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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氏三姐妹
錢定平 (20070507)
宇宙創生因有「道」。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此道不虛，深閨裏藏著美麗的三姐妹：時間、空間、能量。
打小時候起，我心中就有她們的倩影。
首先觸摩到的是空間。兒時每天兩點一線，便覺得上海的空間平庸無奇。於是，到西北去。車子直接在空曠上飛馳，一望無際。「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四尊躍動的意象，裝配成了一幅巨型水墨，標題是「浩瀚雄渾」！空間的模樣在心中一下子拔高了。到了中學大學，空間的形象才從具體事物上剝離下來。我在幾何中瞧見了純粹的三維空間；在抽象代數裏看到了高維空間（x1,x2,……xn）……
時間要妙曼空靈得多，她總躲在身後，回眸一顧才能猛然看見。西北去了一年又回上海，前度錢郎今又來，發現同學都變樣了。男生嘴唇上長出了絨毛，女生體態中變出了婀娜。於是，在景物推移之中，我摸到了時間的脈動。看西德電影「神童」，感慨窮學生和富家女之間的那片微情。女生跟蹤男生搬進公寓，展開感情攻勢，男生卻反應冷淡。突然，1933年送舊迎新的鐘聲敲響。兩顆同樣孤寂的心，被時間的轉移推搡著，也作相向轉動。一聲「新年快樂」，一杯酒影搖紅，既表明了時間欣然來臨，也表達了空間逐步靠近。時空一齊歡呼雀躍愛之能。那麼能量呢？既簡單，又複雜。凡出現時空姐妹，她就會來做伴。中學物理的力、光、聲、電各學問，無處沒有她的身影；鳥兒飛、汽車開、打雷下雨、人約黃昏，無一不是她起的作用。可是，要等學了愛因斯坦的「質能轉換公式」E＝mc2，才窺見了她的真容；要真正認識，還非得把三姐妹一道請來不可……。
牛頓的邂逅
讀一讀科學史，沒有一位科學家不曾和時、空、能三姐妹幽期求凰，極盡繾綣。牛頓時空是三個簡單公式，一副獨尊面孔。誰想顛覆牛頓爵爺，就得在時空能三者的關係上狠下功夫。愛因斯坦走來了，科學在他的思想之流上歡蹦活跳（思維實驗），結果就提出了熔時、空、能為一爐的相對論。如果不嚴格地談談相對論，可以簡化成一句話：如果一團能量相對我飛馳而過，在我看起來，其框架（參考系）就形成了與我不同的另一個時空。宇宙在膨脹，海量的星星正在離開我們飄渺而去。所以，從地球人看來，宇宙不正是充滿了萬萬千千不同的時空風光麼？當然，各個時空系統都各自都是「平權」的，不同坐標系相互觀賞，才會發現原來是各有千秋。其實，人之觀人，不也如是？這就是愛翁相對論之「相對」的含義了吧。愛翁如果讀過中國書，可能會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此言非虛。
要概括時、空、能這三姐妹的關係，我有一個簡單的式子：時間＝空間＼能量
抽象太甚麼？不！美國電影「十二怒漢」（Twelve Angry Men）藝術地闡明瞭這個公式。罪犯已經定讞，可十二名陪審員中有一人懷疑。他算出嫌疑人無力（能量）在那段時間穿過房間（空間），一舉否定了嫌犯有作案可能。進而說服其他十一個人，一齊斷定嫌疑人無罪。這裏的時間，正是從這式子推導出來的，恩莫大焉。
宇宙三姐妹如此起親密無間，自然界提供了無數精妙的樣板。古今中外的詩人歌唱愛情，直當她是第二個太陽。性愛到底怎麼起源？科學上卻還是懸案。科學家猜測，大概三十億年前，某個有機物以它靈巧的身段（空間），運動的勁頭（能量），能以更快的速度（時間）與另外的有機物「聚合」。最低級水準的性舉動產生了，精子最原始雛形也出現了。但這還不是動物的性。直到去年（2006），英國一些科學家才摸索到了性愛起源的一點端緒。關鍵是精子，它既有始祖傳下來的時空優勢，又特擅長能量的平衡利用，才形成了有性生殖的優勝劣汰方程式。原來，草原上獅子求歡，絲網中蜘蛛求愛，海面下鯨魚求偶，人世間單鳳求凰，那變化萬端、奇思千出的場景，背後都有時空能三者的絕活。又如，不久前科學家居然從真空中創造出了物質形態。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並非真正是從「無」而生。這裏還有空間（容器），有作用能量，有作用時間赫然在旁。「道」氏三姐妹全出場了，無中方能生有！單從這個例子，我們就看出老子所講的「道」有多玄妙。
李白的相悅
翻一翻文藝史，沒有一位文藝家不曾與時空能三姐妹心心相悅，竭盡纏綿。「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李白便認為文章是大塊空間所幻化。那麼，詩人會不會科學大發明呢？能！他們用自己鍾愛的能來象徵時空。張若虛的絕唱「春江花月夜」就是典範，夜、月、影，時、空、能，一體天成。「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裏，空間的轉換，時間的推移，能量的巧妙應用（輕舟），李白全都表達得淋漓盡致。可西方藝人也有思辯的長處：在畢卡索的「阿維農少女」中，我終於看到了四維五維以及更高維的模樣。
表演藝術之中最擅長利用時空能的，可能是京劇了。只借用同一個固定而不旋轉的舞臺，就一舉將多個時空展現出來了。她們倆緊跟著能量（表演等）而情隨景遷，萬象畢來。試觀演繹悲歡離合的「鎖麟囊」，迎親、成家、災禍、淪落、重逢、大團圓。三美姝在兩旦角身段唱腔上配合得繞指柔。觀看京劇，恰像我們置身自身的參考系，而看到了寰宇的繁多時空。京劇不是戲劇聖壇上的相對論，又是什麼呢？在雕塑裏也是三美共舞。前些年在上海舉行伊特魯裏亞（Etruria）展覽時，一具陶棺吸引了觀眾的目光。陶棺上塑著一對夫妻，並排斜臥，舉杯邀人共飲美酒。兩千年前這一雙璧人原來還生活著、歡樂著，更同亙古的時空藐視著對峙著。匠人巧慧的能量創造了自己的時空，同我們遠隔河漢，又完全嵌進我們的時空之中來了……。
空時能如此深奧要妙，從遠古起就是人類的思考熱點，特別，人和她們三姐妹到底有什麼淵源？在我中國人看來，時、空、能三者與人合而一統。墨子把時間稱為「久」，空間稱為「宇」：「宇，彌異所也」，「久，彌異時也」。「淮南子」更一語破的：「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將時空兩娃相提並論。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空間概念「宇」來自運動即能量的廣延性質，而時間概念「久」則來源于其持續性質。所以，時空雙嬌背後就是能。而隱隱然中，都有一個「人」字。
其實，從科學上講，即使運用智慧以行時空能之天道的人們，其腦力勞動本身也脫離不了三姐妹的天作之合。大腦包括一千億個腦細胞，每個細胞又具有一萬個突觸……它們究竟是怎樣起作用的呢？才讓人類產生了愛翁的科學，李白的詩歌，莫札特的音樂和畢卡索的繪畫，再到諸葛亮的靈機妙算？在大前年，美國科學家有了一個重大發現：大腦的神妙不僅在供血給氧，一束大腦能量主要是依靠單個分子（空間）的週期（時間）而發揮其神奇功能的。在這裏，我們不是又看到了時空能卓詭超絕的協調麼？
於是，蘇曼殊和尚詩贊曰：悠悠天隅，恢恢地輪；彼美三姝，時空與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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