繞法堂一匝,便去。
《杉山智堅禪師》
池州杉山智堅禪師,初與歸宗、南泉行腳時,路逢一虎,各從虎邊過了。泉問歸
宗:「適來見虎似箇甚麼?」宗曰:「似箇貓兒。」宗卻問師,師曰:「似箇狗子。
」又問南泉,泉曰:「我見是箇大虫。」師喫飯次,南泉收生飯,乃曰:「生[漸耳]
!」師曰:「無生。」泉曰:「無生猶是末。」泉行數步,師召曰:「長老!」泉回
頭曰:「作麼?」師曰:「莫道是末。」普請擇蕨次,南泉拈起一莖曰:「這箇大好
供養。」師曰:「非但這箇,百味珍羞,他亦不顧。」泉曰:「雖然如是,箇箇須嘗
過始得。」﹝玄覺云:「是相見語。不是相見語。」﹞僧問:「如何是本來身?」師
曰:「舉世無相似。」
《泐潭惟建禪師》
洪州泐潭惟建禪師,一日在法堂後坐禪。馬祖見,乃吹師耳,兩吹師起。見是祖
,卻復入定。祖歸方丈,令侍者持一碗茶與師。師不顧,便自歸堂。茗谿道行禪師澧
州茗谿道行禪師,嘗曰:「吾有大病,非世所醫。」﹝後僧問曹山:「古人曰:吾有
大病,非世所醫。」未審是甚麼病?」山曰:「攢簇不得底病。」曰:「一切眾生還
有此病也無?」山曰:「人人盡有。」曰:「和尚還有此病也無?」山曰:「正覓起
處不得。」曰:「一切眾生為甚麼不病?」山曰:「一切眾生若病,即非眾生。」曰
:「未審諸佛還有此病也無?」山曰:「有。」曰:「既有,為甚麼不病?」山曰:
「為伊惺惺。」﹞僧問:「如何修行?」師曰:「好箇阿師!莫客作。」曰:「畢竟
如何?」師曰:「安置即不堪。」問:「如何是正修行路?」師曰:「涅槃後有。」
曰:「如何是涅槃後有?」師曰:「不洗面。」曰:「學人不會。」師曰:「無面得
洗。」
《石鞏慧藏襌師》
撫州石鞏慧藏襌師,本以弋獵為務,惡見沙門。因逐鹿從馬祖庵前過,祖乃逆之
。師遂問:「還見鹿過否?」祖曰:「汝是何人?」曰:「獵者。」祖曰:「汝解射
否?」曰:「解射。」祖曰:「汝一箭射幾箇?」曰:「一箭射一箇。」祖曰:「汝
不解射。」曰:「和尚解射否?」祖曰:「解射。」曰:「一箭射幾箇?」祖曰:「
一箭射一群。」曰:「彼此生命,何用射他一群?」祖曰:「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
?」曰:「若教某甲自射,直是無下手處。」祖曰:「這漢曠劫無明煩惱,今日頓息
。」師擲下弓箭,投祖出家。一日,在廚作務次,祖問:「作甚麼?」曰:「牧牛。
」祖曰:「作麼生牧?」曰:「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回。」祖曰:「子真牧牛。」
師便休。師住後常以弓箭接機。﹝載三平章。﹞師問西堂:「汝還解捉得虛空麼?」
堂曰:「捉得。」師曰:「作麼生捉?」堂以手撮虛空。師曰:「汝不解捉。」堂卻
問:「師兄作麼生捉?」師把西堂鼻孔拽,堂作忍痛聲曰:「太煞!拽人鼻孔,直欲
脫去。」師曰:「直須恁麼捉虛空始得。」眾參次,師曰:「適來底甚麼處去也?」
有僧問:「在。」師曰:「在甚麼處?」僧彈指一聲。問:「如何免得生死?」師曰
:「用免作甚麼?」曰:「如何免得?」師曰:「這底不生死。」
《北蘭讓禪師》
江西北蘭讓禪師,湖塘亮長老問:「承聞師兄畫得先師真,暫請瞻禮。」師以兩
手擘胸開示之。亮便禮拜。師曰:「莫禮!莫禮!」亮曰:「師兄錯也,某甲不禮師
兄。」師曰:「汝禮先師真那!」亮曰:「因甚麼教莫禮?」師曰:「何曾錯?」南
源道明禪師袁州南源道明禪師,上堂:「快馬一鞭,快人一言。有事何不出頭來,無
事各自珍重!」僧問:「一言作麼生?」師乃吐舌云:「待我有廣長舌相,即向汝道
。」洞山參,方上法堂,師曰:「已相見了也。」山便下去。明日卻上,問曰:「昨
日已蒙和尚慈悲,不知甚麼處是與某甲已相見處?」師曰:「心心無間斷,流入於性
海。」山曰:「幾合放過。」山辭,師曰:「多學佛法,廣作利益,」山曰:「多學
佛法即不問,如何是廣作利益?」師曰:「一物莫違。」僧問:「如何是佛?」師曰
:「不可道你是也。」
《酈村自滿禪師》
忻州酈村自滿禪師,上堂:「古今不異,法爾如然,更復何也。雖然如此,這箇
事大有人罔措在。」僧問:「不落古今,請師直道。」師曰:「情知汝罔措。」僧欲
進語,師曰:「將謂老僧落伊古今?」曰:「如何即是。」師曰:「魚騰碧漢,階級
難飛。」曰:「如何免得此過?」師曰:「若是龍形,誰論高下!」僧禮拜,師曰:
「苦哉!屈哉!誰人似我。」上堂:「除卻日明夜暗,更說甚麼即得!珍重。」問:
「如何是無諍之句?」師曰:「喧天動地。」
《中邑洪恩禪師》
朗州中邑洪恩禪師,每見僧來,拍口作和和聲。仰山謝戒,師亦拍口作和和聲。
仰從西過東,師又拍口作和和聲。仰從東過西,師又拍口作和和聲。仰當中而立,然
後謝戒,師曰:「甚麼處得此三昧?」仰曰:「於曹谿印子上脫來。」師曰:「汝道
曹谿用此三昧接甚麼人?」仰曰:「接一宿覺。」仰曰:「和尚甚處得此三昧?」師
曰:「我於馬大師處得此三昧。」仰問:「如何得見佛性義?」師曰:「我與汝說箇
譬喻:如一室有六窗,內有一獮猴,外有獮猴從東邊喚猩猩,猩猩即應,如是六窗俱
喚俱應。」仰山禮謝,起曰:「適蒙和尚譬喻,無不了知。更有一事:秖如內獮猴睡
著,外獮猴欲與相見,又且如何?」師下繩床,執仰山手作舞曰:「猩猩與汝相見了
!譬如蟭螟蟲,在蚊子眼睫上作窠,向十字街頭叫云:土曠人稀,相逢者少。」﹝雲
居錫云:「中邑當時若不得仰山這一句語,何處有中邑也。」崇壽稠云:「還有人定
得此道理麼?若定不得,只是箇弄精魂腳手。佛性義在甚麼處?」玄覺云:「若不是
仰山,爭得見中邑?且道甚麼處是仰山得見中邑處。」
《泐潭常興禪師》
洪州泐潭常興禪師,僧問:「如何是曹谿門下客?」師曰:「南來燕。」曰:「
學人不會。」師曰:「養羽候秋風。」問:「如何是宗乘極則事?」師曰:「秋雨草
離披。」南泉至,見師面壁,乃拊師背。師問:「汝是阿誰?」曰:「普願。」師曰
:「如何?」曰:「也尋常。」師曰:「汝何多事!」汾州無業國師汾州無業禪師,
商州上洛杜氏子,母李氏聞空中言:「寄居得否?」乃覺有娠。誕生之夕,神光滿室
。甫乃丱歲,行必直視,坐即跏趺。九歲,依開元寺志本禪師受大乘經,五行俱下,
諷誦無遺。十二落髮,二十受具戒於襄州幽律師,習四分律疏,纔終,便能敷演。每
為眾僧講涅槃大部,冬夏無廢。後聞馬大師禪門鼎盛,特往瞻禮。祖睹其狀貌奇偉,
語音如鐘,乃曰:「巍巍佛堂,其中無佛。」師禮跪而問曰:「三乘文學,粗窮其旨
,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祖曰:「秖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師
曰:「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祖曰:「大德正鬧在,且去,別時來。」師纔出
,祖召曰:「大德!」師回首。祖曰:「是甚麼?」師便領悟,乃禮拜。祖曰:「這
鈍漢禮拜作麼?」﹝雲居錫云:「甚麼處是汾州正鬧。」﹞
自得旨後,詣曹溪禮祖塔,及廬嶽天台,遍尋聖跡。後住開元精舍,學者致問,
多荅之曰:「莫妄想。」唐憲宗屢召,師皆辭疾不赴。暨穆宗即位。思一瞻禮,乃命
兩街僧錄靈阜等齎詔迎請。至彼作禮曰:「皇上此度恩旨,不同常時,願和尚且順天
心,不可言疾也。」師微笑曰:「貧道何德,累煩世主?且請前行,吾從別道去矣。
」乃澡身剃髮,至中夜告弟子惠愔等曰:「汝等見聞知之性,與太虛同壽,不生不滅
。一切境界,本自空寂,無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為境惑。一為境惑,流轉不窮。
汝等當知,心性本自有之,非因造作,猶如金剛不可破壞。一切諸法,如影如響,無
有實者。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常了一切空,無一物當情。」是諸佛用心
處,汝等勤而行之。」言訖,跏趺而逝。茶毗日,祥雲五色,異香四徹,所獲舍利璨
若珠玉。弟子等貯以金缾,葬于石塔。當長慶三年,謚大達國師。大同廣澄禪師澧州
大同廣澄禪師,僧問:「如何得六根滅去?」師曰:「輪劍擲空,無傷於物。」問:
「如何是本來人?」師曰:「共坐不相識。」曰:「恁麼則學人禮謝去也。」師曰:
「暗寫愁腸寄與誰!」
《鵝湖大義禪師》
信州鵝湖大義禪師,衢州須江徐氏子。唐憲宗嘗詔入內,於麟德殿論義。有法師
問:「如何是四諦?」師曰:「聖上一帝,三帝何在?」又問:「欲界無禪,禪居色
界,此土憑何而立?」禪師曰:「法師祇知欲界無禪,不知禪界無欲。」曰:「如何
是禪?」師以手點空。法師無對。帝曰:「法師講無窮經論,祇這一點,尚不柰何。
」師卻問諸碩德曰:「行住坐臥,畢竟以何為道?」有對:「知者是道。」師曰:「
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安得知者是乎?」有對:「無分別者是。」師曰:「善能
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安得無分別是乎?」有對:「四禪八定是。」師曰:
「佛身無為,不墮諸數,安在四禪八定邪?」眾皆杜口。師卻舉順宗問尸利禪師:「
大地眾生如何得見性成佛?」利曰:「佛性猶如水中月,可見不可取。」因謂帝曰:
「佛性非見必見,水中月如何攫取?」帝乃問:「何者是佛性?」師對曰:「不離陛
下所問。」帝默契真宗,益加欽重有一僧乞置塔,李翱尚書問曰:「教中不許將屍塔
下過,又作麼生?」僧無對。僧卻問師,師曰:「他得大闡提。」元和十三年歸寂。
謚慧覺禪師。伊闕自在禪師伊闕伏牛山自在禪師,吳興李氏子。初依國一禪師,受具
後參馬祖發明心地。祖令送書與忠國師。國師曰:「馬大師以何法示徒?」曰:「即
心即佛。」國師曰:「是甚麼語話!」良久又問曰:「此外更有何言教?」師曰:「
非心非佛。或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國師曰:「猶較些子。」師曰:「馬大
師即恁麼,未審和尚此間如何?」國師曰:「三點如流水,曲似刈禾鎌。」師後居伏
牛山。上堂曰:「即心即佛,是無病求藥句。非心非佛,是藥病對治句。」僧問:「
如何是脫灑底句?」師曰:「伏牛山下古今傳。」示滅於隨州開元寺。
《興善惟寬禪師》
京兆興善寺惟寬禪師,衢州信安祝氏子。年十三,見殺生者,盡然不忍食,乃求
出家。初習毗尼,修止觀,後參大寂,乃得心要。唐貞元六年,始行化於吳越間。八
年至鄱陽,山神求受八戒。十三年,止嵩山少林寺。僧問:「如何是道?」師曰:「
大好山。」曰:「學人問道,師何言好山?」師曰:「汝祇識好山,何曾達道?」問
:「狗子還有佛性否?」師曰:「有。」曰:「和尚還有否?」師曰:「我無。」曰
:「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和尚因何獨無?」師曰:「我非一切眾生。」曰:「既非眾
生,莫是佛否?」師曰:「不是佛。」曰:「究竟是何物?」師曰:「亦不是物。」
曰:「可見可思否?」師曰:「思之不及,議之不得,故曰不可思議。」
元和四年憲宗詔至闕下,侍郎白居易嘗問曰:「既曰禪師,何以說法?」師曰:
「無上菩提者,被於身為律,說於口為法,行於心為禪。應用者三,其致一也。譬如
江湖淮漢,在處立名。名雖不一,水性無二。律即是法,法不離禪。云何於中妄起分
別?」曰:「既無分別,何以修心?」師曰:「心本無損傷,云何要修理?無論垢與
淨,一切勿念起。」曰:「垢即不可念,淨無念可乎?」師曰:「如人眼睛上,一物
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曰:「無修無念,又何異凡夫邪?」師曰:「
凡夫無明,二乘執著,離此二病,是曰真修。真修者不得勤,不得忘。勤即近執著,
忘即落無明。此為心要云爾。」僧問:「道在何處?」師曰:「秖在目前。」曰:「
我何不見?」師曰:「汝有我故,所以不見。」曰:「我有我故即不見,和尚還見否
?」師曰:「有汝有我,展轉不見。」曰:「無我無汝還見否?」師曰:「無汝無我
,阿誰求見?」
元和十二年二月晦日,陞堂說法訖,就化。謚大徹禪師。鄂州無等禪師鄂州無等
禪師,尉氏人也。出家於龔公山,密受心要。出住隨州土門。一日謁州牧王常侍,辭
退將出門,牧召曰:「和尚!」師回顧。牧敲柱三下。師以手作圓相,復三撥之,便
行。後住武昌大寂寺。一日大眾晚參,師見人人上來師前道「不審」,迺謂眾曰:「
大眾,適來聲向甚麼處去也?」有一僧豎起指頭。師曰:「珍重。」其僧至來朝上參
,師乃轉身面壁而臥,佯作呻吟聲曰:「老僧三兩日來,不多安樂。大德身邊有甚麼
藥物,與老僧些。」小僧以手拍淨缾曰:「這箇淨缾甚麼處得來?」師曰:「這箇是
老僧底。大德底在甚麼處?」曰:「亦是和尚底,亦是某甲底。」
《三角總印禪師》
潭州三角山總印禪師,僧問:「如何是三寶?」師曰:「禾、麥、豆。」曰:「
學人不會。」師曰:「大眾欣然奉持。」上堂:「若論此事,貶上眉毛,早已蹉過也
。」麻谷便問:「貶上眉毛即不問,如何是此事?」師曰:「蹉過也。」谷乃掀倒禪
床,師便打。﹝長慶代云:「悄然。」﹞
《魯祖寶雲禪師》
池州魯祖山寶雲禪師,僧問:「如何是諸佛師?」師曰:「頭上有寶冠者不是。
」曰:「如何即是?」師曰:「頭上無寶冠。」洞山來參,禮拜,起,侍立,少頃而
出,卻再入來。師曰:「秖恁麼,祇恁麼,所以如此。」山曰:「大有人不肯。」師
曰:「作麼取汝口辯?」山便禮拜。僧問:「如何是不言言?」師曰:「汝口在甚麼
處?」曰:「無口。」師曰:「將甚麼喫飯?」僧無對。﹝洞山代云:「他不飢,喫
甚麼飯?」﹞師尋常見僧來,便面壁。南泉聞曰:「我尋常向師僧道,向佛未出世時
僧會取,尚不得一箇半箇?他恁麼驢年去!」﹝玄覺云:「為復唱和語,不肯語。」
保福問長慶:「祇如魯祖,節文在甚麼處?被南泉恁麼道。」長慶云:「退己讓於人
,萬中無一箇。」羅山云:「陳老師當時若見背上與五火抄,何故為伊解放不解收?
」玄沙云:「我當時若見,也與五火抄。」雲居錫云:「羅山、玄沙總恁麼道,為復
一般,別有道理,若擇得出許上座佛法有去處。」玄覺云:「且道玄沙五火抄,打伊
著不著。」﹞
《芙蓉太毓禪師》
常州芙蓉山太毓禪師,金陵范氏子。因行食到龐居士前。士擬接,師乃縮手曰:
「生心受施,淨名早訶。去此一機,居士還甘否?」士曰:「當時善現,豈不作家?
」師曰:「非關他事。」士曰:「食到口邊,被他奪卻。」師乃下食。士曰:「不消
一句。」士又問:「馬大師著實為人處,還分付吾師否?」師曰:「某甲尚未見他,
作麼生知他著實處?」士曰:「祇此見知,也無討處。」師曰:「居士也不得一向言
說。」士曰:「一向言說,師又失宗;若作兩向三向,師還開得口否?」師曰:「直
是開口不得。可謂實也。」士撫掌而出。寶曆中,歸齊雲入滅。謚大寶禪師。
《紫玉道通禪師》
唐州紫玉山道通禪師,盧江何氏子。隨父守官泉南,因而出家。詣建陽,謁馬祖
。祖尋遷龔公山,師亦隨之。祖將歸寂,謂師曰:「夫玉石潤山秀麗,益汝道業,遇
可居之。」師不曉其言。是秋遊洛,回至唐州,西見一山,四面懸絕,峰巒秀異。因
詣鄉人,曰:「紫玉山。」師乃陟山頂,見石方正,瑩然紫色。歎曰:「此其紫玉也
,先師之言懸記耳。」遂剪茅構舍而居焉。後學徒四集。僧問:「如何出得三界去?
」師曰:「汝在裡許,得多少時也!」曰:「如何出離?」師曰:「青山不礙白雲飛
。」于[由頁]相公問:「如何是黑風吹其船舫,漂墮羅剎鬼國?」師曰:「于[由頁]
客作漢,問恁麼事作麼?」于公失色。師乃指曰:「這箇便是漂墮羅剎鬼國。」公又
問:「如何是佛?」師喚「相公」!公應諾。師曰:「更莫別求。」﹝藥山聞曰:「
噫!可惜于家漢生埋向紫玉山中。」公聞,乃謁見藥山。山問曰:「聞相公在紫玉山
中大作佛事,是否?」公曰:「不敢。」乃曰:「承聞有語相救,今日特來。」山曰
:「有疑但問。」公曰:「如何是佛?」山召于[由頁],公應諾。山曰:「是甚麼?
」公於此有省。﹞元和八年,弟子金藏參百丈回。師曰:「汝其來矣!此山有主也。
」於是囑付訖,策杖徑去襄州,道俗迎之。至七月十五日,無疾而終。《五臺隱峰禪師》
五臺山隱峰禪師,邵武軍鄧氏子。﹝時稱鄧隱峰。﹞幼若不慧,父母聽其出家。
初遊馬祖之門,而未能睹奧。復來往石頭,雖兩番不捷,﹝語見馬祖章。﹞而後於馬
祖言下相契。師問石頭:「如何得合道去?」頭曰:「我亦不合道。」師曰:「畢竟
如何?」頭曰:「汝被這箇得多少時邪?」石頭鏟草次,師在左側,叉手而立。頭飛
鏟子,向師前鏟一株草。師曰:「和尚祇鏟得這箇,不鏟得那箇。」頭提起鏟子,師
接得,便作鏟草勢。頭曰:「汝祇鏟得那箇,不解鏟得這箇。」師無對。﹝洞山云:
「還有堆阜麼?」﹞
師一日推車次,馬祖展腳在路上坐。師曰:「請師收足。」祖曰:「已展不縮。
」師曰:「已進不退。」乃推車碾損祖腳。祖歸法堂,執斧子曰:「適來碾損老僧腳
底出來!」師便出於祖前,引頸,祖乃置斧。師到南泉,睹眾僧參次,泉指淨瓶曰:
「銅瓶是境。瓶中有水,不得動著境,與老僧將水來。」師拈起淨瓶,向泉面前瀉,
泉便休。師後到溈山,便入堂於上板頭解放衣缽。溈聞師叔到,先具威儀,下堂內相
看。師見來,便作臥勢。溈便歸方丈,師乃發去。少間,溈山問侍者:「師叔在否?
」曰:「已去。」溈曰:「去時有甚麼語?」曰:「無語。」溈曰:「莫道無語,其
聲如雷。」師冬居衡嶽,夏止清涼。
唐元和中荐登五臺,路出淮西,屬吳元濟阻兵,違拒王命,官軍與賊軍交鋒,未
決勝負。師曰:「吾當去解其患。」乃擲錫空中,飛身而過。兩軍將士仰觀,事符預
夢,鬥心頓息。師既顯神異,慮成惑眾,遂入五臺。於金剛窟前將示滅,先問眾曰:
「諸方遷化,坐去臥去,吾嘗見之,還有立化也無?」曰:「有。」師曰:「還有倒
立者否?」曰:「未嘗見有。」師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衣順體。時眾議舁就荼毗,
屹然不動,遠近瞻睹,驚歎無已。師有妹為尼,時亦在彼,乃拊而咄曰:「老兄,疇
昔不循法律,死更熒惑於人?」於是以手推之,僨然而踣,遂就闍維,收舍利建塔。
石霜大善禪師潭州石霜﹝一作瀧。﹞大善禪師,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
「春日雞鳴。」曰:「學人不會。」師曰:「中秋犬吠。」上堂:「大眾出來出來,
老漢有箇法要,百年後不累汝。」眾曰:「便請和尚說。」師曰:「不消一堆火。」《龜洋無了禪師》
泉州龜洋無了禪師,本郡沈氏子。年七歲,父攜入白重院,視之如家,因而捨愛
。至十八,剃度受具於靈巖寺。後參大寂,了達祖乘,即還本院之北,樵采路絕。師
一日策杖披榛而行,遇六眸巨龜,斯須而失。乃庵此峰,因號龜洋。一日,有虎逐鹿
入庵,師以杖格虎,遂存鹿命。洎將示化,乃述偈曰:「八十年來辨西東,如今不要
白頭翁。非長非短非大小,還與諸人性相同。無來無去兼無住,了卻本來自性空。」
偈畢,儼然告寂。瘞于正堂垂二十載,為山泉淹沒,門人發塔,見全身水中而浮。閩
王聞之,遣使舁入府供養。忽臭氣遠聞,王焚香祝之曰:「可還龜洋舊址建塔。」言
訖,異香普熏,傾城瞻禮。本道奏謚真寂大師,塔曰靈覺。後弟子慧忠葬于塔左。今
龜洋二真身存焉。忠得法於草庵義和尚。
《西園曇藏禪師》
南嶽西園蘭若曇藏禪師,受心印於大寂。後謁石頭,瑩然明徹。出住西園,禪侶
日盛。師一日自燒浴次,僧問:「何不使沙彌?」師撫掌三下。﹝僧舉似曹山。山云
:「一等是拍手撫掌,就中西園奇怪,俱胝一指頭禪,蓋為承當處不諦當。」僧卻問
曹山:「西園撫掌,豈不是奴兒婢子邊事?」山云:「是。」云:「向上更有事也無
?」山云:「有。」云:「如何是向上事?」山叱云:「這奴兒婢子。」﹞師養一犬
,常夜經行時,其犬銜師衣,師即歸方丈。又常於門側伏守,忽一夜頻吠,奮身作猛
噬之勢。詰旦,東廚有一大蟒,長數丈,張口呀氣,毒燄熾然。侍者請避之。師曰:
「死可逃乎?彼以毒來,我以慈受。毒無實性,激發則強。慈苟無緣,冤親一揆。」
言訖,其蟒按首徐行,倏然不見。復一夕,有群盜至,犬亦銜衣。師語盜曰:「茅舍
有可意物,一任將去,終無所吝。」盜感其言,皆稽首而散。楊岐甄叔禪師袁州楊岐
山甄叔禪師,上堂:「群靈一源,假名為佛。體竭形銷而不滅,金流朴散而常存。性
海無風,金波自涌。心靈絕兆,萬象齊照。體斯理者,不言而遍歷沙界,不用而功益
玄化。如何背覺,反合塵勞?於陰界中。妄自囚執。」禪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呈起數珠,月罔措。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某甲參見石頭
來。」曰:「見石頭得何意旨?」師指庭前鹿曰:「會麼?」曰:「不會。」師曰:
「渠儂得自由。」唐元和十五年歸寂,荼毗獲舍利七百粒,於東峰下建塔。馬頭神藏
禪師磁州馬頭峰神藏禪師,上堂:「知而無知,不是無知,而說無知。」便下座。﹝
南泉云:「恁麼依師道,妙道得一半。」黃檗云:「不是南泉駁他,要圓前話。」﹞
《華林善覺禪師》
潭州華林善覺禪師,常持錫杖,夜出林麓問。七步一振錫,一稱觀音名號。夾山
問:「遠聞和尚念觀音,是否?」師曰:「然。」山曰:「騎卻頭時如何?」師曰:
「出頭即從汝騎,不出頭騎甚麼?」山無對。僧參,方展坐具。師曰:「緩緩!」曰
:「和尚見甚麼?」師曰:「可惜許!磕破鐘樓。」其僧從此悟入。觀察使裴休訪之
,問曰:「還有侍者否?」師曰:「有一兩箇,祇是不可見客。」裴曰:「在甚麼處
?」師乃喚大空、小空、時二虎自庵後而出。裴睹之驚悸。師語二虎曰:「有客,且
去。」二虎哮吼而去。裴問曰:「師作何行業,感得如斯?」師乃良久曰:「會麼?
」曰:「不會。」師曰:「山僧常念觀音。」
《水塘和尚》
汀州水塘和尚,問歸宗:「甚處人?」宗曰:「陳州人。」師曰:「年多少?」
宗曰:「二十二。」師曰:「闍黎未生時,老僧去來。」宗曰:「和尚幾時生?」師
豎起拂子。宗曰:「這箇豈有生邪?」師曰:「會得即無生。」曰:「未會在。」師
無語。
《濛谿和尚》
濛谿和尚,僧問:「一念不生時如何?」師良久。僧便禮拜。師曰:「汝作麼生
會?」曰:「某甲終不敢無慚愧。」師曰:「汝卻信得及。」問:「本分事如何體悉
?」師曰:「汝何不問?」曰:「請師荅話。」師曰:「汝卻問得好!」僧大笑而出
。師曰:「秖有這僧靈利。」有僧從外來,師便喝。僧曰:「好箇來由!」師曰:「
猶要棒在。」僧珍重便出。師曰:「得能自在。」
《佛[山奧]和尚》
溫州佛[山奧]和尚,尋常見人來,以拄杖卓地曰:「前佛也恁麼,後佛也恁麼。
問:「正恁麼時作麼生?」師畫一圓相。僧作女人拜,師便打。問:「如何是佛法大
意?」師曰:「賊也!賊也!」問:「如何是異類?」師敲碗曰:「花奴花奴喫飯來
!」
《烏臼和尚》
烏臼和尚,玄、紹二上座參,師乃問:「二禪客發足甚麼處?」玄曰:「江西。
」師便打。玄曰:「久知和尚有此機要。」師曰:「汝既不會,後面箇師僧祇對看。
」紹擬近前,師便打。曰:「信知同坑無異土。參堂去!」問僧:「近離甚處?」曰
:「定州。」師曰:「定州法道何似這裡?」曰:「不別。」師曰:「若不別,更轉
彼中去。」便打。僧曰:「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師曰:「今日打著一箇也。
」又打三下。僧便出去。師曰:「屈棒元來有人喫在。」曰:「爭柰杓柄在和尚手裡
。」師曰:「汝若要,山僧回與汝。」僧近前奪棒,打師三下。師曰:「屈棒!屈棒
!」曰:「有人喫在。」師曰:「草草打著箇漢。」僧禮拜。師曰:「卻與麼去也。
」僧大笑而出。師曰:「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古寺和尚》
古寺和尚,丹霞來參,經宿。明旦粥熟,行者祇盛一缽與師,又盛一碗自喫,殊
不顧丹霞。霞亦自盛粥喫。者曰:「五更侵早起,更有夜行人。」霞問:「師何不教
訓行者,得恁麼無禮?」師曰:「淨地上不要點污人家男女。」霞曰:「幾不問過這
老漢!」
《石臼和尚》
石臼和尚,初參馬祖。祖問:「甚麼處來?」師曰:「烏臼來。」祖曰:「烏臼
近日有何言句?」師曰:「幾人於此茫然。」祖曰:「茫然且置,悄然一句作麼生?
」師乃近前三步。祖曰:「我有七棒寄打烏臼,你還甘否?」師曰:「和尚先喫,某
甲後甘。」
《本谿和尚》
本谿和尚,因龐居士問:「丹霞打侍者,意在何所?」師曰:「大老翁見人長短
在。」士曰:「為我與師同參,方敢借問。」師曰:「若恁麼從頭舉來,共你商量。
」士曰:「大老翁不可共你說人是非。」師曰:「念翁年老。」士曰:「罪過!罪過
!」
《石林和尚》
石林和尚見龐居士來,乃豎起拂子曰:「不落丹霞機,試道一句子。」士奪卻拂
子,卻自豎起拳。師曰:「正是丹霞機。」士曰:「與我不落看。」師曰:「丹霞患
啞,龐公患聾。」士曰:「恰是。」師無語。士曰:「向道偶爾。」又一日問士:「
某甲有箇借問,居士莫惜言語。」士曰:「便請舉來!」師曰:「元來惜言語。」士
曰:「這箇問訊,不覺落他便宜。」師乃掩耳。士曰:「作家,作家!」
《西山亮座主》
亮座主,蜀人也。頗講經論,因參馬祖。祖問:「見說座主大講得經論,是否?
」師曰:「不敢!」祖曰:「將甚麼講?」師曰:「將心講。」祖曰:「心如工伎兒
,意如和伎者,爭解講得!」師抗聲曰:「心既講不得,虛空莫講得麼?」祖曰:「
卻是虛空講得。」師不肯,便出。將下階,祖召曰:「座主!」師回首。祖曰:「是
甚麼?」師豁然大悟。便禮拜。祖曰:「這鈍根阿師,禮拜作麼?」師曰:「某甲所
講經論,將謂無人及得,今日被大師一問,平生功業,一時冰釋。」禮謝而退,乃隱
于洪州西山,更無消息。
《黑眼和尚》
黑眼和尚,僧問:「如何是不出世師?」師曰:「善財拄杖子。」問:「如何是
佛法大意?」師曰:「十年賣炭漢,不知秤畔星。」
《米嶺和尚》
米嶺和尚,僧問:「如何是衲衣下事?」師曰:「醜陋任君嫌,不挂雲霞色。」
師將示滅,遺偈曰:「祖祖不思議,不許常住世。大眾審思惟,畢竟秖這是。」言訖
而寂。
《齊峰和尚》
齊峰和尚,龐居士來,師曰:「俗人頻頻入僧院,討箇甚麼?」士回顧兩邊曰:
「誰恁麼道?」師乃咄之。士曰:「在這裡。」師曰:「莫是當陽道麼?」士曰:「
背後底[漸耳]。」師回首。曰:「看!看!」士曰:「草賊大敗。」士卻問:「此去
山頂有幾里?」師曰:「甚麼處去來?」士曰:「可謂峻硬,不得問著。」師曰:「
是多少?」士曰:「一二三。」師曰:「四五六。」士曰:「何不道七?」師曰:「
纔道七,便有八。」士曰:「住得也。」師曰:「一任添取。」士喝便出去。師隨後
亦喝。
《大陽和尚》
大陽和尚,因伊禪師相見,乃問伊禪:「近日有一般知識,向目前指教人,了取
目前事。作這箇為人,還會文彩未兆時也無?」曰:「擬向這裡致一問,不知可否?
」師曰:「荅汝已了,莫道可否,」曰:「還識得目前也未?」師曰:「若是目前,
作麼生識?」曰:「要且遭人檢點。」師曰:「誰?」曰:「某甲。」師便喝,伊退
步而立。師曰:「汝祇解瞻前,不解顧後。」曰:「雪上更加霜。」師曰:「彼此無
便宜。」
《紅螺和尚》
幽州紅螺山和尚,有頌示門人曰:「紅螺山子近邊夷,度得之流半是奚。共語問
酬都不會,可憐祇解那斯祁。」
《百靈和尚》
百靈和尚,一日與龐居士路次相逢。問曰:「南嶽得力句,遇曾舉向人也無?」
士曰:「曾舉來。」師曰:「舉向甚麼人?」士以手自指曰:「龐公。」師曰:「直
是妙德、空生也讚歎不及。」士卻問:「阿師得力句,是誰得知?」師戴笠子便行。
士曰:「善為道路!」師更不回首。
《金牛和尚》
鎮州金牛和尚, 每自做飯,供養眾僧。至齊時,舁飯桶到堂前作舞,呵呵大笑曰
:「菩薩子, 喫飯來!」﹝僧問長慶:「古人撫掌喚僧喫飯,意旨如何?」慶云:「
大似因齊慶讚。」僧問大光: 「未審慶讚箇甚麼?」光作舞。僧禮拜。光云:「這野
狐精。」東禪齊云:「古人自出手作飯, 舞了喚人來喫,意作麼生?還會麼?祇如長
慶與大光, 是明古人意,別為他分析。今問上座,每日持缽掌盂時,迎來送去時,為
當與古人一般,別有道理?若道別,且作麼生得別來?若一般, 恰到他舞,又被喚作
野狐精。有會處麼?若未會, 行腳眼在甚麼處?」﹞
《黑澗和尚》
洛京黑澗和尚,僧問:「如何是密室?」師曰:「截耳臥街。」曰:「如何是密
室中人?」師乃換手槌胸。
《利山和尚》
利山和尚僧問:「眾色歸空,空歸何所?」師曰:「舌頭不出口。」曰:「為甚
麼不出口。?」師曰:「內外一如故。」問:「不歷僧秖獲法身,請師直指。」師曰
:「子承父業。」曰:「如何領會?」師曰:「貶剝不施。」曰:「恁麼則大眾有賴
去也。」師曰:「大眾且置,作麼生是法身?」僧無對。師曰:「汝問,我與汝道。
」僧問:「如何是法身?」師曰:「空華陽焰。」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
不見如何。」曰:「為甚麼如此?」師曰:「秖為如此。」
《乳源和尚》
韶州乳源和尚,上堂:「西來的的意不妨,雖道眾中莫有道得者?出來試道看。
」時有僧出禮拜,師便打。曰:「是甚麼時節,出頭來,」便歸方丈。﹝僧舉似長慶
。慶云:「不妨,不妨。」資福代云:「為和尚不惜身命。」﹞仰山作沙彌時,念經
聲高,師咄曰:「這沙彌念經恰似哭。」曰:「慧寂祇恁麼,未審和尚如何?」師乃
顧視。仰曰:「若恁麼?與哭何異?」師便休。
《松山和尚》
松山和尚同龐居士喫茶。士舉橐子曰:「人人盡有分,為甚麼道不得?」師曰:
「祇為人人盡有,所以道不得。」士曰:「阿兄為甚麼卻道得?」師曰:「不可無言
也。」士曰:「灼然!灼然!」師便喫茶。士曰:「阿兄喫茶,為甚麼不揖客?」師
曰:「誰?」士曰:「龐公。」師曰:「何須更揖。」後丹霞聞,乃曰:「若不是松
山,幾被箇老翁惑亂一上。」士聞之,乃令人傳語霞曰:「何不會取未舉橐子時?」
《則川和尚》
則川和尚,蜀人也。龐居士相看次,師曰:「還記得見石頭時道理否?」士曰:
「猶得阿師重舉在。」師曰:「情知久參事慢。」士曰:「阿師老耄,不啻龐公。」
師曰:「二彼同時,又爭幾許?」士曰:「龐公鮮健,且勝阿師。」師曰:「不是勝
我,祇欠汝箇襆頭。」士拈下襆頭曰:「恰與師相似。」師大笑而已。師摘茶次,士
曰:「法界不容身,師還見我否?」師曰:「不是老師洎荅公話。」士曰:「有問有
荅,蓋是尋常。」師乃摘茶不聽。士曰:「莫怪適來容易借問。」師亦不顧。士喝曰
:「這無禮儀老漢,待我一一舉向明眼人。」師乃拋卻茶籃,便歸方丈。
《打地和尚》
忻州打地和尚,自江西領旨,常晦其名。凡學者致問,唯以棒打地示之。時謂之
打地和尚。一日被僧藏卻棒然後致問,師但張其口。僧問問人曰:「秖如和尚每日有
人問便打地,意旨如何?」問人即於灶內取柴一片,擲在釜中。
《秀溪和尚》
潭州秀溪和尚,谷山問:「聲色純真,如何是道?」師曰:「亂道作麼?」山卻
從東過西立。師曰:「若不恁麼,即禍事也。」山又從西過東立。師乃下禪床,方行
兩步,被谷山捉住。曰:「聲色純真,事作麼生?」師便打一掌。山曰:「三十年後
,要箇人下茶也無在。」師曰:「要谷山這漢作甚麼?」山呵呵大笑。
《椑樹和尚》
江西椑樹和尚,臥次,道吾近前,牽被覆之。師曰:「作麼?」吾曰:「蓋覆。
」師曰:「臥底是,坐底是?」吾曰:「不在這兩處。」師曰:「爭奈蓋覆何?」吾
曰:「莫亂道。」師向火次,吾問:「作麼?」師曰:「和合。」吾曰:「恁麼即當
頭脫去也。」師曰:「隔闊來多少時邪?」吾便拂袖而去。吾一日從外歸,師問:「
甚麼處去來?」吾曰:「親近來。」師曰:「用簸這兩片皮作麼?」吾曰:「借。」
師曰:「他有從汝借,無作麼生?」吾曰:「秖為有,所以借。」
《草堂和尚》
京兆草堂和尚,自罷參大寂,至海昌和尚處。昌問:「甚麼處來?」師曰:「道
場來。」昌曰:「這裡是甚麼處?」師曰:「賊不打貧人家。」僧問:「未有一法時
,此身在甚麼處?」師作一圓相,於中書「身」字。
《洞安和尚》
洞安和尚,有僧辭,師曰:「甚麼處去?」曰:「本無所去。」師曰:「善為闍
黎。」曰:「不敢。」師曰:「到諸方,分明舉似。」僧侍立次,師問:「今日是幾
?」曰:「不知。」師曰:「我卻記得。」曰:「今日是幾?」師曰:「今日昏晦。
」
《興平和尚》
京兆興平和尚,洞山來禮拜。師曰:「莫禮老朽。」山曰:「禮非老朽。」師曰
:「非老朽者不受禮。」山曰:「他亦不止。」洞山卻問:「如何是古佛心?」師曰
:「即汝心是。」山曰:「雖然如此,猶是某甲疑處。」師曰:「若恁麼,即問取木
人去。」山曰:「某甲有一句子,不借諸聖口。」師曰:「汝試道看。」山曰:「不
是某甲。」山辭,師曰:「甚麼處去?」山曰:「沿流無定止。」師曰:「法身沿流
,報身沿流?」山曰:「總不作此解。」師乃拊掌。﹝保福云:「洞山自是一家。」
乃別云:「覓得幾人。」﹞
《逍遙和尚》
逍遙和尚,鹿西和尚問:「念念攀緣,心心永寂。」師曰:「昨晚也有人恁麼道
。」西曰:「道箇甚麼?」師曰:「不知。」西曰:「請和尚說。」師以拂子驀口打
,西拂袖便出。師召眾曰:「頂門上著眼。」
《福谿和尚》
福谿和尚,僧問:「古鏡無瑕時如何?」師良久。僧曰:「師意如何?」師曰:
「山僧耳背。」僧再問,師曰:「猶較些子。」問:「如何是自己?」師曰:「你問
甚麼?」曰:「豈無方便?」師曰:「你適來問甚麼?」曰:「得恁麼顛倒!」師曰
:「今日合喫山僧手裡棒。」問:「緣散歸空,空歸何所?」師乃召僧,僧應諾。師
曰:「空在何處?」曰:「卻請和尚道。」師曰:「波斯喫胡椒。」
《水潦和尚》
洪州水潦和尚,初參馬祖。問曰:「如何是西來的的意?」祖曰:「禮拜著!」
師纔禮拜,祖乃當胸蹋倒。師大悟,起來拊掌呵呵大笑曰:「也大奇,也大奇!百千
三昧無量妙義,秖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禮謝而退。住後,每告眾曰:「自從
一喫馬師蹋,直至如今笑不休。」有僧作一圓相,以手撮向師身上。師乃三撥,亦作
一圓相,卻指其僧。僧便禮拜。師打曰:「這虛頭漢!」問:「如何是沙門行?」師
曰:「動則影現,覺則冰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乃拊掌呵呵大笑。凡接
機,大約如此。
《浮盃和尚》
浮盃和尚,凌行婆來禮拜,師與坐喫茶。婆乃問:「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
」師曰:「浮盃無剩語。」婆曰:「未到浮盃,不妨疑著。」師曰:「別有長處,不
妨拈出。」婆斂手哭曰:「蒼天中更添冤苦。」師無語。婆曰:「語不知偏正,理不
識倒邪,為人即禍生。」後有僧舉似南泉,泉曰:「苦哉浮盃,被這老婆摧折一上。
」婆後聞笑曰:「王老師猶少機關在。」澄一禪客逢見行婆,便問:「怎生是南泉猶
少機關在?」婆乃哭曰:「可悲可痛!」一罔措。婆曰:「會麼?」一合掌而立。婆
曰:「伎死禪和,如麻似粟。」一舉似趙州,州曰:「我若見這臭老婆,問教口啞。
」一曰:「未審和尚怎生問他?」州便打。一曰:「為甚麼卻打某甲?」州曰:「似
這伎死漢不打,更待幾時?」連打數棒。婆聞,卻曰:「趙州合喫婆手裡棒。」後僧
舉似趙州,州哭曰:「可悲可痛!」婆聞此語,合掌歎曰:「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
。」州令僧問:「如何是趙州眼?」婆乃豎起拳頭。僧回,舉似趙州。州作偈曰:「
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報汝凌行婆,哭聲何得矢。」婆以偈荅曰:「哭聲師已曉
,已曉復誰知。當時摩竭國,幾喪目前機。」
《龍山和尚》
潭州龍山和尚,﹝亦云隱山。﹞問僧:「甚麼處來?」曰:「老宿處來。」師曰
:「老宿有何言句?」曰:「說則千句萬句,不說則一字也無。」師曰:「恁麼則蠅
子放卵。」僧禮拜,師便打。洞山與密師伯經由,見溪流菜葉,洞曰:「深山無人,
因何有菜隨流,莫有道人居否?」乃共議撥草溪行,五七里間,忽見師羸形異貌,放
下行李問訊。師曰:「此山無路,闍黎從何處來?」洞曰:「無路且置,和尚從何而
入?」師曰:「我不從雲水來。」洞曰:「和尚住此山多少時邪?」師曰:「春秋不
涉。」洞曰:「和尚先住,此山先住?」師曰:「不知。」洞曰:「為甚麼不知?」
師曰:「我不從人天來。」洞曰:「和尚得何道理,便住此山?」師曰:「我見兩箇
泥牛鬥入海,直至于今絕消息。」洞山始具威儀禮拜。便問:「如何是主中賓?」師
曰:「青山覆白雲。」曰:「如何是賓中主?」師曰:「長年不出戶。」曰:「賓主
相去幾何?」師曰:「長江水上波。」曰:「賓主相見,有何言說?」師曰:「清風
拂白月。」洞山辭退,師乃述偈曰:「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閑。莫把是非
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關。」因茲燒庵,入深山不見。後人號為隱山和尚。
《龐蘊居士》
襄州居士龐蘊者,衡州衡陽縣人也。字道玄。世本儒業,少悟塵勞,志求真諦。
唐貞元初謁石頭。乃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頭以手掩其口,豁然有省。
後與丹霞為友。一日,石頭問曰:「子見老僧以來,日用事作麼生?」士曰:「若問
日用事,即無開口處。」乃呈偈曰:「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頭頭非取捨,處處
沒張乖。朱紫誰為號,北山絕點埃。神通并妙用,運水及般柴。」頭然之。曰:「子
以緇邪,素邪?」士曰:「願從所慕。」遂不剃染。後參馬祖,問曰:「不與萬法為
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士於言下頓領玄旨。
乃留駐,參承二載。有偈曰:「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樂頭,共說無生話。」
自爾機辯迅捷,諸方嚮之。因辭藥山,山命十禪客相送至門首。士乃指空中雪曰
:「好雪!片片不落別處。」有全禪客曰:「落在甚處?」士遂與一掌。全曰:「也
不得草草。」士曰:「恁麼稱禪客,閻羅老子未放你在。」全曰:「居士作麼生?」
士又掌曰:「眼見如盲,口說如啞。」嘗遊講肆,隨喜金剛經,至「無我無人」處致
問曰:「座主!既無我無人,是誰講誰聽?」主無對。士曰:「某甲雖是俗人,粗知
信向。」主曰:「秖如居士意作麼生?」士以偈荅曰:「無我復無人,作麼有疏親。
勸君休歷座,不似直求真。金剛般若性,外絕一纖塵,我聞并信受,總是假名陳。」
主聞偈,欣然仰歎。居士所至之處,老宿多往復問酬,皆隨機應響,非格量軌轍
之可拘也。元和中,北遊襄漢,隨處而居,有女名靈照,常鬻竹漉籬以供朝夕。士有
偈曰:「心如境亦如,無實亦無虛。有亦不管,無亦不拘。不是賢聖,了事凡夫。易
復易,即此五蘊有真智。十方世界一乘同,無相法身豈有二?若捨煩惱入菩提,不知
何方有佛地。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會得箇中意,鐵船水上浮。」士坐次,問靈
照曰:「古人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如何會?」照曰:「老老大大作這箇語
話。」士曰:「你作麼生?」照曰:「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士乃笑。士因賣
漉籬,下橋喫撲,靈照見,亦去爺邊倒。士曰:「你作甚麼?」照曰:「見爺倒地,
某甲相扶。」士將入滅,謂靈照曰:「視日早晚及午以報。」照遽報:「日已中矣,
而有蝕也。」士出戶觀次,靈照即登父座,合掌坐亡。士笑曰:「我女鋒捷矣。」於
是更延七日,州牧于公[由頁]問疾次,士謂之曰:「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
好住,世間皆如影響。」言訖,枕于公膝而化。遺命焚棄江湖,緇白傷悼。謂禪門龐
居士,即毗耶淨名矣。有詩偈三百餘篇傳於世。
[五燈會元卷三終]
□五燈會元卷第四□
〔南嶽下三世〕
〔百丈海禪師法嗣〕
《溈山靈祐禪師》(別卷)
《黃檗希運禪師》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閩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額間隆起如珠,音辭朗潤,
志意沖澹。後遊天台逢一僧,與之言笑,如舊相識,熟視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屬
澗水暴漲,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師同渡,師曰:「兄要渡自渡。」彼即褰衣躡波,
若屐平地,回顧曰:「渡來!渡來!」師曰:「咄!這自了漢。吾早知當斫汝脛。」
其僧歎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訖不見。師後遊京師,因人啟發,乃往參
百丈。丈問:「巍巍堂堂,從何方來?」師曰:「巍巍堂堂,從嶺南來。」丈曰:「
巍巍堂堂,當為何事?」師曰:「巍巍堂堂,不為別事。」便禮拜。問曰:「從上宗
乘如何指示?」丈良久。師曰:「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丈曰:「將謂汝是箇人。
」乃起,入方丈。師隨後入,曰:「某甲特來。」丈曰:「若爾,則他後不得孤負吾
。」丈一日問師:「甚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蟲
麼?」師便作虎聲。丈拈斧作斫勢。師即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上堂曰:「
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師在南泉普請擇
菜次。泉問:「甚麼處去?」曰:「擇菜去。」泉曰:「將甚麼擇?」師豎起刀,泉
曰:「祇解作賓,不解作主。」師以刀點三下。泉曰:「大家擇菜去。」泉一日曰:
「老塾作主。」師以刀點三下。泉曰:「大家擇菜去。」泉一日曰:「老僧有牧牛歌
請長老和。」師曰:「某甲自有師在。」師辭南泉,泉門送,提起師笠曰:「長老身
材沒量大,笠子太小生?」師曰:「雖然如此,大千世界總在裡許。」泉曰:「王老
師[漸耳]!」師戴笠便行。
師在鹽官殿上禮佛次,時唐宣宗為沙彌,問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
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師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
。」彌曰:「用禮何為?」師便掌。彌曰:「太粗生!」師曰:「這裡是甚麼所在?
說粗說細。」隨後又掌。裴相國鎮宛陵,建大禪苑,請師說法。以師酷愛舊山,還以
黃檗名之。
公一日拓一尊佛於師前,跪曰:「請師安名。」師召曰:「裴休。」公應諾。師
曰:「與汝安名竟。」公禮拜。師因有六人新到,五人作禮,中一人提起坐具,作一
圓相。師曰:「我聞有一隻獵犬甚惡。」僧曰:「尋羺羊聲來。」師曰:「羺羊無聲
到汝尋。」曰:「尋羺羊跡來。」師曰:「羺羊無跡到汝尋。」曰:「尋羺羊蹤來。
」師曰:「羺羊無蹤到汝尋。」曰:「與麼則死羺羊也。」師便休去。明日陞堂曰:
「昨日尋羺羊僧出來!」僧便出。師曰:「昨日公案未了,老僧休去。你作麼生?」
僧無語。師曰:「將謂是本色衲僧,元來秖是義學沙門。」便打趁出。
師一日掜拳曰:「天下老和尚,總在這裡。我若放一線道,從汝七縱八橫,若不
放過,不消一掜。」僧問:「放一線道時如何?」師曰:「七縱八橫。」曰:「不放
過,不消一掜時如何?」師曰:「普。」裴相國一日請師至郡,以所解一編示師。師
接置於座,略不披閱。良久曰:「會麼?」裴曰:「未測。」師曰:「若便恁麼會得
,猶較些子。若也形於紙墨,何有吾宗?」裴乃贈詩一章曰:「自從大士傳心印,額
有圓珠七尺身。掛錫十年棲蜀水,浮盃今日渡漳濱。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花結勝
因。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師亦無喜色。自爾黃檗門風,盛于江表矣
。
一日上堂,大眾雲集。乃曰:「汝等諸人欲何所求?」以拄杖趁之,大眾不散。
師卻復坐曰:「汝等諸人盡是[口童]酒糟漢。恁麼行腳,取笑於人。但見八百一千人
處便去,不可圖他熱鬧也。老漢行腳時,或遇草根下有一箇漢,便從頂門上一錐。看
他若知痛痒,可以布袋盛米供養他。可中總似汝如此容易,何處更有今日事也。汝等
既稱行腳,亦須著些精神好。還知道大唐國內無禪師麼?」
時有僧問:「諸方尊宿盡聚眾開化,為甚麼卻道無禪師?」師曰:「不
道無禪,祗是無師。闍黎不見馬大師下有八十四人坐道場,得馬師正法眼者止三兩人
。廬山歸宗和尚是其一。夫出家人,須知有從上來事分始得。且如四祖下牛頭,橫說
豎說,猶未知向上關捩子。有此眼目,方辨得邪正宗黨,且當人事宜,不能體會得,
但知學言語念,向皮袋裡安著,到處稱我會禪,遇替得汝生死麼?輕忽老宿,入地獄
如箭。我纔見汝入門來,便識得了也。還知麼?急須努力,莫容易事,持片衣口食,
空過一生。明眼人笑汝,久後總被俗漢筭將去在。宜自看遠近,是阿誰面上事。若會
即便會,若不會即散去。珍重!」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自餘施設,皆被
上機。中下之流,莫窺涯涘。唐大中年終於本山,謚斷際禪師。
《長慶大安禪師》
福州長慶大安禪師,﹝號懶安。﹞郡之陳氏子。受業於黃檗山,習律乘。嘗自念
言:「我雖勤苦,而未聞玄極之理。」乃孤錫遊方,將往洪井,路出上元。逢一老父
謂師曰:「師往南昌,當有所得。」師即造百丈,禮而問曰:「學人欲求識佛,何者
即是?」丈曰:「大似騎牛覓牛。」師曰:「識得後如何?」丈曰:「如人騎牛至家
。」師曰:「未審始終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
師自茲領旨,更不馳求。同參祐禪師,創居溈山。師躬耕助道。及祐歸寂,眾請接踵
住持。
上堂:「汝諸人總來就安,求覓甚麼?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擔佛傍家走,如渴
鹿趁陽燄相似,何時得相應去!汝欲作佛,但無許多顛倒攀緣、妄想惡覺、垢淨眾生
之心,便是初心正覺佛,更向何處別討所以?安在溈山三十來年,喫溈山飯,屙溈山
屎,不學溈山禪,秖看一頭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轉來,纔犯人苗稼,即
鞭撻。調伏既久,可憐生受人言語,如今變作箇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終日露迥迥地
,趁亦不去。汝諸人各自有無價大寶,從眼門放光,照見山河大地,耳門放光,領采
一切善惡音響。如是六門,晝夜常放光明,亦名放光三昧。汝自不識取,影在四大身
中,內外扶持,不教傾側。如人負重擔,從獨木橋上過,亦不教失腳。且道是甚麼物
任持,便得如是。且無絲髮可見,豈不見誌公和尚云:內外追尋覓總無,境上施為渾
大有。珍重!」
僧問:「一切施為是法身用,如何是法身?」師曰:「一切施為是法身用。」曰
:「離卻五蘊,如何是本來身?」師曰:「地水火風,受想行識。」曰:「這箇是五
蘊?」師曰:「這箇異五蘊。」問:「此陰已謝、彼陰未生時如何?」師曰:「此陰
未謝,那箇是大德?」曰:「不會。」師曰:「若會此陰,便明彼陰。」問:「大用
現前、不存軌則時如何?」師曰:「汝用得但用。」僧乃脫膊,遶師三匝。師曰:「
向上事何不道取?」僧擬開口,師便打。曰:「這野孤精出去!」有僧上法堂,顧視
東西,不見師。乃曰:「好箇法堂,祇是無人。」師從門裡出,曰:「作麼?」僧無
對。雪峰因入山采得一枝木,其形似蛇,於背上題曰:「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寄
與師。師曰:「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僧問:「佛在何處?」師曰:「不離心
。」又問:「雙峰上人,有何所得?」師曰:「法無所得。設有所得,得本無得。」
問:「黃巢軍來,和尚向甚麼處回避?」師曰:「五蘊山中。」曰:「忽被他捉著時
如何?」師曰:「惱亂將軍。」師大化閩城。唐中和三年歸黃檗示寂。塔于楞伽山,
謚圓智禪師。
《大慈寰中禪師》
杭州大慈山寰中禪師,蒲阪盧氏子。頂骨圓聳,其聲如鐘。少丁母憂,廬于墓所
。服闋思報罔極,乃於并州童子寺出家,嵩嶽登戒,習諸律學。後參百丈,受心印。
辭往南嶽常樂寺,結茅于山頂。一日,南泉至。問:「如何是庵中主?」師曰:「蒼
天!蒼天!」泉曰:「蒼天且置,如何是庵中主?」師曰:「會即便會,莫忉忉。」
泉拂袖而去。後住大慈,上堂:「山僧不解答話,秖能識病。」時有僧出,師便歸方
丈。﹝法眼云:「眾中喚作病在目前,不識。」玄覺曰:「且道大慈識病不識病,此
僧出來是病不是病?若言是病,每日行住不可總是病;若言不是病,出來又作麼生?」
趙州問:「般若以何為體?」師曰:「般若以何為體。」州大笑而出。明日,州
掃地次,師曰:「般若以何為體?」州置帚,拊掌大笑,師便歸方丈。僧辭,師問:
「甚麼處去?」曰:「江西去。」師曰:「我勞汝一段事得否?」曰:「和尚有甚麼
事?」師曰:「將取老僧去得麼?」曰:「更有過於和尚者,亦不能將去。」師便休
。僧後舉似洞山,山曰:「闍黎爭合恁麼道。」曰:「和尚作麼生?」山曰:「得。
」法眼別云:「和尚去若去,某甲提笠子。」﹞山又問其僧:「大慈別有甚麼言句?
」曰:「有時示眾曰:「說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說得一尺,不如肋,不如行取一
寸。」」山曰:「我不恁麼道。」曰:「和尚作麼生?」山曰:「說取行不得底,行
取說不得底。」﹝雲居云:「行時無說路,說時無行路。不說不行時,合行甚麼路?
」洛浦云:「行說俱到,即本分事無,行說俱不到,即本分事在。」﹞後屬武宗廢教
,師短褐隱居。大中歲重剃染,大揚宗旨。咸通三年不疾而逝。僖宗謚性空大師。《平田普岸禪師》
天台平田普岸禪師,洪州人也。於百丈門下得旨。後聞天台勝概,聖賢間出,思
欲高蹈方外,遠追遐躅,乃結茅薙草,宴寂林下。日居月諸,為四眾所知。創平田禪
院居之。上堂:「神光不昧,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便下座。僧參,師
打一拄杖。其僧近前把住拄杖。師曰:「老僧適來造次。」僧卻打師一拄杖。師曰:
「作家!作家!」僧禮拜。師把住曰:「是闍黎造次。」僧大笑。師曰:「這箇師僧
今日大敗也。」臨濟訪師,到路口先逢一嫂在田使牛。濟問嫂:「平田路向甚麼處去
?」嫂打牛一棒曰:「這畜生到處走,到此路也不識。」濟又曰:「我問你平田路向
甚麼處去?」嫂曰:「這畜生五歲尚使不得。」濟心語曰:「欲觀前人,先觀所使。
」便有抽釘拔楔之意。及見師,師問:「你還曾見我嫂也未?」濟曰:「已收下了也
。」師遂問:「近離甚處?」濟曰:「江西黃檗。」師曰:「情知你見作家來!」濟
曰:「特來禮拜和尚。」師曰:「已相見了也。」濟曰:「賓主之禮,合施三拜。」
師曰:「既是賓主之禮,禮拜著。」有偈示眾曰:「大道虛曠,常一真心。善惡莫思
,神清物表。隨緣飲啄,更復何為。」終于本院,遺塔存焉。
《五峰常觀禪師》
瑞州五峰常觀禪師,僧問:「如何是五峰境?」師曰:「險。」曰:「如何是境
中人?」師曰:「塞。」僧辭,師曰:「甚麼處去?」曰:「臺山去。」師豎起一指
曰:「若見文殊了,卻來這裡與汝相見,」僧無語。師問:「僧甚麼處來?」曰:「
莊上來。」師曰:「汝還見牛麼?」曰:「見。」師曰:「見左角,見右角?」僧無
語。師代曰:「見無左右。」﹝仰山別云:「還辨左右麼?」﹞又僧辭,師曰:「汝
諸方去,莫謗老僧在這裡。」曰:「某甲不道和尚在這裡。」師曰:「汝道老僧在甚
麼處?」僧豎起一指。師曰:「早是謗老僧也。」
《石霜性空禪師》
潭州石霜山性空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如人在千尺井中
,不假寸繩,出得此人,即答汝西來意。」僧曰:「近日湖南暢和尚出世,亦為人東
語西話。」師喚沙彌,拽出這死屍著。沙彌即仰山。後問耽源:「如何出得井中人?
」源曰:「咄!癡漢,誰在井中?」山復問溈山。棌曰:「咄!癡漢,誰在井中?」
山復問溈山。溈召慧寂,山應諾。溈曰:「出也。」山住後,常舉前語謂眾曰:「我
在耽源處得名,溈山處得地。」《古靈神贊禪師》
福州古靈神贊禪師,本州大中寺受業,後行腳遇百丈開悟,卻回受業。本師問曰
:「汝離吾在外,得何事業?」曰:「並無事業。」遂遣執役。一日,因澡身命師去
垢,師乃拊背曰:「好所佛堂而佛不聖。」本師回首視之,師曰:「佛雖不聖,且能
放光。」本師又一日在窗下看經,蜂子投窗紙求出。師睹之曰:「世界如許廣闊不肯
出,鑽他故紙驢年去!」遂有偈曰:「空爬勛U 曰:「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癡。百
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本師置經,問曰:「汝行腳遇何人?吾前後見汝發言異常
。」師曰:「某甲蒙百丈和尚指箇歇處。今欲報慈德耳。」本師於是告眾致齋,請師
說法。師乃登座,舉唱百丈門風曰:「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本師於言下感悟曰:「何期垂老得聞
極則事。」師後住古靈,聚徒數載。臨遷化,剃浴聲鐘告眾曰:「汝等諸人,還識無
聲三昧否?」眾曰:「不識。」師曰:「汝等靜聽,莫別思惟。」眾皆側聆。師儼然
順寂,塔存本山。
《和安寺通禪師》
廣州和安寺通禪師,婺州雙林寺受業。自幼寡言,時人謂之不語通。因禮佛次,
有禪者問:「座主禮底是甚麼?」師曰:「是佛。」禪者乃指像曰:「這箇是何物?
」師無對。至夜,具威儀禮問:「今日所問,某甲未知意旨如何?」禪者曰:「座主
幾夏邪?」師曰:「十夏。」禪者曰:「還曾出家也未?」師轉茫然。禪者曰:「若
也不會,百夏奚為?」乃命同參馬祖。及至江西,祖已圓寂。遂謁百丈,頓釋疑情。
有人問師:「是禪師否?」師曰:「貧道不曾學禪。」師良久,召甚人,其人應諾。
師指棕櫚樹子,其人無對。師一日召仰山將床子來。山將到,師曰:「卻送本處著。
」山從之。師召;「慧寂」,山應諾。師曰:「床子那邊是甚麼物?」山曰:「枕子
。」師曰:「枕子這邊是甚麼物?」山曰:「無物。」師復召:「慧寂」,山應諾。
師曰:「是甚麼?」山無對。師曰:「去!」《龍雲臺禪師》
江州龍雲臺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昨夜欄中失卻牛。」
衛國院道禪師京兆衛國院道禪師,新到參,師問:「何方來?」曰:「河南來。」師
曰:「黃河清也未?」僧無對。﹝溈山代云:「小小狐兒,要過但過,用疑作甚麼。
」﹞師不安,不見客。有人來謁。乃曰:「久聆和尚道德,忽承法體違和,略請和尚
相見。」師將缽鐼盛缽榰,令侍者擎出呈之。其人無對。鎮州萬歲和尚鎮州萬歲和尚
,僧問:「大眾雲集,合潭何事?」師曰:「序品第一。」﹝歸宗柔別云:「禮拜了
去。」
《東山慧禪師》
洪州東山慧禪師遊山,見一巖。僧問:「此巖還有主也無?」師曰:「有。」曰
:「是甚麼人?」師曰:「三家村裡覓甚麼?」曰:「如何是巖中主?」師曰:「汝
還氣急麼?」小師行腳回,師問:「汝離吾在外多少時邪?」曰:「十年。」師曰:
「不用指東指西,直道將來。」曰:「對和尚不敢謾語。」師喝曰:「這打野[木埋]
漢。」師同大于、南用到茶堂,有僧近前不審。用曰:「我既不納汝,汝亦不見我。
不審阿誰?」僧無語。師曰:「不得平白地恁麼問伊。」用曰:「大于亦無語那。」
于把定其僧曰:「是你恁麼累我亦然。」便打一摑。用大笑曰:「朗月與青天。」大
于侍者到,師問:「金剛正定,一切皆然。秋去冬來,且作麼生?」者曰:「不妨和
尚借問。」師曰:「即今即得,去後作麼生?」者曰:「誰敢問著某甲?」師曰:「
大于還得麼?」者曰:「猶要別人點檢在。」師曰:「輔弼宗師,不廢光彩」侍者禮
拜。
《清田和尚》
清田和尚與[王舀]上座煎茶次,師敲繩床三下,[王舀]亦敲三下。師曰:「老僧
敲,有箇善巧。上座敲,有何道理?」[王舀]曰:「某甲敲,有箇方便。和尚敲作麼
生?」師舉起盞子,[王舀]曰:「善知識眼應須恁麼。」茶罷,[王舀]卻問:「和尚
適來舉起盞子,意作麼生?」師曰:「不可更別有也。」
《百丈涅槃和尚》
百丈山涅槃和尚,一日謂眾曰:「汝等與我開田,我與汝說大義。」眾開田了,
歸請說大義。師乃展兩手,眾罔措。﹝洪覺範林間錄云:「百丈第二代法正禪師,大
智之高弟。其先嘗誦涅槃經,不言姓名、時呼為涅槃和尚。住成法席,師功最多,使
眾開田,方說大義者,乃師也。」黃檗,古靈諸大士皆推尊之,唐文人黃武翊撰其碑
甚詳。柳公權書,妙絕今古。而傳燈所載百丈惟政禪師,又係於馬祖法嗣之列,誤矣
。及觀正宗記,則有惟政、法正。然百丈第代可數,明教但皆見其名,不能辨而俱存
也。今當以柳碑為正。﹞〔南泉願禪師法嗣〕
《趙州從諗禪師》
趙州觀音院﹝亦曰東院﹞從諗禪師,曹州郝鄉人也。姓郝氏。童稚於本州扈通院
從師披剃。未納戒便抵池陽,參南泉。值泉偃息而問曰:「近離甚處?」師曰:「瑞
像。」泉曰:「還見瑞像麼?」師曰:「不見瑞像,祇見臥如來。」泉便起坐,問:
「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沙彌。」泉曰:「那箇是你主?」師近
前躬身曰:「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候萬福。」泉器之,許其入室。他日問泉曰:「
如何是道?﹐尚尊候萬福。」泉器之,許其入室。他日問泉曰:「如何是道?」泉曰
:「平常心是道。」師曰:「還可趣向也無?」泉曰:「擬向即乖。」師曰:「不擬
爭知是道?」泉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
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邪?」師於言下悟理。乃往嵩嶽琉璃壇納戒。
仍返南泉。一日問泉曰:「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泉曰:「山前檀越家作一頭水牯
牛去。」師曰:「謝師指示。」泉曰:「昨夜三更月到窗。」泉曰:「今時人,須向
異類中行始得。」師曰:「異即不問,如何是類?」泉以兩手拓地,師近前一踏,踏
倒。卻向涅槃堂裡叫曰:「悔!悔!」泉令侍者問:「悔箇甚麼?」師:「悔不更與
兩踏。」
南泉上堂,師出問:「明頭合,暗頭合。」泉便下座,歸方丈。師曰:「這老和
尚被我一問,直得無言可對。」首座曰:「莫道和尚無語好!自是上座不會。」師便
打一掌曰:「此掌合是堂頭老漢喫。」師到黃檗,檗見來便閉方丈門。師乃把火於法
堂內,叫曰:「救火!救火!」檗開門捉住曰:「道!道!」師曰:「賊過後張弓。
」到寶壽,壽見來,於禪床上背坐。師展坐具禮拜。壽下禪床,師便出。又到道吾,
纔入堂,吾曰:「南泉一隻箭來也!」師曰:「看箭!」吾曰:「過也。」師曰:「
中。」又到茱萸,執拄杖於法堂上,從東過西。萸曰:「作甚麼?」師曰:「探水。
」萸曰:「我這裡一滴也無,探箇甚麼?」師以杖倚壁,便下。師將遊五臺,有大德
作偈,留曰:「無處青山不道場,何須策杖禮清涼。雲中縱有金毛現,正眼觀時非吉
祥。」師曰:「作麼生是正眼?」德無對。﹝法眼代云:「請上座領某卑情。」同安
顯代云:「是上座眼。」﹞師自此道化被於北地。眾請住觀音院。
上堂:「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老僧把一枝草為丈六金身用,把丈
六金身為一枝草用。佛是煩惱,煩惱是佛。」僧問:「未審佛是誰家煩惱?」師曰:
「與一切人煩惱。」曰:「如何免得?」師曰:「用免作麼?」掃地次,僧問:「和
尚是大善知識,為甚麼掃地?」師曰:「塵從外來。」曰:「既是清淨伽藍,為甚麼
有塵?」師曰:「又一點也。」師與官人遊園次,免見乃驚走。遂問:「和尚是大善
知識,免見為甚麼走?」師曰:「老僧好殺。」
問:「覺華未發時,如何辨貞實?」師曰:「開也。」曰:「是貞是實?」師曰
:「貞是實,實是貞。」曰:「甚麼人分上事?」師曰:「老僧有分,闍黎有分。」
曰:「某甲不招納時如何?」師佯不聞。僧無語。師曰:「去!石幢子被風吹折。」
僧問:「陀羅尼幢子作凡去,作聖去?」師曰:「也不作凡,亦不作聖。」曰:「畢
竟作甚麼?」師曰:「落地去也。」僧辭,師曰:「其處去?」曰:「諸方學佛法去
。」師豎起拂子曰:「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
曰:「與麼則不去也。」師曰:「摘楊花,摘楊花。」問:「承聞和尚親見南泉,是
否?」師曰:「鎮州出大蘿蔔頭。」
大眾晚參,師曰:「今夜答話去也。有解問者出來。」時有一僧便出禮拜。師曰
:「比來拋磚引玉,卻引得箇墼子。」﹝保壽云:「射虎不真,徒勞沒羽?」長慶問
覺上座云:「那僧纔出禮拜,為甚麼便收伊為墼子?」覺云:「適來那邊亦有人恁麼
問。」慶云:「向伊道甚麼?」覺云:「也向伊恁麼道。」玄覺云:「甚麼處卻成墼
子去,叢林中道纔出來,便成墼子,秖如每日出入,行住坐臥,不可#C4-3225;成墼?l。且道這僧奶l。且道這僧出來,具眼不具眼。」﹞上堂:「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
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裡坐,菩提涅槃,真如佛性,盡是貼體衣服,亦名煩惱。實
際理地甚麼處著。一心不生,萬法無咎。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
僧頭去。夢幻空華,徒勞把捉。心若不異,萬法一如。既不從外得,更拘執作麼?如
羊相似,亂拾物安向口裡。老僧見藥山和尚道:「有人問著,但教合取狗口。」老僧
亦教合取狗口。取我是垢,不取我是淨。一似獵狗專欲得物喫。佛法在甚麼處?千人
萬人盡是覓佛漢子,於中覓一箇道人無。若與空王為弟子,莫教心病最難醫。未有世
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一從見老僧後,更不是別人,祇是箇主人公。
這箇更向外覓作麼?正恁麼時,莫轉頭換腦。若轉頭換腦,即失卻也。」
僧問:「承師有言,世界壞時,此性不壞。如何是此性?」師曰:「四大五陰。
」曰:「此猶是壞底,如何是此性?」師曰:「四大五陰。」﹝法眼云:「是一箇兩
箇,是壞不壞,且作麼生會?試斷看。」﹞師因老宿問:「近離甚處?」曰:「滑州
。」宿曰:「幾程到這裡?」師曰:「一躂到。」宿曰:「好箇捷疾鬼。」師曰:「
萬福大王。」宿曰:「參堂去!」師應喏喏。尼問:「如何是密密意?」師以手掐之
。尼曰「和尚猶有這箇在。」師曰:「卻是你有這箇在。」僧辭,師問:「甚麼處去
?曰:「閩中去。」師曰:「彼中兵馬隘,你須回避始得。」曰:「向甚麼處回避?
」師曰:「恰好。」問:「如何是賓中主?」師曰:「山僧不問婦。」曰:「如何是
主中賓?」師曰:「山僧無丈人。」有僧遊五臺,問一婆子曰:「臺山路向甚麼處去
?」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後有僧舉似師,師
曰:「待我去勘過。」明日,師便去問:「臺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
」師便去。婆曰:「好箇師僧又恁麼去。」師歸院謂僧曰:「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玄覺云:「前來僧也恁麼道,趙州去也恁麼道,甚麼處是勘破婆子處。」又云
:「非唯被趙州勘破,亦被這僧勘破。」﹞
問:「恁麼來底人,師還接否?」師曰:「接。」曰:「不恁麼來底,師還接否
?」師曰:「接。」曰:「恁麼來者從師接,不恁麼來者如何接?」師曰:「止!止
!不須說,我法妙難思。」師因出,路逢一婆。婆問:「和尚住甚麼處?」師曰:「
趙州東院西。」婆無語。師歸問眾僧:「合使那箇西字?」或言東西字,或言棲泊字
。師曰:「汝等總作得鹽鐵判官。」曰:「和尚為甚恁麼道?」師曰:「為汝總識字
。」﹝法燈別眾僧云:「已知去處。」﹞
問:「如何是囊中寶?」師曰:「合取口。」﹝法燈別云:「莫說似人。」﹞有
一婆子令人送錢,請轉藏經。師受施利了,卻下禪床轉一匝。乃曰:「傳語婆,轉藏
經已竟。」其人回舉似婆。婆曰:「比來請轉全藏,如何祇為轉半藏?」﹝玄覺云:
「甚麼處是欠半藏處,且道那婆子具甚麼眼,便與麼道。」﹞因僧侍次,遂指火問曰
:「這箇是火,你不得喚作火。老僧道了也。」僧無對。復筴起火曰:「會麼?」曰
:「不會。」師曰:「此去舒州,有投子和尚,汝往禮拜,問之,必為汝說。因緣相
契,不用更來。不相契卻來。」其僧到投子,子問:「近離甚處?」曰:「趙州。」
子曰:「趙州有何言句?」僧舉前話。子曰:「汝會麼?」曰:「不會,乞師指示。
」子下禪床,行三步卻坐。問曰:「會麼?」曰:「不會。」子曰:「你歸舉似趙州
。」共僧卻回,舉似師。師曰:「還會麼?」曰:「不會。」師曰:「投子舉麼,不
較多也。」有新到謂師曰:「某甲從長安來,橫擔一條拄杖,不曾撥著一人。」師曰:「自
是大德拄杖短。」﹝同安顯別云:「老僧這裡不曾見恁麼人。」﹞僧無對。﹝法眼代
云:「呵呵。」同安顯代云:「也不短。」﹞僧寫師真呈。師曰:「且道似我不似我
?若似我,即打殺老僧。不似我,即燒卻真。」僧無對。﹝玄覺代云:「留取供養。
」﹞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曰:「和尚莫將境示人?
」師曰:「我不將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
問:「僧發足甚處?」曰:「雪峰。」師曰:「雪峰有何言句示人?」曰:「尋常道
盡十方世界,是沙門一隻眼。你等諸人,向甚處屙?」師曰:「闍黎若回,寄箇鍬子
去。」師謂眾曰:「我向行腳到南方,火爐頭有箇無賓主話,直至如今無人舉著。」
上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纔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裡,是
汝還護惜也無?」時有僧問:「既不在明白裡,護惜箇甚麼?」師曰:「我亦不知。
」僧曰:「和尚既不知,為甚道不在明白裡?」師曰:「問事即得,禮拜了退。」別
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是時人窠窟否?」師曰:「曾有人問我,老僧直得五
年分疏不下。」又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如何是不揀擇?」師曰:「天上天下
,唯我獨尊。」曰:「此猶是揀擇。」師曰:「田庫奴甚處是揀擇?」僧無語。問: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纔有語言是揀擇。和尚如何為人?」師曰:「何不引盡此語
。」僧曰:「某甲秖念得到這裡。」師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問:「如何是
道?」師曰:「牆外底。」曰:「不問這箇。」師曰:「你問那箇?」曰:「大道。
」師曰:「大道透長安。」問:「道人相見時如何?」師曰:「呈漆器。」
上堂:「尸弟若從南方來者,即與下載;若從北方來者,即與上載。所以道,近
上人問道即失道,近下人問道即得道。」師因與文遠行,乃指一片地曰:「這裡好造
箇巡鋪。」文遠便去路傍立曰:「把將公驗來:」師遂與一摑。遠曰:「公驗分明過
。」師與文遠論義曰「鬥劣不鬥勝。勝者輪果子。」遠曰:「請和尚立義。」師曰:
「我是一頭驢。」遠曰:「我是驢胃。」師曰:「我是爐糞。」遠曰:「我是糞中蟲
。」師曰:「你在彼中作甚麼?」遠曰:「我在彼中過夏。」師曰:「把將果子來。
」新到參,師問:「甚麼處來?」曰:「南方來。」師曰:「佛法盡在南方,汝來這
裡作甚麼?」曰:「佛法豈有南北邪?」師曰:「饒汝從雪峰、雲居來,祇是箇擔板
漢。」﹝崇壽稠云:「和尚是據客置主人。」﹞問:「如何是佛?」師曰:「殿裡底
。」曰:「殿裡者豈不是泥龕塑像?」師曰:「是。」曰:「如何是佛?」師曰:「
殿裡底。」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曰:「喫粥了也未?」曰「喫粥了
也。」師曰:「洗缽盂去。」其僧忽然省悟。
上堂:「纔有是非,紛然失心,還有答話分也無?」僧舉似洛浦, 浦扣齒。又舉
似雲居, 居曰:「何必。」僧回舉似師。師曰:「南方大有人喪身失命。」曰:「請
和尚舉。」師纔舉前話, 僧指傍僧曰:「這箇師僧喫卻飯了,作恁麼語話。」師休去
。問:「久嚮趙州石橋, 到來祇見略彴。」師曰:「汝祇見略彴,且不見石橋。」曰
:「如何是石橋?」師曰:「度驢度馬。」曰:「如何是略彴?」挈升腄H」?v 曰:
「箇箇度人。」後有如前問, 師如前答。又僧問:「如何是石橋?」師曰:「過來!
過來!」﹝雲居錫云:「趙州為當扶石橋,扶略彴?」﹞
師聞沙彌喝參,向侍者曰:「教伊去。」者乃教去,沙彌便珍重。師曰:「沙彌
得入門,侍者在門外。」﹝雲居錫云:「甚麼處是沙彌入門,侍者在門外,這裡若會
得,便見趙州。」﹞問:「僧甚麼處來?」曰:「從南來。」師曰:「還知有趙州關
否?」曰:「須知有不涉關者。」師曰:「這販私鹽漢。」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下禪床立。曰:「莫祇這箇便是否?」師曰:「老僧未有語在。」問菜頭:「今日
喫生菜,喫熟菜?」頭拈起菜呈之。師曰:「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曰:「上至諸佛,下至螻蟻,皆有
佛性,狗子為甚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師問一婆子:「甚麼處去?」
曰:「偷趙州筍去。」師曰:「忽遇趙州,又作麼生?」婆便與一掌,師休去。師一
日於雪中臥,曰「相救!相救!」有僧便去身邊臥,師便起去。問:「如何是趙州一
句?」師曰:「老僧半句也無。」曰「豈無和尚在?」師曰:「老僧不是一句。」師
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喫茶去。」又問僧,僧曰:「不
曾到。」師曰:「喫茶去。」後院主問曰:「為甚麼曾到也云藋虪h,不曾到也云喫
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喫茶去。」
問:「二龍爭珠,誰是得者?」師曰:「老僧祇管看。」問:「空劫中還有人修
行也無?」師曰:「汝喚甚麼作空劫?」曰:「無一物是。」師曰:「這箇始稱得修
行,喚甚麼作空劫?」僧無語。問:「如何是玄中玄?」師曰:「汝玄來多少時邪?
」曰:「玄之久矣。」師曰:「闍黎若不遇老僧,幾被玄殺。」問:「萬法歸一,一
歸何所?」師曰:「老僧在青州作得領布衫,重七斤。」問:「夜生兜率,晝降閻浮
,於其中間,摩尼珠為甚麼不現?」師曰:「道甚麼?」其僧再問。師曰:「毗婆尸
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問院主:「括直至如今不得妙。」問院主:「甚麼處
來?」主曰:「送生來。」師曰:「鴉為甚麼飛去?」主曰:「怕某甲。」師曰:「
汝十年知事作恁麼語話?」主卻問:「鴉為甚麼飛去?」師曰:「院主無殺心。」師
拈起缽曰:「三十年後若見老僧,留取供養。若不見,即撲破。」別僧曰:「三十年
後敢道見和尚?」師乃撲破。
師在東司上,見遠侍者過,驀召文遠,遠應諾。師曰:「東司上不可與汝說佛法
。」僧辭,師問:「甚麼處去?」曰:「雪峰去。」師曰:「雪峰忽若問和尚有何言
句,汝作麼生秖對?」曰:「某甲道不得,請和尚道。」師曰:「冬即言寒,夏即道
熱。」又曰:「雪峰更問:汝畢竟事作麼生?」僧又曰:「道不得。」師曰:「但道
親從趙州來,不是傳語人。」其僧到雪峰,一依前語秖對。峰曰:「也須是趙州始得
。」﹝玄沙聞曰:「大小趙州敗闕也不知。」雲居錫云:「甚麼處是趙州敗闕,若檢
得出,是上座眼。」﹞問:「如何是出家?」師曰:「不履高名,不求苟得。」問:
「澄澄絕點時如何?」師曰:「這裡不著客作漢。」
問:「如何是祖師意?」師敲床腳。僧曰:「秖這莫便是否?」師曰:「是。」
即脫取去。問:「如何是毗盧圓相?」師曰:「老僧自幼出家,不曾眼花.」曰:「
豈不為人?」師曰:「願汝常見毗盧圓相。」官人問:「和尚還人地獄否?」師曰:
「老僧末上入。」曰:「大善知識為甚麼入地獄?」師曰:「我若不入,阿誰教化汝
?」真定帥王公攜諸子入院,師坐而問曰:「大王會麼?」王曰:「不會。」師曰「
自小持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王尤加禮重。翌日令客將傳語,師下禪床受之
。侍者曰:「和尚見大王來,不下禪床。今日軍將來,為甚麼卻下禪床?」師曰:「
非汝所知。第一等人來,禪床上接。中等人來,下禪床接。末等人來,三門外接。」
因侍者報大王來也,師曰:「萬福大王。」者曰:「未到在。」師曰:「又道來也。
」師到一庵主處,問:「有麼?有麼?」主豎起拳頭。師曰:「水淺不是泊船處。」
便行。又到一庵主處,問:「有麼?有麼?」主亦豎起拳頭。師曰:「能縱能奪,能
殺能活。」便作禮。問僧:「一日看多少經?」曰:「或七八,或十卷。」師曰:「
闍黎不會看經。」曰:「和尚一日看多少?」師曰:「老僧一日秖看一字。」
文遠待者在佛殿禮拜次,師見以拄杖打一下曰:「作甚麼?」者曰:「禮佛。」
師曰:「用禮作甚麼?」者曰:「禮佛也是好事。」師曰:「好事不如無。」上堂:
「正人說邪法,邪法悉皆正。邪人說正法,正法悉皆邪。諸方難見易識,我這裡易見
難識。」問:「如何是趙州?」師曰:「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問:「初生孩子還
具六識也無?」師曰:「急水上打毬子。」僧卻問投子:「急水上打毬子,意旨如何
?」子曰:「念念不停留。」問:「和尚姓甚麼?」師曰:「常州有。」曰:「甲子
多少?」師曰:「蘇州有。」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師曰:「汝被十二時辰使
,老僧使得十二時。」乃曰:「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無事向衣缽下坐窮理好。老
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除外更無別用心處。若不如是大遠在。」
僧問:「如何是古佛心?」師曰:「三箇婆子排班拜。」問:「如何是不遷義?
」師曰:「一箇野雀兒從東飛過西。」問:「學人有疑時如何?」師曰:「大宜小宜
。」曰:「大疑。」師曰:「大宜東北角,小宜僧堂後。」問:「柏樹子還有佛性也
無?」師曰:「有。」曰:「幾時成佛?」師曰:「待虛空落地時。」曰:「虛空幾
時落地?」師曰:「待柏樹子成佛時。」問:「如何是毗盧師?」師便起立。僧曰:
「如何是法身主?」師便坐。僧禮拜。師曰:「且道坐者是?立者是?」
師謂眾曰:「你若一生不離叢林,不語五年十載,無人喚你作啞漢。已後佛也不
奈你何。你若不信,載取老僧頭去。」師魚鼓頌曰:「四大由來造化功,有聲全貴裡
頭空。莫嫌不與凡夫說,祇為宮商調不同。」師因趙王問:「師尊年有幾箇齒在?」
師曰:「祇有一箇。」王曰:「爭喫得物?」師曰:「雖然一箇,下下咬著。」師寄
拂子與王曰:「若問何處得來,但說老僧平生用不盡者。」師之玄言,布於天下。時
謂趙州門風,皆悚然信伏矣。唐乾寧四年十一月二日,右脅而寂,壽一百二十歲,謚
真際大師。《長沙景岑禪師》
湖南長沙景岑招賢禪師,初住鹿苑為第一世,其後居無定所,但徇緣接物,隨宜
說法,時謂之長沙和尚。上堂:「我若一向舉揚宗教,法堂裡須草深一丈。事不獲已
,向汝諸人道:盡十方世界是沙門眼,盡十方世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世界是自己光
明,盡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裡,盡十方世界無一人不是自己。我常向汝諸人道:三世
諸佛,法界眾生,是摩訶般若光。光未發時,汝等諸人甚麼處委悉?光未發時,尚無
佛無眾生消息,何處得山河國土來?」時有僧問:「如何是沙門眼?」師曰:「長長
出不得。」又曰:「成佛成祖出不得,六道輪回出不得。」僧曰:「未審出箇甚麼不
得?」師曰:「晝見日,夜見星。」曰:「學人不會。」師曰:「妙高山色青又青。
」問:「教中道而常處此菩提座,如何是座?」師曰:「老僧正坐,大德正立。」
問:「如何是大道?」師曰:「沒卻汝。」問:「諸佛師是誰?」師曰:「從無
始劫來,承誰覆蔭?」曰:「未有諸佛已前作麼生?」師曰:「魯祖開堂,亦與師僧
東道西說。」問:「學人不據地時如何?」師曰:「汝向甚麼處安身立命?」曰:「
卻據地時如何?」師曰:「拖出死屍著。」問:「如何是異類?」師曰:「尺短寸長
。」問:「如何是諸佛師?」師曰:「不可更拗直作曲邪。」曰:「請和尚向上說。
」師曰:「闍黎眼瞎耳聾?」作麼遊山歸,首座問:「和尚甚處去來?」師曰:「遊
山來。」座曰:「到甚麼處?師曰:始從芳草去,又逐落花回。」座曰:「大似春意
。」師曰:「也勝秋露滴芙蕖。」師遣僧問同參會和尚曰:「和尚見南泉後如何?」
會默然。僧曰:「和尚未見南泉已前作麼生?」會曰:「不可更別有也。」僧回舉似
師。師示偈曰:「百丈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是
全身。」僧便問:「祇如百尺竿頭如何進步?」師曰:「朗州山,澧州水。」曰:「
不會。」師曰:「四海五湖皇化裡。」
有客來謁,師召尚書,共人應諾。師曰:「不是尚書本命。」曰:「不可離卻即
今祇對,別有第二主人?」師曰:「喚尚書作至尊得麼?」曰:「恁麼,總不祇對時
,莫是弟子主人否?」師曰:「非但祇對與不祇對時,無始劫來,是箇生死根本。」
有偈曰:「學道之人不識真,祇為從來認識神。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有秀才看千佛名經,問曰:「百千諸佛,但見其名,未審居何國土?還化物也無?
」師曰:「黃鶴樓崔顥題後,秀才還曾題也未?」曰:「未曾。」師曰:「得閑題取
一篇好。」問:「南泉遷化向甚麼處去?」師曰:「東家作驢,西家作馬。」曰:「
學人不會,此意如何?」師曰:「要騎即騎,要下即下。」
皓月供奉問:「天下善知識證三德涅槃也未?」師曰:「大德問果上涅槃,因中
涅槃?」曰:「問果上涅槃。」師曰:「天下善知識未證。」曰:「為甚麼未證?」
師曰:「功未齊於諸聖。」曰:「功未齊於諸聖,何為善知識?」師曰:「明見佛性
,亦得名為善知識。」曰:「未審功齊何道,名證大涅槃?」師示偈曰:「摩訶般若
照,解脫甚深法。法身寂滅體,三一理圓常。欲識功齊處,此名常寂光。」曰:「果
上三德涅槃圓常。欲識功齊處,此名常寂光。」曰:「果上三德涅槃,已蒙開示,如
何是因中涅槃?」師曰:「大德是。」
月又問:「教中說幻意是有邪?」師曰:「大德是何言歟?」曰:「恁麼則幻意
是無邪?」師曰:「大德是何言歟?」曰:「恁麼,則幻意是不有不無邪?」師曰:
「大德是何言歟?」曰:「如某三明盡,不契於幻意,未審和尚如何明教中幻意?」
師曰:「大德信一切法不思議否?」曰:「佛之誠言,那敢不信?」師曰:「大德言
信,二信之中是何信?」曰:「如某所明,二信之中是名緣信。」師曰:「依何教門
得生緣信?」曰:「華嚴云:菩薩摩訶薩以無障無礙智慧,信一切世間境界,是如來
境界。」又華嚴云:「諸佛世尊,悉知世法及諸佛法性無差別,決定無二。」又華嚴
云:佛法世間法,若見其真實,一切無差別。」師曰:「大德所舉緣信教門甚有來處
。聽老僧與大德明教中幻意。若人見幻本來真,是則名為見佛人。圓通法法無生滅,
無滅無生是佛身。」
月又問:「蚯蚓斷為兩段,兩頭俱動,未審佛性在阿那頭?」師曰:「動與不動
是何境界?」曰:「言不干典,非智者之所談。祇如和尚言動與不動是何境界?出自
何經?」師曰:「灼然!言不干典,非智者之所談。大德豈不見首楞嚴云:『當知十
方無邊,不動虛空,并其動搖,地水火風,均名六大,性真圓融,皆如來藏,本無生
滅。』」師示偈曰:「最甚深,最甚深,法界人身便是心。迷者迷心為眾色,悟時剎
境是真心。身界二塵無實相,分明達此號知音。」月又問:「如何是陀羅尼?」師指
禪床右邊曰:「這箇師僧卻誦得。」曰:「別還有人誦得否?」師又指禪床左邊曰:
「這箇師僧亦誦得。」曰:「某甲為甚麼不聞?」師曰:「大德豈不知道,真誦無響
,真聽無聞。」曰:「恁麼,則音聲不入法界性也。」師曰:「離色求觀非正見,離
聲求聽是邪聞。」曰:「如何是不離色是正見,不離聲是真聞?」師示偈曰:「滿眼
本非色,滿耳本非聲。文殊常觸目,觀音塞耳根。會三元一體,達四本同真。堂堂法
界性,無佛亦無人。」
僧問南泉道:「三世諸佛不知有,貍奴白牯卻知有。為甚麼三世諸佛不知有?」
師曰:「未入鹿苑時,猶較些子。」曰:「貍奴白牯為甚麼卻知有?」師曰:「汝爭
怪得伊。」僧問:「和尚繼嗣何人?」師曰:「我無人得繼嗣。」曰:「還參學也無
?」師曰:「我自參學。」曰:「師意如何?」師有偈曰:「虛空問萬象,萬象答虛
空。誰人親得聞,木叉丱角童。」問:「如何是平常心?」師曰:「要眠即眠,要坐
即坐。」曰:「學人不會,意旨如何?」師曰:「熱即取涼,寒即向火。」問:「向
上一路,請師道?」師曰:「一口針,三尺線。」曰:「如何領會?」師曰:「益州
布,揚州絹。」問:「動是法王苗,寂是法王根。如何是法王?」師指露柱曰:「何
不問大士?」師與仰山翫月次,山曰:「人人盡有這箇,秖是用不得。」師曰:「恰
是倩汝用。」山曰:「你作麼生用?」師劈胸與一踏。山曰:「叻!直下似箇大蟲。
」﹝長慶云:「前彼此作家,後彼此不作家。」乃別云:「邪法難扶。」﹞自此諸方
稱為岑大蟲。
問:「本來人還成佛也無?」師曰:「汝見大唐天子還自種田割稻麼?」曰:「
未審是何人成佛?」師曰:「是汝成佛。」僧無語。師曰:「會麼?」曰:「不會。
」師曰:「如人因地而倒,依地而起。地道甚麼?」三聖令秀上座問曰:「南泉遷化
向甚麼處去?」師曰:「石頭作沙彌時參見六祖。」秀曰:「不問石頭見六祖,南泉
遷化向甚麼處去?」師曰:「教伊尋思去。」秀曰:「和尚雖有千尺寒松,且無抽條
石筍。」師默然。秀曰:「謝和尚答話。」師亦默然。秀回舉似三聖。聖曰:「若憑
麼,猶勝臨濟七步。然雖如此,待我更驗看。」至明日,三聖上問:「承聞和尚昨日
答南泉遷化一則語,可謂光前絕後,今古罕聞。」師亦默然。僧問:「如何是文殊?
」師曰:「牆壁瓦礫是。」曰:「如何是觀音?」師曰:「音聲語言是。」曰:「如
何是普賢?」師曰:「眾生心是。」曰:「如何是佛?」師曰:「眾生色身是。」曰
:「河沙諸佛體皆同,何故有種種名字?」師曰:「從眼根返源名文殊,耳根返源名
觀音,從心返源名普賢。文殊是佛妙觀察智,觀音是佛無緣大慈,普賢是佛無為妙行
。三聖是佛之妙用,佛是三聖之真體。用則有河沙假名,體則總名一薄伽梵。」
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理如何?」師曰:「聽老僧偈:礙處非牆壁,通
處沒虛空。若人如是解,心色本來同。」又曰:「佛性堂堂顯現,住性有情難見。若
悟眾生無我,我面何如佛面?」問:「第六第七識及第八識畢竟無體,云何得名轉第
八為大圓鏡智?」師示偈曰:「七生依一滅,一滅持七生。一滅滅亦滅,六七永無遷
。」問:「蚯蚓斷為兩段,兩頭俱動,未審佛性在阿那頭?」師曰:「妄想作麼?」
曰:「其如動何!」師曰:「汝豈不知火風未散。」問:「如何轉得山河國土歸自己
去?」師曰:「如何轉得自己成山河國土去?」曰:「不會。」師曰:「湖南城下好
養民,米賤柴多足四鄰。」僧無語。
師示偈曰:「誰問山河轉,山河轉向誰?圓通無兩畔,法性本無歸。」華嚴座主
問:「虛空為定有,為是定無?」師曰:「言有亦得,言無亦得。虛空有時但有假有
,虛空無時但無假無。」曰:「如和尚所說,有何教文?」師曰:「大德豈不聞首楞
嚴云:十方虛空生汝心內,猶如片雲點太清裡。」豈不是虛空生時但生假名?又云:
『汝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悉皆消殞。』豈不是虛空滅時但滅假名?老僧所以道
:有是假有,無是假無。」又問:「經云『如淨琉璃中內現真金像』,此意如何?」
師曰:「以淨琉璃為法界體,以真金像為無漏智。體能生智,智能達體。故云如淨琉
璃中內現真金像。」
問:「如何是上上人行處?」師曰:如死人眼。」曰:「上上人相見時如何?」
師曰:「如死人手。」問:「善財為甚麼無量劫遊普賢身中世界不遍?」師曰:「你
從無量劫來,還遊得遍否?」曰:「如何是普賢身?」師曰:「含元殿裡,更覓長安
。」問:「如何是學人心?」師曰:「盡十方世界是你心。」曰:「恁麼,則學人無
著身處也。」師曰:「是你著身處。」曰:「如何是著身處?」師曰:「大海水,深
又深。」曰:「學人不會。」師曰:「魚龍出入任升沉。」問:「有人問和尚,即隨
因緣答,無人問和尚時如何?」師曰:「困則睡,健則起。」曰:「教學人作麼生會
?」師曰:「夏天赤骨力,冬寒須得被。」問:「亡僧遷化甚麼處去也?」師示偈曰
:「不識金剛體,卻喚作緣生。十方真寂滅,誰在復誰行?」師讚南泉真曰:「堂堂
南泉,三世之源。金剛常住,十方無邊。生佛無盡,現已卻還。」
久依南泉,有投機偈曰:「今日還鄉入大門,南泉親道遍乾坤。法法分明皆祖父
,回頭慚愧好兒孫。」泉答曰:「今日投機事莫論,南泉不道遍乾坤。還鄉盡是兒孫
事,祖父從來不出門。」勸學偈曰:「萬丈竿頭未得休,堂堂有路少人遊。禪師願達
南泉去,滿目青山萬萬秋。」臨濟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師因有偈曰:
「萬法一如不用揀,一如誰揀誰不揀?即今生死本菩提,三世如來同箇眼。」誡斫松
竹偈曰:「千年竹,萬年松。枝枝葉葉盡皆同。為報四方玄學者,動手無非觸祖公。
」
《鄂州茱萸和尚》
鄂州茱山和尚,初住隨州護國。上堂,擎起一橛竹曰:「還有人虛空裡釘得橛麼
?」時有靈虛上座出眾曰:「虛空是橛。」師擲下竹,便下座。趙州到雲居,居曰:
「老老大大,何不覓箇住處?」曰:「甚麼處住得?」居曰:「山前有箇古寺基。」
州曰:「和尚自住取。」後到師處,師曰:「老老大大,何不覓箇住處?」州曰:「
向甚處住?」師曰:「老老大大,住處也不知。」州曰:「三十年弄馬騎,今日卻被
驢撲。」﹝雲居錫云:「甚麼處是趙州被驢撲處。」﹞眾僧侍立次,師曰:「衹恁麼
白立,無箇說處,一場氣悶。」僧擬問,師便打。曰:「為眾竭力。」便入方丈。有
行者參,師曰:「會去看趙州麼?」曰:「和尚敢道否?」師曰:「非但茱萸,一切
人道不得。」曰:「和尚放某甲過。」師曰:「這裡從前不通人情。」曰:「要且慈
悲心在。」師便打。曰:「醒後來為汝。」《子湖利蹤禪師》
衢州子湖巖利蹤禪師,澶州人也。姓周氏,幽州開元寺出家,依年受具。後入南
泉之室,乃抵于衢州之馬蹄山,結茅宴居。唐開元二年,邑人翁遷貴施山下子湖創院
,師於門下立牌曰:「子湖有一隻狗,上取人頭,中取人心,下取人足。擬議即喪身
失命。」臨濟會下二僧參,方揭簾,師喝曰:「看狗!」僧回顧,師便歸方丈。與勝
光和尚鉏園次,驀按钁,回視光曰:「事即不無,擬心即差。」光便問:「如何是事
?」被師攔胸踏倒,從此有省。尼到參,師曰:「汝莫是劉鐵磨否?」曰:「不敢。
」師曰:「左轉右轉?」曰:「和尚莫顛倒。」師便打。師一夜於僧堂前叫曰:「有
賊!」眾皆驚動。有一僧在堂內出,師把住曰:「維那,捉得也!捉得也!」曰:「
不是某甲。」師曰:「是即是,秖是汝不肯承當。」有偈示眾曰:「三十年來住子湖
,二時齋粥氣力粗。無事上山行一轉,借問時人會也無。」廣明中,無疾歸寂,塔于
本山。
《白馬曇照禪師》
荊南白馬曇照禪師, 常曰:「快活!快活!」及臨終時叫:「
苦!苦!」又曰:「閻羅王來取我也。」院主問曰: 「和尚當時被節度使拋向水中,
神色不動, 如今何得恁麼地?」師舉枕子曰:「汝道當時是,如今是?」院主無對。
﹝法眼代云:「此時但掩耳出去。」此乃天王悟事,丘玄素具載碑中。今從傳燈,不
復移改。﹞
《雲際師祖禪師》
終南山雲際師祖禪師,初參南泉,問:「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裡親收得。如何
是藏?」泉曰:「與汝往來者是。」師曰:「不往來者如何?」泉曰:「亦是。」曰
:「如何是珠?」泉召師祖,師應諾。泉曰:「去!汝不會我語。」師從此信入。《香嚴義端禪師》
鄧州香嚴下堂義端禪師,上堂:「兄弟,彼此未了,有甚麼事相共商量?我三五
日即發去也。如今學者,須了卻今時,莫愛他向上人無事。兄弟,縱學得種種差別義
路,終不代得自己見解。畢竟著力始得,空記持他巧妙章句,即轉加煩亂去。汝若欲
相應,但恭恭地盡,莫停留纖毫,直似虛空,方有少分。以虛空無鎖閉,無壁落,無
形段,無心眼。」時有僧問:「古人相見時如何?」師曰:「老僧不曾見古人。」曰
:「今時血脈不斷處,如何仰羡?」師曰:「有甚麼仰羡處?」問:「某甲不問閑事
,請和尚答話。」師曰:「更從我覓甚麼?」曰:「不為閑事。」師曰:「汝教我道
。」乃曰:「兄弟,佛是塵,法是塵,終日馳求,有甚麼休歇。但時中不用掛情,情
不掛物,無善可取,無惡可棄。莫教他籠罩著,始是學處也。」
問:「某甲曾辭一老宿,宿曰:「去則親良朋,附善友。」某今辭和尚,未審有
何指示?」師曰:「禮拜著。」僧禮拜,師曰:「禮拜一任禮拜,不得認奴作郎。」
上堂,僧問:「如何是直截根源?」師乃擲下拄杖,便歸方丈。上堂:「語是謗,寂
是誑,語寂向上有路在。老僧口門窄,不能與汝說得。」便下座。
上堂,問:「正因為甚麼無事?」師曰:「我不曾停留。」乃曰:「假饒重重剝
得,淨盡無停留,權時施設,亦是方便接人。若是那邊事,無有是處。」《靈鷲閑禪師》
池州靈鷲閑禪師,上堂:「是汝諸人本分事,若教老僧道,即是與蛇畫足。」時
有僧問。「與蛇畫足即不問,如何是本分事?」師曰:「闍黎試道看。」僧擬再問,
師曰:「畫足作麼?」明水和尚問:「如何是頓獲法身?」師曰:「一透龍門雲外望
,莫作黃河點額魚。」仰山問:「寂寂無言,如何視聽,」師曰:「無縫塔前多雨水
。」僧問:「二彼無言時如何?」師曰:「是常。」曰:「還有過常者無?」師曰:
「有。」曰:「請師唱起。」師曰:「玄珠自朗耀,何須壁外光!」問:「今日供養
西川無染大師,未審還來否?」師曰:「本自無所至,今豈隨風轉?」曰:「恁麼則
供養何用?」師曰:「功力有為,不換義相涉。」
《洛京嵩山和尚》
洛京嵩山和尚,僧問:「古路坦然時如何?」師曰:「不前。」曰:「為甚麼不
前?」師曰:「無遮障處。」問:「如何是嵩山境?」師曰:「日從東出,月向西頹
。」曰:「學人不會。」師曰:「東西也不會?」問:「六識俱生時如何?」師曰:
「異。」曰:「為甚麼如此?」師曰:「同。」日子和尚日子和尚,因亞谿來參,師
作起勢。谿曰:「這老山鬼,猶見某甲在。」師曰:「罪過!罪過!適來失祇對。」
谿欲進語,師便喝。谿曰:「大陣當前,不妨難禦。」師曰:「是!是!」谿曰:「
不是!不是!」﹝趙州云:「可憐兩箇漢,不識轉身句。」﹞《蘇州西禪和尚》
蘇州西禪和尚,僧問:「三乘十二分教則不問,如何是祖師西來的的意?」師舉
拂子示之。其僧不禮拜,竟參雪峰。峰問:「甚麼處來?」曰:「浙中來。」峰曰:
「今夏甚麼處?」曰:「西禪。」峰曰:「和尚安否?」曰:「來時萬福。」峰曰:
「何不且在彼從客?」曰:「佛法不明。」峰曰:「有甚麼事?」僧舉前話。峰曰:
「汝作麼生不肯伊?」曰:「是境。」峰曰:「汝見蘇州城裡人家男女否?」曰:「
見。」峰曰:「汝見路上林木池沼否?」曰:「見。」峰曰:「凡睹人家男女,大地
林沼,總是境。汝還肯否?」曰:「肯。」峰曰:「祇如舉起拂子,汝作麼生不肯?
」僧乃禮拜曰:「學人取次發言,乞師慈悲。」峰曰:「盡乾坤是箇眼,汝向甚麼處
蹲坐?」僧無語。
《陸亙大夫》
宣州剌史陸亙大夫問南泉:「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長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
毀瓶,不得損鵝,和尚作麼生出得?」泉召大夫,陸應諾。泉曰:「出也。」陸從此
開解。即禮謝。暨南泉圓寂,院主問曰:「大夫何不哭先師?」陸曰:「院主道得即
哭。」院主無對。﹝長慶代云:「合哭不合哭?」﹞《甘贄行者》
池州甘贄行者,一日入南泉設齋,黃檗為首座。行者諸施財,座曰:「財法二施
,等無差別。」甘曰:「恁麼道,爭消得某甲嚫。」便將出去。須臾復入,曰:「請
施財。」座曰:「財法二施,等無差別。」甘乃行嚫。又一日,入寺設粥,仍請南泉
念誦。泉乃白椎曰:「請大眾為貍奴白牯念摩訶般若波羅密。」甘拂袖便出。泉粥後
問典座:「行者在甚處?」座曰:「當時便去也。」泉便打破鍋子。甘常接待往來,
有僧問曰:「行者接待不易。」甘曰:「譬如餧驢餧馬。」僧休去。有住庵僧緣化什
物,甘曰:「有一問,若道得即施。」乃書「心」字,問:「是甚麼字?」曰:「心
字。」又問妻:「甚麼字?」妻曰:「心字。」甘曰:「某甲山妻合住庵。」其僧無
語,甘亦無施。又問一僧:「甚麼處來?」曰:「溈山來。」甘曰:「曾有僧問溈山
:如何是西來意?溈山舉起拂子。上座作麼生會溈山意?」曰:「借事明心,附物顯
理。」甘曰:「且歸溈山去好!」﹝保福聞之,乃仰手覆手。﹞
§鹽官安國師法嗣
《關南道常禪師》
襄州關南道常禪師,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舉拄杖,曰:「會麼?」曰:
「不會。」師便打。師每見僧來參禮,多以拄杖打趁。或曰:「遲一刻。」或曰:「
打動關南鼓。」而時輩鮮有唱和者。
《雙嶺玄真禪師》
洪州雙嶺玄真禪師,初問道吾:「無神通菩薩為甚麼足跡難尋?」吾曰:「同道
者方知。」師曰:「和尚還知否?」吾曰:「不知。」師曰:「何故不知?」吾曰:
「去!你不識我語。」師後於鹽官處悟旨焉。
《徑山鑒宗禪師》
杭州徑山鑒宗禪師,湖州錢氏子。依本州開元寺大德高閑出家。學通淨名思益經
。後往鹽官決擇疑滯。唐咸通三年,住徑山,有小師洪諲以講論自矜。﹝諲即法濟大
師。﹞師謂之曰:「佛祖正法,直截亡詮。汝筭海沙,於理何益?但能莫存知見,泯
絕外緣,離一切心,即汝真性。」諲茫然,遂禮辭,遊方至溈山,方悟玄旨。乃嗣溈
山師。咸通七年示滅,謚無上大師。§歸宗常禪師法嗣
《芙蓉靈訓禪師》
福州芙蓉山靈訓禪師,初參歸宗,問:「如何是佛?」宗曰:「我向汝道,汝還
信否?」曰:「和尚誠言,安敢不信?」宗曰:「即汝便是。」師曰:「如何保任?
」宗曰:「一翳在眼,空華亂墜。」﹝法眼云:「若無後語,有甚麼歸宗也。」﹞師
辭,宗問:「甚麼處去?」師曰:「歸嶺中去。」宗曰:「子在此多年,裝束了卻來
,為子說一上佛法。」師結束了上法。宗曰:「近前來!」師乃近前。宗曰:「時寒
,途中善為。」師聆此言,頓忘前解。歸寂,謚弘照大師。
《漢南高亭和尚》
漢南高亭和尚,有僧自夾山來禮拜,師便打。僧曰:「特來禮拜,何得打某甲?
」僧再禮拜,師又打趁。僧回,舉似夾山。山曰:「汝會也無?」曰:「不會」山曰
:「賴汝不會。若會,即夾山口啞。」新羅大茅和尚新羅大茅和尚,上堂:「欲識諸
佛師,向無明心內識取。欲識常住不凋性,向萬物遷變處識取。」僧問:「如何是大
茅境?」師曰:「不露鋒。」曰:「為甚麼不露鋒?」師曰:「無當者。」《五臺智通禪師》
五臺山智通禪師,﹝自稱大禪佛。﹞初在歸宗會下,忽一夜連叫曰:「我大悟也
。」眾駭之。明日上堂眾集。宗曰:「昨夜大悟底僧出來。」師出曰:「某甲。」宗
曰:「汝見甚麼道理,便言大悟?試說看。」師曰:「師姑元是女人作。」宗異之,
師便辭去。宗門送,與提笠子。師接得笠子,戴頭上便行,更不回顧。後居臺山法華
寺,臨終有偈曰:「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
§大梅常禪師法嗣
《新羅迦智禪師》
新羅國迦智禪師,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待汝裡頭來,即與汝道。
」問:「如何是大梅的旨?」師曰:「酪本一時拋。」
《杭州天龍和尚》
杭州天龍和尚,上堂:「大眾莫待老僧上來便上來,下去便下去。各有華藏性海
,具足功德,無礙光明。各各參取,珍重!」僧問:「如何得出三界去?」師曰:「
汝即今在甚麼處?」 -
通書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
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誠上第一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
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
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誠下第二誠,無為,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
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
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誠幾德第三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閒者,
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聖第四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
悉邪矣。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慎動第五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
豈不易簡!豈為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道第六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
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
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幹固;惡,為猛,
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
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
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
闇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
而天下治矣。師第七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
則可賢。幸第八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
,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
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
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又曰:「知幾其神乎!」思第九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
舜,一夫 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
「三月不違仁」。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
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志學第十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成,義也。故聖人在上,
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
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眾,本在一人。
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順化第十一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哉!
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
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純心要矣,用賢急焉。治第十二禮,理也;樂,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後。
禮樂第十三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
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而已!
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務實第十四「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
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為君子。」
「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
「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
改,則為君子矣。不改為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
烏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眾善,無弗愛且敬焉。愛敬第十五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
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
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闢兮!其無窮兮!動靜第十六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
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
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
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
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
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
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
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
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樂上第十七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
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
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衹格,鳥獸馴。樂中第十八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
妖聲艷辭之化也,亦然。樂下第十九「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
「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
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聖學第二十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明不至則疑生。
明,無疑也。謂能疑為明,何啻千里?公明第二十一
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
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
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第二十二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
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
天地閒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
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賊處之一也。
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顏子第二十三天地閒,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
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師友上第二十四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
是道義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師友下第二十五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 而忌醫,
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過第二十六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
。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
人也。天乎?人也,何尤!勢第二十七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
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
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
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
不從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
噫!弊也久矣!文辭第二十八「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
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
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聖蘊第二十九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
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
其天地鬼神之奧乎!精蘊第三十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
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
「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乾損益動第三十一冶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
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
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婦人。
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也。
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媯汭,舜可襌乎?吾玆試矣。
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
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
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
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家人睽復無妄第三十二君子以道充為貴,身安為富,故常泰無不足。
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爾!富貴第三十三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
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陋第三十四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
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擬議第三十五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
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萬民,肅之以刑。
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
故得刑以冶。情偽微曖,其變千狀。茍非中正、明達、果斷者,
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
噬嗑 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
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刑第三十六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公第三十七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後世王者而修也。
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
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孔子上第三十八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孔子下第三十九「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
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山下出泉,」靜而清也。
汩則亂,亂不決也。慎哉!其惟「時中」乎!「艮其背,」
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為也,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蒙艮第四十 -
周敦頤集
周子全書序
孔孟而後,千有餘年,聖人之道不傳。道非不傳也,以無傳道之人耳。漢四百年得一董子,
唐三百年得一韓子,皆不足與傳斯道。至宋周子出,而始續其統,後世無異詞焉。顧當時知
其人、知其學者實罕,惟程大中知之,使二程受學。而其書亦未顯也。
其後雖有刊本,往往附太極圖於通書之後,又有妄增圖說首句,作「自無極而為太極」,或
且以太極圖出於希夷,而疑其近於老子之說。自子朱子大加是正,其所編定,有長沙本、建
安本、南康本,最後有延平本,刪去重複,益求精審,而後周子之書之真乃得而見。歷年久
遠,無復宋本,為可惜。
曩睹濂溪志,純雜互載,頗嫌煩蕪,而張清恪公所刻全書,附錄雖多,發明亦半出於朱子之
作,無極太極之辨,祠堂書堂之記,自有文集可考。
是刻大抵不失朱子之舊,而附以注解。文、詩依清恪本增多數篇,年譜、本傳皆不可少,餘
亦不敢泛引。讀者茍專力於是書,或有以得周子精要之所在,而上承洙泗,下啟洛閩,綿聖
傅於不墜,振道統於中興,所謂不由師傳,再闢渾淪者,於此亦可知矣。光緒丁亥冬月,三
原賀瑞麟謹識。
周敦頤集卷一
太極圖(略)
太極圖說
朱熹解附;並附朱熹辯及注後記
無極而太極。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也。故曰:「無極而太極。」非太極之
外,復有無極也。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
焉。
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誠者,聖人之本,物之終始,
而命之道也。其動也,誠之通也,繼之者善,萬物之所資以始也;其靜也,誠之復也,成之
者性,萬物各正其性命也。動極而靜,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命之所以流行而不
已也;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分之所以一定而不移也。蓋太極者,本
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也。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
者而觀之,則動靜不同時,陰陽不同位,而太極無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觀之,則沖漠無朕,
而動靜陰陽之理,已悉具於其中矣。雖然,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後,
而不見其終之離也。故程子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
有太極,則一動一靜而兩儀分;有陰陽,則一變一合而五行具。然五行者,質具於地,而氣
行於天者也。以質而語其生之序,則曰水、火、木、金、土,而水、木,陽也,火、金,陰
也。以氣而語其行之序,則曰木、火、土、金、水,而木、火,陽也,金、水,陰也。又統
而言之,則氣陽而質陰也;又錯而言之,則動陽而靜陰也。蓋五行之變,至於不可窮,然無
適而非陰陽之道。至其所以為陰陽者,則又無適而非太極之本然也,夫豈有所虧欠閒隔哉!
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
五行具,則造化發育之具無不備矣,故又即此而推本之,以明其渾然一體,莫非無極之妙;
而無極之妙,亦未嘗不各具於一物之中也。蓋五行異質,四時異氣,而皆不能外乎陰陽;陰
陽異位,動靜異時,而皆不能離乎太極。至於所以為太極者,又初無聲臭之可言,是性之本
體然也。天下豈有性外之物哉!然五行之生,隨其氣質而所稟不同,所謂「各一其性」也。
各一其性,則渾然太極之全體,無不各具於一物之中,而性之無所不在,又可見矣。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
生,而變化無窮焉。
夫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此無極、二五所以混融而無閒者也,所謂「妙合」者也。
「真」以理言,無妄之謂也;「精」以氣言,不二之名也;「凝」者,聚也,氣聚而成形也
。蓋性為之主,而陰陽五行為之經緯錯綜,又各以類凝聚而成形焉。陽而健者成男,則父之
道也;陰而順者成女,則母之道也。是人物之始,以氣化而生者也。氣聚成形,則形交氣感
,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變化無窮矣。自男女而觀之,則男女各一其性,而男女一太極也
;自萬物而觀之,則萬物各一其性,而萬物一太極也。蓋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
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也。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者,於此尤可以見其全矣。
子思子曰:「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此之謂也。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
此言眾人具動靜之理,而常失之於動也。蓋人物之生,莫不有太極之道焉。然陰陽五行,氣
質交運,而人之所稟獨得其秀,故其心為最靈,而有以不失其性之全,所謂天地之心,而人
之極也。然形生於陰,神發於陽,五常之性,感物而動,而陽善、陰惡,又以類分,而五性
之殊,散為萬事。蓋二氣五行,化生萬物,其在人者又如此。自非聖人全體太極有以定之,
則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人極不立,而違禽獸不遠矣。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而主靜,無欲故靜。立人極焉。
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
此言聖人全動靜之德,而常本之於靜也。蓋人稟陰陽五行之秀氣以生,而聖人之生,又得其
秀之秀者。是以其行之也中,其處之也正,其發之也仁,其裁之也義。蓋一動一靜,莫不有
以全夫太極之道,而無所虧焉,則向之所謂欲動情勝、利害相攻者,於此乎定矣。然靜者誠
之復,而性之真也。茍非此心寂然無欲而靜,則又何以酬酢事物之變,而一天下之動哉!故
聖人中正仁義,動靜周流,而其動也必主乎靜。此其所以成位乎中,而天地日月、四時鬼神
,有所不能違也。蓋必體立、而後用有以行,若程子論乾坤動靜,而曰:「不專一則不能直
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亦此意爾。
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
聖人太極之全體,一動一靜,無適而非中正仁義之極,蓋不假修為而自然也。未至此而修之
,君子之所以吉也;不知此而悖之,小人之所以凶也。修之悖之,亦在乎敬肆之閒而已矣。
敬則欲寡而理明,寡之又寡,以至於無,則靜虛動直,而聖可學矣。
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
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陰陽成象,天道之所以立也;剛柔成質,地道之所以立也;仁義成德,人道之所以立
也。道一而已,隨事著見,故有三才之別,而於其中又各有體用之分焉,其實則一太極也。
陽也﹔剛也,仁也,物之始也;陰也,柔也,義也,物之終也。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
反其終而知所以死矣。此天地之閒,綱紀造化,流行古今,不言之妙。聖人作易,其大意蓋\n不出此,故引之以證其說。
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易之為書,廣大悉備,然語其至極,則此圖盡之。其指豈不深哉!抑嘗聞之,程子昆弟之學
於周子也,周子手是圖以授之。程子之言性與天道,多出於此。然卒未嘗明以此圖示人,是
則必有微意焉。學者亦不可以不知也。
﹝附辯﹞愚既為此說,讀者病其分裂已甚,辨詰紛然,苦於酬應之不給也,故總而論
之。大抵難者:或謂不當以繼善成性分陰陽,或謂不當以太極陰陽分道器,或謂不當以仁義
中正分體用,或謂不當言一物各具一太極。又有謂體用一源,不可言體立而後用行者;又有
謂仁為統體,不可偏指為陽動者;又有謂仁義中正之分,不當反其類者。是數者
之說,亦皆有理。然惜其於聖賢之意,皆得其一而遺其二也。夫道體之全,渾然一致,而精
粗本末、內外賓主之分,粲然於其中,有不可以毫釐差者。此聖賢之言,所以或離或合,或
異或同,而乃所以為道體之全也。今徒知所謂渾然者之為大而樂言之,而不知夫所謂粲然者
之未始相離也。是以信同疑異,喜合惡離,其論每陷於一偏,卒為無星之稱,無寸之尺而已
。豈不誤哉!
夫善之與性,不可謂有二物,明矣!然繼之者善,自其陰陽變化而言也;成之者性,
自夫人物稟受而言也。陰陽變化,流行而未始有窮,陽之動也;人物稟受,一定而不可易﹝
﹞,陰之靜也。以此辨之,則亦安得無二者之分哉!然性善,形而上者也;陰陽,形而下
者也。周子之意,亦豈直指善為陽而性為陰哉。但話其分,則以為當屬之此耳。
陰陽太極,不可謂有二理必矣。然太極無象,而陰陽有氣,則亦安得而無上下之殊哉!此其
所以為道器之別也。故程子曰:「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著如此說。然器,亦道也,
道,亦器也。」得此意而推之,則庶乎其不偏矣。
仁義中正,同乎一理者也。而析為體用,誠若有未安者。然仁者,善之長也;中者,
嘉之會也;義者,利之宜也;正者,貞之體也。而元亨者,誠之通也;利貞者,誠之復也。
是則安得為無體用之分哉!萬物之生,同一太極者也。而謂其各具,則亦有可疑者。然一物
之中,天理完具,不相假借,不相陵奪,此統之所以有宗,會之所以有元也。是則安得不曰
各具一太極哉!
若夫所謂體用一源者,程子之言蓋已密矣。其曰「體用一源」者,以至微之理言之,則沖漠
無朕,而萬象昭然已具也。其曰「顯微無閒」者,以至著之象言之,則即事即物,而此理無
乎不在也。言理則先體而後用,蓋舉體而用之理已具,是所以為一源也。言事則先顯而後微
,蓋即事而理之體可見,是所以為無閒也。然則所謂一源者,是豈漫無精粗先後之可言哉?
況既曰體立而後用行,則亦不嫌於先有此而後有彼矣。
所謂仁為統體者,則程子所謂專言之而包四者是也。然其言蓋曰四德之元,猶五常之
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則是仁之所以包夫四者,固未嘗離夫偏言之一事,亦未有
不識夫偏言之一事而可以驟語夫專言之統體者也。況此圖以仁配義,而復以中正參焉
。又與陰陽剛柔為類,則亦不得為專言之矣,安得遽以夫統體者言之,而昧夫陰陽動
靜之別哉。至於中之為用,則以無過不及者言之,而非指所謂未發之中也。仁不為體,則亦
以偏言一事者言之,而非指所謂專言之仁也。對此而言,則正者所以為中之榦,而義者所以
為仁之質,又可知矣。其為體用,亦豈為無說哉?
大抵周子之為是書,語意峻潔而混成,條理精密而疏暢。讀者誠能虛心一意,反覆潛玩,而
毋以先入之說亂焉,則庶幾其有得乎周子之心,而無疑於紛紛之說矣。
﹝注後記﹞熹既為此說,嘗錄以寄廣漢張敬夫。敬夫以書來曰:「二先生所與門人講
論問答之言,見於書者詳矣。其於西銘,蓋屢言之,至此圖,則未嘗一言及也,謂其必有微
意,是則固然。然所謂微意者,果何謂耶?」熹竊謂以為此圖立象盡意,剖析幽微,周子蓋\n不得已而作也。觀其手授之意,蓋以為惟程子為能當之。至程子而不言,則疑其未有能受之
者爾。夫既未能默識於言意之表,則馳心空妙,入耳出囗,其弊必有不勝言者。近年已覺頗
有此弊矣。觀其答張閎中論易傳成書,深患無受之者,及東見錄中論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
人向別處走,不若且只道敬,則其意亦可見矣。若西鉻則推人以之天,即近以明遠,於學者
日用最為親切,非若此書詳於性命之原,而略於進為之目,有不可以驟而語者也。孔子雅言
詩、書、執禮,而於易則鮮及焉。其意亦猶此耳。韓子曰:「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
慮民也深。」熹於周子、程子亦云。既以復於敬夫,因記其說於此。乾道癸巳四月既望,熹
謹書。
周敦頤集卷二
通書
朱熹解附
誠上第一
誠者,聖人之本。
誠者,至實而無妄之謂,天所賦、物所受之正理也。人皆有之,而聖人之所以聖者無他焉,
以其獨能全此而已。此書與太極圖相表裏。誠即所謂太極也。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
此上二句,引易以明之。乾者,純陽之卦,其義為健,乃天德之別名也。元,始也。資,取
也。言乾道之元,萬物所取以為始者,乃實理流出,以賦於人之本。如水之有源,即圖之「
陽動」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
此上二句亦易文。天所賦為命,物所受為性。言乾道變化,而萬物各得受其所賦之正,則
實理於是而各為一物之主矣,即圖之「陰靜」也。
純粹至善者也。
純,不雜也。粹,無疵也。此言天之所賦,物之所受,皆實理之本然,無不善之雜也。
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此亦易文。陰陽,氣也,形而下者也。所以一陰一陽者,形而上者也。道,即理之謂也。繼
之者,氣之方出而未有所成之謂也。善則理之方行而未有所立之名也,陽之屬也,誠之源也
。成則物之已成,性則理之已立者也,陰之屬也,誠之立也。
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
元始,亨通,利遂,貞正,乾之四德也。通者,方出而賦於物,善之繼也。復者,各得而藏
於己,性之成也。此於圖已為五行之性矣。
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易者,交錯代換之名。卦爻之立,由是而已。天地之間,陰陽交錯,而實理流行,一賦一受
於其中,亦猶是也。
誠下第二
聖,誠而已矣。
聖人之所以聖,不過全此實理而已,即所謂「太極」者也。
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
五常,仁、義、禮、智、信,五行之性也。百行,孝、弟、忠、信之屬,萬物之象也。實理
全,則五常不虧,而百行修矣。
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
方靜而陰,誠固未嘗無也。以其未形,而謂之無耳。及動而陽,誠非至此而後有也,以其可
見而謂之有耳。靜無,則至正而已;動有,然後明與達者可見也。
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
非誠,則五常百行皆無其實,所謂不誠無物者也。靜而不正,故邪;動而不明、不達,故暗
且塞。
故誠則無事矣。
誠則眾理自然,無一不備,不待思勉,而從容中道矣。
至易而行難。
實理自然,故易;人偽奪之,故難。
果而確,無難焉。
果者,陽之決;確者,陰之守。決之勇,守之固,則人偽不能奪之矣。
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克去己私,復由天理,天下之至難也。然其機可一日而決,其效至於天下歸仁,果確之無難
如此。
誠幾德第三
誠,無為;
實理自然,何為之有!即「太極」也。
幾,善惡。
幾者,動之微,善惡之所由分也。蓋動於人心之微,則天理固當發見,而人欲亦已萌乎其間
矣。此陰陽之象也。
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
道之得於心者,謂之德,其別有是五者之用,而因以名其體焉,即五行之性也。
性焉、安焉之謂聖。
性者,獨得於天;安者,本全於己;聖者,大而化之之稱。此不待學問勉強,而誠無不立,
幾無不明,德無不備者也。
復焉、執焉之謂賢。
復者,反而至之;執者,保而持之;賢者,才德過人之稱。此思誠研幾以成其德,而有以守
之者也。
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發之微妙而不可見,充之周遍而不可窮,則聖人之妙用而不可知者也。
聖第四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閒者,幾也。
本然而未發者,實理之體,善應而不測者,實理之用。動靜體用之閒,介然有頃之際,實理
發見之端,而眾事吉凶之兆也。
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
「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精而明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應而妙也;理雖已
萌,事則未著,微而幽也。
誠、神、幾,曰聖人。
性焉、安焉,則精明應妙,而有以洞其幽微矣。
慎動第五
動而正,曰道。
動之所以正,以其合乎眾所共由之道也。
用而和,曰德。
用之所以和,以其得道於身,而無所待於外也。
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矣。
所謂道者,五常而已。非此,則其動也邪矣。
邪動,辱也;甚焉,害也。
無得於道,則其用不和矣。
故君子慎動。
動必以正,則和在其中矣。
道第六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
中,即禮。正,即智。圖解備矣。
守之貴,
天德在我,何貴如之!
行之利,
順理而行,何往不利!
廓之配天地。
充其本然並立之全體而已矣。
豈不易簡!豈為難知!
道體本然故易簡,人所固有故易知。
不守,不行,不廓爾。
言為之則是,而嘆學者自失其幾也。
師第七
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
已矣。」
此所謂性,以氣稟而言也。
「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幹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
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
剛柔固陰陽之大分,而其中又各有陰陽,以為善惡之分焉。惡者固為非正,而善者亦未必皆
得乎中也。
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
此以得性之止而言也。然其以和為中,與中庸不合。蓋就已發如過不及者而言之,如書所謂
「允執厥中」者也。
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
易其惡則剛柔皆善,有嚴毅慈順之德,而無強梁懦弱之病矣。至其中,則其或為嚴毅,或為
慈順也,又皆中節,而無太過不及之偏矣。
故先覺覺後覺,闇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
師者所以攻人之惡,正人之不中而已矣。
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此所以為天下善也。
此章所言剛柔,即易之「兩儀」;各加善惡,即易之「四象」;易又加倍﹐以為「八卦」。
而此書及圖則止於「四象」,以為火、水、金、木,而即其中以為土。蓋道體則一,而人之
所見詳略不同,但於本體不差,則並行而不悖矣。
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
不聞過,人不告也;無恥,我不仁也。
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
有恥,則能發憤而受教;聞過,則知所改而為賢。然不可教,則雖聞過而未必能改矣。以此
見無恥之不幸為尤大也。
思第九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
睿,通也。
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
無思,誠也;思通,神也。所謂「誠、衶、幾,曰聖人」也。
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
通微,睿也;無不通,聖也。
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
思之至,可以作聖而無不通;其次,亦可以見幾通微,而不陷於凶咎。
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睿也。
又曰:「知幾其神乎!」
聖也。
志學第十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
希,望也。字本作晞。
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市。顏淵「不
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達仁」。
說見書及論語,皆賢人之事也。
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
此言「士希賢」也。
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
三者隨其所用之淺深,以為所至之近遠。不失令名,以其有為善之實也。
胡氏曰:「周子患人以發策決科、榮身肥家、希世取寵為事也,故曰『志伊尹之所志』。患
人以廣聞見、工文詞、矜智能、慕空寂為事也,故曰『學顏子之所學』。人能志此志,而學
此學,則知此書之包括至大,而其用無窮矣。」
順化第十一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成,羲也。
陰陽,以氣言;仁義,以道言。詳已見圖解矣。
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羲正萬民。
所謂定之以仁義。
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
天地聖人,其道一也。
故天下之眾,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
天下之本在君,君之道在心,心之術在仁義。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哉!曰,純其心而已矣。
純者,不雜之謂,心,謂人君之心。
仁、義、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
仁、義、禮、智,五行之德也。動靜,陰陽之用,而言貌、視聽,五行之事也。德不言信,
事不言思者,欲其不違,則固以思為主,而必求是四者之實矣。
心純則賢才輔。
君取人以身,臣道合而從也。
賢才輔則天下治。
眾賢各任其職,則不待人人提耳而教矣。
純心要矣,用賢急焉。
心不純,則不能用賢;不用賢,則無以宣化。
禮樂第十三
禮,理也;樂,和也。
禮,陰也;樂,陽也。
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物各得其理,然後
和。故禮先而樂後。
此「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之意,程子論「敬則自然和樂」,亦此理也。學者不知持敬,
而務為和樂,鮮不流於慢者。
務實第十四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有未著,則恐恐然
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
實修而無名勝之恥,故休;名勝而無實修之善,故憂。
愛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
設問。人或有善,而我不能及,則如之何?
曰:「不及,則學焉。」
答言。當學其善而已。
問曰:「有不善?」
問人有不善,則何以處之?
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為君子。」
答言。人有不善,則告之以不善,而勸其改。告之者,恐其不知此事之為不善也;勸之者,
恐其不知不善之可改而為善也。
「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
亦答詞也。言人有善惡之雜,則學其善,而勸其惡。
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為君子
矣。不改為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鳥知其不能改!」
此亦答言。聞人有過,雖不得見而告勸之,亦當答之以此。冀其或聞而自改也。有心悖理謂
之惡,無心失理謂之過。
故君子悉有眾善,無弗愛且敬焉。
善無不學,故悉有眾善;惡無不勸,故不棄一人於惡。不棄一人於惡,則無所不用其愛敬矣
。
動靜第十六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
有形,則滯於一偏。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
神則不離於形,而不囿於形矣。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
動中有靜,靜中有動。
物則不通,神妙萬物。
結上文,起下意。
水陰根陽,火陽根陰。
水,陰也,而生於一,則本乎陽也;火,陽也,而生於二,則本乎所謂「神妙萬物」者如此
。
五行陰陽,陰陽太極。
此即所謂「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者,以神妙萬物之體而言也。
四時運行,萬物終始。
此即所謂「五氣順布,四時行焉,無極二五,妙合而凝」者,以神妙萬物之用而言也。
混兮闢兮!其無窮兮!
體本則一故曰混,用散而殊故曰闢。一動一靜,其運如循環之無窮,此兼舉其體用而言也。
此章發明圖意,更宜參考。
樂上第十七
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
綱,網上大繩也。三綱者,夫為妻綱,父為子綱,君為臣綱也。疇,類也。九疇,見洪範。
若,順也。此所謂理而後和也。
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
八音以宣八方之風,見國語。宣,所以達其理之分;平,所以節其和之流。
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
淡者,理之發;和者,理之為。先淡後和,亦主靜之意也。然古聖賢之論樂曰:「和
而已。」此所謂淡,蓋以今樂形之,而後見其本於莊正齊肅之意耳。
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
欲心平,故平中;躁心釋,故優柔。言聖人作樂功化之盛如此。或云「化中」當作「化成」
。
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
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不可禁者矣。
廢禮敗度,故其聲不淡而妖淫;政苛民困,故其聲不和而愁怨。妖淫,故導欲而至於輕生敗
倫,愁怨,故增悲而至於賊君棄父。
嗚呼!樂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
古今之異,淡與不淡,和與不和而已。
不復古禮,不變今樂,而欲至治者遠矣!
復古禮,然後可以變今樂。
樂中第十八
樂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以宣暢其和心,達於天地,天地
之氣,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則萬物順,故神衹格,鳥獸馴。
聖人之樂,既非無因而強作,而其制作之妙,又能真得其聲氣之元。故其志氣天人交相感動
,而其效至此。
樂下第十九
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艷辭之化也,亦然。
聖學第二十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
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
通公溥,庶矣乎!」
此章之指,最為要切。然其辭義明白,不煩訓解。學者能深玩而力行之,則有以知無極之真
,兩儀四象之本,皆不外乎此心,而日用閒自無別用力處矣。
公明第二十一
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
此為不勝己私而欲任法以裁物者發。
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為明,何啻千里?
此為不能先覺,而欲以逆詐、億不信為明者發。然明與疑,正相南北,何啻千里之不相及乎
!
理性命第二十二
厥彰厥微,匪靈弗瑩。
此言理也。陽明陰晦,非人心太極之至靈,孰能明之。
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
此言性也。說見第七篇,即五行之理也。
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
有定。
此言命也。二氣五行,天之所以賦受萬物而生之者也。自其末以緣本,則五行之異,本二氣
之實,二氣之實,又本一理之極。是合萬物而言之,為一太極而已也。自其本而之末,則一
理之實,而萬物分之以為體。故萬物之中,各有一太極,而小大之物,莫不各有一定之分也
。
此章十六章意同。
顏子第二十三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
說見論語。
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
設問以發其端。
天地閒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
「至愛」之閒,當有「富可」二字。所謂「至貴至富、可愛可求」者。即周子之教程子,「
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者也。然學者當深思而實體之,不可但以言語解會而已。
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賊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
聖。
齊字意複,恐或有誤。或曰:化,大而化也。齊,齊於聖也。亞,則將齊而未至之名
也。
師友上第二十四
天地閒,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
此峈承上章之意,其理雖明,然人心蔽於物欲,鮮克知之。故周子每言之詳焉。
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是以君子必隆師而親友。
師友下第二十五
道義者,身有之,則貴且尊。
周子於此一意而屢言之,非複出也。其丁寧之意切矣。
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由師友有之。
此處恐更有「由師友」字,屬下句。
而得貴且尊,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
此重、此樂,人亦少知之者。
過第二十六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
勢第二十七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
一輕一重,則勢必趨於重,而輕愈輕,重愈重矣。
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
重未極而識之,則猶可反也。
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
反之在於人力,而力之難易,又在識之早晚。
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
不識,則不知用力;不力,則雖識無補。
天乎?人也,何尤!
問勢之不可反者,果天之所為乎?若非天,而出於人之所為,則亦無所歸罪矣。
文辭第二十八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
文所以載道,猶車所以載物。故為車者必節其輪轅,為文者必善其詞說,皆欲人之愛而用之
。然我飾之而人不用,則猶為虛飾而無益於實。況不載物之車,不載道之文,雖美其飾,亦
何為乎!
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
是為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
此猶車載物,而輪轅飾也。
然不賢者,雖父兄臨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也。
此猶車已飾,而人不用也。
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此猶車不載物,而徒美其飾也。
或疑有德者必有言,則不待藝而後其文可傳矣。周子此章,似猶別以文辭為一事而用力焉。
何也?曰:「人之才德,偏有長短,其或意中了了,而言不足以發之,則亦不能傳於
遠矣。故孔子曰:『辭達而已矣。』程子亦言:『酉銘吾得其意,但無子厚筆力,不能作耳
。』正謂此也。然言或可少而德不可無,有德而有言者常多,有德而不能言者常少。學者先
務,亦勉於德而已矣。
聖蘊第二十九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說見論語。言聖人之教,必當其可,而不輕發也。
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說亦見論語。言聖人之道,有不待言而顯者,故其言加此。
然則璧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
!
蘊,中所畜之名也。仲尼無跡,顏子微有跡。故孔子之教,既不輕發,又未嘗自言其道之蘊
,而學者惟顏子為得其全。故因其進修之跡,而後孔子之蘊可見。猶天不言,而四時行,百
物生也。
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聖凡異品,高下懸絕,有不待校而明者。其言此者,正以深厚之極,警夫淺薄之尤耳。然於
聖人言深,常人言薄者,深則厚,淺則薄,上言首,下言尾,互文以明之也。
精蘊第三十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
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
精者,精微之意。畫前之易,至約之理也。伏羲畫卦,專以明此而已。蘊、謂凡卦中之所有
,如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至廣之業也。有卦則因以形矣。
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陰陽有自然之變,卦畫有自然之體,此易之為書,所以為文字之袓,義理之宗也。然不止此
,蓋凡管於陰陽者,雖天地之大,鬼神之幽,其理莫不具於卦畫之中焉。此聖人之精蘊,所
以必於此而寄之也。
乾損益動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
聖人之旨深哉!
此以乾卦爻詞、損益大象,發明思誠之方。蓋乾乾不息者,體也;去惡進善者,用也
。無體則用無以行,無用則體無所措。故以三卦合而言之。或曰:「其」字亦是「莫」字。
「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
四者一善而三惡,故人之所值,褔常少而禍常多,不可不謹。
此章論易所謂「聖人之蘊」。
家人睽復無妄第三十二
冶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
則,謂物之可視以為法者,猶俗言則例、則樣也。
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而已矣。
心不誠,則身不可正;親不和,則家不可齊。
家難而天下易,家親而天下疏也。
親者難處,疏者易裁,然不先其難,亦未有能其易者。
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
睽次家人,易卦之序,二女以下,睽彖傳文。二女,謂睽卦兌下離上,兌少女,離中女也。
陰柔之性,外和悅而內猜嫌,故同居而異志。
堯所以釐降二女於媯汭,舜可襌乎?吾玆試矣。
釐,理也。降,下也,嫣,水名。汭,水北,舜所居也。堯理治下嫁二女於舜,將以試舜而
授之天下也。
是治天下觀於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
不善之動息於外,則善心之生於內者無不實矣。
不善之動,妄也;妄復,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
程子曰:「無妄之謂誠。」
故無妄次復,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深哉!
無妄次復,亦卦之序。先王以下,引無妄卦大象,以明對時育物,唯至誠者能之,而贊其旨
之深也。
此章發明四卦,亦皆所謂「聖人之蘊」。
富貴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為貴,身安為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爾!
此理易明,而屢言之,欲人有以真知道羲之重,而不為外物所移也。
陋第三十四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
意同上章。欲人真知道德之重,而不溺於文辭之陋也。
擬議第三十五
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
中庸、易大傳所指不同,今合而言之,未詳其義。或曰:至誠者,實理之自然;擬議者,所
以誠之之事也。
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萬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
政養萬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焉。故得刑以冶。
意與十一章略同
情偽微曖,其變千狀。茍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
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
中正,本也;明斷,用也。然非明則斷無以施,非斷則明無所用,二者又自有先後也。訟之
中,兼乎正;噬嗑之明,兼乎達。訟之剛,噬嗑之動,即果斷之謂也。
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公第三十七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後世王者而修也。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
也。宜乎萬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
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
道高如天者,陽也;德厚如地者,陰也;教化無窮如四時者,五行也。孔子其太極乎!
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則瀆矣,瀆則不告也。
此通下三節,雜引蒙卦彖、象而釋其義。童,稚也。蒙,暗也。我,謂師也。噬,揲蓍以決
吉凶也。言童蒙之人,來求於我以發其蒙,而我以正道,果決彼之所行,如筮者叩神以決疑
,而神告之吉凶,以果決其所行也。叩神求師,專一則明。如初筮則告,二三則惑,故神不
告以吉凶,師亦不當決其所行也。
「山下出泉,」靜而清也。汩則亂,亂不決也。
「山下出泉」,大象文。山靜泉凊,有以全其未發之善,故其行可果。汩,再三也。亂,瀆
也。不決,不告也。蓋汩則不靜,亂則不清。既不能保其未發之善,則告之不足以果其所
行,而反滋其惑,不如不告之為愈也。
慎哉!其惟「時中」乎!
時中者,彖傳文,教當其可之謂也。初則告,瀆則不告;靜而凊則決之,汩而亂則不決。皆
時中也。
「艮其背,」背非見也。靜則止,止非為也,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此一節引艮卦之象而釋之。艮,止也,背,非有見之地也。「艮其背」者,止於不見
之地也。止於不見之地則靜,靜則止而無為,一有為之之心,則非止之道矣。
此章發明二卦,皆所謂「聖人之蘊,」而主靜之意矣。
太極通書後序
建安本
朱熹
右周子之書一編,今舂陵、零陵、九江皆有本,而互有同異。長沙本最後出,乃熹所編定,
視他本最詳密矣,然猶有所未盡也。
蓋先生之學,其妙具於太極一圖。通書之言,皆發此圖之蘊。而程先生兄弟語及性命之際,
亦未嘗不因其說。觀通書之誠、動靜、理性命等章,及程氏書之李仲通銘、程邵公誌、顏子
好學論等篇,則可見矣。故潘凊逸誌先生之墓,敘所著書,特以作太極圖為稱首。然則此圖
當為書首,不疑也。然先生既手以授二程本,因附書後。祁寬居之云。傳者見其如此,遂誤
以圖為書之卒章,不復釐正。使先生立象盡意之微旨,暗而不明。而驟讀通書者,亦復不知
有所總攝。此則諸本皆失之。而長沙通書因胡氏所傳篇章,非復本次,又削去分章之目,而
別以「周子曰」者加之,於書之大義雖若無所害,然要非先生之舊,亦有去其目而遂不可曉
者。如理性命章之類。又諸本附載銘、碣、詩、文,事多重複。亦或不能有所發明於先生之
道,以幸學者。
故今特據潘誌置圖篇端,以為先生之精意,則可以通乎書之說矣。至於書之分章定次,亦皆
復其舊貫。而取公及蒲左丞、孔司封、黃太史所記先生行事之實,刪去重復,合為一篇,以
便觀者。蓋世所傳先生之書、言行具此矣。
潘公所謂易通,疑即通書。而易說獨不可見,向見友人多蓄異書,自謂有傳本,亟取而觀焉
,則淺陋可笑。皆舍法時舉子葺綴緒餘,與圖說、通書絕不相似,不問可知其偽。獨不知世
復有能得其真者與否?以圖、書推之,知其所發當極精要,微言湮沒,甚可惜也!
熹又嘗讀朱內翰震進易說表,謂此圖之傳,自陳搏、种放、穆修而來。而五峰胡公仁仲作通
書序,又謂先生非止為种、穆之學者,「此特其學之一師耳,非其至者也」。夫以先生之學
之妙,不出此圖,以為得之於人,則決非种、穆所及;以為「非其至者」,則先生之學,又
何以加於此圖哉?是以嘗竊疑之。及得誌文考之,然後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於
人者。公蓋皆未見此誌而云云耳。然胡公所論通書之指曰:「人見其書之約,而不知其道之
大也;見其文之質,而不知其義之精也;,見其言之淡,而不知其味之長也。人有真能立伊
尹之志,修顏子之學,則知此書之言包括至大,而聖門之事業無窮矣。」此則不可易之至論
,讀是書者所宜知也。因復掇取以係於後云。乾道己丑六月戊申、新安朱熹謹書。
再定太極通書後序
南康本
朱熹
右周子太極圖并說一篇,通書四十章,世傳舊本遺文九篇,遺事十五條,事狀一篇。熹所集
次,皆已校定,可繕寫。熹按先生之書,近歲以來,其傳既益廣矣,然皆不能無謬誤。唯長
沙建安板本為庶幾焉!而猶頗有所未盡也。
蓋先生之學之奧,其可以象告者,莫備於太極之一圖。若通書之言,蓋皆所以發明其蘊,而
誠、動靜、理性命等章為尤著。程氏之書,亦皆袓述其意,而李仲通銘、程邵公誌、顏子好
學論等篇,乃或并其語而道之。故清逸潘公誌先生之墓,而敘其所著之書,特以作太極圖為
首稱,而後乃以易說、易通繫之,其知此矣。按漢上朱震子發,言陳摶以太極圚傳种放,放
傳穆脩,脩傳先生。衡山胡宏仁仲則以為种、穆之傳,特先生「所學之一師,而非其至者」
。武當祈寬居之又謂圖象乃先生指畫以語二程,而未嘗有所為書。此蓋皆未見潘誌而言。若
胡氏之說,則又未考乎先生之學之奧,始卒不外乎此圖也。先生易說久已不傳於世,向見兩
本,皆非是。其一卦說,乃陳忠肅公所著;其一繫詞說,又皆佛、老陳腐之談。其甚陋而可
笑者,若曰;「易之冒天下之道也,猶狙公之罔眾狙也。」觀此則其決非先生所為可知矣。
易通疑即通書。蓋易說既依經以解義,此則通論其大旨、而不繫於經者也。特不知其
去易而為今名,始於何時爾。然諸本皆附於通書之後,而讀者遂誤以為書之卒章。使先生立
象之微旨,暗而不明;驟而語夫通書者,亦不知其綱領之在是也。
長沙本既未及有所是正,而通書乃因胡氏所定章次,先後輒頗有所移易,又刊去章目,而別
以「周子曰」者加之,皆非先生之舊。若理性命章之類,則一去其目,而遂不可曉。其所附
見銘、碣、詩、文,視他本則詳矣,然亦或不能有以發明於先生之道,而徒為重複。
故建安本特據潘誌置圖篇端,而書之序次名章,亦復其舊。又即潘誌及蒲左丞、孔司封、黃
太史所記先生行事之實,刪去重複,參互考訂,合為事狀一篇。其大者如蒲碣云:「屠姦翦
弊,如快刀健斧。」而潘誌云:「精密嚴恕,務盡道理。」蒲碣但云,「母未葬」;而潘公
所為鄭夫人志:乃為「水齧其墓而改葬。」若此之類,皆從潘誌。而蒲碣又云:「慨然欲有
所施,以見於世。」又云:「益思以奇自名。」又云:「朝廷躐等見用,奮發感厲。」皆非
知先生者之言。又載先生稱頌新政,反覆數十言,恐亦非實。若此之類,今皆削去。至於道
學之微,有諸君子所不及知者,則又一以程氏及其門人之言為正。以為先生之書之言之行,
於此亦略可見矣。然後得臨汀楊方本以校,而知其舛陋猶有未盡正者。如「柔如之」當作「
柔亦如之」,師友一章當為二章之類。又得何君營道詩序,及諸嘗遊舂陵者之言,而知事狀
所敘濂溪命名之說,有失其本意者。何君序見遺事篇內。又按濂溪廣漢張栻所跋先生
手帖,據先生家譜云:濂溪隱居在營道縣榮樂鄉鍾貴里石塘橋西,濂蓋溪之舊名。先
生寓之廬阜,以示不忘其本之意。而邵武鄒敷為熹言:「嘗至其處,溪之源委自為上下保,
先生故居在下保,其地又別自號為樓田。而濂之為字,則疑其出於唐刺史元結七泉之遺俗也
。」今按江州濂溪之西,亦有石塘橋,見於陳令舉廬山記。疑亦先生所寓之名云。覆校舊編
,而知筆削之際,亦有當錄而誤遺之者。如蒲碣自言:初見先生於合州,「相語三日夜,退
而歎曰:『世乃有斯人耶』!而孔文仲亦有祭文,序先生洪州時事曰:「公時甚少,王色金
聲,從容和毅,一府盡傾」之語。蒲碣又稱其孤風遠操,寓懷於塵埃之外,常有高棲遐遁之
意。亦足以證其前所謂「以奇自見」等語之謬。又讀張忠定公語而知所論希夷?种?穆之傳
,亦有未盡其曲折者。按:張忠定公嘗從希夷學。而其論公事之有陰陽,頗與圖說意合。竊
疑是說之傳,固有端緒。至於先生然後得之於心,而天地萬物之理,鉅細幽明,高下精粗,
無所不貫,於是始為此圖,以發其秘爾!嘗欲別加是正,以補其闕,而病未能也。
玆乃被命假守南康,遂獲嗣守先生之遺教於百有餘年之後,顧德弗類,慚懼已深,瞻仰高山
,深切寤歎。因取舊袞,復加更定,而附著其說如此。鋟板學宮,以與同志之士共焉
。淳熙己亥夏五月戊午朔、新安朱熹謹書。
通書後記
朱熹
通書者,濂溪夫子之所作也。夫子性周氏,名敦頤,字茂叔。自少即以學行有聞於世
,而莫或知其師傅之所自。獨以河南兩程夫子嘗受學焉,而得孔、孟不傳之正統,則其淵源
因可概見。然所以指夫仲尼、顏子之樂,而發其吟風弄月之趣者,亦不可得而悉聞矣。所著
之書,又多散失。獨此一篇,本號易通,與太極圖說並出程氏,以傳於世。而其為說,實相
表裹,大抵推一理、二氣、五行之分合,以紀綱道體之精微,決道義、文辭、祿利之取舍,
以振起俗學之卑陋。至論所以入德之方,經世之具,又皆親切簡要,不為空言。顧其宏綱大
用,既非秦、漢以來諸儒所及;而其條理之密,意味之深,又非今世學者所能驟而窺也。是
以程氏既沒,而傳者鮮焉。其知之者,不過以為用意高遠而已。
熹自蚤歲既幸得其遺編,而伏讀之初,蓋茫然不知其所謂,而甚或不能以句。壯歲,獲遊延
平先生之門,然後始得聞其說之一二。比年以來,潛玩既久,乃若粗有得焉。雖其宏綱大用
所不敢知,然於其章句文字之間,則有以實見其條理之愈密,意味之愈深,而不我欺也。顧
自始讀以至於今,歲月幾何,倏焉三紀,慨前哲之益遠,懼妙旨之無傳,竊不自量,輒
為注釋。雖知凡近不足以發夫子之精蘊,然創通大義,以俟後之君子,則萬一其庶幾焉。
淳熙丁未九月甲辰,後學朱熹謹記。儀封張伯行云:此序晦菴先生最後集解圖通書而作也。
先生始集通書,莫考其年,據先生序云:「長沙本最後出,乃熹所編定,視他本最詳密,然
猶有未盡云。乃於乾道己丑﹙一一六九年﹚覆較舊編,為建安本。至淳熙己亥﹙一一七九年
﹚,凡十一年,復加更定,為南康本。又八年丁未﹙一一八七年﹚,重為注釋,而是
編始定。今本一以此為正,而是序特列於首,諸序跋次見於後。
又
延平本
朱熹
臨汀楊方得九江故家傳本,校此本,不同者十有九處。然亦互有得失。其兩條此本之誤,當
從九江本:如理性命章云「柔如之」,當作「柔亦如之」。師友章當自「道義者」以下析為
下童。其十四條,義可兩通,當並存之:如誠幾德章云「理」曰「禮」,「理」一作「履」
。慎動章云:「邪動」,一作「動邪」。化章一作「順化」。愛敬章云:「有善」,此下一
有「是苟」字。「學焉」,此下一有「有」字。「曰有不善」,一無此四字。「曰不善」,
此下一有「否」字。樂章云:「優柔平中」,「平」一作「乎」。「輕生敗倫」,「倫」一
作「常」。聖學章云:「請聞焉」,「聞」一作「間」。顏子章云:「獨何心哉」,「心」
一作「以」。「能化而齊」,「齊」一作「濟」,一作「消」。過章,一作仲由。刑章云;
「不止即過焉」,「即」一作「則」。其三條,九江本誤,而當以此本為正:如太極
說云:「無極而太極」,「而」下誤多一「生」字。誠章云:「誠斯立焉」,「立」誤作「
生」。家人睽復無妄章云:「誠心復其不善之動而已矣」,「心」誤作「以」。凡十有九條
。今附見於此,學者得以考焉。
周敦頤集卷三
雜著
文
養心亭說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
焉者,寡矣。」予謂養心不止於寡焉而存耳,蓋寡焉以至於無。無則誠立、明通。誠立,賢
也;明通,聖也。是聖賢非性生,必養心而至之。養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
張子宗範有行、有文,其居背山而面水。山之麓,構亭甚清淨,予偶至而愛之,因題曰「養
心」。既謝,且求說,故書以勉。
愛蓮說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
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
可褻玩焉。
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
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眾矣!
吉州彭推官詩序敦實慶歷初,為洪川分寧縣主簿。被外臺檄,承乏袁州盧溪鎮市征之
局。局鮮事,袁之進士多來講學於公齋。因談及今朝江左律詩之工。坐閒,誦吉州彭推官篇
者六七人,其句字信乎能覷天巧而膾炙人口矣。俄聞分寧新邑宰,尚未踰
月,而才明之譽,已飛數百里。有謂敦實曰:「邑宰太博思永,即嚮所誦之詩推官之
子也。吉與袁鄰郡,父兄輩皆識推官,第為善內樂,殊忘官之高卑,齒之壯老,以至於沒。
其慶將發於是乎!」敦實故又知推官之德。暨還邑局,聞推官之詩益多,亦能記誦不忘。十
五年,而太博由刑部郎中直史館,益州路轉運使。敦實自南昌知縣就移僉署巴川郡判官廳公
事。益、梓鄰路也。泝流赴局,過渝州,越三舍,接巴川境,閒有溫泉佛寺。艤舟遊
覽,忽睹榜詩,乃推官之作。喜豁讀訖,錄本納於轉運公。公復書重謝,且曰;「願刻一石
,若蒙繼以短序,尤荷厚意。」故序於詩後,而命工刻石,置寺之堂焉。實嘉祐二年正月十
五日云。承奉郎守太子中舍僉署合州軍事判官廳公事周敦實撰。
邵州遷學釋菜文
維治平五年,歲次戊申,正月甲戌朔,三日丙子,朝奉郎尚書駕部員外郎通判永州軍州兼管
內勸農事,權發遣邵州軍州事上騎都尉賜緋魚袋周敦頤,敢昭告於先聖至聖文宣王:﹝
﹞
惟夫子道高德厚,教化無窮,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上自國都,下及州縣,通立廟貌
。州守縣令,春秋釋奠。雖天子之尊,入廟肅恭行禮。其重,誠與天地參焉。儒衣冠學道業
者,列室於廟中,朝夕目瞻脺容,心慕至德,日蘊月積。幾於顏氏之子者有之。得其
位,施其道,澤及生民者,代有之。然夫子之宮可忽#!而邵置於惡地,掩於衙門,
左獄右庾,穢喧歷年。
敦頤攝守州符,嘗拜堂下,惕汗流背,起而議遷。得地東南,高明協下。用舊增新,不日成
就。彩章冕服,儼坐有序,諸生既集,率僚告成。謹以禮幣藻蘋,式陳明薦,以兗國
公顏子配。尚饗!
又告先師文
維治平五年,歲次戊申,正月甲戌朔,三日丙子,朝奉郎尚書駕部員外郎通判永州軍州兼管
內勸農事,權發遣邵州軍州事上騎都尉賜緋魚袋周敦頤敢昭告於先師兗國公顏子:爰
以遷修廟學成,恭修釋菜於先聖至聖文宣王。惟子睿性通微,實幾於聖。明誠道確,夫子稱
賢。謹以禮幣藻蘋,式陳明獻,從祀配神。尚饗!
書
上二十六叔書
姪男敦頤啟:孟秋猶熱,伏惟二十六叔、三十一叔、諸叔母、諸兄長尊體起居萬褔。
周興來,知安樂,喜無盡。敦頤守官於外,與新婦幸如常,不勞憂念。來春歸鄉,即遂拜侍
。未閒,伏望順時倍加保愛,不備。姪男敦頤狀。上二十六叔、三十一叔、諸叔母、諸兄長
座前。七月六日夜。
諸弟、諸姪安樂。好將息!好將息!
與仲章姪書
仲章:夏熱,計新婦男女安健。我此中與叔母、季老、通老、韓姐、善善以下並安。
近遞中,得先公加贈官誥,贈諫議大夫,家門幸事幸事。汝備酒果香茶,詣墳
前告聞先公諫議也。未相見,千萬好將息!不具。叔付仲章,六月十四日。
諸處書,立使周一父子送去。叔母、韓姐傳語:汝與新婦姪兒姪女各計安好,將息!
好將息!百一、百二附兄嫂起居之間。善善與新婦安安。汝切不得來!汝切不得
來!周三翁夫妻安否?周一父子看守墳塋小心否?周幼二安否?如何也?
與傅秀才書
敦實頓首:傅君茂才足下:昨日飯會上,草草致書,不識已達否?日惟履用休適。敦實自春
來,郡事併多。又新守將至,諸要備辦。稍有一日空暇,則或過客,或節辰,或不時聚會。
每會即作詩,雅則雅矣。形亦勞瘁,故尚未有意思為足下作策問,勿訝!勿訝!
遂州平紋紗輕細者,染得好皁者,告買一疋,自要作夏衫。並買樗蒲、綾褲段
二箇。碎事煩聒,愧悚!愧悚!急遣人探新守次,走筆不謹。暄燠加愛加愛,不宣。敦實頓
首傅君茂才足下。
慰李才元書
敦實幁首:變故不常,竊審尊夫人太君奄棄榮養。伏惟號天永慕,難以勝處。罔極奈何!孝
思奈何!敢冀節哀以從中制,卑情不任苦痛之至。謹奉疏以慰,不宣,謹疏。四月某日,汝
南周敦實疏上。
回謁鄉官昌州司錄黃君慶牒
承奉郎守太子中允簽書合州判官廳公事周敦實,右某謹衹候謝都曹員外,伏聽處分。件狀如
前,謹牒。嘉祐元年十一月日具位某牒。
賀傅伯成手謁嘉祐六年
從表殿中丞、前合州從事周敦實,專謁賀新恩先輩傅弟。三月十二日手謁。
賦
拙賦
或謂予曰:「人謂子拙?」予曰:「巧,竊所恥也,且患世多巧也。」喜而賦之曰:
「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勞,拙者逸;巧者賊,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嗚呼!天下拙,
刑政徹。上安下順,風清幣絕。」 -
太極圖說
周敦頤
朱熹解附;並附朱熹辯及注後記
無極而太極。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也。故曰:「無極而太
極。」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也。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
陰分陽,兩儀立焉。
太極之有動靜,是天命之流行也,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誠者,聖人之
本,物之終始,而命之道也。其動也,誠之通也,繼之者善,萬物之所資以始也
;其靜也,誠之復也,成之者性,萬物各正其性命也。動極而靜,靜極復動,一
動一靜,互為其根,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分陰分陽,
兩儀立焉,分之所以一定而不移也。蓋太極者,本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
也。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者而觀之,則動靜
不同時,陰陽不同位,而太極無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觀之,則沖漠無朕,而動靜
陰陽之理,已悉具於其中矣。雖然,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後,而
不見其終之離也。故程子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
有太極,則一動一靜而兩儀分;有陰陽,則一變一合而五行具。然五行者,
質具於地,而氣行於天者也。以質而語其生之序,則曰水、火、木、金、土,而
水、木,陽也,火、金,陰也。以氣而語其行之序,則曰木、火、土、金、水,
而木、火,陽也,金、水,陰也。又統而言之,則氣陽而質陰也;又錯而言之,
則動陽而靜陰也。蓋五行之變,至於不可窮,然無適而非陰陽之道。至其所以為
陰陽者,則又無適而非太極之本然也,夫豈有所虧欠閒隔哉!
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
性。
五行具,則造化發育之具無不備矣,故又即此而推本之,以明其渾然一體,
莫非無極之妙;而無極之妙,亦未嘗不各具於一物之中也。蓋五行異質,四時異
氣,而皆不能外乎陰陽;陰陽異位,動靜異時,而皆不能離乎太極。至於所以為
太極者,又初無聲臭之可言,是性之本體然也。天下豈有性外之物哉!然五行之
生,隨其氣質而所稟不同,所謂「各一其性」也。各一其性,則渾然太極之全體
,無不各具於一物之中,而性之無所不在,又可見矣。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
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
夫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此無極、二五所以混融而無閒者也,所謂
「妙合」者也。「真」以理言,無妄之謂也;「精」以氣言,不二之名也;「凝
」者,聚也,氣聚而成形也。蓋性為之主,而陰陽五行為之經緯錯綜,又各以類
凝聚而成形焉。陽而健者成男,則父之道也;陰而順者成女,則母之道也。是人
物之始,以氣化而生者也。氣聚成形,則形交氣感,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變
化無窮矣。自男女而觀之,則男女各一其性,而男女一太極也;自萬物而觀之,
則萬物各一其性,而萬物一太極也。蓋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而言之
,一物各具一太極也。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者,於此尤可以見其全
矣。子思子曰:「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此之謂也
。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
出矣。
此言眾人具動靜之理,而常失之於動也。蓋人物之生,莫不有太極之道焉。
然陰陽五行,氣質交運,而人之所稟獨得其秀,故其心為最靈,而有以不失其性
之全,所謂天地之心,而人之極也。然形生於陰,神發於陽,五常之性,感物而
動,而陽善、陰惡,又以類分,而五性之殊,散為萬事。蓋二氣五行,化生萬物
,其在人者又如此。自非聖人全體太極有以定之,則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人極
不立,而違禽獸不遠矣。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而主靜(無欲故靜)
,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
」。
此言聖人全動靜之德,而常本之於靜也。蓋人稟陰陽五行之秀氣以生,而聖
人之生,又得其秀之秀者。是以其行之也中,其處之也正,其發之也仁,其裁之
也義。蓋一動一靜,莫不有以全夫太極之道,而無所虧焉,則向之所謂欲動情勝
、利害相攻者,於此乎定矣。然靜者誠之復,而性之真也。茍非此心寂然無欲而
靜,則又何以酬酢事物之變,而一天下之動哉!故聖人中正仁義,動靜周流,而
其動也必主乎靜。此其所以成位乎中,而天地日月、四時鬼神,有所不能違也。
蓋必體立、而後用有以行,若程子論乾坤動靜,而曰:「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
翕聚則不能發散」,亦此意爾。
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
聖人太極之全體,一動一靜,無適而非中正仁義之極,蓋不假修為而自然也
。未至此而修之,君子之所以吉也;不知此而悖之,小人之所以凶也。修之悖之
,亦在乎敬肆之閒而已矣。敬則欲寡而理明,寡之又寡,以至於無,則靜虛動直
,而聖可學矣。
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陰陽成象,天道之所以立也;剛柔成質,地道之所以立也;仁義成德,人道
之所以立也。道一而已,隨事著見,故有三才之別,而於其中又各有體用之分焉
,其實則一太極也。陽也﹔剛也,仁也,物之始也;陰也,柔也,義也,物之終
也。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反其終而知所以死矣。此天地之閒,綱紀造化,
流行古今,不言之妙。聖人作易,其大意蓋不出此,故引之以證其說。
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易之為書,廣大悉備,然語其至極,則此圖盡之。其指豈不深哉!抑嘗聞之
,程子昆弟之學於周子也,周子手是圖以授之。程子之言性與天道,多出於此。
然卒未嘗明以此圖示人,是則必有微意焉。學者亦不可以不知也。
﹝附辯﹞愚既為此說,讀者病其分裂已甚,辨詰紛然,苦於酬應之不給也,
故總而論之。大抵難者:或謂不當以繼善成性分陰陽,或謂不當以太極陰陽分道
器,或謂不當以仁義中正分體用,或謂不當言一物各具一太極。又有謂體用一源
,不可言體立而後用行者;又有謂仁為統體,不可偏指為陽動者;又有謂仁義中
正之分,不當反其類者。是數者之說,亦皆有理。然惜其於聖賢之意,皆得其一
而遺其二也。夫道體之全,渾然一致,而精粗本末、內外賓主之分,粲然於其中
,有不可以毫釐差者。此聖賢之言,所以或離或合,或異或同,而乃所以為道體
之全也。今徒知所謂渾然者之為大而樂言之,而不知夫所謂粲然者之未始相離也
。是以信同疑異,喜合惡離,其論每陷於一偏,卒為無星之稱,無寸之尺而已。
豈不誤哉!
夫善之與性,不可謂有二物,明矣!然繼之者善,自其陰陽變化而言也;成
之者性,自夫人物稟受而言也。陰陽變化,流行而未始有窮,陽之動也;人物稟
受,一定而不可易,陰之靜也。以此辨之,則亦安得無二者之分哉!然性善,形
而上者也;陰陽,形而下者也。周子之意,亦豈直指善為陽而性為陰哉。但話其
分,則以為當屬之此耳。
陰陽太極,不可謂有二理必矣。然太極無象,而陰陽有氣,則亦安得而無上
下之殊哉!此其所以為道器之別也。故程子曰:「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
著如此說。然器,亦道也,道,亦器也。」得此意而推之,則庶乎其不偏矣。
仁義中正,同乎一理者也。而析為體用,誠若有未安者。然仁者,善之長也
;中者,嘉之會也;義者,利之宜也;正者,貞之體也。而元亨者,誠之通也;
利貞者,誠之復也。是則安得為無體用之分哉!萬物之生,同一太極者也。而謂
其各具,則亦有可疑者。然一物之中,天理完具,不相假借,不相陵奪,此統之
所以有宗,會之所以有元也。是則安得不曰各具一太極哉!
若夫所謂體用一源者,程子之言蓋已密矣。其曰「體用一源」者,以至微之
理言之,則沖漠無朕,而萬象昭然已具也。其曰「顯微無閒」者,以至著之象言
之,則即事即物,而此理無乎不在也。言理則先體而後用,蓋舉體而用之理已具
,是所以為一源也。言事則先顯而後微,蓋即事而理之體可見,是所以為無閒也
。然則所謂一源者,是豈漫無精粗先後之可言哉?況既曰體立而後用行,則亦不
嫌於先有此而後有彼矣。
所謂仁為統體者,則程子所謂專言之而包四者是也。然其言蓋曰四德之元,
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則是仁之所以包夫四者,固未嘗離夫
偏言之一事,亦未有不識夫偏言之一事而可以驟語夫專言之統體者也。況此圖以
仁配義,而復以中正參焉。又與陰陽剛柔為類,則亦不得為專言之矣,安得遽以
夫統體者言之,而昧夫陰陽動靜之別哉。至於中之為用,則以無過不及者言之,
而非指所謂未發之中也。仁不為體,則亦以偏言一事者言之,而非指所謂專言之
仁也。對此而言,則正者所以為中之榦,而義者所以為仁之質,又可知矣。其為
體用,亦豈為無說哉?
大抵周子之為是書,語意峻潔而混成,條理精密而疏暢。讀者誠能虛心一意
,反覆潛玩,而毋以先入之說亂焉,則庶幾其有得乎周子之心,而無疑於紛紛之
說矣。
﹝注後記﹞熹既為此說,嘗錄以寄廣漢張敬夫。敬夫以書來曰:「二先生所與門
人講論問答之言,見於書者詳矣。其於西銘,蓋屢言之,至此圖,則未嘗一言及
也,謂其必有微意,是則固然。然所謂微意者,果何謂耶?」熹竊謂以為此圖立
象盡意,剖析幽微,周子蓋不得已而作也。觀其手授之意,蓋以為惟程子為能當
之。至程子而不言,則疑其未有能受之者爾。夫既未能默識於言意之表,則馳心
空妙,入耳出囗,其弊必有不勝言者。近年已覺頗有此弊矣。觀其答張閎中論易
傳成書,深患無受之者,及東見錄中論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人向別處走,不若
且只道敬,則其意亦可見矣。若西鉻則推人以之天,即近以明遠,於學者日用最
為親切,非若此書詳於性命之原,而略於進為之目,有不可以驟而語者也。孔子
雅言詩、書、執禮,而於易則鮮及焉。其意亦猶此耳。韓子曰:「堯舜之利民也
大,禹之慮民也深。」熹於周子、程子亦云。既以復於敬夫,因記其說於此。乾
道癸巳四月既望,熹謹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