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山寨改佛殿
年輕的玉琳,被當朝的天子順治皇帝拜封國師以後,住在順治皇帝特為他在西苑內建築的精舍裡面,其聲名榮耀,一時無二。這正如他師父過去對他說的:「你很有福報善根,將來名播四方,勝過師兄。」在玉琳的心中,他雖尊為國師,可是一點榮耀的念頭也沒有。幾年來的風風雨雨,重重魔難,使他在佛陀的真理中,更體驗到世態的炎涼,人事的滄桑。那巍峨壯麗的皇宮,那山珍海味的飯食,在他是如木人看花鳥,名聞利養,一點沒有打動他的心源。
自從玉琳榮封國師以後,智慧悲心,日有所增。他那年輕人的好勝傲慢的習氣,幾經磨鍊,均已瓦解冰消。過去一些不平凡的遭遇,以及那悠悠的歲月,在佛法體驗中,使他養成謙虛穩重的風度,他每天一串念珠在手,一領方袍在身,像泰山,不可搖動;像蓮花,清秀芬芳。
玉琳住的是皇宮,過的是國師的生活,每日像和紛擾的世間離開,他想和師兄,還有過去的一些道友見一面,因皇宮森嚴,都很不容易。有時他對著窗外那變幻莫測的雲霞,偶然也會想起當初在王小姐府上招贅的往事,吳師爺的刁難,更想起那些受著苦難的芸芸眾生,心中也不無感慨,對著雲天,他會輕輕的噓氣。
這樣止水一般的平靜的生活,過了大概有半年的光景,玉琳國師想到師兄的第三個錦囊,指示自己要弘法利生的金玉良言,他終於有一天當順治皇帝探望他的時候,就說道:
『陛下!我想明天到各地去行腳,特地先向你告辭一下。』
『你,國師,難道寡人有不是的地方嗎?為什麼要到外面行腳受苦?』順治皇帝很感到意外。
玉琳國師知道皇上誤會了,就解釋道:
『陛下是開國的君主,雄才大略,不但愛民如子,對聖教也真心護持,你沒有不是的地方,我只是想到出家的使命是弘法利生,所以我才想到各地走走。』
『那麼,先請國師在宮中講一座經吧!等到宮中講經法會圓滿,你要到那裡去,我就叫人護送你去!』
玉琳國師沒法,只得在宮中講了一座《楞嚴經》,講經完後,順治皇帝為玉琳國師準備了幾十大箱在外旅行用的東西,並令千百人護送,國師到那裡,護送者要到那裡。
玉琳國師很莊嚴的推辭道:
『陛下!你這樣做法是違背佛制的,當初教主釋迦牟尼佛以太子身出家修成聖果,各處雲遊行化,也只有三衣一缽隨身,你給我這些東西,除成為累贅外,我帶了有什麼用?』
『不!』順治皇帝解釋道:『我不是要你?帶這些東西,這只要命令隨從的人負責就好了。』
『隨從的人?我要隨從的人去做什麼?我是行腳,我是方便弘法,很多人跟著我只有搔擾地方。』
『那國師究竟帶幾個人侍奉?』順治皇帝像是很不解似的問他。
『依佛制三衣一缽就夠了,不要別人隨到我!』玉琳國師堅決的,莊嚴的回答。
雖然玉琳國師堅決的拒絕順治皇帝的美意,但順治皇帝,為了國師的榮耀,怎樣也不承認玉琳國師的做法,玉琳國師不再講話了,順治皇帝只得怏怏的告退。
第二天,玉琳國師悄悄的離開皇宮,怎樣的走法,大家都不知道。順治皇帝供養的東西,仍原封未動,國師的金印,玉琳是隨身帶了。
順治皇帝知道聖者的意志是不可勉強,他對玉琳國師聖潔的風格,更是敬仰。他並沒有派人去追趕玉琳國師,但隨即傳旨,全國官吏如知國師弘法之處,要加意護持,並要隨即奏報朝廷。
順治皇帝懷念國師的心情,無時獲釋,一天,他在南方小國進貢的象骨摺扇中,取了一把,御筆手書「如朕親臨」四字,想得知玉琳國師去的方向,就令人送去,在順治皇帝的心中,以為他有了這把扇子,無論在全國走去那裡,一定有很大的便利。
玉琳離開皇宮以後,就過著「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的生活,他不以尊貴的身分自傲,他沒有擺出國師的架子,他仍和往常一樣,一套僧衣、一雙僧鞋,涉水登山,風吹日晒,他的足跡走遍大江南北,像閒雲野鶴一樣,有時到大叢林裡掛單,有時在山間水邊露宿。他知道自己年輕,他要從生活中磨鍊自己。他也曾虛心的參訪各方的大德長老,向他們求道問真,他也曾隨緣的在各處說法傳教,向眾生普施法雨,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一位莊重的僧青年,就是當朝的國師哩!
當然,也有不少人對玉琳國師的身份表示懷疑,因為他眉清目秀,氣宇不凡,不像一個修頭陀苦行的人。玉琳國師儘量的裝得平凡,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只有一次,他在浙江天童寺掛單的時候,雜在大眾中聽一位首座和尚說法,那首座和尚說:『做一個剃髮染衣的出家人,能夠不為名位榮利動心,實在難得!假若過份的厭離名利榮位,也太偏於小乘的根性。對於世間,從大乘行者的悲願中,應不執不離。你們眾中,自有不凡的人從不凡的地方來,你應該反省,佛法雖要離開名位榮利,但佛法也要名位榮利幫著弘揚!』老首座說法開示時,目光老不時的看著玉琳。
玉琳低著頭,不敢仰看老首座。但他很給老首座這些話感動,他知道,老首座的這些話,分明是對他說的。
他不敢在這裡再住下去,他不願在同道的僧團中,給大家知道他是一位國師,他又帶了他簡單的行李,不辭而別。
路上,那老首座的道顏法語,老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這樣的道理,他在師兄玉嵐那裡,也像是聽說過。他對世間,也有悲願;對眾生,也有熱情,只是他覺得弘法利生的機緣還沒有到。雖然他現在已尊為國師,在他老是覺得自己所學與現在名位沒有相當,像師兄,智慧道德多玄妙莫測;像老首座,年高戒長多稀有難得,但他們都隱其所長,不願過分出頭露面。在他自己也有個感覺,再過數年,等學德經驗更豐富的時候,他願靠政治的助緣,為佛教為眾生做番事業,他當初把國師的金印帶在身邊的時候,就有了這個決心。
玉琳國師披星戴月,行腳在各個鄉村上,深山裡,就這樣他度過了三四個年頭的時光,有一天,他錯過了掛單的寺院,在安徽的境內一棵樹下靜坐,忽然有一群強盜從他面前經過,其中有一個用刀一幌道:
『你是什麼人?把你身上的錢借一點給我們用用!』
玉琳國師在月光下看他們人很多,但他一點沒有慌亂,慢慢的說道:
『各位!我是過路的人,錢我是沒有的,我身邊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你們,不過,假若你們能承認我一個要求,我就有一項很寶貴的東西送給你們。』
『什麼一個要求?你快說!』強盜們異口同聲的問。
『我要求你們今後不要再做強盜!』
『胡說!這我們可辦不到,不做強盜那我們做什麼?』其中一個氣勢凶凶的聽了就罵起來。
另一個強盜從朦朧的月色中,看出玉琳國師是一個出家人,他很為玉琳國師鎮靜的態度所攝受,他推開眾人向前道:
『呵!你原來是一位師父,請你先說,我們不做強盜,你有什麼東西送給我們?』
『我要你們先承認我不做強盜!』玉琳國師仍然堅決的說。
『不做強盜,只要你有飯給我們吃,你究竟有什麼寶貴的東西送給我們?』
『我有一塊黃金,二三斤重是有的,假若你們今後不做強盜,我就可把這塊黃金給你們,你們可以把它賣了,所得的錢大家平分,改做小本生意,免去搶劫造罪,這不是一樣可以生活嗎?』
『那很好,你快把黃金拿來給我們,我們承認!』眾強盜都紛紛的承認著。
玉琳國師毫無所謂的把他隨身帶的金印拿出來,當他要交給那個為首的強盜的時候,又對大家說道:
『我更有一句要緊的話吩咐你們,這塊黃金當你們要去出賣以前,不要忘記把黃金上的幾個字要先鑿壞,這是我的好心,我告訴你們,是為免去你們的麻煩!』
玉琳國師聽群盜分金不再為盜的諾言,很是歡喜,他就把刻有「大覺普濟能仁玉琳琇國師」的黃金印拿給他們,他心裏想,能以這塊金印,使這幾十個人不再為害社會,不再為害過往客商,也是有很大的代價。
群盜接過黃金以後,一陣呼嘯而去,玉琳國師仍晏坐在樹下,天上的雲駛月運,幾顆星星耀射光芒,四週靜靜的,一點聲息都沒有,他像剛才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一樣。
群盜回到他們盤據的巢穴以後,把搶劫的黃金取出來一看,這是一個四方形的金印,金光奪目,有幾個認識字的看了金印以後忽然驚叫起來:
『哎唷!這是天子的師父呀!你看這印上不是明明的寫著「大覺普濟能仁玉琳琇國師」的字嗎?糟了!我們搶劫了國師,我們造下彌天大罪了。』
『那有這回事?不要胡說!我看那個和尚,不像是國師的樣子,聽他的聲音,頂多不會超過三十歲。如果他是國師,怎麼會跑到這深山裡來?』
『我看不一定他也是我們道中的人,他盜取了國師的金印,隱藏在山中,遇到我們人多,所以一嚇,就交給我們了。』
『沒有這話,我看他一點都沒有驚懼的樣子,他那莊嚴的態度,慈祥的音聲,就像是一位國師!』
群盜都在紛紛的議論,其中有一個頭目叫王德盛的舉起雙手,示意大家不要講話,他就說道:
『各位兄弟們!我們荒山落草,居然強劫國師的金印,朝廷知道,我們的生命還保得住嗎?我們路遇國師,也不知拜見,真怪我們沒有智慧之眼。現在我們再去,國師一定還沒有走遠,如果是真國師,奉還金印,我們就拜他為師,如果不是國師,我們也放了他,總之,他是一位出家人,不知各位兄弟們讚成嗎?』
大家都舉手讚成,甚至還有幾個人說,如果真是遇到國師,他從今不願再做強盜,願去剃髮為僧。
森林繁茂的深山,除了風吹松柏發出的音聲,群盜走路都不敢作聲,兇狠的惡念,一轉而為善心,他們這時不像強盜,而像是一群求道者,帶著一顆誠懇的敬心,想能拜見到當今的國師。
這並不是一段很近的距離,一來一回總得也有五六十里,當群盜回到玉琳國師打坐的地方時,東方的天邊已漸漸的發出白色,黎明的曙光就要到來。
大家一看,玉琳國師還坐在那兒,他們俯伏跪在地上叩頭,恐懼的問道:
『你是不是當今的國師?』
玉琳國師一看他們恭敬的樣子,知道他們一定是懺悔改過而來,現在問他是不是國師,他稍感到難以回答,他自從離開皇宮內的精舍以後,就一直沒有人知道他是國師,老首座像是有先知的修養,但他不敢承認就不告而別。幾年來,像浮萍似的生活,東西行腳,從不敢說出他是國師,免得驚動人心。現在這些強盜問他,他想不告訴他們不行。他沉默了一會就回答道:
『我可以告訴你們,但你們為了我雲遊的方便,不可給別人知道,我確實是當今天子所拜的玉琳國師。』
『呵!』為首的王德盛驚叫一聲:『國師!小人等有眼不識菩薩,不知是國師法駕,萬死冒犯,請求國師慈悲赦罪,並請收為弟子!』
王德盛說後,這一群強盜都跪下來齊聲哀求道:
『我們都願請國師慈悲,收為弟子!』
玉琳國師搖搖頭,拒絕道:
『那不行!沒有做佛弟子而又做強盜的人!』
『我們改過自新,只要國師肯收我們為弟子,我們就跟你出家,誓不為盜!』王德盛代表大家發言宣誓,群盜也跟在後面響應說:『誓願出家,誓不為盜!』
『跟隨我出家,我連自己住的寺院都沒有,我出來行化,皇上並不知道。』玉琳國師仍像很為難。
『我們可以把山寨改為寺院,只要國師肯收我們出家,就請國師在此住持,領導我們修行,山上有的是地,我們可以自耕自食!』大家像是很決心。
玉琳國師心內很歡喜,他想,度善人修行是容易的,度惡人修行是困難的,現在強盜願意改過出家,他再不願意捨棄眾生,因此就向他們說明怎樣做一個出家人的戒條,看大家都很恭順承受的樣子,玉琳國師也就承認。
這時,天已完全亮了,枝頭的鳥在叫,旭日紅光從東方升起,這一切都好像祝賀群盜的新生。
玉琳國師站起來,給大家前呼後擁的接到山上。這裡,千年古樹,高入雲霄;青松翠柏,在山頂上傲然兀立;徐風吹來,野花芬芳,玉琳國師慢慢的往山上攀登,漫長的山路,很崎嶇蜿蜒。玉琳國師注意看看山勢的雄偉,風景的宜人,內心深為讚美。走到山寨聚義廳的時候,他就吩咐眾人,先把聚義廳改為大雄寶殿,供奉起佛像,然後再商量其他的事宜。
大家很歡喜,玉琳國師也很歡喜,他覺得這裡山勢環境很適宜興建一個叢林。
將聚義廳臨時改為大雄寶殿以後,玉琳國師就問王德盛關於山中的情形:
『山上有多少人?』
『總共七十四人!』王德盛回答。
『這叫什麼山?』
『此山因離人煙太遠,好像沒有山名,四年前小人等來此後就叫他群英山。』
『下次不要再叫小人的名稱,稱呼弟子好了。』玉琳國師糾正王德盛的話後接著就指示道:『你趕快去準備七十四件僧袍,今天是中秋的前一日,九月十九觀音菩薩的出家紀念日你們一起剃髮出家受戒!』
王德盛唯唯聽命,玉琳國師又把大家召集起來,告訴大家今後此山改叫正覺山,寺名就叫正覺禪寺,客堂、庫房、齋堂、雲水堂、衣缽寮、都定妥名稱後,又為他們分定職事,誰人為知客,誰人為糾察,誰人為書記。並且為他們每人起了法名,王德盛的法名叫做醒道。他又叫他們開墾山地,種些果樹蔬菜,大家都甘心的從今後跟隨玉琳國師過著這淡泊的農禪生活。玉琳國師也很安心的在此安居下來。
——————————————————————————–
-
十八.皇帝請我去的
光陰如流水,無聲無息的過去,玉琳國師住在正覺山,醒道等七十餘名僧眾,對他恭敬服從,一師一道,他們都很快樂的生活著。醒道等奉持戒律很嚴,他們自從剃度以後,洗心革面,努力在佛法中淨化身心。正覺寺中的晨鐘暮鼓,像山間的天籟,喚醒迷途知返的人。玉琳國師常向他們說法開示,使大家沐浴在佛法僧三寶的慈光中,沒有恐怖,只有安穩;沒有貪瞋,只有平和;玉琳國師在這裏住了大概又是二年的時間。一天,做監院的醒道,從城裏回來,報告玉琳國師一個消息:
『師父!弟子今天在安慶城門上見到順治皇帝的召示聖旨,上面寫著因皇上思念國師心切,特傳旨全國,恭請國師返京,並命令知道國師下落的官吏,備用龍天轎車,迎送國師上京。』
玉琳國師注意聽著,沒有開口。醒道又說道:
『師父!這兩年來,除了買些必需的油鹽,我們就很少下山,但常聽人說,正覺山上本為一些大盜所據,自從給一位行腳僧度化以後,都改邪歸正,他們很稱讚我們的修行,更讚美師父的德行。消息越傳越廣,安慶城的道臺也知道了,聽說他還想來此參拜師父。』
玉琳國師聽後微笑一下,點點頭,就沒有再說什麼。當然,在他的心中一切好像早就有了主意。
一天,玉琳國師把大眾召集在法堂裏,慈顏愛語的對大眾說道:
『我和你們有緣,在此一聚就是兩年,你們都很好,都能安貧樂道,你們道業上的進步,我很是安慰。但出家是為了弘法利生,我不能和你們永遠在一起,我還有更多的事去做,當今皇上正要見我,他當初曾許我「十年治國,十年興教」的諾言,興隆佛教,外緣也要緊,我想明天就下山,前往京城。不然,給地方上知道,迎呀送呀的反而不好。我去後,你們要和往常一樣用功修道,事務上要聽醒道監院的指揮。我曾告訴過你們,我的恩師年老了,他很少在外走動,但我有師兄玉嵐,他的道行修持比我高深,我若遇到他會請他來開示你們。你們不可向外攀緣,不可說出我是你們的師父,你們是國師的弟子,出家人要捨去這些權勢的念頭。』
玉琳國師的話,給大家很感動,大家知道師父是上京弘法度生,又是歡喜又是黯然!
玉琳國師又是他的老樣子,一襲僧衣,一雙僧鞋,此外就是他的三衣一缽,在宮中被拜為國師,他用的東西沒有增加,在外遊化多年他用的東西也沒有減少。他和正覺山的大眾告辭以後,並沒有急急的趕去京城,路上遇緣的時候,仍不忘教化眾生,但他仍不願給人知道他就是玉琳國師。
從正覺山到安慶,只有四天的路程,但玉琳國師走了就有一個多月,他每見一個寺院,總喜歡前去掛單,一宿兩餐後,他才起程。
當他到達安慶城的時候,在安慶的寺院裏他聽到一個很興奮的消息,安慶的道臺幾天前曾前去參拜正覺山,正覺山的新住持是當今玉琳國師的師兄玉嵐大師,道臺在那裏皈依了,一些雲水堂裏的雲水僧,傳說紛紜,大家都想揹起衣單前去正覺山,參拜國師的師兄玉嵐大師。
玉琳國師聽到這個消息很歡喜,他覺得師兄一向就是躲避他,可是他的一切師兄幫助又很多。
比方這一次,師兄早不去,遲不去,當自己離開正覺山的時候,他去了。他想,正覺山也實在需要像師兄這樣的大德去領導。看情形,最近打算去正覺山參訪的雲水僧眾不少,山上的齋糧玉琳國師是知道的,他又很為師兄玉嵐掛心。可是他又想到安慶的道臺都皈依了,今後正覺山護法自無問題。
玉琳國師這樣一想,又安心不少,芒鞋破缽,他又起程上路。這一天,他在途中,遇到幾十台推車,滿載貨物,車上貨物的袋子都像寫著正覺山的字號,玉琳國師心下很懷疑,就問其中一個車伕道:
『請問你們車上推載的是什麼東西?推往何方去?』
車伕揩抹了一下額上的汗珠,回答道:
『大師父好說,車上的東西都是米糧及日用雜物,是有一位玉嵐大師向千華庵醒群尼師所化的緣,俺是醒群尼師雇的,她叫俺把這些東西送去正覺山,請問大師父,你是正覺山來的嗎?這裏去正覺山還有多遠?』
玉琳國師聽了以後,錯綜複雜的情感一齊都襲上心頭,是歡喜,是感激,對玉嵐,對醒群,他都增加一份思念嚮往之情。他又像若無其事的告訴車伕說:
『此去正覺山,三四天就到,請告訴玉嵐大師,他的師弟向他祝福!』
車伕不知什麼,口頭連聲說好,玉琳國師就向他們告別趕路。
玉琳國師很想去一次千華庵,看看醒群,鼓勵她道學上的精進,在玉琳國師的心中,老是覺得醒群的出家,他有很大的責任。自從和醒群一別,五六年沒有見面,不知醒群這幾年來是怎樣生活的?這個問題他當然有時也懷念在心中。現在因為醒群送齋糧給玉嵐師兄,引起他想去一看的念頭,但隨後他又深長的嘆了一口氣,打消了他去探看醒群的主意。
不去探看醒群,玉琳國師就取道直往北京,一日又一日,行行重行行,這一天玉琳國師坐了一隻民船,順著江水而上。船上的客人不多,風平浪靜,睛空萬里,玉琳國師搯起念珠,默默的念著佛陀的聖號。
有時,他看看江水,就停止了念佛,他回憶起六七年前,也是乘船過江,幸遇順治皇帝,得被尊為國師,人生一切都像是受因緣的安排,他不禁又引起很多的感觸。
這時,在他身旁坐著一個青年,玉琳國師就隨口對青年問道:
『施主!請問貴姓?到那兒去?』
『我不是你們佛教的施主,我是讀孔子書的人,敝姓馬,到北京去!』
青年像是不耐煩似的,這樣的回話,很沒有禮貌,但玉琳國師聽了沒有一點生氣,他反而很慈祥的微笑著改變個口氣說:
『真巧!朋友!我也是上北京去,路上借光了。請問到北京有何貴幹?』
『趕考!』姓馬的青年揚起粗黑的眉毛,傲慢似的笑了一下。
『祝你金榜題名!』玉琳國師很真摯的看看這位青年。
『和尚!你去北京有何貴幹?』馬姓青年也不禁好奇的問。
『皇帝請我去的!』
『胡說!皇帝怎麼會請你去?』
『我是皇帝的國師,五六年不見皇帝,想去看看。』
『你真越發胡說了,當今天子拜你做國師?』
『你怎麼老是罵人?你問我,我老實的告訴你,出家人不說妄言,誰要騙你?』玉琳國師見這個青年這麼沒有禮貌,這麼看不起出家人,也稍為有點不高興。
『出家人不說妄言,你是一位國師,誰肯相信你的這些鬼話,我看你只是一個瘋和尚!
馬姓青年雖然也覺得玉琳國師的道貌不凡,但看他衣杉褸襤的樣子,說是天子的國師,怎樣也無法相信。今日社會,總是以衣取人,玉琳國師對這麼一位無禮的青年,心下就想好好教訓他一頓,以為將來不敬僧的一些青年警誡。
玉琳國師打好主意以後,就笑對青年道:
『朋友!信不信由你!垃圾堆似的心田裏,掘不出善良的黃金來。一個上京城趕考功名的人,都不知當今的國師為誰?像這樣一位不知天下國家大事的人,怎麼能考取進士?』
青年一聽,說他不能考取,很是生氣,他睜大雙目,滿面怒容,出口罵道:
『瘋和尚!你不要瞎說!以你這麼一個窮酸的苦惱樣子,也妄想作國師?你如真能作國師,我姓馬的不去赴考,寧願服侍你三年!』
『你不後悔?』玉琳國師問。
『決不後悔,大丈夫一言為定!假若你不是國師怎麼辦?』
『我不是國師,我就為你揹三年書籍。』
『你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出家人蓮花妙舌,一句就是一句。』
船在江中順風而上,一僧一俗就這麼決定。玉琳國師想想又好氣又好笑,為了自己是國師不是國師,居然和一個青年說得這麼認真,實在沒有意思。但不這樣,如何才能教訓這位青年,使他不要目空一切。佛教的僧團,就是因為不注重外表莊嚴,常受社會的岐視,遇到機會,也不能不糾正這些錯誤的觀念。
在江中行了幾天,付錢上岸,他們一直向北京而去,這是順治皇帝十一年涼秋九月,金風颯颯,北京城的黃沙飛舞,玉琳國師和馬姓青年抵達城門,秋風吹起玉琳國師寬大的衣襟,他踏著莊嚴的步伐,一步一步的邁向皇宮,馬姓青年跟在玉琳國師身後,滿懷鬼胎,越走越覺不安,前面的玉琳國師,這時真像一位修行多年的大師,那威嚴的風儀,和坐在船上的他,迥然不同,如此高深莫測的出家人,真令他費解!
玉琳國師抵達皇宮,守宮的侍衛急忙的前去稟奏順治皇帝,順治皇帝一聽國師回宮的報告,出乎意料之外一陣驚喜,趕快擊鐘鳴鼓,親出宮門迎接。在侍衛去通報之時,玉琳國師告訴馬姓青年說道:
『喂!膽放大些,見了皇上不要怕,在宮中可憐的窮相是要不得的。』
馬姓青年低著頭,一句話說不出來,他現在已知道玉琳國師的來歷不凡了。
順治皇帝金冠龍袍,見到玉琳國師的時候下跪道:
『國師在上,寡人頂禮三拜!』
『免禮,問訊就好!』
順治皇帝把玉琳國師迎入宮中,暢敘數年不見的懷念之忱,希望今後國師不要他去,住在宮中西苑的精舍裏,以便常常方便開示,順治皇帝有心佛法的宣揚,他發願治國興教要同等並重,他甚至想效法佛教歷史上有名的護法阿育王。
這時順治皇帝看著玉琳國師的身旁立著一個青年,顫抖不已,就問玉琳國師道:
『國師!這是什麼人?』
『呵!他沒有見過皇上,沒有到過皇宮,你看怕得這個樣子!這是小馬,他發願服侍我三年。現在算是我的侍者,小馬!過來叩見皇上!』
小馬越發顫抖,勉強上前:
『萬歲!小馬叩見萬歲萬萬歲!』
順治皇帝見小馬是玉琳國師的侍者,很是歡喜,就微笑著對小馬說道:
『小馬!你要好好服侍國師,只要國師歡喜,寡人就有賞,否則,寡人可不放你過去!
小馬又叩頭,連聲說是。
玉琳國師心裏很好笑,他想到人總不喜歡在道理之前服輸,一定要在權勢之下才肯低頭。小馬那傲慢的神氣,這時不知到那兒去了?甚至此刻他用乞憐的眼光,老是看著玉琳國師,好像要求玉琳國師救命的樣子。
玉琳國師看也不看他,只管對順治皇帝談著「佛教可補助政治不足」,「佛教可安定社會人心」,「佛教可改善人民生活」等等問題,順治皇帝聽了很歡喜,發願做一個佛教的真誠護法者,玉琳國師在原來的精舍中就安住下來。
——————————————————————————–
-
[table=501][tr][td]十九.國師在此不敢抬頭[/td][/tr][tr][td]玉琳國師的年齡雖輕,但有德有學,更有復興佛教廣度眾生的悲願,無論在什麼時候,或是什麼地方,他總想盡自己的力量,能影響順治皇帝,要他體察民間的疾苦,要他真心做佛教的護法。
順治皇帝也是一位賢明的君主,上有玉琳國師的指導,下有諸大臣的協助,所以清初的政治,國泰民安,一番開國的興隆氣象。
玉琳國師莊嚴的德相之內,充滿了人性的光輝,在宮中雖不見他苟於言笑,但慈祥平易的風度,沒有人不對他尊敬,沒有人不感到他的親切。
過慣了四五年像行雲流水一般生活的玉琳國師,忽然一旦又再回到皇宮中來,當然會有些不自然的感覺。玉琳國師在房中打坐,房外就有很多保衛的禁兵;到花園裡散步經行一下,那些畢恭畢敬的禁兵也遠遠的跟著。玉琳國師幾次的叫他們退下去休息,禁衛總是說奉了皇上的旨意保護國師的安全。不管怎麼他們也不敢離開。
玉琳國師無可奈何,他想,這就是他被人所羨慕的權勢。無論進出,前呼後擁,別人以為這樣才夠偉大,而自己不知受了多少拘束,人本來是應該自由的,就是為了給這些名利權勢束縛了。玉琳國師打好主意,為了便於弘揚佛法,只有忍耐,對苦難要忍耐,對榮利也要忍耐,身雖在五欲塵勞中,只要心不貪戀也就自在了。
在船上與玉琳國師打賭輸了的小馬,見到當今天子以及宮廷內外對玉琳國師的尊敬,他就被這樣的權勢攝伏住了。他現在服侍玉琳國師,進茶進水,一切如儀,表面上恭敬乖巧,謹慎服貼,但在內心卻不甘願,他想到自己本是求官的士子,千辛萬苦從家鄉趕來京城,總以為三元及第,能有個一官半職,誰料想到為了在路上幾句不平之言,真的做了一個出家人的侍從,每日替玉琳國師舖床疊被,隨侍左右,和童僕沒有兩樣。小馬心中的懊惱怨恨,自然不難想像。
玉琳國師為了折伏小馬的貢高我慢,真的就讓他侍候自己。不過玉琳國師對他很是慈悲愛護,小馬的家中,玉琳國師也曾派人前去送過八十兩白銀,可是頑強罪業纏身的小馬,並不因此感激,他對玉琳國師不敢反對,但他遷怒到佛教,遷怒到一切出家人,他要等機會報復在玉琳國師這裏所受的委屈。
光陰很快,又是三年過去,玉琳國師不知小馬陰險的內心,他以慈悲對一切人,他覺得小馬真能服侍他三年,他因此就很看重他。
一天,玉琳國師把小馬叫到面前,對他問道:
『小馬!你想做官嗎?』
『稟知國師,小人當初就是到京城來求官的。』小馬的表情雖不敢怨恨,但無限哀傷的回答。
『既然想要作官,我念你三年來勤勞謹慎對我,我當為你在皇上面前一言,給你一官半職。』
『謝國師!謝國師!』
小馬在玉琳國師座前連叩了幾個頭,玉琳國師稍為沉思了一下,兩眼慈祥威嚴的看著小馬,又問他道:
『小馬!你知道做官的第一件要務是什麼?』
『做官的為民服務,愛民如子為第一!』
『第二呢?』玉琳國師又進一步的問著。
『請國師指示!小人當依教奉行!』
玉琳國師莊嚴懇切的說道:
『為官的第一個條件,當然是忠君愛國,勤政愛民,為社會養成良好的風氣。第二個條件,要修身養性,誠誠懇懇做佛教的護法,發揚道德與文化。』
『謝國師,關於這些小人定可做到!』
玉琳國師見小馬恭命維謹的樣子,雖然也怕小馬輕諾寡信,言過其實,但對人總不該完全往壞處去想,於是玉琳國師就把小馬求官的意思告訴順治皇帝,順治皇帝為了對玉琳國師的恭敬,滿口應承。不數日,就有聖旨傳下,官封小馬為湖北巡撫兼總督之職。
等到玉琳國師知道這個消息,覺得讓小馬擔任一方巡撫,實嫌過份,因為撫巡不是五品六品的小官,而是一品二品的大員,但聖旨已下,只得不便再說。
小馬的歡喜,就如平地升天,在清朝,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京城裏做官的沒有什麼威風可羨慕,唯有出家人高高在上,為各界所敬仰。可是做官的一旦出京,騎在老百姓的頭上作威作福,為所欲為,所以凡是做官的都希望能夠外放,到那時天高皇帝遠,有誰能把做官的怎樣呢?
我們現在要稱小馬為巡撫馬大人了,話說馬大人到了湖北上任,起初還不敢胡作妄為,但漸漸他懂得官場的情形,他對佛教有很大的反感,尤其有一次他到湖北有名的歸元寺參觀,寺中住持老和尚以出家人和政治官員往來不便為由,婉言謝絕接見,這更使他對出家僧眾生起厭惡之心,最初他只是下些苛刻的政令,搔擾佛教道場,出家人一向慈悲為本,雖然對於新任的巡撫大人內心不滿,但出家人對於外侮向少有反抗的行動,就是這樣的原因,曾做過玉琳國師侍者的馬大人,竟毫無顧忌的藉著興建孔廟為名,下令拆毀這有名的歸元寺,寺中的僧侶要完全驅逐他去。
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這時候的馬大人,給權勢沖昏他的頭腦,現在他再也記不起玉琳國師,記不起玉琳國師諄諄告誡的為官之道。他好像不和佛教為難就顯不出他的偉大!
馬大人的毀廟逐僧的政令,像三武一宗的教難一樣,這是驚天動地的消息,他以為順治皇帝和玉琳國師不會知道,甚至他還想到就是給順治皇帝及玉琳國師知道,他是一方大官,而且拆毀歸元寺是為了興建孔廟,紀念先師孔夫子,他以為這樣才配稱做讀聖賢書的人。
當然湖北各寺院的住持也在交相談論,他們萬萬想不到一個曾侍奉國師的人居然會有這樣反叛的行為。
這一天,玉琳國師在西苑的精舍裏,念佛靜坐,都不能使心安靜下來,這是絕無僅有的現象,難道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他不知不覺的步出宮門,走到河邊,河邊有一條小船,船上一位白鬚老人似乎在向他招手,他心裏一動,也不願回宮再向皇上告辭,像十多年前一樣,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只拿了順治皇帝送給他「如朕親臨」的那把扇子,他又悄悄的遠行了。
他上得船來,正想和白鬚老人招呼,但忽然間,陰雲密佈,狂風大作,船在黃河滔滔白浪之中,失去控制,白鬚老人只是忙著搖櫓擺舵,像是無暇回答玉琳國師的問話,玉琳國師也為這緊急慌亂的情形擔心,他想幫忙,但他不懂行船的控制方法,他只有稱念觀音菩薩的聖號,祈求菩薩解救危難,這倒不是他對生死危難還有什麼畏懼,他實在不忍心見白鬚老人那麼大的年紀也在水中而死!
奇怪,白鬚老人怎麼一句話都不說,玉琳國師不覺懷疑起來,老人一邊搖櫓,一邊用手指指他的口,再搖搖他的手,意思是告訴玉琳國師,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玉琳國師才知道他不講話的原因。
玉琳國師上船的時候已近黃昏,現在天是完全黑了。玉琳國師本沒有目的到什麼地方去,船在河中,也像沒有目的似的隨風飄流。這一夜之間,像流星似的,像飛箭似的,狂風將船吹到數千里外的一個陌生的地方。
玉琳國師拿了一些銀兩給白鬚老人,老人搖搖頭,反而遞給玉琳國師一個紙包,把玉琳國師推上岸來,向玉琳國師合十問訊後開船就走了。
玉琳國師再想向他招呼致謝,此刻雖風平浪靜些,但船行甚快,不多久,白鬚老人的船就遠遠的不見了。
這老人不像是個船夫,年紀那麼老了,白髮蒼蒼,白鬍齊胸,但看他在船上的行動又是那麼敏捷,比青年的動作還快,玉琳國師因為平素修養的關係,往往一些不平凡的人以及不平凡的事,在他的眼中也都看作平凡了。
等到不見老人的船後,玉琳國師才打開老人交給他的紙包,紙包裏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小字條上有幾個東倒西斜的字,玉琳國師注意一看,上面寫著:「玉嵐要我一行,湖北歸元有事,千華正覺一遊,護法韋馱等你。」
玉琳國師看後,知道這又是師兄令人莫測高深的妙用,但他完全了解這偈語中的意義,第一句他想這位老者一定是師兄的好友,菩薩或羅漢中的人,所以師兄才請他用船載我一行,第二句『湖北歸元有事,』湖北歸元寺有什麼事呢?第三句和第四句一看就明白了,這是要他去千華庵一行。
現在玉琳國師沒有再去多猜測偈語中的玄義,他只想先找一個人問一問路,看看這裏究竟到了什麼地方。
玉琳國師一問,這裏就是湖北境內,當然不用考慮,他就想先到歸元寺一看,看看歸元寺出了什麼事,不然他不會那麼不安,而且白鬚老人駕船,一夜之中能行數千里,這終是奇事!
玉琳國師往歸元寺方向走去,當他走近的時候一看,這一座大寺院的規模十分雄偉,金碧輝煌,他想,難怪常常聽人談起歸元寺的寺名,但當他走進歸元寺的山門,寺中十分零亂,而且十分冷落,他先到三寶殿中禮佛三拜,然後再想找一個寺中的僧眾談談,但前前後後就見不到一個出家人。玉琳國師正感到懷疑的時候,見有一個老修行坐在牆角落上嘆氣,他就上前問訊為禮問道:
『請問長老!這寺中怎麼沒有人眾呢?』
老修行注視了玉琳國師一會,又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很悲傷的說道:
『你這位大德像是從遠方來的,不知我們這裡鬧翻了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是佛教的劫難,誰說歸元寺中沒有人眾呢?歸元寺的大眾都在魔力之下退讓了。』
『請問長老!歸元寺中究竟出了什麼事?』
『唉!』老修行又嘆了一口氣說:『大德!你還不知道湖北巡撫馬大人明天就要來拆毀歸元寺,要在這裡重新改建孔廟嗎?寺中大眾都往別處去掛單了,我老了,我要等明天這個地獄種子的馬大人來拆寺時,與他拼了這條老命!』
玉琳國師這一聽,不由大吃一驚,老修行口中的湖北巡撫馬大人不就是小馬嗎?玉琳國師提拔栽培過不少年輕人,當每個人有辦法時,他就把那些人事忘記,小馬當湖北的巡撫,在他記憶中早就模糊了,現在聽老修行一說,才又重新記起小馬。
『長老!請問馬大人是什麼樣的人?』玉琳國師不放心,想問一問詳細。
『唉!聽說這個地獄種子的馬大人,還曾做過玉琳國師的侍者,玉琳國師,這也是一個地獄種子,這麼一個大魔王,他也提拔他,還在皇上面前保奏他為巡撫大人。我老了,不能再見到玉琳國師,若是能見到他,一定也要同他拼命,他有權有勢,是當今天子的國師,我沒有法子奈何他,但我可以到釋迦老子的面前告他一狀!』老修行說得有聲有淚,非常感人。
玉琳國師聽了很是慚愧,對老修行護教之忱很是感動,老修行罵他的話不錯,他不該保奏忘恩負義的小馬做官,而且做那麼大的官!
玉琳國師只得帶著懺悔的心情向老修行安慰道:
『長老!你說得很對,這都是玉琳和馬巡撫不好,使這裏的佛法遭劫,但請你不要難過,我會有辦法使馬巡撫不敢來拆歸元寺。』
『你有辦法?大德!不要開玩笑!本寺的老住持,以及地方護法士紳,辦法都用盡了,但也不能打消馬巡撫拆寺的決心,聽說馬巡撫明天要親自帶領士兵來拆寺哩!』
『那沒有關係,我不但可以阻止馬巡撫拆寺,而且可以命令馬巡撫重把歸元寺油漆一新。不過要求長老能幫我做一件事就行。』
『你說這樣的大話,你要我幫你做什麼事?只要能保存歸元寺,就是叫老僧做馬做牛也是甘願!』
『現在要求長老速去找些工人來,在寺前搭個高臺,讓我坐在上面,寫四個大字,「國師在此」諒馬巡撫有天大的膽量,他也不敢動歸元寺的一片瓦。』
『你,你,你就是玉琳國師?』老修行很是意外,他很後悔剛才的失言。
『那是虛名!長老!不要計較那些,為了佛法,我才不得不把這虛名說出。』
玉琳國師那謙虛的風度,那崇高的道貌,很令老修行生起敬佩之心,老修行大喜,即刻忙去尋找工人搭臺,他像遇到佛陀一樣的高興。
第二天,高臺搭好,玉琳國師坐在上面,等著馬巡撫到來,不久,果見一大隊約有一二千人前來,為首的坐在八人抬的大轎子裏面,那就是巡撫馬大人。
馬大人一到歸元寺前,見到寺前搭了一個高臺,他想,今天寺都要拆了,搭這個高臺有什麼用?他教人把轎子停息下來,他走出轎子,注意望臺上看,頓時唬得滿身冷汗直流,玉琳國師莊嚴的端坐在上面,臺中央還寫有「國師在此」的四個大字,馬巡撫趕快俯伏在地上,慢慢向前爬進,數千兵丁,看得張口結舌,老修行乘勢大聲叫道:『國師在此,你們還敢不跪下來拜見?』眾兵丁一聽,也都趕快跪下來,這情形就像文武百官上朝三呼九叩首一樣!
馬巡撫爬到臺下,玉琳國師大聲道:
『小馬,抬起頭來!』
『國師在上,小人不敢抬頭!』
『你這個不重恩義,不講信用的奴才,我跟你說的話難道你忘記了嗎?』
『請國師慈悲,小人沒有忘記!』
『沒有忘記?你今天帶這些人來做什麼的?』
『這個,這個,這個小人罪該萬死,小人在此叩頭,希望國師慈悲包容,千萬不能在皇上面前提起,小人再不敢生拆寺的念頭,以後如不真心護持佛法,不得好死!』
馬巡撫叩頭如搗蒜,玉琳國師覺得這種人可惡又可憐,對這種反覆無常的人不能不給他教誡,因此玉琳國師就對小馬說道:
『小馬!限你從今天起,一個月內,要替我將歸元寺佛像裝金,房屋重新油漆得煥然一新,油漆之款,完全要你私人拿出,不得動用公家分文,你能做到嗎?』
『是,小人完全能做到,謝國師開恩!』
『姑念你初次,下次有對佛法不利言行,一定不再饒你過去,好,下去!』
小馬退下去以後,垂頭喪氣的又把來人帶走,當天的下午他就集合了很多油漆匠到歸元寺來,馬巡撫到這時再也不敢有一點威風。老修行見到這個情形,歡喜感動,雖然他的戒臘比玉琳國師要早,但他也穿袍披衣,向玉琳國師頂禮感謝,玉琳國師連說不敢,也向老修行拜了下去。[/td][/tr][tr][td][/td][/tr][/table]
-
[table=501][tr][td]二十.把身體興隆這個道場[/td][/tr][tr][td]玉琳國師向老修行告辭以後,又是閒雲野鶴一般的踏上孤僧萬里遊的道路。他出家披剃的祖庭崇恩寺,是在二年前師父天隱老和尚圓寂時回去看過一次,正覺山他常常掛念,千華庵也不能完全忘懷。師兄玉嵐,醒群尼師,時常在他腦海中映現。但這只是思念而已,他並不想急於去和他們見面,已經得度了的人還要和他們在一起做什麼?世界上有的是孤苦無依需要安慰的人,所以,白鬚老人留言要他往千華庵一行,他並不打算要去。
離開了歸元寺,玉琳國師行腳到了金山江天寺,他又隱名進去掛單,在一次禪堂中坐養息香的時候,他開悟了,他坐在禪堂中好多天不語不行,因為禪堂裏常有禪者如此,所以大家也不以為怪。
這開悟一年,玉琳國師已經六十三歲,現在他已經在修持的路途上能夠獨立,他更把一切往事放下,從此更無掛無礙,隨緣在各地做著度化的工作。
他修建了很多道場,解救過不少苦難的人,他鼓勵僧眾要雲遊,參學問道,每逢水旱之災,他發動大家救濟,他到過南洋群島,作國際性的宣揚佛法,在南洋帶回的菩提樹幼苗,至今還蓊鬱婆娑的長在磬山的寺旁。
又是這許多年來,在玉琳國師大力做著救度眾生宣揚佛法的期中,聽說醒群的千華庵,住有尼眾數十人,經常有弘法講經盛會,尤以每年冬天,寒風凜凜,雪花飛舞的時候,醒群施米施粥的善舉,最為人稱道。正覺山已經完全是個大叢林,掛單接眾,經常總有住眾四五百人,就像一個真理研究院。
世事無常,春花秋月,玉琳國師美麗莊嚴的身相終於衰老,晚年的玉琳國師更像個老頭陀,一枝錫杖,一包衣單,週遊名山大川,沒有人認識他就是玉琳國師。
有一次他行腳到了江蘇的淮安,身體感到疲倦,舊了的東西一定要壞,他知道他病了。因此,他想在法王寺掛單,法王寺一片衰頹的樣子,他看了很傷感。他想就把最後的身體留給法王寺興隆這個道場,結個法緣吧!
『頂禮知客師父!大教常住掛一單!』玉琳國師向法王寺中的知客師父說。
『什麼地方來的?預備到什麼地方去?』知客師父這麼問。
『不來相而來,不去相而去!』
『不要講什麼禪語,』知客師說:『我們寺小,沒有禪堂掛單接眾。』
玉琳國師感嘆禪門不振,機鋒話頭不易遇到對手,他只得改變口氣道:
『因為病了,請讓我在貴寺休息幾天!』
知客師聽到他有病,表示非常同情,但他又很為難的樣子說:
『你這麼年老,若有長短,本寺如何負責?』
『請不必掛心,我有扇子一把,書信兩封,不但不會拖累貴寺,貴常住一定會因此中興。』
知客師將信將疑,但同是出家人,不好拒絕,就方便的收留了玉琳國師。
沒有幾天,玉琳國師圓寂了!他跏趺坐在禪床上,雖然是圓寂,但和入定一樣。
法王寺裏的大眾為客僧玉琳國師的圓寂很著急,知客師忙找玉琳國師的一把扇子,兩封遺書。這兩封遺書一封是給正覺山玉嵐師兄的,一封是給千華庵醒群的。醒群和玉嵐是什麼人,法王寺中沒有人知道,再把扇子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如朕親臨」四個大字,並有玉琳國師賜存的字樣,下面是順治皇帝的玉璽。
『哎呀!這究竟是誰呀?順治皇帝早就崩駕,這位客僧難道就是玉琳國師?』知客師對住持和監院驚叫起來!
『如果他真是國師,那兩封遺書決不能拆,我們怎麼能隨便動國師的東西呢?』寺中的監院接過扇子看了以後說。
『他的扇子上既有如朕親臨的旨意,我們不能隨便收藏,還是把他送去當地衙門裏去吧!兩封遺書,我們著人趕快打聽正覺寺和千華庵的地址,著人送去!』住持和尚也作了決斷。
『報告和尚!』知客師對住持和尚道:『他曾說這兩封遺書和一把扇子可以幫我們中興道場!』
『他有這樣說法嗎?本來,一位國師能圓寂在我們小寺,實在是無上的光榮,他的圓寂之身,還能有益道場,真是一位令人可敬的國師!』住持和尚說話時兩目恭敬的注視著玉琳國師的遺體。
『慚愧!他的患病期中,我們沒有好好的照顧!』監院感到遺憾,內心深覺不安。
『我看他像是預知時至,他並沒有什麼病苦,只是年老了,像是很疲倦的樣子。』知客師說明玉琳國師病中的情形。
現在說到淮安的知縣知道玉琳國師圓寂在自己的縣內,趕快擺起香案迎接「如朕親臨」的摺扇,並轉報朝廷,不久接到康熙皇帝的聖旨,用國葬之禮,並派來朝廷大臣主辦荼毘之事,重修法王寺,為玉琳國師建塔紀念,算是備極哀榮。
玉琳國師給師兄玉嵐及醒群的遺書,內中說的什麼,這是沒有人知道的,荼毘火葬的那天,玉嵐、醒群、醒道、道宏(翠紅出家的法名)等都雜在兩三萬人送葬的行列中。玉琳國師的生命隨著荼毘的火燄上升了,但玉琳國師為教為人的悲心,還隨著那兩封遺書長存人間呢![/td][/tr][tr][td][/td][/tr][/table]〈完〉
Log in to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