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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論卜筮
先生曰:“上古之時,民心昧然,不知吉凶之所在,故聖人作《易》,教之卜筮,使吉則行之,凶則避之,此是開物成務之道。故《繫辭》云:‘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正謂此也。初但有占而無文,往往如今之环珓相似耳。但如今人用《火珠林》起課者,但用其爻,而不用其辭。則知古者之占,往往不待辭而後見吉凶。至文王、周公,方作彖、爻之辭,使人得此爻者,便觀此辭之吉凶。至孔子,又恐人不知其所以然,故又復逐爻解之,謂此爻所以吉者,謂以中正也;此爻所以凶者,謂不當位也。明明言之,使人易曉耳。至如《文言》之類,却是就上面發明道理,非是聖人作《易》專為説道理以教人也。須見得聖人本意,方可以學《易》。”(潘時舉録)
《周易》只掌於太筮之官,只是理會卜筮。
《易》只是尚占之書。(楊與立語畧)
陳文蔚云:“先生解《易》之本意只是為卜筮爾。”先生曰:“然。某解一部《易》,只是作卜筮之書。”
《易》是卜筮之書,古者則藏於太史、太卜,以占吉凶,亦未有許多説話。及孔子始取而敷繹為《文言》、《雜卦》、《彖》、《象》之類,乃説出道理來。
問:“伏羲畫卦,恐未是教人卜筮?”荅曰:“這都不可知。但他不教人卜筮時,畫作甚?”
“今人説《易》,先掊擊了卜筮。如《下繫》説卜筮,是甚次第!熹所恨者,不深曉古人卜筮之法,故今説處多是想象古人如此。若更 晓得,须 ①有奥義可推。”或曰:“卜蓍求卦,即其法也。”曰:“卦爻與事不相應,則推不去,古人於此須有變通。”或以支干推之。(黄顯子録)
《易》所以難讀者,盖《易》本是卜筮之書,今却要就卜筮中推出講學之道,故成兩節工夫。(葉賀孫録)
先生曰:“《易》只是箇卜筮書,孔子却就這上依傍説些道理教人。雖孔子也只得隨他那物事説,不敢别生説。”(沈僴録)
伏羲畫卦,止有竒耦之畫,何嘗有許多説話!文王作繇辭,周公作爻辭,亦是為占筮設。到孔子,方始 ②説從義理去。
《易》本卜筮之書,而其畫卦、繫辭分别吉凶,皆有自然之理。讀者須熟考之,不可只如此想象賛歎。若可只如此統説便了,則夫子何用絶韋編而滅漆簡邪?(荅蘇溙)
熹解《易》,只作占筮之書。今人説得來太精了,更入粗不得。某之説雖粗,却入得精,精底義理皆在其中。若曉得某説,則曉得伏羲、文王之《易》,本是作如此用。若未曉得聖人作《易》本意,先要説道理,縱説得好,亦無情理,與《易》原不相干。
讀《易》之法,竊疑卦爻之詞本為卜筮者斷吉凶,而具訓戒。至《彖》、《象》、《文言》之作,始因其吉凶訓戒之意而推説其義理以明之。後人但見孔子所説義理,而不復推本文王、周公之本意,因鄙卜筮為不足言;而其所以言《易》者,遂逺於日用之實,類皆牽合委曲,偏主一事而言,無復包含該貫、曲暢旁通之妙。若但如此,則聖人當時自可别作一書,明言義理以詔後世,何用假託卦象,為此艱深隱晦之辭乎?故今欲凡讀一卦一爻,便如占筮所得,虚心以求其詞義之所指,以為吉凶可否之决,然後考其象之所以然者,求其理之所以然者,然後推之於事,使上自王公,下至民庶,所以修身、治國皆有可用。私竊以為如此求之,似得三聖之遺意。然方讀得上經,其間亦多有未曉處,不敢强通也。其可通處,極有本甚平易淺近,而今傳註誤為髙深微妙之説者。(如“利用祭祀”、“利用享祀”,只是卜祭則吉;“田獲三狐”、“田獲三品”,只是卜田吉;“公用享于天子”,只是卜朝覲則吉;“利建侯”,只是 卜立 君則吉;“利用為依遷國”,只是卜遷國則吉;“利用侵伐”,只是卜侵伐則吉之類。但推之於事,或有如此説者耳。)凡此之類不一,亦欲私識其説,與朋友訂之,而未能就也。不審尊意以為如何?(荅呂祖謙)
近又讀《易》,見一意思:聖人作《易》,本是使人卜筮以決所行之可否,而因之以教人為善。如 嚴 君平所謂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者。故卦爻之辭,只是因依象類,虚設於此,以待扣而決者,使以所值之辭決所疑之事。似若假之神明,而亦必有是理而後有是辭。但理無不正,故其丁寧告戒之詞皆依於正。天下之動,所以正夫一而不繆於所之也。以此意讀之,似覺卦爻、《十翼》指意通暢,但文意字義猶時有窒礙,盖亦合純作義理説者,所以彊通而不覺其礙者也。今亦錄首篇二卦拜呈。此説乍聞之必未以為然,然且置之,勿以示人,時時虚心略賜省閱,乆之或信其不妄耳。(荅張敬夫)
或問《易》觧伊川之外,誰説可取。先生曰:“如《易》,某便説道聖人只是為卜筮而作,不觧有許多説話。但是此説難向人道,而今人不肯信。向來諸公力來與某辯,某 煞 費氣力與它分析,而今思之,只好不説。只做放那裏,信也得,不信也得,無許多氣力分踈。且聖人要説理,何不就理上直剖判説,何故恁地回互假托,教人不可曉。又何不别作一書,何故要假卜筮來説?又何故説許多吉凶悔吝?此只是理會卜筮後,因其中有些子理,故從而推明之。所以《大象》中只是一句兩句子解了。但有《文言》與《繫辭》中數段,説得較詳,然也只是取可解底來解,如不可曉底也不曽説。而今人只是眼孔小,見它説得恁地,便道有那至理,只管要去推求。且孔子當時教人,只説‘《詩》、《書》、執禮’,只説‘學《詩》乎’與‘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只説‘人而不為《周南》、《召南》’,‘《詩》三 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元不曽教人去讀《易》。但有一處,説:‘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這也只是孔子自恁地説,不曽將這箇去教人。如周公做一部《周禮》,可謂纎悉畢偹,而《周易》却只掌於太卜之官,却不似大司樂教成均之屬重。縁這箇只是理會卜筮,説箇隂陽消長,却有些子理在其中。伏羲當時偶然見得一便是陽,二便是隂,從而畫放那裏。當時人一也不識,二也不識,隂也不識,陽也不識,伏羲便與它剔開這一機。然才有箇一二,後來便生出許多象數來,恁地時節,它也自遏不住。然當初也只是理會罔罟等事,不曽有許多嶢崎,如後世《經世書》之類。而今人便要説伏羲如神明樣,無所不曉得。伏羲也自純朴,也不曽去理會許多事來。自他當時剔開這一箇機,後世間生得許多事來,它也自不奈何,也自不要得恁地。但而今所以難理會時,盖縁亡了那卜筮之法。如《周禮》太卜掌《三易》之法,《連山》、《歸藏》、《周易》,便是别有理會《周易》之法。而今却只有上、下經兩篇,皆不見許多法了,所以難理會。今人却道聖人言理,而其中因有卜筮之説。他説理後,説那卜筮上來做麽?若有人來與某辯,某是不荅。”次日,義剛問:“先生昨言《易》只是為卜筮而作,其説已自甚明白。然先生於先天、後天、无極、太極之說却 留 意甚切,不知如何?”先生曰:“卜筮之書,如《火珠林》之類,許多道理依舊在其間。但是因它作這卜筮後,却去推出許多道理來。它當初做時,却只是為卜筮畫在那裏,不是曉盡許多道理後方始畫。這箇道理難說。向來張安國兒子來問,某與說云,要曉時便只似靈棊課模樣。有一朋友言,恐只是以其人未能曉,而告之以此說。某云,是誠實恁地說。”良乆,曰:“‘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陳安卿問:“《先天圖》有自然之象數,伏羲當初亦知其然否?”曰:“也不見得如 何。但圎圖自有些子造作模樣,如方圖,只是據見在底畫。圎圖便是就這中間拗做兩截,恁地轉來底是奇,恁地轉去底是耦,便有些不甚依他當初畫底。然伏羲當初也只見箇太極下面有箇隂陽,便知是一生二,二又生四,四又生 ③八,恁地推將去,做成這物事。想見伏羲做得這箇成時,也大故地喜歡。自前不曽見一箇物事子恁地齊整。”因言:“夜來有一說,不曽盡。《通書》言;‘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藴,因卦以發。’精是聖人本意,藴是偏旁帶來道理。如《春秋》,聖人本意只是載那事,要見世變,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如此而已。就那事上見得是非美惡曲折,便是因卦以發底。如‘《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四象生八卦’以上便是聖人本意底。如《彖》、《象》、《文言》、《繫辭》,皆是因而發底,不可一例看。今人只把做占去看便活,若是的定把卦爻來作理看,恐死了。國初講筵,講‘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太祖遽云:‘此書豈可令凡民見之。’某便道是解《易》者錯了。這‘大人’便是‘飛龍’,言人若占得此爻,便利於見那大人。謂如人臣占得此爻,則 利於見 君,而為吉也。如那‘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有德者亦謂之大人,言人若尋師,若要見好人時,占得此爻則吉。然而此兩箇‘利見大人’,皆言‘君德也’者,亦是說有君德而居下者。今却說九二居下位而無應,又如何這箇無頭無面,又如何見得應與不應,如何恁地硬說得!若是把做占 看 時,士農工商,事事人用得。這般人占得,便把做這般用;那般人占得,把做那般用。若似而今說時,便只是秀才用得,别人都用不得了。今人說道明理,事來便 看 道理如何後作區處。古時人蠢蠢然,事事都不曉,做得是也不知,做得不是也不知,聖人便作《易》教人去占。占得恁地便吉,恁地便凶,所謂‘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業,斷天下之疑’者,即此是也。而今若把作占說時,吉凶悔吝便在我 看,我 把作甚麽用,皆用得。今若把作文字解,便 是硬装了。”安卿問:“如何恁地?”先生曰:“而今把作理說時,吉凶悔吝皆斷定在九二、六四等身上矣。如此,則吉凶悔吝是硬装了,便只作得一般用了。”林擇之云:“伊川《易》說得理也太多。”先生曰:“伊川求之太深。嘗說‘三百八十四爻,不可只作三百八十四爻解’,其說也好。而今似它解時,依舊只作得三百八十四般用。”安卿問:“《彖》、《象》莫也是因爻而推其理否?”曰:“《彖》、《象》、《文言》、《繫辭》,皆是因而推明其理。”胡叔器問:“吉凶是取定於揲蓍否?”曰:“是。”“然則《洪範》‘ 龟從,筮從’,又要卿士、庶民從,如何?”曰:“決大事也不敢不恁地兢謹,如遷國、立君之類,不可不恁地。若是其它小事,則亦取必於卜筮而已。然而聖人見得那道理定後,常不要卜。且如舜所謂‘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龟筮協從’,若恁地,便是自家所見已决,而卜亦不過如此,故曰‘卜不習吉’。且如周公卜宅云:‘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 ④瀍、澗只在洛之旁,這便見得是周公先自要都洛後,但夾將瀍、澗來卜,所以每與洛對說,而兩卜所以皆言‘惟洛食’。以見得是人謀先定後,方以卜來决之。”擇之言:“‘筮短龟長,不如從長’, 看 來龟又較靈。”先生曰:“揲 蓍用手,又不似鑚 龟較自然,只是將火一鑚便自成文,却就這上面推測。”叔器問:“龟卜之法如何?”曰:“今無所傳, 看 來只似而今五兆卦。此間人有五兆卦,將五莖茅自竹筒中冩出來,直向上底為木,横底為土,向下底為水,斜向外者為火,斜向内者為金。便如文帝兆得大横,横,土也,所以道‘予為天王,夏啟以光’,盖是得土之象也。”(黄義剛錄)
初九夜侍坐,復舉《易》說云:“天下之理,只是一隂一陽。剛柔仁義,皆從此出。聖人始畫為一奇一耦,自一奇一耦錯綜為八,為六十四,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萬事具盡於此,盖該偹於一隂一陽而無所遺也。”所謂“剛柔仁義,皆從此出”,聖人命之以辭,而吉凶悔吝、利不利,皆自此而來。遂舉乾坤一二卦爻,云:“大槩陽爻多吉,而隂多凶,又 看 他所處之地位如何。六經中因此事則說此理,惟《易》則未有此事,而先有此理。聖人預言之以告人。盖天下萬事,不離於隂陽,而隂陽之理該備天下萬物之變態。聖人仰觀俯察於隂陽之理,而有以見之,遂為之説,以曉諭天下來世。然事雖未形而實然之理已昭著世間,事不出是許多。吾雖先見而預為之說,而未至未然之理,固難以家至而户曉,故假設為卦爻之象,寓於卜筮之法。聖人又於其卦爻之下而繫之以辭,所以示人以吉凶悔吝之理。吉凶悔吝之理,即隂陽之道,而又示人以利正之教。如占得乾,此卦固是吉。辭曰:‘元亨。’元亨,大亨也。卦固是大亨,然下即云:‘利正是雖大亨,正即利,而不正即不利也。’使天下因是事而占,因占而得其吉,而至理之權輿,聖人之至教,寓於其間矣。如得乾之卦,五爻不變,而初爻變,示人以勿用之理也。得坤之卦,而初爻變,是告人以履霜之漸也。大槩正為吉,而不正為不吉。正為利,而不正為不利。其要在使人守正而已。”又云:“‘《易》無思也’,他該盡許多道理,何嘗有思?有為而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才感便通,因舉論占處。”(黄顯子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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