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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寓言故事的義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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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王邦雄教授
紀錄：王敏老師
日期：88年4月2日
出處：http://www.nocsh.tpc.edu.tw/course/chinese/new_page_8.htm今天談莊子，是從莊子道來談，老莊之道為每個人開出心靈之路與生命之路，莊子為人開生命之路，所以叫莊子道。正巧高三國文課本中選有「庖丁解牛」和「濠梁之辯」兩篇寓言，老師們認為不易教授，因此選幾則莊子的寓言故事來解析。
莊子重要的篇章中，大家最喜愛的是逍遙遊，最重要的是齊物論，最精道的是養生主，比較有親切體會的是人間世的衝突，比較講到道家人物的交友、修行的是大宗師和應帝王。此次要講的是齊物論、養生主、應帝王、人間世。
一． 存在處境的兩難困局
人生處境有兩難困局：若人只有自我，則人生太孤單，他是單純，但也是孤單；若走入天下、街頭，則有很多友朋親人在一起，但也是很複雜。荒涼與迷失是人生的兩難困局，由楊朱與墨家的處境可知。楊朱的處境是落寞、荒涼，蓋「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氏兼愛，兼愛是整個人間街頭，故「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1]。墨家是俠客，俠義道、俠客行的難題是，很悲壯，但會迷失；楊子取為我，較單純，但落寞荒涼；此為人生之兩難困局，孟子則希望兩邊皆可，故曰「中道而立」。孟子從楊朱的自我來說，叫養氣，養氣就不會荒涼，養浩然之氣，怎麼會荒涼？人間街頭會迷失，孟子就墨家之迷失來說，叫知言，知言是知天下之是非，知言就不會迷失，不會迷失就不會悲壯，所以孟子很了不起，儒家是從墨俠與楊朱二派而來，孟子哲學是很中道而立的一個儒家學派。
材與不材之間，是人生處境的兩難困局。
材與不材之間 山中木
主人雁莊子談人生處境的兩難困局，在山木篇[2]以「材與不材」來說明，人間世[3]也有相同的故事：
匠伯（木匠領袖）率弟子入山實地觀察木材，見路旁有大樹，其蔭可蔽數千牛，觀者如市，猶如一景點，眾弟子以為美材，匠伯卻一路行去不回頭，莊子追問何不砍伐，匠伯說此木是散木，即樹中心會軸解的樹，是不材之木。莊子聽了，當機指點弟子道：「大木無用，故不被砍伐。」莊子下山後，宿於老友家，老友命僕人殺鵝待客，僕人請示主人：「一鵝會叫，一鵝不會叫，殺哪一隻？」主人說：「殺不會叫的。」次日，弟子於途中問道：「昨日山中大木，因不材而不被砍伐，今日主人之雁，卻因不會叫而被殺，請問夫子將處於哪一種狀況？」莊子說：「我一定處在材與不材之間。」
莊子之意：我是山中木時則無用，我是主人雁時則猛叫。兩邊得全，這個答案在佛家就叫不究竟的回答，是一種戲論，人間世要求無所可用，無所可用則不被社會用掉，可用則被大眾消耗掉了。山中木因無用而存全，主人雁卻因無用而被殺，但若轉換情境，主人酣睡清晨被會叫的鵝吵醒，則主人將命僕人殺會叫的鵝了。莊子以「用」之標準說，我在二者之間，其實「材與不材」的真正答案是材與不材之上。
台灣的青少年的問題是只有一條路，叫升學之路，只有一個生命的內涵，叫分數。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4]。可道就是可走的路，可名就是擁有的內涵，今日的升學主義、分數主義導向只有一條升學之路，看學生只看分數，有用是看分數，一般人認為的好學生、好老師、好學校、好校長，都是通過分數來評估，使學校都沒有個性，孩子的才氣不能凸顯，都被抹煞。其實只有一條路，就是要超越材與不材之上，「之上」是何意？莊子人間世說天下人皆知有用之用，但沒有人知無用之用[5]。
材與不材就是有用與無用，有用、無用是在社會的標準之下，怎樣的孩子叫有用？有一個標準，會讀書、會考試的孩子叫有用，不滿足此標準的孩子被貶到無用，這在老子叫「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6]把美善定在分數、升學，不會考試，性向才情不在聯考科目者，被貶到不善不美之地，把他們流放邊疆，才十幾歲就流落街頭，分數造成少數人的有用，逼出多數人的無用，太早把對方判出局，此即有用之用。
莊子之材與不材之上，就是要超越社會的有用、無用之上，不接受此用的標準去壓迫出無用之人，就是要無掉分數主義，無掉升學主義，如此就在材與不材之上，則人人都回到自己的用，所謂天才即天生我材必有用，大家都回到個人之用。放在社會的窄門中就是有用，冷門即無用，要越過熱門、冷門，無掉世俗功利的標準，找到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才能表現自己的用。只要我喜歡，跟著感覺走，青春不留白，都是對的，但跟著感覺走，是要有莊子的智慧，上大學選志願，只要我喜歡就是唯一的熱門，我的路與社會的熱門、冷門無關，沒有執著心、分別心，就不會比較，職業、事業、志業同一，生活與工作同一，就是天大的幸福。人生不是標新立異，要選擇自己的路，要突破在流俗之上，不要迷失。要避開兩難困局，就要跳出來，在材與不材之上，如此則人人都有用，這種用才是真正的大用，教育應該是這樣，人人都可以實現自己，這才是理想的社會。以多數人的壓抑、挫敗，去凸顯少數人的成功，菁英主義是沒道理的，我們要超越材與不材之上走自己的路以實現自我。
二． 人間的牽引流落
罔兩問景
影之影↓影↓形
人間的牽引流落，見於齊物論倒數次段∣罔兩問景。[7]
景就是影子，影子是罔，影子已有點迷惘；何謂罔兩？就是模糊迷惘的二次方，就是影子拖帶出來的影子，叫罔兩。罔兩問影就是影子的影子跟影子對話，當影子動時，影之影亦被牽動，所以影之影對影子抗議：「你行止不定，起坐無常，怎麼這樣沒有獨立的操守呢？」這是很嚴重的話，影之影責怪影子動靜皆不預先告知，情況緊張，使他措手不及，猶如坐公車，司機緊急煞車，絕不事先告知乘客，以致後果嚴重。
影子回答道：「你不能怪我啊，我是有所待（所待，指形）才如此做的（如影隨形）。」原來形止，影亦止，影之影也跟著停下來，影子又道：「但你也不能怪他，我所待的那個（指形），他也有所待。」原來全部都是二房東、三房東、四房東，沒有大房東。影子又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我怎麼能夠知道何以這樣呢？怎麼能夠知道何以不是這樣呢？）」因為形體也不能作決定，莊子預留一個空間叫ｘ，ｘ不知為何？但由齊物論次段可知這ｘ是指「真君」，真正可以作主的叫心。
影子不能作主，所以叫如影隨形，而形體也不能作主，所以是「形與影競走」（莊子罵惠施）[8]，人間複雜的人際關係，就像追逐影子，我們都是別人的影子，叫罔萬。
經典之所以為經典，是因為作者與生命直接面對，而很多人卻不與生命直接面對，例如上網站交友；人生僅百年，為何要面對不真實的？人應該要真實地活。人活一生，痛失一生，人生總是在互相牽引中同歸沉落，例如跳舞，打麻將終而毀了家庭。老子說：「萬物並作，由無到有，再由有到無，萬物雖然繁盛眾多，但最後仍是要回復到他們的根源。」[9]因此我們只有回到自我本質，才不致受牽引而流落。三． 人我的相知契合
子非魚 魚之樂
魚樂之辯 安知
子非我 我不知人我的相知契合出自秋水篇末段的濠梁之辯。[10]
名家惠施言「合同異」，公孫龍言「離間白」∣一石離分為堅石與白石。名家與道家都說天地一體，莊子是道家修養後的天地一體，惠施說到最後也是天地一體，名家把一切簡單化，張三、李四、王五，推到最後就只是「人」，將人抽象化，沒有個性，抽象到最高就是天地一體。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見魚出游從容，無比靈活生動自在，不禁讚嘆：「是魚樂也。」這是生命的感動，快樂是生命主體的感覺，是心裡的感覺，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惠子卻反駁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惠子把人從生命拉開，以為魚是魚，你是你，人怎知魚之樂。莊子也反駁：「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跟著感覺走，無形中掉入惠子之陷阱。惠子知機會已得，欣然接受莊子之抗議，於是說：「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惠子認為：「你說魚是快樂的這是虛妄的。」莊子立刻覺悟道：「我知之濠上也。」這是融入現場的情境，感同身受。莊子說：「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莊子認為：「你（惠子）已預設人我是可以互相溝通的，人我可以，為何物我不可以？」生命是開放的，故可以知，關閉的則不可知，齊物論云：「天地與我並存，萬物與我為一。」就是破除意識型態，破除執著。
ideology∣意識型態，牟宗三先生音譯為「意底牢結」，別人進不來，但自己也出不去。道家就是要把牆拆掉，所謂「我知」，就是生命感通的意思。
四． 解開人世的困結
無厚入有間
庖丁解牛
游刃有餘「庖丁解牛」[11]出自養生主，養生主是莊子中最精要的篇章，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文中言「緣督以為經」[12]，才可以保全自己，才可以保全天性，才可以養護真君，才可以享盡天賦的壽命，就像武俠小說中的打通任、督二脈，真氣就源源不斷周行體內，重傷者又活了過來。
孟子曰：「君子遠庖廚也」[13]，因為殺生不仁道。一般人說宰牛、屠牛、殺牛，莊子卻說解牛，為何用「解」？為了避開宰、屠、殺的血淋淋和慘痛。這是文學家的用詞。我有一篇文章叫「殺夫的終結者」（收入「人生是一條不歸路」一書中），建議李昂的小說，何必叫「殺夫」，叫「解夫」即可，殺夫是不要丈夫，人生只有一條不歸路∣只有勇往直前。因為人生有結，所以才要解，心裡的結可以解開。老子曰：
「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14]活結可解，死結則不可解。所謂李登輝情結，就是民進黨的「結」；愛他又氣他叫「結」。所謂恩怨愛恨，有愛才有恨，心有結才會變成心裡的痛，有痛才有恨，有恨就造成癌細胞，所有的美好都看不到。
人間世即這頭牛，牛必有骨、筋、肉糾結，每個我就像這把刀刃，刀刃就是人的心靈自我，要用刀刃去通過這頭牛的筋骨結構，一般人都用切、割、砍（向人間世挑戰、宣戰、決裂），結果刃捲刀斷，很少人走過人生而不受傷。
庖丁這把刀用了十九年，解牛數千，合乎音樂之節奏，舞蹈之動作，而牛無哀嚎痛苦，因其固然，循其天理，天理即自然，刀只通過骨節之空隙；解，即從虛處進入，如中醫之扎針入穴。文惠君讚嘆庖丁之技，庖丁則言：「所好者道，進乎技矣。」日本人受莊子影響，泡茶有茶道，書法有書道，插花有花道，擊劍有劍道，日本人什麼都是道。原來所有家常、日常皆自技藝進入而最高達於道。所以庖丁說：「所好者道，進乎技矣。」是道的歸屬，是道的底線，庖丁是用「道」解牛，而非用「技」，他解牛的三步驟是：
１、 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龐然大物擋在眼前。
２、 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
３、 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以神遇」，是以精神交會；「以目視」，是第一步驟，「官知止」之「官」，是眼睛，感官知其所當止；「神欲行」是精神隨其所當行。第一步驟就是用眼看耳聽，第三步驟就是用精神交會，但第二步驟莊子未交代清楚，庖丁是用什麼而未嘗見全牛？通過莊周夢蝶及人間世「心齋」工夫勸人：不要用耳聽，要用心聽；不要用心聽，要用氣聽；氣是什麼？氣是虛而待物，事實上氣就是無心[15]。第一步是用耳聽，耳聽是感官；第二步用心聽，因為心是內在的，感官是外在的，會跟著人家跑，有聲音、有景觀就開始追，故耳目會外移，所以孟子叫「耳目之官」，耳目之官叫小體，心之官是大體，故要先立其大體（立其心），不要物交物則引之矣[16]。外在物象被內在物欲牽引去，今天整個社會就是這個現象，大家的心沒有立起來，所以孟子要先立其大。
齊物論講天籟、地籟、人籟，籟就是聲音，道家喜歡用耳聽，比如觀世音，怎麼會觀世音呢？觀是看，應該是聽世音、觀世象才對啊，一樣的道理，人間世也要用心聽，人在世間的交會、碰觸第一步用耳聽，而莊子認為不要用耳聽，而要用心聽，至少不會往外跑，心聽是由外回到內，但由外回到內，心裡什麼都會記得不忘，這是道家很重大的反省，儒家的道德本心沒問題，道家則認為儒家的道德本心是執著，比如做好人有優越感，人家就受不了你的優越感，好人就會覺得冤枉，好人都沒好報，就是你太偉大了，別人都受不了。故要通過道家，把自己解消，放下自己的高貴，人最大的高貴就是對別人的愛，人世間最高貴的就是愛，人要放下自己的高貴，忘掉自己的不好很容易，忘掉自己的好很難。老子要人忘掉自己的好，叫「天地不仁，聖人不仁」[17]，孔子認為人的高貴在人性，孟子說「天爵即人爵」[18]，人性的高貴在仁義禮智。老子卻說「絕聖棄智」[19]，解開自己的高貴，才不會形成別人的負擔，所以要解，解開自己的高貴，就是解開親友心中的結。我們的好，永遠是別人的罪過，所以佛家說罪過、罪過，把好收起來叫內斂含藏，故庖丁解牛，最後說「善刀而藏之」，把刀刃放入刀鞘中，千萬別像武俠小說的劍氣大盛，刀還在刀鞘中，殺氣卻已出來。
第二步是不要用耳聽，要用心聽，但心會記得，故不要用心聽，把心放下，用氣聽，這是第六感的感覺，把心放下，生命的感覺就對全世界開放了。平日都是把心綁起來，有所阻隔，就像意識型態，不大懂得別人的感覺，別人的感動、感情，別人的感傷，完全視若無睹，只想保護自己，變得尖銳富有戰鬥精神，害怕自己柔軟，而造成孤立，很多緊張激烈者都是孤立之人，實在很可憐。原來把心放下後，生命就完全開放，則與世界無比親近，待人無比親切，莊子謂之「游乎天地之一氣」。第三步是無心，第三步與此處一樣，「臣以神遇」是無心之後的心神，有心之後是執著，道家說「知也無涯」[20]，是指心裡想的太多；知是心知，指心裡的執著，道家的知，不是指知識、學問，道家的知是負面的解釋，想不開、放不下，一直想抓住的，在道家的了解，抓住就是被套牢，就像刑警銬牢罪犯，自己也被銬牢。道家的知是心知、執著，故不要用耳聽，要用心聽，而心會執著，故要無心，亦即「臣以神遇」，因此解牛三步驟：
１、 用肉眼看：所見無非牛者∣牛在那兒∣在家。
２、 用心眼看：未嘗見全牛，有一點抽象能力，像ｘ光透視、超音波掃描，牛體被簡單化，只見骨架、血肉被抽離，刀該自何處切入∣牛不見了∣出家。
３、 用天眼看：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牛又回來∣回家。
我曾在副聯上寫過一篇文章「在家、出家、回家」是為出家人（大和尚）講些人生哲理，可借來比喻解牛，第一關所見無非牛，就是牛在那兒，叫在家；第二關未嘗見全牛，就是牛不見了，叫出家；第三關官知止神欲行，牛又回來了，叫回家。上海藝術院製作的卡通片「牧笛」，牛自水的氤氳迷濛中走出來，牧童似騎在牛背上又似懸空，牧童與牛是一體的，而笛聲是天籟，牧童與牛就是神遇。
庖丁解牛的基本原則是「刀刃無厚，牛節有間」，以無厚入有間，則游刃有餘
１、 結構∣在家
牛好比人間世界，人間世界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世界，既是關係世界，就一定有空隙，故牛之結構有空隙，空隙再小，無厚之刀也可通過，如窄巷必須側身而過，否則正面必有對抗、衝突。２、 解構∣出家
自我膨脹，人間才那麼難走，於是壓迫別人，不給別人空間，不給別人台階下；原本是解牛，但莊子解牛真正解的是自己，只要把自己結解消掉，就不會壓迫別人，這叫解構。儒家是結構（禮教），道家就是解構，禮教吃人，要用道家來解構禮教，但打倒孔家店卻不是用道家的智慧，而是用刀砍，結果整個中國兩敗俱傷，整個世界觀價值觀崩潰，兩岸中國都不行，因為是用刀砍，而非用老莊解，又不接受基督教，到最後是馬列主義、機械論、唯物論，老莊用心靈解開，禮教就不會僵化、吃人，才有鬆動。禮教就是老傳統權威、大男人權威，大男人，就沒有新女性的位置；老傳統，就沒有新新人類的位置，他當然要顛覆你。３、 重構∣回家
通過解構，第三條路就是重構，重構就是回家。在家是很苦很累的，解構是出家，走出去一下就得到休養生息，再回家來，才有餘地，有閒情、有空間，就會給先生、給太太、給兒女空間，若自己沒有成長的路，每天逼在廚房、學校，家庭生活很緊張，回家大家都沒有空間，就是給大家承受太大的壓力，所以我很欣賞女性成長班，先生上班、兒女上學，太太走出去一下再回家，會更溫柔、更給出空間，自己在成長就無怨無悔，否則會怨恨為家庭賠進一生。解牛是解自己，人間沒有那麼多的關卡，是自己過不去，是自己太膨脹、太自我中心，所以要游刃有餘，「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看起來很窄，突然間變成很大，當我變成零時，就無限大，數學中任何數字除以零都是無限大。天地無限寬廣，只因我把自己放下，叫做「認輸哲學」。真正的智慧，就是不讓人革命，最笨的人就讓人革命，所有的革命家最後都被人革命，因為沒有老莊的智慧。根本原理在「解」字，我自己沒有厚度，則天地無限寬廣，把自己解消，就沒有結，我沒有給你壓力，自然你不會氣我，我忘掉自己的高貴，我解開了，叫解構。
五． 人生的當機示現
杜德機 濕灰地文
神巫季咸 善者機 杜權天壤
衡氣機 不齊太沖莫朕
未始出吾宗∣淵我曾寫「真人不露相」一文登在中時的人間副刊，收錄在世道一書中，一般人去算命，早已露相給算命師，卻說算命師算得真準，其實真人是不露相的，讓算命失算不準。這個故事出自莊子應帝王篇，說算命最精彩、最完整的就在此篇。[21]
鄭國神巫季咸可預斷人之生死禍福，準到年月日絲毫不差，可為神準，因此鄭國人一聽季咸來了，都紛紛避逃，唯獨列子不怕(蓋列子乃道家人物，看破生死)，反而崇拜不已，回去告知師父壺子：季咸是天下第一，壺子告訴列子：「不是季咸神準，而是你浮淺，以道的外表虛文和世人計較，想勝過別人，所以被別人窺測了底細。」壺子於是命列子請季咸來看相。次日季咸見了壺子，出謂列子說：「令師死定了，活不了了，但不超過十天。我看到了怪相，看到了濕灰。」列子哭告壺子，壺子說：「剛才我給他看的是陰勝陽的地文，像不動又像不止，大概是看到我杜塞的生機。再請他來相相看。」
１、 杜德機∣杜，關閉之意，當時壺子關閉了生命的德機，自然季咸只見濕灰地文，濕灰不能復燃，生機全無。
第二日季咸又見壺子，出謂列子說：「幸好令師遇到我，有救了，完全有生機了，我看到他的杜權了。」列子入告壺子，壺子說：「剛才我給他看的是陽勝陰的天壤，一點生機從腳後跟發出來，他大概是看到生機的生長。你再請他來相相看。」
善者機∣杜權是關閉中有權變，天壤則是天氣通於地面已耕治的土壤，將生長萬物，故看到天地一氣的生機。
第三日，季咸又見壺子，出謂列子說：「令師相貌不整齊，變化不定，無法看相，等固定了，再為他看相。」原來壺子給季咸看的是「太沖莫朕」，沒有徵兆、沒有跡象，看到陰陽二氣的絕對平衡。
２、 衡氣機∣面相一半神采飛揚，一半黯然神傷，猶如黑白郎君，如何能相？
杜德機是靜止的水，善者機是流動的水，衡氣機是迴旋的水，又靜又動。第四日季咸再來見壺子，尚未站定，轉身就走，壺子命列子去追，列子追不到，季咸消失於大地(從此消失於江湖，季咸退隱是個英雄)，原來壺子給他看的是「未始出吾宗」。
３、 未始出吾宗∣吾宗即神，不動不靜，是深淵的本身，亦即生命的本身，我不示相，不給他看，我沒走出我自己。
壺子是示相，季咸是識相，先前壺子顯示：「濕灰、杜權、不齊」之相，季咸乃依壺子所示之相而識其相，如今壺子根本不示其相，則季咸不能窺測以識其相，故落荒而逃。
與不熟的人見面，要先報自己是誰，這是示相，別人才能識相，才知如何與你交談。示相猶如臉譜、年紀、角色，人要當機示現，永遠讓對方知道我在哪裡，這是體貼，要應機，應機叫「真相」，不要擺撲克臉孔。不應機，令人尷尬，叫「死相」，擺錯地方，叫「假相」。
命是不可算的，這叫「未始出吾宗」，因為命乃無限的可能。
六． 生命的交會成長 夢為蝴蝶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齊物論末段）
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周？這是文學之筆，講夢與現實，夢是很美的。周與蝴蝶，必有分矣，這是哲學之筆，謂人生各有其本分。此之謂物化，物，是指形，「物化」，非隨物而化，而是解消形體，擺脫形體之拘限，各大教皆如此主張。物化，是因應齊物論首段，即精神之我擺脫形體之我，故得全然之自由，故形如槁木，但不可說心如死灰[22]，否則不能更上一層樓。
莊子擺脫自己的形象，故可變為蝴蝶：
１、 莊周是莊周，蝴蝶是蝴蝶。（先生是先生，太太是太太）
２、 莊周非莊周，蝴蝶非蝴蝶；莊周可以是蝴蝶，蝴蝶可以是莊周。（先生不是先生，太太不是太太）
３、 莊周仍是莊周，蝴蝶仍是蝴蝶。（先生更是先生，太太更是太太，二人一起成長，彼此安慰關懷）
禪宗三觀可能源自莊周夢蝶：
１、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２、 即至後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３、 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休歇處，指安身立命，只是即「更是」，如此境界更開，此謂莊子道，為人生之智慧，為絕佳之道，故五大教中有其分位。
蘇東坡非李白、非杜甫、非陶淵明，但蘇東坡亦李白、亦杜甫、亦陶淵明，此之謂物化。南郭子綦曰：「今者吾喪我」[23]，乃謂精神我擺脫形體我，則有無上的自由，無限的豐富，與別人生命交融，過程須透過第二關，放下自己，別人才能進入，全新的生命進入，才可莊周更莊周，蝴蝶更蝴蝶。
人活在世間，要經過三種歷程：第一步就如農夫住在田園裡，很辛苦、也很平淡，所以有時要走出田園，去遊山玩水，帶著閒情逸致，看看外面的美麗風光，但就像旅遊一樣，最後還是要回到家裡，因此第三步要把山水帶回田園，田園中有山水，在樸實平淡中，有美麗與閒情，而山水中亦有田園，如此才不致飄泊無根，生命才有憑靠，才得以充實。
１、 田園（農夫所居）
２、 遊山玩水（如觀光旅遊，山水雖美，但不可以久居）
３、 把山水帶回田園，山水中有田園，田園中有山水。（如陶淵明之悠然見南山）
人無須逃離田園、逃離家庭、逃離人間。出處：
１ 孟子盡心上
２ 莊子山木：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才與不材之間。…」
３ 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慲，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舌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４ 老子第一章
５ 人間世末段：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６ 老子第二章
７ 莊子齊物論倒數次段：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８ 莊子天下篇末：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９ 老子第十六章：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１０ 莊子秋水末段：莊子與惠施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１１ 莊子養生主次段：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１２ 養生主首段：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１３ 孟子梁惠王：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１４ 老子第二十七章
１５ 莊子人間世：顏回曰：「回也家貧，唯不飲酒不如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１６ 孟子告子上：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不能奪也…。
１７ 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１８ 孟子告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１９ 老子第十九章：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２０ 見出處十二
２１ 莊子應帝王：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奔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溼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鄉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以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隨，故逃也。」
２２ 莊子齊物論首段：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女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２３ 見出處二十二
後記：
１、 王教授演講大綱附於文後 。
２、 本文若有失教授演講原意之處，請王教授指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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